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深。”她叫他。
“嗯?”他回头。
“我就去个医院,不是去南极。”
周砚深愣了一下,笑了,把两件外套都放下,走过来坐在床边:“那穿什么?”
“就穿那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沈书仪无奈,“外面套个开衫就行。”
“会不会冷?”
“六月了。”
“医院空调开得足。”
沈书仪看着他,忽然笑了。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周砚深,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样?”
“什么样?”
“紧张得不行,太夸张啦。”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第一次当爸爸。”
“我知道。”沈书仪靠进他怀里,“但你别太紧张了。我是怀孕,不是生病。”
周砚深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上午九点,顶级私人医院,环境很好。检查很顺利,B超显示胎儿发育正常,胎心强劲有力。沈书仪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跳动着的点,眼眶有些热。
周砚深站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但沈书仪感觉到,他的手心在出汗。检查结束,医生让他们去办公室谈话。
“胎儿发育得很好,没问题。”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专家,说话温和平稳,“但是沈老师,你体重偏轻。”
沈书仪点头:“我知道,一直不太容易长肉。”
“怀孕期间需要增加营养。”医生看了看她的检查报告,“你现在孕早期,体重比孕前还轻了一点。如果吃不下东西,要想办法补充。不然到了孕中晚期,你会很难受,生孩子的时候也可能会吃点苦头。”
周砚深在旁边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有什么办法吗?”他问。
“少吃多餐,找她能吃下去的东西。”医生说,“每个人的反应不一样,有些人吃酸的管用,有些人吃甜的管用。慢慢试,总能找到合适的。”
离开医院,沈书仪发现周砚深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她侧头看他,他的眉头还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砚深。”她叫他。
“嗯?”
“别担心。”她握住他的手,“医生说了,正常现象。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他转头看她,眼神里都是心疼:“宝宝,你本来就瘦。现在又吃不下……”
“所以你要想办法让我吃啊。”她笑,“不是要当霸道总裁吗?这点小事还能难倒你?”
周砚深被她逗笑了,眉头松开了一些。
“好。”他说,“我一定想办法。”
六月十五日,周一。沈书仪照常去学校上课。她不想因为怀孕就打乱生活节奏,而且——她需要分散注意力。孕吐实在太难受了,如果整天待在家里,她怕自己会崩溃。
早上出门前,周砚深往她包里塞了好几个保温杯。
“这是什么?”沈书仪拿出来看。
“这个是红枣枸杞水,这个是姜茶,这个是燕窝。”他一个个数,“上午喝姜茶,下午喝红枣水,燕窝下午三点左右喝。”
沈书仪看着那一排保温杯,哭笑不得:“我带这么多干嘛?”
“怕你饿。”他理直气壮,“食堂的饭不好吃,你就喝这个。”
“那也用不着三个。”
“有备无患。”
沈书仪没再争,把保温杯都装进包里。临出门前,他还在门口叮嘱:“中午等我送饭,别自己对付。”
“知道了知道了。”沈书仪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走了。”
到学校时,正好八点半。她先去教研室放东西,李薇已经到了,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沈老师!今天气色不错!”
“是吗?”沈书仪摸了摸脸,“可能化妆了。”
其实没化妆。怀孕后她就不太敢用化妆品了,但今天确实觉得精神好些——也许是因为昨晚睡了整觉,没起来吐。
上午是研究生的课。讲的是明清女性文学的传播路径,沈书仪讲得很投入,学生们也听得很认真。讲着讲着,她忽然停下来,摸了摸肚子。
“沈老师?”前排的学生关切地问,“您不舒服吗?”
“没事。”沈书仪笑了笑,“继续。”但她的手,好一会儿才从肚子上拿开。
中午十一点四十,周砚深准时出现在教学楼门口。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沈书仪下楼,看见他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肩上,衬得他整个人挺拔而温柔。
“来了?”她走过去。
“嗯。”他把保温袋递给她,“陈姨炖的鸡汤,还有清炒时蔬和米饭。趁热吃。”
沈书仪接过保温袋,看着他:“你吃饭了吗?”
“一会儿回公司吃。”
“那你快去吧。”她催他,“别耽误工作。”
周砚深没动,只是看着她:“吃不下也别勉强,能吃多少吃多少。晚上想吃什么提前告诉我,我让陈姨准备。”
“知道了。”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手机保持畅通。”
“周砚深。”沈书仪打断他,“你再不走,我就生气了。”
他这才笑了笑,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好,我走。晚上见。”
看着他的车开走,沈书仪拎着保温袋回教研室。打开一看,鸡汤还冒着热气,清炒时蔬绿油油的,米饭软硬适中。她拿起勺子,慢慢吃起来。
吃了小半碗,胃里开始翻涌。她放下勺子,深吸了几口气,等那股感觉过去,又拿起勺子。就这样,停停歇歇,她吃了半碗饭,喝了几口汤。
已经很好了。她想。比昨天强。
消息传得很快。
确认怀孕的第三天,两家长辈都知道了。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微信消息刷了屏。
周凛第一个打电话来。他说话还是一贯的硬朗风格,但沈书仪能听出他语气里的高兴。
“书仪,好好养身体!想吃什么就让砚深去买,别亏着自己!”周凛嗓门大,“工作上别太累了,该请假就请假!”
“知道了,爷爷。”
“砚深呢?让他接电话!”
周砚深接过电话,周凛立刻换了个语气:“你小子,好好陪书仪!少出去应酬!公司的事能放就放,听见没有?”
“听见了,爷爷。”
挂了电话,秦纪之的电话又打进来了。他说了一堆关心的话。最后还说:“给孩子起名字的事,我跟你爷爷商量着来,你别操心。”
周砚深和沈书仪对视一眼,都笑了——三个老头,这下有得争了。
沈玉山没打电话,但发来一条长长的微信:“书仪,得知你有喜,祖父甚慰。家中古籍甚多,我欲为孙儿编纂一部启蒙读物,自《诗经》《论语》中择其精要,辅以历代诗选。汝外公外婆亦踊跃,欲制小衣小鞋。汝母已启程赴京,不日即到。保重身体,勿忧勿虑。”
沈书仪看着那条微信,眼眶有些热。
秦知蕴第二天就到了。她带了一大堆东西——苏州的蜜饯、干果、燕窝、阿胶,还有她亲手做的几件小衣服。
“妈,您带这么多干嘛?”沈书仪看着那堆东西,哭笑不得。
“不多。”秦知蕴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孕吐厉害吧?”
沈书仪点头。
秦知蕴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我当年怀你的时候也这样,吐了整整三个月。熬过去就好了。”
苏瑾慧也经常过来。她刚从国外回来不久,本来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但一听说沈书仪怀孕了,立刻推掉了好几个活动。
“书仪,想吃什么跟妈说。”她每次来都带一堆东西,“别跟砚深客气,他要是惹你不高兴,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宋知华是医生,来得最勤。她每隔两天就来给沈书仪把脉,然后叮嘱一堆注意事项。有一次还把了半个小时的脉,最后满意地点头:“脉象平稳,孩子很好。”
三个老太太也开始忙活起来。宋知华翻出珍藏多年的育儿书籍,明徽之托人从苏州带来最好的丝绸,顾琬君最夸张——她翻出了一个四十年前的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双虎头鞋。
“这是书仪小时候穿过的。”顾琬君轻轻抚着那些小鞋子,“我亲手做的,保存得好好的。现在给她孩子穿,正好。”
沈书仪看着那些虎头鞋,眼眶又红了。
秦念和沈知行是最兴奋的。两人在家族群里刷屏式发言,一个自称“天下第一好姑姑”,一个自称“宇宙最帅舅舅”,为此还吵了一架。
“我才是第一好姑姑!”秦念发了一串感叹号。
“我才是最帅舅舅!”沈知行不甘示弱。
“你帅什么帅,你连女朋友都没有!”
“你也没有男朋友!”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被二婶各打五十大板,禁言十分钟。
六月十八日,苏晚和棠绯一起来了。苏晚手里拎着一大堆东西,棠绯举着手机一路拍。两人进了院子,看见沈书仪坐在廊下,立刻围过来。
“书仪!”苏晚放下东西,拉着她的手,“感觉怎么样?”
“还行。”沈书仪笑,“就是吐得厉害。”
棠绯收起手机,认真地看着她:“瘦了。真的瘦了。”
“过阵子就好了。”沈书仪摸摸自己的脸,“你们别这么紧张。”
苏晚坐下来,看着她的肚子——还很平坦,什么都看不出来。她轻轻把手放上去,小声说:“小宝贝,我是你苏晚姨姨。等你出来,姨姨给你做最漂亮的首饰。”
棠绯也凑过来:“我是棠绯姨姨。等你出来,姨姨给你写最酷的成长日记。”
沈书仪看着她们,心里暖洋洋的。
聊了一会儿,苏晚忽然安静下来,眼神有些飘忽。沈书仪注意到她的异样,问:“怎么了?”
“没什么。”苏晚回过神,笑了笑,“就是……有点羡慕。”
沈书仪看着她,没说话。
苏晚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粉钻戒指。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时渊最近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搞什么。”
沈书仪笑了:“也许在准备惊喜。”
“什么惊喜?”
“你说呢?”
苏晚脸红了,没再说话。
六月下旬,孕吐越来越严重。沈书仪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吐。吐完,小脸惨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周砚深心疼得不行,每天早上都陪着她,给她递温水,拍她的背。
中午也吐。晚上也吐。有时候刚吃下去的东西,不到半小时就全吐出来了。陈姨换着花样做,今天酸的开胃,明天清淡爽口,后天试试甜的。沈书仪也很努力地吃,但往往是吃下去容易,留住难。
“书仪,再喝口汤?”周砚深端着碗,看着她。沈书仪靠在床头,脸色发白,摇了摇头。
“就一口?”
她看着他担心的眼神,还是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在胃里停留了五分钟,然后又被吐了出来。
周砚深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她吐完,靠在他怀里,有气无力地说:“砚深,你别这样。我没事。”
“这叫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哑,“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沈书仪低头看了看自己。原本的衣服穿在身上,确实大了些。她伸手环住他的腰,轻声说:“过了这阵子就好了。医生说了,三个月以后会慢慢好转的。”
“三个月……”他喃喃道,“还有半个月。”
“很快的。”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六月底的一个深夜。沈书仪睡得很不安稳。胃里翻涌的感觉时有时无,她半梦半醒,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忽然,她醒了。
肚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很轻,很轻,像蝴蝶扇动翅膀,像小鱼吐了个泡泡。
她愣住了。
然后那悸动又来了。一下,两下,轻轻的,软软的。
沈书仪伸手,轻轻抚上小腹。
“砚深。”她轻声叫他。
周砚深立刻醒了:“怎么了?不舒服?”
“不是。”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你感觉一下。”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然后,他也感觉到了。那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悸动,隔着肚皮,传到他的手心。
他愣住了。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抖。
“我们的孩子。”沈书仪在黑暗中笑了,“在动。”
他没说话。但沈书仪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书仪。”
“嗯?”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给我这一切。”
沈书仪靠进他怀里,轻声说:“不客气,周先生。”
从那天起,周砚深多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洗漱完躺下后,他都会对着沈书仪的肚子说话。一开始沈书仪觉得好笑,但后来,她也开始期待这个时刻。
“宝宝,今天爸爸给你讲个故事。”他清了清嗓子,“《诗经》第一篇,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沈书仪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孩子还没出生,你就教他谈恋爱?”
“这叫早教。”他一本正经,“让他从小就懂美。”
讲完《诗经》,他还会讲《小王子》。他讲得很慢,声音低低的,像在哄孩子入睡。沈书仪听着听着,有时候会睡着。
有一天晚上,他讲完故事,忽然说:“书仪。”
“嗯?”
“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沈书仪想了想:“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都行。”他说,“男孩可以教他下棋、骑马,女孩可以教她读书、弹琴。”
“如果两个都有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更好。”
沈书仪也笑了。她的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偶尔传来的悸动。窗外,六月的北京,夜色温柔。蝉鸣声声,像在唱一首夏夜的歌。他们的孩子,正在悄悄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