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笑了。
那笑容清朗和煦,不带半分锋芒,却透着看破红尘的通透,仿佛世间所有的伪装和算计,在这双眼睛面前都如稚童般可笑。
“既然是来拜师的,那便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路明非提起紫砂壶,手腕轻转,琥珀色的茶汤在半空中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两只茶杯中,不洒半滴。
随后,他宽大的袖袍轻轻一挥。
案几上的一只满水茶杯,竟凭空平移而起,悬浮在半空中,以一种违背了重力常识的姿态,不疾不徐地向着数米外的夏弥滑翔而去。
茶面平滑如镜,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夏弥脸上的娇憨笑容瞬间收敛,瞳孔骤然收缩。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手虚空递茶,内里蕴含的武道真意堪称恐怖。
它慢,是因为它重。
重到连周围的空气都被这股劲力强行压缩。
夏弥避无可避。
这杯茶锁定了她周身所有的气机。
若不接,这股暗劲一旦爆发,足以将她这具人类躯壳的五脏六腑震得粉碎。
她只能伸出右手,五指如兰花般探出,迎向那只茶杯。
指尖触碰瓷杯的刹那。
“轰!”
无声的轰鸣在夏弥的脑海中炸响。
那股排山倒海的暗劲,顺着瓷器表面长驱直入,直逼她的心脉。
危急关头,她再也顾不得伪装。
大地与山之王的权柄在这一刻被强行引动。
夏弥脚下的青砖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
她将路明非传导过来的恐怖暗劲,通过双足,尽数卸入大地之中。
砰。
以夏弥为圆心,方圆三米内的坚硬青石板,在瞬间化为细密均匀的粉末。
而她端在手里的那只茶杯,却完好无损。
杯中的茶水,依然温热,不曾溢出半滴。
满院无声。
正在练习吐纳的康斯坦丁睁大了眼睛,楚子航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隐现,老唐更是吓得屏住呼吸,一把将康斯坦丁拉到身后护起来。
所有人都看清了刚才那一幕。
踩碎青石板不难,难的是将青石板震成齑粉,而手中的脆弱瓷杯却安然无恙。
这绝非人类之力可为。
“地之权柄,借力打力,悟性上佳。”
路明非端起属于自己的那杯茶,轻抿了一口,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的神态依旧雍容闲适,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考验了一个资质不错的学徒,而不是逼着一位龙王显露了真身。
夏弥端着茶杯,站在石粉中央,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
在眼前这个男人面前,她引以为傲的权柄仿佛都被一种更高的法则包容并化解。
刺杀?
吞噬?
那些属于掠食者的本能,在此刻显得粗鄙不堪。
“你早看穿了我的身份。”夏弥紧抿着唇,原本甜美的嗓音变得古奥威严。
“你图谋他们兄弟俩的龙骨十字,想要靠吞噬来补全自身缺陷。这在你们龙族的生存法则里,是天经地义。”
路明非放下茶杯,目光温润地看着她。
“但这里,不是弱肉强食的原始丛林,而是我立下的道场。”
路明非并没有释放出任何压迫人的气势,但他坐在那里,便是这方天地的中枢,是所有规则的制定者。
“既然进了这扇门,接了这杯茶,就得守我的规矩。在这里,没有狩猎,没有吞噬。只有武道,只有秩序。”
路明非抬起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直指旁边的客座太师椅。
“茶快凉了,请坐吧。”
夏弥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紧。
她身为君王的尊严在抗拒,但理智告诉她,在那股如渊如海的深沉力量面前,最好识相点。
她收敛起所有的龙王威压,慢慢走到太师椅旁,坐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杯中清澈的茶汤,仰头一饮而尽。
随后,她将空杯子重重搁在桌上,气鼓鼓地嘟囔出声:“茶太淡了,没味道。”
一场本该毁灭城市的王之死战,就在这半盏残茶与几句温雅的谈吐中,消弭于无形。
路明非看着这位脾气不小的龙王,眼底漾起几分笑意,不以为忤。
“子航,去厨房看看楚先生买的广式茶点还有没有剩的。给这位新来的师妹,上几笼虾饺。”
楚子航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端着两只还冒着氤氲热气的竹蒸笼折返回来,稳稳地搁在夏弥手边的红木案几上。
白瓷碟,竹蒸笼。
虾饺外皮晶莹剔透,透着内里鲜红的虾仁,在这古色古香的庭院里平添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夏弥也没客气,拿起一旁的红木筷子,夹起一只虾饺便送入口中。
她吃得两颊鼓鼓,像只囤食的松鼠,目光却在咀嚼的间隙,不安分地在大堂内游走。
最终,她的视线越过袅袅茶烟,落在了老唐身上。
那双纯真眼眸的深处,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贪婪与讥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喂,那个八字眉的大叔。”夏弥咽下口中的食物,用筷子尖点了点老唐的方向,“你身上有股分外熟悉的味道,一半是生锈的废铁,一半是藏在泥潭里的怯懦,真让人倒胃口。”
老唐原本正抓着一块萝卜糕,闻言动作一顿,浓眉倒竖。
虽然他失去了身登王座的记忆,但在布鲁克林街头摸爬滚打养出的市井脾气却是一点没少。
“小丫头片子,吃人家的嘴软不懂吗?”老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没好气地回怼,“在我老家那个街区,像你这么没礼貌的,出门可是要被套麻袋的。要不是看在老大的面子上,我早把你扔出去了。”
“把我扔出去?”
夏弥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如银铃,但周围的空气却随着这笑声陡然沉重,仿佛凭空压下了一座无形的山岳。
“一个连自己真名都遗忘的懦夫,也敢在我面前大言不惭?当年那个发誓要用火焰重塑世界的青铜与火之王,如今竟然甘心躲在人类的躯壳里,给别人当端茶倒水的杂役。你的尊严呢,你的王座呢?”
夏弥的话语如同一把把淬毒的尖刀,直刺老唐记忆深处的迷雾。
老唐脸色微白,大脑深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他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撞倒了身后的黄花梨木花架。
“不许欺负我哥哥。”
一道清越的嗓音横插进来。
康斯坦丁大步挡在老唐身前。
少年那张苍白清秀的脸庞上没有怒容,只有纯粹的守护之意。
他双手在胸前虚托,一朵橘红色的火莲凭空绽放,呈现出一种极具法度的内敛之美,宛如一盏在佛前供奉了千年的长明灯,将夏弥释放出的那股沉重地渊威压尽数排开。
夏弥看向康斯坦丁,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舔了舔略显干涩的嘴唇。
“残缺的次子,倒是比那个废柴哥哥有骨气。只可惜,越是精纯的本源,闻起来就越是可口。”
大堂内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楚子航的拇指已然推开刀镡,一截雪亮的刀锋滑出寸许,随时准备斩出那记惊寒一瞥。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路明非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案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清脆的敲击声,不大,却精准地切入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跳间隙,硬生生打断了夏弥正在疯狂攀升的龙威。
“我刚才说过,在这里,没有狩猎。”
路明非的神色依旧闲适雍容,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他端起茶杯,吹散水面的浮叶。
“你大老远从北方跑到滨海,无非是察觉到了三峡水底的异动,想趁着青铜与火之王最为虚弱的时候,吞噬他们的骨血,以此来弥补你自身那残缺的权柄。”
夏弥的身体微微绷紧,手中那双红木筷子被她无意识地捏出了细密的裂纹。
信息的不对称,是棋局中最致命的劣势。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潜伏在暗处的捕食者,却未曾想,对方连她的底牌和目的都看得一清二楚。
“是又怎样,龙族生来便是为了吞噬与被吞噬。”夏弥索性撕开伪装,语气森冷,“你既然有这等通天彻地的修为,又何必护着这两个连真身都无法维持的废物?”
路明非没有出声辩驳。
只是从旁边拿起那份泛黄的牛皮纸档案袋,搁到夏弥面前。
看到档案袋的正面上【京城地铁】这四个字的瞬间,夏弥如遭雷击。
她那张始终带着运筹帷幄般傲慢的脸庞,终于破防,一抹难以掩饰的惊骇与恐慌从眼底浮现。
“你翻开看看。”路明非品着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就在两个时辰前,中国混血种世家的信使,亲自将这份大礼送到了我的案头。”
夏弥指尖微颤,一把抓起档案袋,撕开封口。
里面掉出几张黑白照片和一叠勘探报告。
照片上,废弃的地下隧道岩壁呈现出诡异的融化与重组痕迹。
报告中,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那片区域异常的地震波频率与磁场峰值。
这是她用来藏匿哥哥芬里厄的禁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软肋。
“你以为你把那个心智不全的哥哥藏在地底深处,就能瞒天过海?”
路明非放下茶杯,目光平和地注视着夏弥。
“正统的堪舆大师和地质专家,早已经把那片区域锁死。他们不敢贸然去触一位君王的霉头,所以把这份情报送给我,想用它来换取我手里的武道功法。”
夏弥猛地站起身。
咔嚓一声。
她身下的那把名贵太师椅在无形的力量下化为齑粉。
庭院外的天空瞬间暗了下来,四周的墙壁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整座庄园随时都会在这位大地的君王怒火中崩塌。
“你想用他来威胁我?”夏弥的声音仿佛从地底深渊中传出,带着要将一切毁灭的疯狂。
“坐下。”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混血种绝望的威势,路明非只是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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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只是用一种讲述天地至理的平和口吻,继续说道:“若我要威胁你,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就不会是这份档案,而是那条地铁隧道的爆破方案。”
路明非指了指桌上的虾饺。
“我没有答应正统的交易,因为在我看来,把一个只会缩在地下啃电视机的傻大个逼上绝路,除了制造一场生灵涂炭的地震,毫无意义。”
这句话,如同一记精准的点穴手,正中夏弥的死穴。
她眼中的疯狂顿时凝滞,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可思议。
他连芬里厄的智力缺陷和生活习性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在这个男人面前,她简直就像个透明人,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你到底想怎么样?”夏弥咬着牙,四周狂暴的重力场渐渐散去。
“我还是那句话。”
路明非双手平放在膝上,渊渟岳峙,一派宗师气象。
“这里是我的道场,你若执迷不悟,继续玩那套同族相食的把戏,我不管。但你走出这扇门,就要面对全天下混血种的围剿。他们既然能查到京城地铁,找到那个地底迷宫,只是时间问题。”
路明非看着夏弥,眼神中透出一股包容万物的广阔。
“但你若愿意留下来,喝完这杯茶,我可以教你一种全新的法门,一种不需要吞噬同类,也能补全你们双生子基因缺陷的坦途。”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这是阳谋,也是绝对实力支撑下的恩威并施。
夏弥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千万年来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与骄傲,在与现实的残酷博弈中疯狂拉扯。
但当她回想起那个被封印在地下,孤独地等着她回家的巨大身影时,所有的坚持都化作了一声颓然的叹息。
她重新拉过一把椅子,乖乖地坐了下去。
拿起筷子,将蒸笼里剩下的一只虾饺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仿佛在发泄心中的郁闷。
“这虾煮老了,一点都不弹牙。”夏弥含糊不清地挑刺,绝口不提离开的事。
路明非闻言,朗声一笑。
“子航,去后厨吩咐一声。今晚加个菜,做道龙井虾仁。火候掌握得精细些,免得新来的师妹吃不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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