农历十五,月圆之夜。
下午开始,天气就有些不对劲。原本晴朗的天空堆积起厚厚的、边缘镶着金边的云层,空气闷热潮湿,海风也带上了咸腥之外的一丝不安躁动。经验丰富的渔民都知道,这是“风潮”将至的征兆——一种南海夏季常见的、短促而剧烈的风暴前奏。
陈徽之站在半山公寓的阳台上,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那抹不祥的铅灰色。他换上了一身深色的水手服,外面罩着不起眼的旧夹克,脚下是结实的胶底鞋。阿强为他准备了一个防水的帆布背包,里面除了必要的现金、那把勃朗宁手枪、两个备用弹夹、微型相机、指南针、防水手电和少量干粮药品外,最重要的是一份更详细的、标注着“三礁”区域水文和礁石分布的手绘草图——这是阿强根据连日观察和老海员口述整理出来的。
“陈先生,天气变了,今晚出海风险很大。”阿强看着天色,语气罕见地带着明显的担忧,“‘风潮’说来就来,那片暗礁区在风浪里就是鬼门关。而且,如果真有人约在那里,这种天气……”
“正因为天气恶劣,才更可能是他们选择的时间。”陈徽之检查着背包里的物品,语气平静,“月圆夜是约定,但月光在厚云和风浪下毫无用处,反而能提供更好的隐蔽。对方若是老手,不会不考虑这点。”
他担心的反而是另一件事。如果“海棠依旧”的暗号是真的,意味着沈屹在极度艰难的情况下,依然安排或期待着这次联络。那么,无论天气多么恶劣,对方可能都会出现。反之,如果这是个陷阱,恶劣天气同样对设伏者不利,但也增加了更多变数和危险。
“船安排好了吗?”陈徽之问。
“安排好了。”阿强点头,“不是我们之前监控到的那条线。是通过一个绝对可靠的老关系找的船老大,姓周,家里几代都在大屿山和万山群岛打渔跑船,对这一带海域熟得像自家后院。他有一条改装过的旧机帆船,马力足,吃水浅,能闯礁区。人可靠,口风紧,只认钱不认人,不问客人来去。”
“他知道要去‘三礁’吗?”
“知道大致方位,但没说是去干什么。我告诉他,是去接一个从‘北边’来的朋友,可能要在那片礁石区等信号,时间不定,可能有风险,价钱翻倍。他接了。”阿强补充道,“另外,我安排了另一条小船,由我们的人驾驶,会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目视距离外,一旦有异常,可以接应或报警——通过特定的频率发射信号。”
计划已定,不容更改。陈徽之背起背包,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空。“出发。”
他们没有从常规的码头登船。阿强开车将陈徽之送到大屿山西侧一个极其偏僻的小渔村,这里只有几户人家,破旧的木制栈桥伸入浑浊的海水。周老大的船就系在栈桥尽头,是一艘二十多米长、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质机帆船,船身漆成不起眼的深蓝色,帆已经收起,靠一台隆隆作响的柴油机驱动。
周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汉子,沉默寡言,只在上船时对陈徽之点了点头,说了句“站稳”,便钻进低矮的驾驶室。船上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是他儿子,负责看管轮机和处理杂务。
船缓缓驶离栈桥,破开沉闷的海面,朝着西南方向前进。天色越来越暗,云层低垂,海风逐渐加大,吹得船身微微摇晃。远处的海平线上,闪电偶尔划破铅灰色的天幕,无声地预告着风暴的临近。
陈徽之坐在船舷边,手紧紧抓住冰冷的铁栏杆,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海面。能见度在下降,海浪开始变得不安分,白色的浪尖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刺目。阿强安排的接应小船,早已消失在视线之外,只能相信他们还在某个方位跟随着。
周老大技术娴熟,船虽然颠簸,但航向稳定。他显然对这片海域了如指掌,巧妙地利用岛屿和暗礁的背风面航行,避开最凶险的涌浪。大约航行了近两个小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只有驾驶室里微弱的仪表灯光和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提供照明。海浪更大了,咸涩的海水不时拍上甲板。
“前面就是‘三礁’了!”周老大从驾驶室探出头,吼了一声,声音被风声和轮机声扯得破碎,“不能再近了!再近就得放小艇!这天气,放小艇跟送死差不多!”
陈徽之站起身,努力在颠簸中稳住身体,朝着周老大手指的方向望去。黑暗中,只能看到远处海面上几团更浓重的黑影,像匍匐在海上的怪兽,浪花在它们周围撞碎,发出沉闷的轰响。那就是三块巨大的、露出水面的礁石,呈不规则的三角形分布,中间围出一片相对平静但暗流汹涌的水域。
没有灯光,没有船只,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只有风浪的咆哮。
难道判断错了?或者对方因为天气取消了?还是……根本就是个圈套,对方正在暗处观察?
陈徽之心念急转。他不能轻易放弃。他朝周老大喊道:“绕着那片礁石区,转一圈!慢一点!”
周老大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觉得这客人疯了,但还是操纵船只,开始以“三礁”为中心,在安全距离外缓缓绕行。船在风浪中艰难地划着弧线,每一次转向都让人担心它会被浪头掀翻。
陈徽之紧盯着那片黑暗的礁石区,眼睛因为用力而发酸。他拿出防水手电,但强光在雨雾和浪花中穿透力有限,反而容易暴露自己。
就在船绕到礁石区背风一侧时,一道闪电猛地撕裂夜空!刹那间,天地惨白!
就在这百分之一秒的耀眼光明中,陈徽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
在中间那块最高大的礁石下方,一个勉强可以避风的凹陷处,似乎有一片不同于礁石颜色的阴影!像是……某种人造物的轮廓!很小,可能是舢板,也可能是救生筏!而且,在那片阴影旁边,好像还有一个更小的、正在移动的黑点——是人?!
闪电熄灭,黑暗重新吞噬一切,只剩下视网膜上残留的灼目印记。
“那边!中间礁石下面!有东西!”陈徽之指向那个方向,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周老大也看到了,他咒骂了一声:“妈的!真有人不要命了!”他死死把住舵轮,努力让船在风浪中保持稳定,试图更靠近一些观察。
又是一道闪电!这次更近,光芒持续时间似乎也更长一些。
陈徽之看得更清楚了!那是一艘狭长的、没有桅杆的小型机动舢板,用绳索勉强系在礁石凸起上,在浪涛中剧烈颠簸,仿佛随时会散架!舢板旁边,确实有一个人影,穿着深色衣物,正趴在礁石上,似乎在固定什么,或者……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救人!”陈徽之喊道。无论那是谁,在这种天气被困在礁石上,只有死路一条。
“怎么救?!放不了小艇!靠不过去!浪太大!”周老大吼道,额头青筋暴起。他的船虽然比舢板大,但强行靠近那片礁石,在风浪中极易触礁或撞毁。
“用绳子!甩绳子过去!”陈徽之迅速解下背包,从里面掏出一捆结实的尼龙绳,这是阿强特意准备的救生索。
周老大看了一眼绳子,又看了看疯狂拍打礁石的巨浪,咬了咬牙:“试试!栓牢了!我让我小子帮你!”
少年从轮机舱钻出,两人合力,将绳子一端牢牢系在船尾最坚固的系缆桩上。陈徽之则将另一端在自己腰上打了个活结,然后将绳子中间部分盘好,准备投掷。
船在周老大的操控下,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礁石区蹭近。每一次浪涌都让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距离礁石最近时,甚至能听到船底与水下礁石摩擦的可怕声响。
“就是现在!”在一次船被浪头稍微推近礁石的瞬间,周老大吼道!
陈徽之用尽全身力气,将盘好的绳圈朝着那个人影所在的礁石凹陷处奋力抛去!绳子在风中划出一道弧线,但第一次失败了,绳圈落在浪花里,迅速被冲开。
“再来!”他收回绳子,不顾海水打湿全身,再次蓄力抛出!
这一次,绳圈幸运地挂在了礁石的一个尖角上!
“拉紧!”陈徽之对少年喊道,同时自己抓紧绳子,试探着重量。绳子绷紧了,另一头似乎也被礁石上的人抓住或缠住了。
“我过去!”陈徽之对周老大道,“你把船稳住!如果我十分钟内没回来,或者绳子连续猛拽三下,你们就砍断绳子,立刻离开!不用管我!”
不等周老大反对,他已经抓住绳子,翻身滑下船舷,落入冰冷刺骨、汹涌咆哮的海水中!
海水瞬间淹没了他,巨大的力量几乎要将他从绳子上扯脱。他憋住气,双手交替,紧紧抓住救生索,靠着绳子传递过来的微弱牵引力,拼命朝着礁石方向挣扎。
这段距离不过二三十米,在风浪中却如同天堑。海水灌入口鼻,咸涩发苦,身体被浪头拍打、拉扯,冰冷迅速带走体温。他全凭一股意志力支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过去,看清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的脚终于触到了坚硬粗糙的礁石边缘。他奋力爬上去,趴在冰冷的岩石上,剧烈地咳嗽,吐出呛入的海水。
一道闪电划过。他抬起头,看到了几米外,那个蜷缩在礁石凹陷处的人影。
那人也抬起了头。脸上满是海水、污渍和疲惫,但那双在闪电映照下骤然睁大的眼睛……
陈徽之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不是沈屹。
是一个女人。一个他绝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女人。
苏婉。
她穿着不合身的、破旧的男人衣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嘴唇冻得乌紫,浑身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但她的眼睛,在认出陈徽之的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与绝望的光芒。
“陈……陈先生……”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浪吞没,带着哭腔和极度的虚弱。
陈徽之猛地扑过去,扶住她几乎要瘫倒的身体。“苏婉?!你怎么在这里?!沈屹呢?!”
苏婉的身体冰冷得像一块冰,她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巴掌大的小铁盒,塞到陈徽之手里,手指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
“沈……沈先生……他……”她的眼泪混合着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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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下,“他让我……一定……把这个……交给……能送去香港的人……他说……‘三礁’……月圆夜……‘海棠’……”
她的话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他……他为了让我……逃出来……引开了追兵……我……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她的眼神开始涣散,“船……船老大……是……是自己人……但……但我们……被发现了……船……被打坏了……只能……漂到这里……”
又是一道闪电,照亮了她毫无血色的脸和脖子上触目惊心的瘀伤。
陈徽之瞬间明白了。沈屹在最后关头,启动了那个“灰色人物”的渠道,试图营救苏婉。他们或许一度成功逃离了虹口,但在海上被拦截或发生意外。沈屹舍身引开追兵,让受伤的船老大带着苏婉和最重要的东西(这个铁盒)逃向预设的“三礁”联络点。船老大可能是沈屹安排的沿海线人,但船受损,他们只能勉强到达这里,船老大或许已经……而苏婉,凭着一股顽强的求生意志和对沈屹托付的执念,撑到了现在。
“坚持住!我带你走!”陈徽之迅速将铁盒塞进自己贴身的防水袋,然后试图搀扶起苏婉。但她已经虚弱得无法站立。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风浪的马达声,隐约从礁石区的另一侧传来!而且不止一艘!
陈徽之的心猛地一沉。追兵?还是其他势力?
他回头望去,透过雨幕,隐约看到两点快速移动的灯光,正朝着礁石区逼近!是船!速度很快!
“妈的!有船来了!”礁石下方,周老大也发现了异常,焦急地吼道,“快!快上来!”
不能再犹豫了!陈徽之一把将苏婉背在背上,用那根救生索飞快地将她和自己捆在一起,打了个死结。“抓紧我!”他对意识模糊的苏婉喊道,然后朝着船的方向,抓住绳子,再次滑入冰冷汹涌的海水。
这一次更加艰难。背负着一个人,海浪的力量似乎加倍袭来。绳子在粗糙的礁石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他咬紧牙关,手臂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一点点地向着在风浪中起伏不定的机帆船挪去。
那两艘不明船只的灯光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轮廓,是速度快、吃水浅的巡逻艇模样!它们显然也发现了礁石区和机帆船,正在调整航向包抄过来!
“快!快啊!”周老大在船上急得大吼,少年已经拿出了鱼叉和斧头,准备拼命。
陈徽之终于抓住了船舷边周老大伸出的手,两人合力,将他和背上昏迷的苏婉连拖带拽地拉上了甲板。
“砍绳子!开船!全速!离开这里!”陈徽之刚解开绳索,就嘶声喊道,同时拔出了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指向追来的巡逻艇方向。
周老大二话不说,一斧头砍断还挂在礁石上的救生索,冲进驾驶室,将油门推到最大!老旧的柴油机发出愤怒的咆哮,船身猛地一震,调转船头,朝着与巡逻艇相反的方向,如同受惊的箭鱼般,一头扎进黑暗与风浪之中!
两艘巡逻艇显然没想到这艘破旧的机帆船敢在这种天气下如此亡命逃窜,稍微迟疑了一下,才加速追来。但它们速度快,在这种风浪中的稳定性和转向灵活性却不如周老大的船。周老大凭着对海域的熟悉,驾船钻进一片更密集的小岛和暗礁区,利用复杂的地形和恶劣的海况,与追兵周旋。
子弹开始呼啸着划过夜空,打在船体周围的海水里,激起白色的水花。有一发甚至击中了船舷,木屑纷飞。
陈徽之趴在甲板上,将苏婉护在身下,用手枪朝着后方追兵的大致方向还击,不求命中,只求干扰。少年则拿着鱼叉,紧张地盯着越来越近的追兵灯光。
风雨、海浪、枪声、引擎的嘶吼、木船不堪重负的呻吟……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狂暴而绝望的逃生图景。
周老大额头上汗水混着雨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暗的海面,双手青筋暴起地握住舵轮,嘴里不停咒骂着,驾驶着这艘老船,在死亡边缘疯狂舞蹈。
一次惊险的急转弯,船体几乎侧倾到要翻覆,堪堪避开一块隐没在浪涛下的礁石。追在前面的那艘巡逻艇显然没有料到,反应不及,只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和戛然而止的引擎哀鸣,灯光剧烈摇晃了几下,迅速黯淡下去。
另一艘巡逻艇似乎被同伴的遭遇吓到,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不敢再追得太紧。
机帆船趁机拉开距离,钻进了大屿山与更远处岛屿之间的狭窄水道。这里风浪稍小,但航道更加复杂。
周老大没有丝毫减速,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和胆识,在黑暗中穿梭。渐渐地,后面的灯光彻底消失了,引擎声也被风声雨声吞没。
他们暂时摆脱了追兵。
船继续在风浪中颠簸前行,朝着一个未知的、但相对安全的方向驶去。陈徽之瘫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剧烈地喘息着,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却浇不灭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苏婉躺在他身边,已经彻底昏迷,但还有微弱的呼吸。
他摸了摸怀中那个冰冷坚硬的铁盒。沈屹用生命和苏婉拼死守护的东西,终于到了他的手上。
而这场月圆之夜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