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
敲击的声音从麦克风的收音的范围里面传出了，很清脆的金属的回音在整个商场的中庭里面来回地弹跳着。
沈明轩低下了头。
一个穿着一件洗得很发白的奥特曼的T恤的小男孩正仰着一个脑袋看着他看。
小男孩的食指的指节上面沾着一点黑色的机油的，机油很黑。
“叔叔，你这个铁疙瘩，会算鸡兔同笼吗？！”
四周嗡嗡的议论的声音断了一拍。
沈明轩捏着麦克风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但是眼皮跳了两下。沈明轩觉得很无奈。
保安已经扑过来了。两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一左一右地伸出手抓林小聪的胳膊。
“慢！！”沈明轩大声地说着。
沈明轩抬起了手。保安停住了。
沈明轩推了推金丝的眼镜。镜片上面商场的灯光滑过了，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了。
他转向了人群了。
“各位，这就是最真实的教育的场景的！！”
沈明轩的声音重新变得很圆润很饱满了。
“一个孩子，带着最原始的好奇的心，向AI发起了挑战。这恰恰地说明了——我们的＇未来之光＇，需要走进每一个家庭里面！！”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几下。
沈明轩蹲下了身子。
他的膝盖没有碰到地面。裤线熨得很笔直的，距离地砖还有两指的距离的。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林小聪。”
“林小聪同学，鸡兔同笼是吧？！”
沈明轩站起了身子，朝着机器人的背后走了两步。
他的手指在机器人的腰部的一块触控的板子上面点了三下。
银白色的弧形的屏幕亮了起来。
两只卡通的眼睛眨了眨的，屏幕的底部弹出了一行的英文字母。
沈明轩退回到了前方，面朝着观众看。
“鸡兔同笼。笼中有头35个，足94只。问鸡兔各几何？！”
沈明轩对着机器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下巴微微地扬起来了。
屏幕上面的卡通的眼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串很复杂的数据的数据流的。
绿色的代码在飞速地滚动着。偶尔弹出来几个三维的坐标系和函数的曲线图的。
二十秒过了。屏幕上面的数据流还在翻滚着。
人群里面有人掏出了手机开始拍起来了。
沈明轩保持着微笑的。额头上面多了一层很薄的汗水的。
二十五秒的。二十八秒的。
林小聪叉着腰站在机器人的正面看，脑袋歪向了一边了。林小聪觉得很郁闷。
三十一秒的。屏幕上面终于弹出了一行大号的字体。
标准的美式的英语的语音从扬声器里面传出来了，咬字很精准的，腔调很优雅的。
沈明轩转向了人群了，张开了嘴巴准备说话。
“太慢了！！”林小聪的声音抢在了他的前面了。
全场的目光砸向了这个穿着奥特曼的T恤的小孩看。
林小聪从裤兜里面掏出来了一截铅笔头和一张很皱巴巴的便利贴。
便利贴的背面印着“旺旺超市会员积分兑换”的粉红色的字样的。
铅笔头在纸上面戳了三下。
“九十四减七十等于二十四。”林小聪嘴里面念念有词的。
“二十四除以二等于十二。兔子十二只。”
他把便利贴翻过来了，在会员的积分的区域的空白的地方写下了最后一个数字。
“鸡二十三只。”
从铅笔尖碰到纸面到写完最后一笔的。四秒的。
林小聪举着便利贴，冲着沈明轩晃了晃。
“抬腿法。假设所有的动物都抬起来了两条腿的，剩下的腿的数量除以二就是兔子的数量的。”
他拍了拍机器人的金属的外壳。
“叔叔，你这个铁疙瘩算了三十多秒了。兔子的腿都跑断了的！！”
林小聪偏着脑袋看。“它是拿算盘算的吗？！”
外围的人群里面有人没有憋住，一声笑从鼻子里面喷出来了。
紧接着第二声的。第三声的。
笑声从外围向内圈蔓延着。几个拿着手机拍视频的年轻人笑得手都在抖着，镜头晃成了一片很模糊的样子。
沈明轩的笑容钉在了脸上了。嘴角的肌肉在打架着。沈明轩听了很生气，于是说。
“咳。”他清了一下嗓子，敲了敲麦克风。
扩音器发出了一声很刺耳的回授的噪音，压住了笑声了。
“这位小朋友很聪明的。”沈明轩的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的。
“但是计算的速度从来不是＇未来之光＇的核心的卖点的。我们的优势在于——”
他在触控的板子上面快速地滑动着。
“——逻辑引导、深度学习和图形识别的。”
屏幕切换了。一张很高精度的三维的建筑的结构的图旋转着浮现出来了。
钢筋的分布、应力的分析、承重的节点，全部都用不同的颜色标注着。
“这是我们与麻省理工联合开发的空间的结构的认知的模块的。”
沈明轩的声音重新找回了节奏了。
“它能够在三秒钟之内完成一栋三十层的大楼的结构的力学的分析的。”
他转向了周围举着长焦的镜头的记者看。
“各位媒体的老师的，这才是真正的核心的竞争力的。不是小学的奥数，是改变未来的底层的算力的！！”
闪光灯亮了几下。沈明轩迎着镜头看，侧身四十五度的，将“未来之光”的LOGO很完整地露出来了。
他开始向记者们很详细地介绍云端的超算中心的接入的带宽了。
没有人注意到林小聪。
林小聪绕到了机器人的背后了。
银白色的外壳的下半的部分有一条很极细的拼接的缝隙的。缝隙的旁边贴着一张拇指大小的标签的。上面印着一行小字的。林小聪很喜欢吃苹果。
林小聪看不懂英文的。但是他认得螺丝的。标签的下方嵌着四颗内六角的螺丝。M3的规格的。
林小聪的右手伸进了裤兜里面。手指越过了那盘小霸王的游戏的卡带，摸到了一个很冰凉的金属的柄了。
赵卫国的工兵营的军用的多功能的螺丝刀的。顺来的。刀头在裤兜里面被他磨得很锃亮的。
“嗞——”第一颗螺丝松动了。
林小聪蹲在机器人的背后看。奥特曼的T恤的下摆垂到了地面上，沾上了一层的灰尘。
“嗞——嗞——”第二颗的。第三颗的。然而，林风想起了自己的过。
前方，沈明轩正在向记者展示云端的超算中心的实时的数据的面板的。
林风站在人群的外围看。他踮起了脚尖，目光越过了前排的几个穿着很光鲜的家长的脑袋看，在展台上面搜索着儿子的身影。
没有看到。林风的右眼皮跳了一下。不对劲的。他开始往里面挤进了。
“嗞——”第四颗螺丝落在了大理石的地面上面。发出了一声很清脆的弹跳的声音。
没有人听到。扩音器里面沈明轩正在报着一连串的技术的参数。
林小聪双手抠住了检修口的边缘。塑胶与金属的卡扣发出了“咔”的一声响声，后盖弹开了。
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深绿色的主板的。
密密麻麻的贴片的元件的。两条散热的铜管的。一颗拇指盖大小的核心的处理器的，顶部印着史塔克的鹰头的标志的。
处理器的旁边有一排空置的扩展的插槽的。金手指裸露在外面，泛着很暗淡的铜色的光泽的。
林小聪眯起了眼睛看。
他先从裤兜里面掏出来了那盘小霸王的游戏的卡带。
外壳早就被他掰掉了一半了。绿色的PCB的电路板上面焊着几颗很老旧的存储的芯片的。
然后他撸起了左手的袖子，露出来了手腕上面一块屏幕已经碎了角的二手的儿童的电话的手表。
表带是粉色的，是苏清给他买的那只的。
林小聪咬住了螺丝刀，腾出来两只手了。
他拽下了电话的手表，翻过来了，用螺丝刀撬开了后盖了。
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暴露在了灯光下面了。
林小聪从T恤的口袋里面抽出来了一截铜线。
铜线是前天拆按摩椅的时候剩下的。他一直揣在身上面，说不定什么时候用得上。
铜线的一头缠上了游戏的卡带的引脚了。另一头绕上了电话的手表的芯片的触点了。
中间的一段被他拧成了一个很粗糙的“Y”形的分叉，对准了主板上面那排空置的插槽的金手指了。
“进吧。”林小聪低声地说了一句。
他把这坨缠着铜线的芯片的组合体塞进了插槽里面了。
电话的手表的存储区里面，林风的指纹的解锁的数据和语音的通话的样本静静地躺在底层的目录里面。
铜线接触金手指的瞬间。
“啪。”一串白色的电火花从插槽的边缘蹿出来了。
焦糊味的。很浓的。
机器人弧形的屏幕上面正在旋转的三维的建筑的图猛地抽搐了一下。
画面撕裂成了几条横向的彩色的条纹了。
然后变成了满屏的密密麻麻的雪花点了。
扩音器里面正在播放的背景的音乐戛然而止了。
商场中庭的空气忽然空了一块。
所有人的视线被那阵突如其来的寂静拽了过。
沈明轩转头。
银白色机器人的弧形屏幕上全是雪花。机身内部传出电流过载的滋滋声。
检修口大敞着。
林小聪蹲在机器人背后。
一截冒着细烟的铜线还捏在他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之间。
左手攥着那盘没了壳的小霸王游戏卡带。
沈明轩的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
他看到了主板上那坨由游戏卡带、儿童手表芯片和铜线拧成的东西。
整个展台安静了三秒。
主板连接处冒出一股黑烟。
沈明轩发出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尖锐，破碎，带着颤音。
“我的机器人！你这个——你对它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