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尼则先斜睨了一眼身侧明艳灼人的木婉清,又抬眸扫向对面亭亭而立的王语嫣,唇线微微一压,下颌绷紧。
她气鼓鼓地瞪着前方的段尘,那神情,活像只被抢了蜜糖的小豹子,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才解气。
再添俩人,这马车怕是要挤成蒸笼了!
“小子,你跟我们家公子说话,也配这么没上没下?当真以为我家公子忌惮你?”
慕容复身后,风波恶一听这话,嗓门立刻拔高,替主子出头的劲儿比刀出鞘还利索。
段尘闻声,唇角一翘,笑意轻淡却透着玩味,目光在风波恶脸上慢悠悠打了个转——果真是慕容复肚子里的蛔虫啊!
哪天慕容复被人按在地上收拾,风波恶八成是第一个递板凳、第二个递茶水、第三个还得帮着数落两声的那位!
伍六七原本垂手静立,听罢风波恶这句话,怀中魔刀千刃倏然一沉,他踏前半步,寒意无声漫开,如霜气悄然覆上青石。
风波恶脸色骤然僵住,脖颈一缩——昨儿那一刀劈得他腾空翻滚三丈远的滋味,此刻又在骨头缝里隐隐作痛。
慕容复冷冷瞥了伍六七一眼。昨日仅一招交手,便已掂出对方分量:此人刀未出鞘,杀气已似冰锥刺骨。
胜算?他从不赌没谱的事。
目光一敛,转向王语嫣。
表妹,自小一起长大,情意绵长,心意如何,他心里早有数。
“语嫣,这位小兄弟邀你同赴武当,你自己拿主意。”
他语气平缓,话音未落,嘴角已浮起一抹笃定笑意,仿佛答案早已刻在命格里。
风波恶与包不同立在他身后,下巴微扬,眼神里写满得意。
段尘身份不凡?身边跟着个杀气腾腾的少年宗师当扈从?
可那又怎样?
王语嫣是谁的表妹,谁才是她心尖上的人,他们比谁都清楚!
想拐走她去武当?痴人说梦!
所有视线齐刷刷聚向王语嫣。
她静默片刻,先望向慕容复。
他立即回以温润一笑,颔首示意,眉目间尽是熟稔与从容。
下一瞬,她眼波轻转,落向段尘。
心头忽地一软,像被春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那点陌生的亲近感,来得毫无道理,却让她指尖微蜷,脚步不自觉地偏了方向。
望着段尘清朗俊逸的眉眼,她竟不自觉地、极轻地点了点头。
慕容复脸上的笑瞬间凝滞,转为铁青。
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青筋微跳。
风波恶和包不同更是瞠目结舌,脱口而出:“王姑娘——”
话音未落,已被慕容复抬手截断。
他深深吸了口气,在脸上硬生生扯出一抹笑,僵硬得像画上去的:“语嫣,一路珍重……武当山见。”
王语嫣抿唇,轻轻颔首。
慕容复再不多留,转身登鞍,朝段尘抱拳一礼:“小兄弟,武当山见!”
话音未落,双腿轻夹马腹,骏马扬蹄而去。
包不同与风波恶忙不迭跟上,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段尘手中折扇“啪”地合拢,扇尖在掌心轻轻一点——好一个城府深、脸皮厚的慕容公子!
面上春风拂面,心里怕是早已破口大骂。
怪不得能跟北乔峰并称江湖双璧,这装腔作势的功夫,堪称一绝。
“王姑娘,请。”
段尘笑意温煦,侧身相让。
王语嫣垂眸应了一声,提裙登上马车,率先入内。
木婉清默然跟上。
两人刚掀帘进去,姜尼便叉腰盯着段尘,腮帮子鼓鼓地嘟囔:“要不要换辆宽敞些的马车?”
语气酸得能拧出汁来,连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都盖不住那股子醋意。
段尘挑眉,目光慢悠悠扫过车厢:“再换一辆大的?那不如干脆别住店了——晚上四个人全挤里头歇着,倒也省事。”
他点头,一脸认真。
姜尼顿时耳根发热,脸颊“腾”地烧红,银牙一咬:“谁、谁要跟你一块睡?!”
声音又低又急,尾音都发了颤。
“我说的是歇息,”段尘眨眨眼,笑意狡黠,“可没说躺一张榻上。”
姜尼狠狠剜他一眼,扭头钻进马车,帘子甩得比风还响。
段尘摇头轻笑,也随后入内。
一行人缓缓启程,朝着武当山的方向,驶入渐浓的暮色里。
车厢内,段尘抬手点了点木婉清:“这是我妹妹。”
王语嫣略一颔首,目光落在木婉清身上——昨夜初遇时,段尘身边分明没有此人。
木婉清抬眼迎上她的视线,唇线微抿。
假扮妹妹这事,起初她并无异议;可如今亲耳听见“妹妹”二字,心口却莫名发紧。
毕竟,他是第一个见过她真容的男子。
按母亲所训:见容者,非杀即嫁。
杀他?凭他这份本事,难于摘星揽月。
可眼下,他正与王语嫣言笑晏晏……
脑中倏然浮现母亲常挂嘴边的话:天下男人,十个有九个半是谎精,剩下半个,专骗你这种傻姑娘。
若段尘知晓她此刻心绪翻腾,怕是得先揪着他那位风流老爹,好好唠一唠这“祸从口出”的道理。
是夜。
月华如练,星子清亮。
一堆篝火噼啪爆响,火舌翻卷,明明灭灭。
段尘几人围坐在火堆旁,面前摊着几块粗粝的干饼、几截风干的肉条。
连着赶了几天山路,早错过了镇子客栈,野外扎营早已成了家常便饭。
“世子,照这脚程,后天晌午前准能到武当山。”
青袅用一根烧得半焦的枯枝,慢条斯理地拨着火堆,火星子随着动作簌簌跳起。
段尘颔首不语。这一路有姜尼和两个妹妹相伴,走走停停,看云听泉,倒像踏青远游,半点不觉疲惫。
掐指一算,张真人的百岁寿宴,就定在三日之后。
后天抵山,还能歇上整整一日——养足精神,也好体体面面去拜寿。
“赤牙那边,可有新动静?”
段尘忽然开口。
“有。”青袅顿了顿,火光映着她清亮的眸子,“今早赤牙飞鸽传信:张翠山三人,确是后天进山;而盯梢的人……怕是绷不住了。”
段尘眉梢微扬——绷不住?
八成是眼见武当山就在眼前,再不动手,张翠山一入山门,便如鱼归大海,再难下手!
玄冥二老名头再响,在江湖上横着走,可到了武当,那可是张三丰的地界。
就算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孤身闯山、硬抢人!
“继续盯着,别露形迹。”
段尘声音轻却笃定。赤牙已在张翠山身边,他反倒安心。
“是,世子。”
青袅垂首应下。
“你派赤牙跟过去,图啥?”
姜尼手里转着根细枝,在泥地上漫不经心画着歪扭的圈儿,听见对话,忽地抬眼,眸子亮晶晶的,满是探究。
“我知道了——你也惦记屠龙刀?”
话音刚落,一旁的青袅便呛声接道:“世子行事自有章法,岂是你随口猜度的?”
姜尼鼻尖一皱,朝她轻轻哼了一声,还故意瞪了一眼。
眼看两人又要唇枪舌剑,段尘连忙抬手一拦。
“我对屠龙刀,真没兴趣。”
江湖上为它争破头,他却只觉累赘。腰间赤霄剑寒光内敛,锋芒自足,何须另寻凶器?
坐在边上的王语嫣闻言,眼波微动,掠过一丝诧异。
毕竟屠龙刀三字,在武林中重若千钧。她那位表哥,曾不止一次拍案而起,扬言必取此刀!
“段公子既不图刀,那……该是为了张真人吧。”
段尘闻声,目光一转,落在静静端坐的王语嫣身上,眉峰微挑,略带意外。
果然聪慧剔透——偏生被慕容复那等伪君子困在身边,真是明珠蒙尘!
王语嫣见他神色,唇角悄然一弯,接着道:“江湖人紧咬张五侠不放,无非是想撬出谢逊的下落。”
“可您既不屑屠龙刀,那暗中护他一路,想来是为结个善缘,早早叩开武当山门罢了。”
“王姑娘果然心思玲珑。”
段尘含笑望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仅凭只言片语,便将事情看穿七分。
果然是自己最疼的妹妹。
姜尼与木婉清对视一眼,齐齐撇嘴,各自哼了一声。
……
一家不起眼的野店客房里。
张翠山倚在木凳上,双目微阖,气息沉稳。
床榻上,殷素素与张无忌睡得正沉,呼吸绵长。
倏地——
他眼皮一颤,缓缓掀开,左手已无声搭上搁在膝边的长剑,目光如刃,直刺门缝。
床上的殷素素似有所感,睫毛轻颤,睁眼起身,悄无声息坐至床沿,反手抄起枕畔佩剑。
“呵呵,张五侠,可教人好找啊!”
话音未落,房门轰然洞开。
门口立着三人,黑衣裹身,只余两双冷冽的眼睛,在昏光里泛着幽光。
“阁下何人?”
张翠山剑锋出鞘,寒光一闪,身形未动,却已如松立崖,凛然不可犯。
“只要张五侠肯吐露谢逊藏身之处,我家王爷,必奉您为上宾!”
黑衣人嗓音干涩,不带半分拖沓,说到“王爷”二字时,腰背竟微微一躬,恭敬得近乎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