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坐在云顶一号别墅的旧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着。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林风用食指戳着屏幕玻璃，将那六个零反反复复数了三遍。
实打实的余额。
林风猛的从沙发上弹起。
他扭动腰胯，双臂在半空中毫无章法的挥舞。
脚下的蓝色塑料人字拖拍打着实木地板，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一套狂野的老年迪斯科。
林小聪盘腿坐在地毯上。
林小聪手里捏着一把军用螺丝刀，正试图撬开电视遥控器的后盖。
他停下动作，抬头看着手舞足蹈的老爹。
“老爸，你漏电了？”
林风停下舞步，双手叉腰，仰头大笑。
“儿子，咱们发财了！”
林风大步走过去，一把将林小聪从地毯上捞起来，举在半空。
“今天周末，老爸带你去吃满汉全席！”
林小聪眼睛亮了。
他扔掉螺丝刀。
“去哪吃？吃大螃蟹吗？”
“肯德基！全家桶！老爸今天破例，给你加两份大薯条！”
林小聪翻了个白眼。
他在半空中挣扎两下，双脚落地。
林小聪弯腰捡起螺丝刀，重新对准遥控器的缝隙。
林风凑过去，一把夺下工具。
不能再让这小子拆下去了。
一百万确实不少。
但交完下半年的房租，还得留出生活费。
而且，这点钱根本不够填补林小聪拆家的窟窿。
拆个冰箱，搞出个航天推进器。
拆个马桶，弄出个核废水净化仪。
这小子动手能力太强，破坏力越来越大。
必须给他找点正经事做。
弃武从文。
林风脑子里蹦出这个词。
学编程。
只要给他一台二手电脑，让他天天敲键盘写代码。
既能学一门手艺，以后当个高级码农，又能保住家里的家用电器。
敲键盘总不用花钱买材料。
林风掏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
输入“南江市最顶级少儿编程教育”。
屏幕上跳出一条广告。
“环球中心，史塔克AI教育，海归博士亲授。”
林风锁定目标。
“走，儿子，换衣服出门。”
父子俩走到地下车库。
车位上空空如也。
那辆破捷达不见了，就是那辆排气管用铁丝绑着，刚硬扛过台风的车。
地上放着一张A4纸。
林风走过去捡起来。
纸上盖着南江军区后勤部的鲜红大印。
“兹因交通事故调查及特种材料分析需要，暂扣车辆南A·74110。赵卫国批。”
林风捏着这张纸，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刚讹了赵卫国一百万洗车费，这老狐狸转头就把车给连锅端了。
车里还有半包抽纸，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林风把A4纸揉成一团，塞进大裤衩口袋。
“老爸，车呢？”林小聪东张西望。
“被收破烂的拉走了。”林风牵起儿子的手，“走，坐地铁。”
南江市地铁三号线。
车厢里人挤人。
林风拉着吊环，把林小聪护在身前。
林小聪的右手插在裤兜里，不停的摩挲着一个硬物。
那是一盘从废品站捡来的“小霸王”游戏机卡带。
外壳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绿色的电路板。
“老爸，我们要去哪？”
“去给你报个班。”林风低头看着儿子，“学编程。以后天天坐在电脑前面打字，不用弄脏手。”
林小聪撇撇嘴。
“打字有什么好玩的。我想给微波炉加个涡轮。”
“想都别想。”林风果断掐灭他的念头。
环球中心商场。
南江市有名的高端消费场所。
穹顶倾泻下绚烂的灯光。
大理石地面倒映着两侧奢侈品店的橱窗。
商场中庭搭起了一个很有未来科技感的展台。
LED大屏幕播放着绚丽的动态画面。
林风牵着林小聪从地铁通道走出来，迎面撞上这片喧闹。
展台中央站着一个男人。
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
背后的屏幕打出了他的头衔。他是海归AI博士，史塔克教育大中华区技术总监，沈明轩。
沈明轩手里拿着麦克风。
沈明轩的身旁，立着一台银白色的半人高机器人。
流线型的金属外壳，头部是一块显示着表情符号的弧形屏幕。
“各位，这就是我们公司历时五年研发的‘未来之光’儿童启蒙AI机器人。”
沈明轩的声音通过很好的音响传遍整个中庭。
“它搭载了最新一代的深度学习神经网络芯片。算力冗余度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三百。”
台下围观的人群发出低声议论。
沈明轩抬起下巴，目光扫过人群。
“国内的传统教育，只会扼杀孩子的天赋。填鸭式的死记硬背，培养出来的只是流水线上的廉价劳动力。”
沈明轩伸手指着身旁的机器人。
“真正的精英教育，需要顶级的底层逻辑和算力支撑。”
“这台机器人，单机售价九十九万。附赠史塔克云端超算中心十年的优先接入权。”
“它就是阶层跃迁的钥匙。”
林风站在外围听着。
林风摸了摸下巴。
一百万买个铁壳子教小孩？
有这一百万，他能买一辈子的肯德基全家桶，还能每天换着花样吃。
不过，这种地方的编程班，应该能把林小聪的注意力从拆家上转移开。
林风低头看了看儿子。
林小聪正踮着脚尖，拼命往展台上张望。
林小聪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奥特曼T恤。
林风牵着林小聪往前挤。
“让让，麻烦借过。”
两人刚靠近用红色天鹅绒围起来的VIP展示区。
一个穿着黑西装、戴着白手套的保安伸出手臂，挡在他们面前。
保安的目光上下打量。
停在林风那件印着椰子树的花衬衫上。
向下移，扫过洗得起毛边的大裤衩。
最后定格在那双沾着海滩泥沙的蓝色塑料人字拖上。
“退后。这里是VIP意向客户体验区。”保安语气生硬，下巴微抬。
林风皱起眉头。
“我们就看看，不进去。你们这儿不是办教育的吗？”
这边的争执引起了展台上的注意。
沈明轩停下演讲，转头看过来。
沈明轩看到了林风的人字拖，又看了看林小聪那件破旧的奥特曼T恤。
沈明轩嘴角扯动了一下。
沈明轩没有关掉麦克风。
声音清晰的放大，回荡在商场中庭。
“保安，注意维持秩序。不要让无关人员干扰到我们的精准客户。”
沈明轩推了推金丝眼镜。
“顶级科技的算力，只服务于精英阶层的认知升级。”
四周安静下来。
目光齐刷刷的投向林风父子。
有人捂着嘴偷笑。
林风站在原地。
林风只觉得台上那个西装男是个蠢货。
林小聪没有看周围的人。
林小聪的视线死死锁在那台银白色的“未来之光”机器人上。
林小聪的手伸进裤兜。
林小聪的手指摸到了那张表面粗糙的游戏卡带。
裸露的电路板边缘有些扎手。
林小聪的眼神变了。
他看看那台机器人，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游戏卡带，撇了撇嘴。但紧接着，他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林风刚想伸手去抓儿子的肩膀。
晚了。
林小聪身体一矮，就从两个保安的手臂缝隙间钻了过去。
越过红色天鹅绒警戒线。
几步跑到展台中央。
人群中传出惊呼。
保安转身去追。
林小聪已经站到了那台价值九十九万的机器人面前。
林小聪伸出沾着一点机油污渍的小手。
曲起食指和中指。
在机器人光滑的金属外壳上用力的敲了两下。
“铛、铛。”
清脆的金属回音在麦克风的收音范围内荡开。
林小聪仰起头，看着满脸错愕的沈明轩。
声音清脆，奶声奶气。
“叔叔，你这个铁疙瘩，会算鸡兔同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