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喧嚣声浪扑面而来,段尘折扇慢条斯理地摇着,早在空闻开口那一瞬,他便敏锐察觉——
大殿里的气息变了。
一股股内息悄然流转,衣袍下肌肉绷紧,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这些人嘴上喊着替天行道、为亡者讨命,不过是披着仁义外衣的遮羞布罢了。
真正烧红他们眼珠子的,从来都是谢逊怀里那柄——屠龙宝刀!
张翠山又怎会不知?
他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最终垂眸,神色黯然。
谢逊是他结义八载的兄长,是雪夜同饮、生死相托的骨肉兄弟。
如今当众逼问,要他亲手将义兄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那他张翠山,岂不成了背信弃义、猪狗不如的东西!
可若闭口不言……
这些人,绝不会罢休。
一念至此,张翠山喉头微动,额角沁出细汗,进退之间,如陷泥沼。
就在这僵持欲裂的刹那,混在武当弟子队列中的殷素素忽然越众而出,裙裾微扬,声音清亮如冰裂玉:“诸位不必费心寻仇了——那谢逊,早在多年之前,便已死在了冰火岛上!”
话音落处,满殿哗然顿消。
所有目光,齐刷刷从张翠山身上,转向了她。
眼里浮起一层浓重的狐疑,显然压根儿不信殷素素这番话。
张翠山也蹙起眉头,目光在殷素素脸上来回打量,反复琢磨她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站在殷素素身侧的张无忌,听见这话,小脸一怔,眉心微微拧起,满眼都是不解。
他义父明明好端端活着,怎么突然就“死了”?
空闻大师往前踱了一步,神色肃穆如铁:“谢逊——多年前便已身亡?”
殷素素语气平静,只轻轻颔首:“正是。那年他忽起狂性,被我以机弩射瞎双目,失足坠崖,尸骨早随山风散尽。”
话音刚落,张翠山眸光倏然一亮,心头豁然开朗。
眼下,这是最稳当的解法。
唯有谢逊已死,众人才可能收手退去。
空闻大师闻言,面色一沉,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话未出口,崆峒五老中年纪最长的关能已霍然起身,大步踏进殿心,直盯殷素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说他死了,尸首何在?”
话音未落,其余四老齐齐应和:
“对!快说他在哪儿藏身,哪怕只剩一副白骨,我们也得亲眼验看!”
“悬崖底下纵是碾成齑粉,也得让我们亲手摸一摸!”
张翠山眼神一凛,声音陡然沉下:“诸位若为报仇而来,大可不必——谢逊确已毙命;若图的是他手中的屠龙宝刀……那万仞绝壁,怕不是谁都能攀得下去!”
最后一句,干脆利落地戳破了众人讳莫如深的盘算。
满殿顿时鸦雀无声。
人人都惦记着那柄宝刀,可真被当面揭穿,谁也不愿应声认账!
就在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张无忌忽然仰起小脸,脱口而出:“娘,我义父明明还活着,爹干嘛偏要说他死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粒石子砸进沸水——方才还嗡嗡作响的大殿,霎时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所有视线齐刷刷落在这个不过十岁的孩子身上。
高座之上的段尘闻声微怔,随即唇角一扬,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真是张五侠的好儿子啊!
这话来得,恰到好处。
“啪!”
清脆一记耳光响彻大殿。
殷素素抬手就掴在张无忌脸颊上,厉声喝道:“大人讲话,轮得到你插嘴?!”
“呵……”
关能轻笑一声,俯身凑近张无忌:“小家伙,谢逊是你义父,没错吧?”
“那他现在,躲在哪座山、哪处洞里?”
张无忌捂着发烫的脸颊,仰头直视关能,声音虽稚嫩,却咬得极紧:“打死我,我也不会说!”
关能脸上毫无愠色,反倒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张翠山。
单凭这孩子一句真话,便已坐实——谢逊,尚在人间。
“张五侠,还是痛快交代吧,莫坏了武当今日的吉日良辰!”
关能语锋一寒,直刺张翠山。
灭绝师太也从座中起身,冷声开口:“我看张五侠守口如瓶,人虽在武当,心恐怕早已倒向魔教!”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谁也没料到,她竟张口就给张翠山扣上一顶魔教的黑帽。
魔教——正道武林人人喊打的死敌!
武当素来是名门魁首,这话若传出去,岂非遭天下耻笑?
宋远桥一步跨前,声音冷如寒铁:“师太,慎言!”
朱无视端坐不动,面上波澜不惊,只将目光一斜,悄然扫向旁侧。
左冷禅与之目光相触,心领神会,当即起身朗声道:“张五侠,谢逊藏身之处,请速告知!”
他这一开口,四下附和之声立时如潮而起。
张三丰面色渐沉,眉宇间凝起一道深深的沟壑。
段尘手中折扇“咔”地合拢,指尖微顿。
若张真人此刻出面力保张翠山,武当便等于公然站到了整个正道的对面。
而事实,正如段尘所料——张三丰正陷于进退两难之间。
目光缓缓游移,最终,落在了段尘身上。
段尘迎上那道目光,淡然一笑,从容起身。
他一站起,大殿里无数道视线便随之聚拢过来。
近来江湖风头最劲的,便是此人。连峨眉掌门灭绝师太,都在他手下栽了跟头,连倚天剑都落进了他手里。
众人屏息凝神:他此刻起身,究竟是助武当一臂之力,还是另有所图?
关能眸光一闪,转向段尘,拱手道:“世子想必也急于知道谢逊下落?”
张翠山亦侧过脸,望向段尘——这一路,是此人多次援手相救;若连他也索要谢逊踪迹,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没有段尘,他早死在赴山途中。
万众瞩目之下,段尘轻轻摇头:“我与金毛狮王谢逊,既无血仇,亦无旧怨。”
话音落下,张翠山肩头微松。
可殿内其他人脸色却齐齐一变。
这话听着,分明是要替武当撑腰?
朱无视听到此处,指节一顿,眸色微沉。
他盘算得滴水不漏:等全扬群雄齐逼张翠山交出谢逊下落时,自己再挺身而出,凭世子身份为武当说话,顺势攀上张三丰这棵参天大树。
谁料半路杀出个段尘,抢先一步站了出来!
他压根没料到——段尘竟真敢在这万众瞩目的大殿之上,当着天下豪杰的面,公然力挺武当!
这无异于把刀架在江湖的脖子上!
“这位世子是?”
关能眯起双眼,眼底寒光一闪,脸上却仍挂着三分笑意,活脱脱一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
“屠龙刀?我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段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话音刚落,满殿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人人面露错愕,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诞不经的戏言。
空闻大师手中禅杖重重一顿,一声佛号震得梁上浮尘微颤,语气沉静却不容置疑:“段施主与谢逊素无瓜葛,此事还请莫要搅扰。”
此刻武当已是四面楚歌,若段尘横插一杠,谢逊下落怕又要石沉大海!
左冷禅得了朱无视眼神示意,当即踏前一步,语带笑意,话藏机锋:“世子高义,日后若莅临嵩山,左某必扫榻相迎!”
关能也向前半步,抱拳行礼,语气看似恭敬,实则暗含刀锋:“此地乃大明疆土,非大理国境——世子,慎行。”
段尘眉峰微蹙,目光如冷泉掠过关能那张阴鸷带笑的脸。
关能毫不退避。
他当然知道段尘身边护卫厉害——能从灭绝师太剑下夺走倚天剑,绝非浪得虚名。
可那又如何?难不成段尘真敢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对名门耆宿动手?
念头未落,嘴角刚扬起一丝讥诮,瞳孔骤然一缩——
一道魁梧如铁塔的身影已挟风撞至眼前!
紧随而来的,是一记撕裂空气的重拳!
拳风所至,竟爆出刺耳爆鸣!
“哼!”
关能鼻腔里冷哼一声,脚下生根,右臂筋肉暴起。
崆峒七伤拳,向来以刚猛诡谲著称——拼拳?他关能何曾怵过谁!
丹田内力狂涌,喉头一声断喝,右拳悍然轰出!
拳影未至,七股截然不同的劲力已如潮水般奔涌而出:
有排山倒海之刚烈,有缠丝绕指之阴柔,有刚中藏韧,有柔里裹钢,或横扫千军,或直贯中宫,或回旋反噬……
若挡不住这层层叠叠、变幻莫测的七重劲道,轻则吐血,重则脏腑尽碎!
这些年折在他拳下的成名高手,少说也有七八位!
众人屏息凝望——
石门那砂锅大的拳头,与关能那道翻腾着七色劲气的拳影,轰然对撞!
只听“噗”一声闷响,那团缭绕拳影竟如薄冰遇火,瞬间崩散!
石门铁拳势如破竹,拳面泛起一层灼灼金芒,直取关能面门!
关能脸色骤变,镇定全失。
三角眼里写满惊骇,瞳孔深处甚至掠过一丝本能的畏缩——
此刻的石门,在他眼中哪还是人?分明是尊披着金焰的怒目金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