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轩的金丝眼镜歪了，歪在鼻梁上面。
眼镜右边那个角磕了一下，出现了一条裂纹。那是因为他刚才猛地扑向机器人的时候，整个人撞到了展台的边缘上，所以留下了这条裂纹。
主板的连接处还在冒烟呢。
黑色的烟从那个检修口里面飘出来，味道很难闻，有烧焦的塑胶味，还有铜线烧过头的那种刺鼻的味道。机器人前面那个弧形屏幕上的雪花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然后就彻底黑了，什么都没有了。
沈明轩吞了一下口水，喉结动了动。
他盯着那个插槽里面塞的东西看。一个游戏卡带。一块儿童手表的芯片。还有一截铜线，铜线被拧成了一个Y的形状。这三个东西加在一起，撑死了也就二十块钱。
他嘴唇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保安！！”
这两个字是从他牙缝里面挤出来的，声音又尖又刺耳，因为麦克风没关，所以声音被放大了好几倍，在商场中庭那个大穹顶上面弹来弹去的。
四个穿黑西装的壮汉同时就动了。
两个人去堵展台左边和右边的通道口。另外两个直接就冲着林小聪过去了。
林风从外面的人群里硬挤过来，劈开了一条缝，三步就跨过了那条红色天鹅绒的警戒线。然后他一把就把儿子捞起来了，把林小聪夹在胳膊底下，往后退了半步。
他那个人字拖的底在大理石地上蹭了一下，刺啦一声响。
“都别动。”
沈明轩这时候说话的声音变了。
跟刚才不一样了，不圆润了，也不饱满了。他嗓子眼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抖，带着他下巴一起在那抖。
他从西装里面的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然后就把文件夹摔在展台上了。
“看清楚了。”
他翻开第一页，拿食指头戳在上面一行加粗的黑体字上面。
“＇未来之光＇AI教育机器人，型号是FL-X3，全球限量的，编号017。”
手指往下挪了一下。
“核心处理器，是史塔克定制的A17X神经网络芯片，一颗芯片的造价就是一百二十万美金。”
又往下挪。
“整机加上云端超算十年的接入权，合同总价——”
沈明轩的食指头钉在那个数字上面。他指甲盖都白了。
“一千二百万。人民币。”
这个数字从麦克风里面传出去了。
商场中庭里面一下子就安静了，空气都凝固了一样。
围观的人群里面有几个正在拍视频的年轻人，手一哆嗦，手机镜头对着天花板晃了好几圈。
“一千……？！”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一千二百万？？！！”
人群里面开始窃窃私语了，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风那件印了满身椰子树的花衬衫上面，然后又往下看，看他脚上那双沾着泥巴和沙子的蓝色塑料人字拖。
林风右手还夹着林小聪呢。
他低下头看了一下文件上面那个数字。
一千二百万。
他昨天刚到账的一百万还没捂热乎呢。房租要交，补习班要交，水电煤气要交，上个月还拖欠了物业费没交。他在脑子里面赶紧算了一下。
全部加到一块儿，连这个数字的零头都不到。
他太阳穴突突突跳了两下。后槽牙不自觉就咬紧了。
沈明轩又从那个文件夹里面抽出来第二张纸。是一份提前打印好的索赔声明。下面落款的地方盖着史塔克教育的钢印。
“签字。”
沈明轩把纸推到林风面前来了。
“全额赔偿。要么呢，我现在就打110，破坏他人财物罪，你儿子虽然是未成年人，但是你作为他的监护人，你要负全部的法律责任。”
他把那个金丝眼镜又推了一下，推到鼻梁上面去了。眼镜上面有一条裂纹，从右边裂到了中间，把他右眼分成了两半，看起来很滑稽。
＂你自己选吧。＂沈明轩说。
林风没有说话，他没有回应。
他把林小聪从胳膊底下面放下来了，放到了地上。林小聪站在地上，他穿的那个奥特曼T恤后面蹭了很多灰，灰很多，一大片一大片的。小男孩就抬着头看他爸爸，手里头还拿着一个小霸王的游戏卡带，卡带的壳子已经没有了。
他的手指头被铜线烫了一下，食指上面红了一块，看起来有点疼。
＂老爸，我就插了一下嘛。＂林小聪说，声音比之前小了。他很害怕。＂它自己冒的烟啊。＂
林风没有回答他儿子说的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就一直盯着那个索赔单看。上面写的一千二百万。白纸黑字的。写在那里。
然后他的手就摸到了自己大裤衩口袋里面的那个手机了。手机屏幕是碎的。手机里面有一百万，刚到账的，是赵卫国给他转的那个什么＂特种载具测试费＂。
不够啊。
差得太远了，远得很。
就算把云顶一号那个别墅卖掉，然后把贷款什么的都扣掉，也是凑不到这个数字的。根本就不可能凑到。
他太阳穴又开始跳了。跳得很厉害，这次比刚才还要重，而且右边的眼皮也一直在那跳，一直在那哆嗦。
沈明轩看到他这个样子，嘴角就弯了。他心里有底了，因为他看到了林风脸上那个表情。他知道林风付不起。
＂怎么样？？付不起是吧？＂
沈明轩把两个手抱在胸前面，然后往后面退了一步。他的皮鞋跟碰到了展台下面的那个金属底座，铛的响了一声。
＂那你可别怪我了啊，我走法律程序了啊！！＂
然后他就把手机掏出来了，大拇指放在拨号键上面，悬在那里没有按下去。
林风把眼睛从索赔单上面移开了。
他先看了一下那个机器人，机器人还在冒烟呢。然后他又看了一下他儿子手指上面红的那个地方。
他脑袋里面嗡嗡响，杂音一直在那响，还没有散掉。他心里在想，是先给赵卫国打个电话让他帮帮忙呢，还是先跟这个人低个头，跟他说能不能分期付款什么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系统的声音就突然响了。
【叮！】
声音直接就炸进他脑袋里面了！！根本就不是从耳朵进去的，直接就在脑壳里面炸开了。
【检测到宿主之子对＂人工智障＂进行了物理层面的超度仪式！】
【触发——神级奶爸擦屁股任务（紧急）！】
林风眼睛缩了一下。他很吃惊。
然后他右眼的视网膜那个位置，就是右下角那个地方，弹出来了一个面板。面板是半透明的，淡蓝色的。
【任务目标：修复并暴力升级＂未来之光＂FL-X3机器人。】
【升级方向：将其从＂人工智障＂提升为具备自主学习能力的弱人工智能生命体。】
【时间限制：无。】
【任务奖励：神级量子算法精通（初级）！】
【附加提示：系统已经对目标设备完成了初步扫描。检测到核心架构存在——372处冗余代码、14个没有封堵的后门接口、以及1处致命级的兼容性漏洞。该设备的实际算力利用率只有：2.7%。结论：不是你儿子把它搞坏的，是它本来就是一个废物。】
林风把这些信息看完了。他全部都看完了。
然后他太阳穴就不跳了。脑袋里面嗡嗡的那个声音也没有了，全都消失了。他整个人一下子就平静下来了。
他眨了一下眼睛。
任务面板在他眼睛里面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就自动缩到视野边上去了。然后取代它出现的，是那台银白色机器人全身上下的数据。每一颗螺丝，每一条焊线，每一块芯片，全部用绿色的数据流显示出来了。
【机械亲和力】自动就激活了。
绿色的数据在林风眼睛深处不停的翻滚。绿色的光点把主板上面每一条铜箔走线的路径全部勾出来了。他看到了核心处理器周围那一圈号称价值上百万的散热铜管——壁厚不均匀，有两个地方是虚焊的。
然后他看到了深度学习模块和图形识别模块中间的那条数据总线——带宽被人为的锁死了，只有理论值的百分之三。
然后他又看到了云端超算接入端口底层协议栈里面，嵌了一段加密的远程访问代码。
是后门。
而且是军用级的后门。
这个东西的每一笔运算数据，每一个接触过它的小孩说过的话、拍过的照片、做过的题目，全部都在后台实时的往外传。
那个接收端的IP地址指向北美。
林风就把视线收回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就是他的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直了起来。
“一千二百万？”
林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是那个麦克风的收音范围还没关呢。扩音器就把这四个字送到了商场中庭的每一个角落里面去了。
沈明轩举着手机，大拇指还悬在拨号键上面呢。
“对，一千二——”
“你这一堆破铜烂铁，白送给我我都嫌它占地方。”
沈明轩的大拇指就顿住了。
林风把攥着索赔单的手松开了。那张纸飘下去，在半空中翻了个面儿，正面朝下贴到了大理石地面上去。
然后他迈步就往前走了。
人字拖拍打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中庭里面特别特别清楚。
啪嗒。
啪嗒。
啪嗒。
保安伸胳膊拦他。林风身子一侧，肩膀从两个壮汉胳膊的缝儿里面滑过去了，直接就走到了那个还在冒烟的机器人面前。
他蹲下来了。
膝盖没着地。大裤衩的裤脚堆在脚脖子那个位置。
他歪着头看了一下那个敞开的检修口里面。绿色的数据流在他眼睛里面翻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就没了。
林风站起来。
他转头看着沈明轩。
“你别报警了，浪费警力。”
林风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帮你修吧。不要钱。”
中庭里响起几声窃笑。
沈明轩的嘴角抽动了两下。手机还举在半空。他把手机收回口袋，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歪着头看林风。
看花衬衫。看大裤衩。看人字拖。
“你修？”
沈明轩的声音从鼻腔里哼出来。
“一个开网约车的，用什么修？”
他低头扫了一眼林风脚上那双沾满泥沙的蓝色塑料拖鞋。
“用你脚上的人字拖吗？”
周围有人笑出了声。闪光灯亮了两下。几个记者的长焦镜头对准了林风的脸。
沈明轩把手插进裤兜。他靠在展台边缘，翘起二郎腿。裂了纹的金丝眼镜在灯光下反了一道白光。
“好啊。”
他冲着麦克风的方向偏了偏头。确保收音清晰。
“我今天就站在这儿看着。”
“你要是能让它重新亮起来——”
沈明轩竖起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
“我当场管你叫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