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心动
林霜言跑出好远才渐渐停下脚步, 他扶着漆红的廊柱,霜雪似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大,半天没有反应。
他看见了什么?
……陛下和摄政王爷。
他们在干什么?
拥抱……亲吻……?
他眼前闪过刚刚的一幕——抵在桌案上的玄色衣袍被攥弄得凌乱而褶皱, 帝王不容拒绝地倾身而下, 就这么在御案上, 恩赐他的荣宠。
一时间, 曾经听过的种种传闻快速划过他的大脑。
“换了衣服才出得宫门!”
“走路时竟然一瘸一拐的!”
“对对对,扶着腰出的承明殿!”
“……”
他几乎不敢再想,勘破帝王的隐秘让他尴尬得无所适从, 谁能想到,那么一个明俊清朗的少年帝王,私下里竟然……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心口又闷又涩, 不舒服极了。
不过……无论帝王私下如何,他对他, 却始终是恩重如山,不能因为这种事, 就心存芥蒂!
再说了, 纵然帝王有些爱好,却也未曾殃及到他, 他们之间,总还是循规蹈矩的君臣,对他并无影响。
毕竟……他听闻,陛下似乎比较偏爱武将……
他忽然被这条传闻所触动,不禁缓缓抬起胳膊——常年握笔的手掌细腻白皙,腕间亦是单薄清瘦, 不堪一握,与摄政王爷相比,确实有很大的不同。
他眉宇略微流露出几分苦恼,却又无意间,被自己压了下去。
“林大人。”
身后一道声音突然传来,他的肩膀也冷不丁地落了一只手,他毫无防备,不由抖了一下。
骤然被打断思考,他心中明显不悦,微一蹙眉,面无表情地回头,“谢大人。”
对于再次见到谢千玄,他都有些不耐烦了,以往他只是不喜与人深交,可是今日,却不知道为什么,一股淡淡的烦躁感直冲心头,让他对无辜的人都有几分迁怒。
“这个方向……林大人刚从陛下的寝宫出来?”
谢千玄冲他弯了弯漂亮的眉眼,手指支着下巴,自言自语道:“这个时辰,陛下多半在批奏折,这会儿过去,肯定会被他两句话撵出来……”
错了。
林霜言面无表情地想,陛下这会正在调情。
不过,他也没有背后说陛下坏话的打算,只能装作不知。
谢千玄自我猜测了阵,还是决定先不去招惹陛下了,不然害他看不完折子,受苦的还是自己。
他转头看向林霜言,几日前,他们两人还是同流合污的反贼叛逆,没想到如今摇身一变,又都有了新的身份。
他不由好奇,打量着林霜言道:“陛下生气了吗?”
三天前他们匆匆见了一面,不过那时他正忙着逗弄陛下,还没有来得及与林霜言好好说话。
林霜言显然知道他在问什么,左手掌心悄悄往袖子里藏了藏,点了点头。
“但是……陛下也给了恩典。”
谢千玄对此并不意外,哼道:“陛下心性好。”
他毫不掩藏自己的意图,长长叹息了声,感慨道:“……真是更让人心动了。”?
林霜言脆弱的神经再次遭到一场重击。
他控制住自己震颤的眼神,疑惑抬头,看着一身常服打扮的谢千玄,奇怪道:“说起来……近几日在宫中总能见到谢大人。”
“我呀……正常。”谢千玄扬了下银朱的袖摆,笑眯眯道:“毕竟是被陛下‘金屋藏娇’了呀!”
“陛下不让我出宫。”
“金屋……藏娇?”
林霜言艰难地重复了一遍,那张一贯清冷疏离的脸,终于裂出一条缝隙。
他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建设,又随着谢千玄轻飘飘的几个字,轰然倒塌。
他不由开始打量谢千玄的脸,他生得漂亮,一双桃花眼灿然多情,是那种明俊张扬的长相,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视线锁定,不说与摄政王一模一样,根本是全然不同!
林霜言彻底懵了,他皱眉思索了阵,又轻易的说服了自己:都说帝王后宫环肥燕瘦、三千佳丽,自然不可能千篇一律,健壮的、明媚的、清瘦的……都涵盖其中也不足为奇。
他赞同地点点头,谢千玄则没发现他这番纠结,估摸了下时辰,正打算要走。
林霜言心头乱哄哄一片,看他迈步,也下意识跟了上去,问道:“你要去哪?”
谢千玄道:“去看看陛下。”
林霜言神情一滞,一脸不赞同,劝道:“别、别去了吧……”
“嗯?”谢千玄不明所以,“怎么了?”
他想起来林霜言刚从陛下寝宫出来,定然知道些什么。
“陛下正在生气?在骂人?谁这么不长眼,干了蠢事?”
他好像更兴奋了,脚步越走越快。
林霜言拦都拦不住,只能看他脚步轻快地进了陛下的寝宫,还未推门,便一脸黑沉地走了回来。
“真是岂有此理!”
他那双一贯明媚的眼睛都染上了怒色,“我都没亲过!”
他忽然转头看向林霜言,“林大人,身为户部侍郎,你肯定很忙吧。”
林霜言不知道关自己什么事,只能迟疑地点点头。
谢千玄勾了下唇,冲他提议道:“不如林大人拿个折子去求见陛下……”
他咬牙切齿道:“打断他们!别让他们亲了!”
林霜言:……
短短一刻钟,他的心情上下翻飞,自己也弄不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揉了揉闷闷的胸口,看着毫不掩饰的谢千玄,心里突然开始默默盘算数量。
一、二、三……
都说帝王后宫三千佳丽,其实目前,似乎也不怎么多……也似乎,他、他……
他不敢再想了,匆匆与谢千玄作别,径直出了宫。
***
陆宵一觉醒来天色已经擦黑,他下意识在舒服的抱枕上蹭了蹭,懒洋洋的,并没有睁开眼。
直到这个“抱枕”开始说话,声音从他的胸腔震颤而出,“陛下,醒了吗?”
低沉的嗓音惹得陆宵耳朵发麻,他慢慢睁开眼,明知故问道:“宫禁都过了,王爷怎么还不走?”
楚云砚也配合道:“臣真是有罪,还请陛下责罚。”
陆宵轻轻哼了一声,往楚云砚怀里拱了拱,闷闷道:“朕刚刚梦到了很久之前的事。”
“还梦到了你。”
“很久之前?……臣?”一听这话,楚云砚竟然略微有点心虚,如果说很久之前的话,那他的形象,多半不会太好。
他不免担心道:“是……哪件事?”
“哼。”陆宵气鼓鼓地转身,转眼间就从楚云砚的怀里滚了出来,离他老远。
“你也知道自己没做几件好事!”
“就知道欺负朕!”
楚云砚现在完全就是一副任打任骂的状态,他试探道:“明宣元年四月?还是六月、十月?明宣一年?”
他越说越没有底气,现在回忆起来,他每段记忆都十分清晰,这也使得,若陛下也记得的话,那他在陛下心中的形象也极可能因为这些记忆,大打折扣。
他不得不开始回忆梳理:明宣元年四月,他因为误会陛下,差点打了他手板;六月又因为公务,把人累病了一场;十月更是擅自出城,害得陛下担忧。
明宣一年则更是过分,当时新政推进,关于军制方面,他们两人政见不合,因着边云,他咬牙不在这上面退让,硬逼着陛下妥协了三分……
陆宵看着楚云砚的脸色明明灭灭,知道他多半也想起了大概,手指点着他的胸口,气道:“良心痛不痛啊?”
“朕从小到大就没有见过像王爷这样,又粗鲁,又强硬的人。”
楚云砚握着他的手,一脸歉疚道:“抱歉陛下,臣开始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跟陛下相处……”
“臣没见过陛下这样的……”他思索着用词,弱弱道:“金尊玉贵的……花。”
“你这是什么话?”陆宵被他的描述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吼道:“金尊玉贵的人!懂不懂,哪有什么……花?”
楚云砚笑着点点头,改口道:“金尊玉贵的陛下。”
“说起来……”陆宵突然翻身而起,认真地看向楚云砚,“你从什么时候喜欢朕的?”
两人的感情厚积薄发、水到渠成,在楚云砚一次次的倾诉衷肠之后,他纠结、动心、接受……可楚云砚呢?他好像一直就以这么饱满的爱意出现在他的面前,以至于他都不知道,自己又是怎么走进楚云砚的心的。
他越发疑惑,“为什么会喜欢上朕呢?”
楚云砚被陆宵问得有几分不好意思,想了想道:“一开始,臣只是觉得陛下是麻烦和累赘,这种感觉,要从年年给陛下想不重样的生辰贺礼开始。”
陆宵哪知自己原来早早就把人得罪了,怒道:“又不是朕让你想的!”
楚云砚讪讪道:“臣又不可能对义父生气,只能找陛下这个罪魁祸首了……”
“再加上之后被逼得托孤摄政,天天面对年幼的帝王,哪有在边云跑马畅快。”
“可是……”他突然有几分意动,认真地看着陆宵的眼睛,“后来,臣知道了陛下的困境和难处,也知道了陛下的坚强和……眼泪。”
“朕根本没有哭过几次!”
“但每一次……”楚云砚轻轻摸了摸陆宵的眼角,在先皇榻前、在深夜、在无人的角落,他亲眼看过这双眼睛的无助和哀伤—— “都足够臣心疼了。”
“世事奇妙,臣也不知该从何处追寻。”
“与陛下度过的所有时间,既清晰又模糊,好像弹指一挥间,但细细回味,又感觉每一瞬都在被缓慢地拉长。”
“那天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午后,臣在那个黄昏中看了陛下一眼,只一眼,便打败了所有的迷茫和困惑,得到了答案。”
“臣心悦陛下,这份心动,由所有拥有陛下的瞬间组成。”
楚云砚的声音太过动人心弦,让陆宵忍不住头皮发麻,有种飘飘乎的晕眩,他的体温开始不自觉地升高,心头也仿佛有人拿着一把小毛刷,一下一下轻轻地挠过。
“原、原来如此。”
他突然靠过去,低头吻了吻楚云砚的唇角,脸红吼道:“朕会对你好的!”
楚云砚一愣,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好啊……”
他努力在笑声中吐出完整的句子,那双沉静的眼眸泛起波澜,氤氲起鲜活的亮色。
他回吻了陆宵一下,郑重道:“臣也会对陛下好的。”
第82章 疏漏
时间一晃半月, 陆宵总算过了几天消停日子,他每天按部就班地处理公务,再每隔三天, 收到一封从北固城传回的军报。
北戎的攻势竟然奇怪地暂缓了下来, 卫褚也没有擅动, 两军相持, 似乎都在试探彼此的底牌。
军报上,来自卫褚的推测令他眉头紧皱,卫褚说, 他的侦查骑兵抓获了一名北戎信使,可惜信件由密语所书,他尚不能破解, 但此信使所前进方向并非北戎王廷,反而一路隐秘踪迹, 崎岖向南。
或许……他们应该做好最坏的打算,陆宵懂得卫褚话中的意思, 五年前,北戎和西邙联手犯边, 如今一方固态萌发、蠢蠢欲动, 另一方也难免不会动心。
他指节轻扣着桌面,快速思考着这个情况, 御书房内极静,香炉袅袅,燃着卫褚上次送来的花蒸香,馥雅的香味沁人心脾,他默默盘算了翻兵马粮草,大抵有了准备。
军报的最后一句, 是这几日雷打不动的私语,“臣恭请圣安,天冷风紧,陛下勿忘加衣。”
他读了一遍,也只能暗暗摇头叹息,合住军报,先处理起别的事务来。
【唉呀,我可算出来了!】
冷不丁的,他的耳边突然乍起一声长长的感叹,消失已久的圆球飞快地蹦上他的桌案,重新上线。
太长时间没见面,陆宵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耳边如此清净的根本原因:001好久没说话了!
自从他们四人的忠诚度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停滞之后,系统的提示音减少了许多,001也仿佛功成身退般,小半个月没有冒头。
今天看见它,陆宵还有点欣喜,惊呼道:“朕还以为你不在了!”
毕竟001帮了他这么大的忙,就算要解绑,他也觉得两人要好好告个别。
001则没有他这么一脸的开心的模样,小翅膀在身前抱臂交叉,气愤道:【我也想出来啊!】
【可是宿主!你天天都在干些什么事!】
【我每天都因为未成年保护机制被强制关小黑屋!】
【好不容易熬过了24小时保护时间,刚一出来,又被关进去了!】
001气势汹砚删停汹地朝陆宵逼近,恶狠狠道:【宿主,从实招来,都干什么了?】
陆宵:……
他记得,上次001触发未成年人保护机制还是两个多月前,他和楚云砚在摄政王府……
如此一想,今天001之所以能被放出来,竟是因为楚云砚昨天有事,没有进宫。
他立马脸色爆红,冲001无辜摇头,“没、没干什么……”
他默默用折子挡住了自己的脸,转移话题道:“好久没见你啦!是不是有什么事?”
001白他一眼道:【没什么,控诉你一下而已。】
它飘来飘去,【最近能量充裕,开心嘿嘿。】
系统面板上,板块任务的进度条几乎拉满,唯独剩一点细如发丝的空白。
陆宵努力凑近瞅了瞅,指着那一小点道:“这1%是怎么回事?”
他又点了点后面的任务板块,却因为眼前这一任务没有完成,后面还是灰锁的状态。
001显然也不知道,它的能量获取和这个小世界的存亡息息相关,按理说它获得了这么大一波能量,亡国之患应该彻底消除了啊?没道理任务进度卡在99%的位置。
它也一脸疑惑地凑了过来,一人一球调出攻略人物数据,开始一一分析。
“楚云砚……那个,没事,他、他很好……不用看他。”
陆宵率先排除了一个人。
“卫褚嘛,身世简单,过往清晰,心思也好猜,目前看来,也很让人放心。”
“谢千玄……朕特意把他留在宫中,也没发现他与别人联系,明公侯府更是夹着尾巴做人,生怕惹了朕的注意。”
“至于林霜言……”陆宵有点拿不准了,“他一向不善言辞,又身份复杂,会不会问题出在他这?”
他看了一眼林霜言的忠诚度,推测道:“虽然99已经很高了,但离满值也差了一点,反而不好判断。”
001听得宿主分析,赞同地点点头,【有道理!】
【所以为什么他的忠诚度不满值呢?】
陆宵显然也没有头绪,皱眉道:“为了他,朕已经很退步了。”
001道:【会不会还有疏漏?】
“疏漏……”
陆宵努力地回想着,林霜言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如今,虽然那帮遗臣遗老被他一网打尽,群龙无首,但在地方却始终还有抵抗之力。
对于这些冥顽不灵的势力,他自然不会一味隐忍,所以从一开始,他就命令衮州、赵州以及周围十三郡县,再有叛乱者,翻地三尺,一个不留。
毕竟从一个帝王的角度出发,他的恩典与宽容,是留给识时务的人的,而不知好歹的鼠蚁并不会珍惜,只会把它当作对他们的无可奈何和惧怕。
这件事,肯定是不容转圜的。
可是……陆宵又细细想了想,林霜言既然为了一城百姓的安危,背弃了自己的身份,显然,从他的选择来看,他也希望天下和平,再无战事,他读了那么多的书,看遍历朝历代兴衰存亡,没有道理连这些也不明白。
可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还有………
他忽然想起,当时在大佛寺,谢千玄兄长说的那番话。
“宁州偏远,只能书信寄思情了。”
现在想来,与其说是感慨,不如说是威胁,他以此提点林霜言,让他谨言慎重。
而那时,林霜言明显犹豫了。
所以,若说林霜言有软肋,定然是他的亲族!
宁州……
清剿前朝残余势力这件事他交给了寒策去办,只说了以怀柔为主,后来林霜言没来找过他,他也相信寒策的安排,便没有再过问,如今想来,也不知道寒策是怎么处理的?
他心里直突突,一面觉得寒策稳重可靠应该不会出什么事,一面又觉得,万一这其中有什么要同归于尽、以死殉国的人……
他赶忙叫人去召寒策,自己则抱着001,苦哈哈地想着最坏的结果。
“林霜言的亲族?”寒策刚刚站定,就被陆宵的问题砸得一懵。
他思索道:“林大人的名下确实是有一座宅子,在宁州。”
地点对上了!
陆宵赶忙追问:“里面的人如何?有没有很……难缠的?”
寒策对陆宵这番紧张的追问很是奇怪,摇头道:“并无。”
“只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罢了。”
陆宵:???
“姑娘?一群?”
寒策退下了,陆宵抱着001倚靠在椅背上,时不时地点头,啧啧称奇:“看不出来啊、看不出来。”
“平时一副生人勿近的冷冰模样,谁知道竟也玩起金屋藏娇的把戏了。”
他哭笑不得,似乎觉得自己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林霜言也许早就担心得不行,但又不知道怎么跟朕开口。”
“算了。”他想了想,给了林霜言一个台阶,扬声道:“双喜,去召林霜言进宫。”
***
林霜言无意识地落着笔,他盯着院中晃动的梅树,久久出神。
窗扇未关,寒风与梅香一起涌进,纸张哗哗作响,他一激灵,顿时回神。
今日冬梅开得艳丽,他正想画一幅落雪红梅图,他持笔许久,洁白的纸上也落下几条优美的线条,可他回神查看时,这张纸上却哪有什么疏影红梅,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澄明的眼……
眼……
这双眼睛……
他心中一紧,下意识就想将绢纸团住,可抬起的手却一顿,终还是没舍得,只是一遍遍地,近乎贪婪地看着那双眉眼。
他怎么了?
他感受着自己不自觉加快的心跳,从那天出宫之后就开始——
难不成,就因为他撞到了陛下的私事?
可他身为臣子,只需为陛下排忧解难,为天下百姓造福,哪能盯着帝王的床榻之间置喙。
纵然书中也写狎弄男色非君子所为,但……陛下那般勤政爱民、宵衣旰食,有所爱好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他心里怎么就一直十分怪异呢?
他视线又落在那副没完成的画上,他的画技很好,说是栩栩如生也不为过,此时与这纸张上的眼睛对视,竟也有种被帝王深深凝视之感,他突然有点热,有些不好意思地想移开视线。
而此时,一声尖细的“陛下口谕”划破寂静的空气。
他突然回神,霜雪似得眸子有些慌张地颤了颤,赶忙手忙脚乱地把这幅未完成的画作压在了宣纸之下。
他跪接口谕,没想到,竟是陛下的传召。
他心中更不是滋味了,好像刚刚对帝王的冒犯要被人发现一般,他一边唾弃自己的不敬,一边又有一种奇怪的期盼,想与陛下见面。
他匆匆进宫,眼瞅着紧闭的承明宫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坐于上位的帝王听见了动静,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差远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画,根本不及这双眼睛的十之万一,而被这双眼睛注视着,他突然有了比刚刚更剧烈的反应,他开始眩晕,浑身的温度在升高,腿也奇怪的发软,甚至迈不开脚步。
“扑通——”
不出意外地,他狼狈地跌在了高台之下。
上面的帝王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两步跨了下来,扶起他的胳膊,一脸担忧道:“脸怎么这么红,生病了?”
那双眼睛离他更近了,他甚至能看见他乌黑的睫毛,透亮的眸底,“陛下……”
他晕乎乎的,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不受控制地开口,喃喃道:“臣不敢亵渎陛下……”
第83章 决断
“你说什么?”
陆宵没有听清, 他拽住林霜言的手腕,帮他站起,明亮的眼睛熠熠, 带着一丝柔和的疑惑。
林霜言这才反应过来, 他竟然将心里话说出了口, 幸亏陛下没有听清, 他也不敢再重复,只是慌张地摇头。
此时时刻,真切地面对着帝王的这双眼睛, 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府中干了什么事……
他竟然私画陛下画像!
宫规森严,历朝历代帝王画像均由画院绘制保管, 不可随意描摹流出,他身为臣子, 此举僭越,已是犯了大不敬之罪。
而他熟知律法宫规, 竟然还明知故犯?
林霜言不由瑟缩了一下,君臣之礼被他如此无视和践踏, 纵然并不为外人知晓, 却难掩他问心有愧。
他深深地唾弃自己:身为臣子,不专心辅佐陛下、造福百姓, 反而把心思花在其他的地方,为此甚至冒犯皇家威严……
他脑子里乱哄哄一片,根本无法思考。
“说起来也是朕的疏漏。”陆宵看林霜言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并不知他心中纠结,只以为他正为宁州的事闹心,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林霜言被手上的触感唤回了神, 他缓缓抬头,却并听未到帝王说了什么,只是看着那张姣好的唇形开开合合,他盯着那抹颜色,不受控制地想到——
那一天,也是在这间书房,帝王的唇轻轻落下,仿佛嘉奖。
君王和臣子的轶闻就那么清晰的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有惊讶,有困惑,有果然如此的恍然……更重要是,还有烦闷。
他根本意识不到这丝烦闷因何而来,就因为陛下的私事?他突然撞见了这种隐秘,发现陛下并非他想象中完美无缺的人,他也有私情、会狎弄臣子,与传闻中并无不同。
可那厌衫婷一刻,占据他心头的情绪并不是失望、痛心、嫌恶……而是烦闷?
他试图让自己理解这种情绪。
他想到,也许……就像在那漫天花雨中,他惊鸿一瞥了最独特的花朵……可惜,他不得春风眷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漂亮花朵落入他人怀中,他只能遗憾、郁闷于那个被选中的人,为什么不是自己……
为什么不是自己……呢?
他眸间流露出明显的迷茫和疑惑,静静反应了片刻,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倏然煞白,刚刚站直的身体,径直屈膝跪下。
他根本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帝王衣摆的袍角。
臣不敢亵渎陛下……
他终于知道,他怎么会无意识说出这种话!
从他画下那双眼睛开始,他的心就先于他的思想承认了他的冒犯,所以,由此而来的愧疚、忐忑、罪恶也在他心底诞生。
帝王视他为肱骨,对他以礼相待,他却有负陛下的深恩,竟然藏着这种不堪、肮脏的心思!
他竟然对他的君主……
他浑身都失了力气,久久跪伏。
【林霜言忠诚度:0。】
陆宵:……
001:……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正打算扶人起身的手,一犹豫,收了回来。
001看热闹不嫌事大:【我就知道!宿主有的是主意和手段!】
它欣赏着整整齐齐的一排数字,果不其然,也在林霜言的大脑中检测到了与其他人相同的激素分泌。
它迅速理解了当前的情况,给陆宵建议道:【一二三四……宿主!你可以上四休三哎,这在我们星球都是人人艳羡的好工作!】
陆宵:???
你在说什么……?朕的职业是皇帝啊!混蛋!
他懒得跟001说话,一巴掌给它拍远了。
林霜言半天没有动静。
从上次之事,陆宵就知道,他这个人拧巴得很……他从小被一板一眼严厉管教,自然对自己要求极高,知书达理、规行矩步,不能违背礼法、不能有失体统、不能辜负师长,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如今,虽然困扰的是他,但林霜言搞不好已经把自己唾弃了一通,马上就要以死谢罪了。
他默默叹了口气,弯腰,把人扶起。
果然,在他的手掌触碰到林霜言的那一刻,他浑身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就算被他强硬拽起,也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
陆宵对他这副身负罪恶的样子没有一点办法,在昭狱的时候也是这样,只要他认定了一件事,便听不进去别人的话,只是一味地将罪责都拦到自己身上,而此时,他想的大概也是什么冒犯、僭越、大不敬这番车轱辘的话。
……你知道不对,你倒是改啊?!
陆宵都无奈了,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
“爱卿……想什么呢?”
林霜言的脸色霎时由白转红又转白,他突然有种无所遁形的羞耻感,好像帝王的那双眼睛能够看透他的思想,洞悉他的欲望。
“陛、陛下恕罪。”
他磕巴开口,既无法欺骗陛下,也无法欺骗自己,只能一味请罪。
陆宵侧目,故意逼问他:“什么罪?”
“臣……”林霜言说不出话了,他喃喃半天,最后,一咬牙,默默朝陆宵伸出了手。
陆宵:???
举在面前的手掌清瘦白皙,柔软细腻,只在指侧有着薄薄的茧,他在昭狱所受的鞭伤好了大半,唯独掌心处,还有几道浅淡的红痕。
陆宵被他这奇怪的动作弄得思维一滞,反应了半天。
林霜言异常的沉默,却又不知缘由的红着张脸,连那张一贯疏离清冷的面容都多了几分鲜活颜色。
他看陆宵一动不动,紧张地直咬嘴唇,最后朝四周环视了一圈,竟然突然朝前冲去,不过一会,又风似的重新出现在陆宵的面前。
而陆宵的手里,多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镇纸。
那只手再次在他的面前抬起。
陆宵看了看手中的镇纸,又看了看在他面前低眉敛目的林霜言,他后槽牙咬得死紧,彻底崩溃了。
他被迫懂得了林霜言的意思。
从小到大,应该有无数的人告诉过他,做错事就要受罚,受过罚才能被原谅,才能重新变回那个万众期待的好孩子,才能不辜负支持他的亲族臣属。
罚抄也好,罚跪也罢……
他们搓磨林霜言,是想得到一个震慑、教训、控制的效果。
可林霜言显然自小就有一股拧巴劲,他既无法认同他们对他灌注的教诲,又偏偏被责任和血脉所裹挟,无法脱身逃离。
所以,他便自洽出一种好用的摆烂办法。
错了,受罚,但不改。
你们出气了就行,正好,我任你们施为,也问愧于心了。
所以之前在林府时,他才会木然地抄写着《上君赋》,他不愤怒,也不思过,这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平等的交易罢了。
而上次在昭狱,他对林霜言的一番行为,更是加深了他的这种认知。
——落于他掌上的鞭子,让他获得了帝王的谅解。
一时间,陆宵不知道该气该笑,更不知道该说林霜言是古板还是聪明。
他显然意识到,他此时的心思是不对的,是犯上、是大不敬,所以,他会开口请罪。
而现在,他之所以请求责罚,是觉得罚过之后,他就可以心安理得、问心无愧。
他不会再因为对君主动心而纠结、唾弃自己,因为他得到了帝王的惩罚,他已经为这个行为付出过代价了。
这种摆烂的方法,林霜言转手用到了他的身上。
老天爷啊!
陆宵也想摆烂了。
手里的镇纸既沉重又烫手,陆宵暗叹口气,想了半天,终还是把空着的手掌放到了林霜言的掌心,没等他反应,便用力将人拽起。
林霜言撞进他的怀中,他忽然正色道:“朕记得当时,应星楼上,爱卿说,要为天下百姓请天命,尽人事。”
他神情冷淡,逼迫林霜言抬头,“这份志向,爱卿如今……可曾更改了?”
林霜言不知道陆宵为何提起这件事,摇了摇头道:“并无。”
陆宵继续道:“既然如此,青史册中,爱卿又想如何留名?”
林霜言想了想,简短道:“清正忠贞,仁民爱物。”
“既如此……”陆宵把镇纸放进他的手中,“爱卿今日自己做个决断。”
帝王的眼睛突然变得冰冷而漠然,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林霜言起初还一脸疑惑,直到抬头,触碰到那道视线。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帝王已经洞悉了他的想法,他自以为瞒天过海,其实早就漏洞百出。
而现在,帝王说,你自己做个决断。
是做帝王名留青史的臣子,还是后宫中,侍奉君王的伶宠。
“陛下……”他艰难开口,“你都知道了。”
陆宵深知快刀斩乱麻的重要性,于其白白给人希望,不如早做恶人,两人都趁早解脱。
他用手指勾了勾林霜言的下巴,故意轻浮道:“是挺漂亮。”
林霜言却配合道:“陛下喜欢就好。”宴山亭
他的眼睛没什么神采,蔫蔫的耷拉了下来。
他已经明白了帝王的拒绝。
他刚刚萌发的春心与意动,只出来活动了一瞬,便被死死按下。
他心中酸酸涩涩,难以言表的情绪迅速占据他的大脑,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然下了决定。
手中的镇纸突然被他扬起,对准自己的掌心,重重落下。
“啪——”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那片白皙的皮肤瞬间泛起红印。
陆宵都呆了,下意识伸手去截,镇纸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他怒道:“你干什么?!”
林霜言则看着那道红印,自顾自道:“罚过了。”
“臣不想让陛下为难。”
他轻轻笑了笑,“臣知道,就算臣作出另一个选择,青史册中,照样会有臣的名字。”
他露出一丝明显的得意来,给陆宵提醒道:“这样的手段,陛下已经用过一次了。”
他洞悉了帝王的恐吓,就像当时昭狱时的那杯毒酒。
被戳破谎言的陆宵愕然地眨了眨眼。
他听到林霜言一字一句认真道:“臣明白陛下的心意,所以,臣会做好陛下的臣子。”
“臣不强求陛下如何,也请陛下不要强迫臣该如何。”
“陛下不必困扰,人的爱欲并不是什么坚不可摧之物,也许明天、也许明年……它何时消弭,臣会自己决断。”
“无论如何……”
他扬了扬头,视线不躲不闪,霜雪似的眼眸中跳动着亮色,他冲身前的帝王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轻声道:“世世代代,青史册中,臣与陛下共留名。”
第84章 亲族
“你……”
陆宵半天说不出别的话, 他皱眉看着林霜言,与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对视,他的表情太过坚定与坦然, 让陆宵生出一种浓重的挫败感。
他不得不承认, 林霜言说的很有道理。
他确实不可能因为他的喜欢就断了他仕途, 也不可能去掌控他的心意, 就只能按照他所说,也许明天、也许明年……
他终还是认清了这个现实,咬了咬牙, 只能沉默。
林霜言悄悄观察着陆宵的神色,看他垂下眉眼,他一直绷紧的神经才得以放松, 他揣测不出陛下的想法,只是目前来看, 陛下似乎并不太会处理这种场面,竟也被他唬住了。
眼见此事可以到此为止, 他根本不敢久呆,生怕陛下反应过来, 再说出一些更加严厉的话语。
他匆忙起身, 就要告退。
“陛下。”
他难得有了点做坏事的心虚,以往他行事都求坦荡, 就算有些事非他所愿,他或愧疚、或痛心,却还是第一次明知故犯,他心里发虚,眸底露出一种没有底气的躲闪。
“臣先告退了……”
他赶忙跪安行礼,可刚退了两步, 便被帝王出声叫住。
“爱卿,等等。”
林霜言心都凉了半截,指尖攥了攥掌心,细微的疼痛让他的大脑运转地更快,飞速思考着还有什么能让帝王不步步紧逼的借口。
确实……对自己的君主动心,历朝历代也是少有,他不免有些懊恼,怎么自己就不藏好一点?怎么就让陛下知道了?
他若不听陛下的话,说不定就会被他厌烦、疏远,甚至最后也可能被外放出京,他想见陛下一面也难。
此时此刻,他才忽然发现,说服自己并不是什么难事,反而面对陛下时,他的态度和表现却更让他忐忑。
他试图辩解道:“陛下,臣知道陛下的意思,臣也会恪尽职守……不给陛下添麻烦,臣、臣……”
他说的难免痛心又艰涩,甚至到最后,都有一点微不可查的哽咽。
纵然他刚刚表现的已经足够自若坦然,但那似乎已经是他承受的极限了,他都有点害怕听到来自陛下的反馈。
陆宵察觉出他的抵触,也猜到他落荒而逃的原因,只是他拒绝的话已经说出口,若一再强调,是不是显得轻贱心意、咄咄逼人?
他皱了皱眉头,终还是决定岔开话题道:“爱卿在宁州,是不是还有亲族?”
这本来是他今日召林霜言进宫的主要原因,却没想到,反而阴差阳错地将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听见耳边只是普通的问询而不是斥责,林霜言也悄悄松了口气,他不知道陛下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件事,平缓了一下情绪,轻轻点了点头。
几天前,他与母亲通过信,知道陛下并未为难,只是派人去府中将众人一一登记造册。
他母亲尚奇怪怎么来了这么多官府的人,问他是否有事,他怕母亲失望,京中种种之事并没有对她说,更害怕母亲知道,他们的失败,是由他造成的。
很多年前,他母亲只是一个宫中的洒扫婢女,被他父亲醉酒临幸后有了他,只不过他父亲嫌他母亲低贱,命手下把人处理了,是太后看后宫多年无所出,出手庇佑了他的母亲,把他们养在宫外。
他母亲性格怯懦,也没有多少学识,多年的宫婢生活让她一直以他父亲为天,就算前朝已亡,在她的眼中,那人仍旧是她的主子,是能够决定她生死的帝王。
她不觉得复辟前朝是多大的罪责,只是觉得,他们得听他父亲的话。
前朝灭亡后,他父亲假死混迹在这群遗臣遗老中,性命保住了,却终是少了个起事的幌子,于是,他的父亲终于想到了他。
这个当年被太后养在宫外的,他的亲子。
于是,一切复国活动中,他成了遗臣拥护的重华太子,皇室正统,而他的母亲被尊为“先皇贵妃”,养在宁州的宅子里,说是尊荣,其实也是拿捏他的手段。
他不知道陛下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件事,也怕那帮人还留着他所不知道的后手,不免有些急切,问道:“陛下……是、是出了什么事吗?”
陆宵看出他的紧张,安抚道:“没有要紧事,只是……那宅子里的人,是你的家眷?”
林霜言点头。
他的回答太过干脆利落,陆宵反应了一下,意识到,他似乎突然获得了两条不可思议的信息。
寒策说,里面有许多姑娘。
林霜言承认,宅中都是他的家眷。
而刚刚,他还在跟他表露心意。
至今后宫空悬、心性纯情的陆宵有点呆滞。
“你……”
他哆哆嗦嗦地抬手指着林霜言,“你太过分了吧!”
林霜言被他问得一懵,霜雪似的眼睛眨了眨,有着明显的疑惑。
“你也不该这般对不起你的、你的女眷!”
陆宵也不知道林霜言做的都是些什么事,甩了下袖子,唉声叹气地坐回了桌案前。
他皱眉思索了一下,气道:“朕给你换个大宅院,你也别想有的没的了,把她们接回来,好好过日子吧。”
他思考着合适的地段,问林霜言,“有多少人?城西永巷那套四进的宅院,够不够?”
林霜言正一脸奇怪,他细细想了想陆宵的话,这才一下明白了,脸色骤变,慌张解释道:“陛下,不、不……”
陆宵心惊:“不够?”
林霜言:“不……不是陛下想得那样!”
“她们、她们……”他显然也想不到合适的词,喃喃道:“如果硬要说的话,也许能算作臣母亲的义女?”
这段记忆显然有点痛苦,林霜言艰难道:“臣十七岁时,他们大抵察觉了臣的不好控制,于是希望,这身所谓的高贵血统可以延续……让大好的基业后继有人。”
“他们开始搜罗孤女,并且看出臣的抵触,干脆给臣下了药……”
那时满屋浓重的香薰似乎又重回鼻尖,有抖抖索索的手想碰他,却被他艰难避开,上锁的房间内,他用碎瓷一下下割着自己的手臂,害怕到颤抖的姑娘们挤在墙角,抱成一团一起哭。
又有胆子大的想朝他靠近,看他捏紧了碎瓷,“扑通”一声跪倒在他的面前,“我不想死公子……我们要不听话,他们会杀了我们的……”
“我们、我们伺候公子……”
他忍着上头的药效,指挥她们把衣服扯开,床榻上更被他折腾得凌乱,那群人估计也没想到,他会用疼痛硬抗药效,等到第二天天亮,门打开了。
他与她们有了共同的秘密,而她们作为他的“后宫”住进了他的宅院,可从那一天起,他便再也无法忍受别人的碰触,每一次接近,都好像能让他闻到,那天屋中黏腻的香薰。
他勉强回神,继续道:“正好母亲一人孤单,她们又都是孤女,也无处可去,便与臣的母亲作伴……”
“时间久了,臣怕他们发现无人受孕,那时恐怕再也骗不住,便逃了出来,来到了京城。”
这个结果与陆宵的推测大相径庭,他还以为林霜言是因为思念宁州家眷才心有芥蒂,现在看来,显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但此事既然已经提出来了,他便也顺口问了问林霜言的难处。
林霜言却摇了摇头,道:“臣没难处,只是不知道要不要把母亲接到京城。”
他低头喃喃:“臣怕她发现真相。”
林霜言虽然话说得模糊,但陆宵还是听明白了,显然,他的母亲也志在他们的大业。
“会说谎吗?”陆宵逗他,“谎言有时候也是必需品。”
“可是臣已经入朝为官……”
“很简单啊!”陆宵显然看过不少相同情节的话本,给他建议道:“卧薪尝胆、忍辱负重,试图潜伏新朝、策反大臣,为你们的大业勇当内应!”
林霜言:……
他一脸复杂地点点头,“臣会试试的。”
陆宵看他点头,又贴心道:“那新宅子还要不要?”
林霜言慌张道:“不、不用……没有几个人,臣也会问询她们的去留……”
“那爱卿自己安排。”
陆宵一看事情解决,为保险起见,又多嘴问了一句,“爱卿还有其他心愿吗?”
林霜言一听,猛地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可、可以有吗?”
陆宵:……
他恨不得拍自己脑壳一下,冷脸道:“不可以!”
“哦……”
林霜言失落地应了一声,依着他的吩咐,跪安了。
如今事情也算顺利,陆宵长舒了口气,倚在靠背上,正想喝口茶。
眼前却倏得红色一闪,衣袂翻飞间,一个人突然落到他的眼前。
“哎呀,可算是说完了。”
陆宵毫无防备,捏着茶盏的手指一颤,几滴滚烫的茶水不受控制地撒到他的手背。
他“嘶”得一声,那人马上从善如流地凑过来,接过茶盏,囫囵帮他擦了一下,完事后,却仍旧捏着他的手不放开,一下一下抚摸道:“陛下细皮嫩肉的,臣帮陛下……”
“混蛋!”陆宵一把甩开,他抬头看了看房梁,气道:“你偷听我们说话?!”
“陛下,别冤枉臣呀!”
谢千玄委屈巴巴地,“明明是林大人走了臣才进来的!”
“那你、你怎么……”陆宵又看了看房梁。
谢千玄微微扬眉,在他面前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拍了拍袖袍上并不存在的灰,骄傲道:“高手都是这样的。”
“哦……”陆宵看他这副得意的嘴脸,故意忽视他朝他显摆的意图,开口刺道:“君前失仪,按律杖责二十。”
谢千玄的神态更娇气了,几乎整个人都要蹭在他的身上,抽抽嗒嗒道:“陛下……你忍心嘛,陛下……”
“行了。”陆宵被他腻歪出一身鸡皮疙瘩。
要说几个人中,谢千玄无疑是最难缠的,他性格太过鲜活明艳,之前行事虽张扬但也算疏朗,可那天之后,他却忽然腻人极了,十分热衷与他肢体接触,只要一没看好,就缠在他的身上。
陆宵几乎被他抱出一身的汗,硬生生把他从身上拽下来,看他还想故技重施,他眉头一皱,冷声道:“站好。”
他板着脸侧目,“有事?”
谢千玄笑嘻嘻道:“没事,来看看陛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上不老实地玩着陆宵垂在肩头的长发,这个高度,他还时不时故意蹭过那颗柔软的耳垂。
陆宵心烦地转过头,谢千玄的动作立马顿住,漂亮的桃花眼弯了弯,无辜地看着他。
“你!”
陆宵上下扫视了他一眼,伸手揉了揉耳朵,才把那种若即若离的痒意压了下去,咬牙气道:“要是不想好好站,就跪着!”
谢千玄能屈能伸,“啪嗒”跪下了。
陆宵:……
他苦口婆心地劝道:“皇宫很大,要不你去别处玩一玩?”
谢千玄眼珠一转,受到鼓励似的清了清嗓子,假装正经道:“……能不能和陛下玩一玩?”
陆宵总感觉这话哪里不太对,听起来怪怪的,他迟疑道:“玩什么?”
谢千玄无辜道:“玩臣啊……”
他今天给自己的手腕上系了个小铃铛,此时抓着陆宵的袖角,一甩一甩的,发出悦耳的叮咚声,又有情趣又勾人。
陆宵:……
他终于两眼一黑,忍无可忍地指着殿门大骂了句。
“滚!”
第85章 值得
“别生气嘛陛下。”
谢千玄也知道不能太过分, 要是真把人惹生气了才不好收场。
他自我找补道:“臣就是看陛下无聊……跟陛下开个玩笑呀。”
他冲陆宵眨眨眼,漂亮的脸颊凑过来,眼尾蜿蜒出一抹迷人的弧度。
陆宵视而不见, “无聊……朕很无聊吗?”
他心里一阵烦闷, 单手支着下巴, 眉眼微耷, 指节无意识地轻扣着桌面。
他侧头,正好能够俯视谢千玄抬起的脸,将他的表情一览无遗。
凭心而论, 如果没有系统,让他自己面对这些小手段,他可能终其一生, 都发现不了他们的心意。
他对臣子一向体恤,一定范围内, 也能容忍他们的放肆,这也使得, 若不看系统面板,他真觉得他们一个两个只是举止不端、君前失仪, 哪能想到, 这一点点摸上来的手,就真的单纯是想摸他呢?
他拍了谢千玄手背一把, 瞥他道:“爱卿好像变了许多。”
“嘶……”
谢千玄故作姿态地揉了揉手背,眼睛微闪,似乎还有几分期待,试探道:“臣哪里不一样?”
他尚不知要如何把自己的心意表露出口,所以趁着这几日在宫中,行事用尽手段, 只望陛下能看出一二,甚至如果哪天氛围正好,他也可以……良辰美景、半推半就。
奈何这么多天了,他衣服几乎都要扯得大开,陛下还以为他在跟他开玩笑呢!
君臣……谁家君臣做成他们这般?
如今,好不容易听见这么一句有希望的话,他不由眼睛发亮,手指不死心地继续朝上摸索,轻轻挠过陆宵的腕间,“陛下,臣哪不一样?是不是……更漂亮、更招人喜欢了?”
陆宵就知道谢千玄嘴里说不出什么正经话,他静静凝视着他,眉间纠结之色一闪而过,而后忽然石破天惊一句,“很喜欢朕?”
谢千玄:……
惊喜来的太过突然,他是该承认、还是不承认?
他也没想到,往日呆呆懵懵的陛下,竟然比他还要直接。
“嗯……”他脸色飘红,竟然还有几分扭捏,“一点点……”
“也可能比一点点多……”
他难得一见得在陆宵的视线中捂住了脸,似乎并不想被发现脸上的颜色。
他努力调整了下,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鼓励,也不好好跪了,直接趴到了陆宵的腿上。
“陛下问这种话,是想……”
他眉目飞扬,显然把一切都想好了,甚至还有几分迫不及待。
陆宵也没预料到谢千玄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磕巴道:“等、等等,朕还没说完!”
他一鼓作气道:“但,朕其实有喜欢的人了!”
时间静止了一瞬,谢千玄往他身上蹭得动作也暂停了一下,而后,一切恢复如常。
“所以呢?”
谢千玄仰起头,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陛下是想告诉臣,不要再心生妄念……还是想警告臣,不许再冒犯君主?”
他说这话时,伏在他膝上的动作一动未动,甚至,还隐隐又朝他贴近几分。
他可怜道:“臣听见这种话,伤心都不知道要去哪哭了。”
你哭,朕才要哭呢!
朕想干什么有用吗?你也一点没改啊!
陆宵又一次迎来了自己的失败,他也是想不通。
莫非在感情中,放弃真的是一个很难做出的选择?就算知道没有结果,也非得自己去试一试?
明明被拒绝的是谢千玄,可他的脸色,却似乎比他还要苦恼。
谢千玄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叹息,他直起身子,直视着陆宵,轻声道:“陛下……被臣子喜欢,就这么让陛下困扰吗?”
他耷下眉眼,不由有几分泄气,虽说他的心意也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珍贵之物,但若是被如此嫌恶,他也难免伤心。
陆宵迟疑开口,“也不能说困扰……”
他眼前闪过种种,无论是为他驻守北固城的卫褚、要和他名留青史的林霜言,与他扶持进退的楚云砚,还有正朝他述说心意的谢千玄。
他眉眼皱成一团,面露纠结道:“朕只是觉得……”
他不知该如何准确地表述他的想法,对他来说,每日顶着道道殷切的目光,确实会有几分压力,可比起这个,他更不想看他们陷进无望的等待和追逐,白白浪费年华。
他摇头道:“没有结果、没有意义。”
他的回答简短而晦涩,谢千玄却神奇地听懂了,他眸底颤了颤,而后掀起了唇角。
“陛下,你还真是……”
他琢磨着用词,委婉道:“……好心。”
他的胳膊自然而然地倚上了陆宵的腿,冲他微微歪头,“结果……是指得到陛下的心?”
“比如陛下刚刚说过的,陛下的心上人。”
“他便算得到了结果?”
陆宵道:“不然呢?世人都求有情人终成眷属,自古不就是如此?”
谢千玄点头同意,“当然,这是最好的结果。”
“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若都能得偿所愿,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
“所以,没有得到陛下垂怜,不也是结果吗?”
陆宵沉声道:“所以朕才说没有意义。”
“爱卿。”他抬起谢千玄的下巴,问他,“爱卿每日对朕讨巧卖乖,便是为了得到这么一个结果吗?”
“还是说你在赌朕哪天见异思迁,喜新厌旧?”
谢千玄被迫仰头,他离陆宵太近了,这么亲密的距离,让他大脑都有片刻恍惚。
他闭了闭眼,叹息道:“陛下,这也值得你苦恼……”
他掀开眼皮,凝视着陆宵,冷声道:“臣的喜欢和情意,陛下若喜欢便可接受,不喜欢便弃若敝屣,这样不是更舒心、更痛快?”
“陛下的朝臣,几百上千,陛下的百姓,万万、数万万,若都用一颗真心来求陛下恩赐、垂怜,陛下顾得过来吗?”
“你这话……”陆宵被他夸张的说辞惊到,“哪会有那么多……”
“怎么不会,卫褚?他多半也对陛下心思不纯吧……上次的眼神,几乎要把臣吃了。”
“林霜言?他刚刚出去的神情不对,他那张脸,难得露出那种表情。”
“还有,摄政王……当时在宫门,就因为臣搂了陛下的腰……”
他卖惨道:“臣的手差点被捏断了!”
陆宵急忙道:“不不不,他不会这么凶残……”
谢千玄:“陛下帮他解释什么?”
陆宵红了下脸,正打算坦白,谢千玄却打断道:“可是陛下,只有这些吗?还是陛下只知道这些?”
陆宵讪讪,这话他根本没法回答。
甚至连他们,他都还是靠系统的数值才知晓的。
谢千玄洞悉道:“陛下察觉了我们的心意,所以替我们不值得……可陛下能够保证朝野上下,只有我们几个人吗?”
“也许哪个新科及第的进士,或者哪个戍守边疆的将领,或者哪个日日上奏的文臣……”
“他们的心意也投注在陛下身上,只是陛下没有察觉到罢了。”
“难不成,陛下还能劝这些你不知道的人放下?”
陆宵总感觉被谢千玄绕了进去,他揉了揉额角,头痛道:“可问题就是,朕知道了!难不成朕应该视而不见?”
谢千玄道:“可陛下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了!”
“陛下的宽慰、劝说,有用吗?”
陆宵一滞,他不得不承认,确实没有用。
“陛下想让臣如何,赌天发誓,从此再不对陛下动心,还是出门找个媒人送出庚帖,另觅良缘?”
“陛下,这样……陛下便会觉得臣没有虚度光阴、浪费年华吗?”
谢千玄的语调极其平静,落在陆宵的耳朵里,却仿若擂鼓。
什么是最好的选择,什么是值得、什么是意义,他自认为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可说到底,这也是他以为的。
他能做的,只是接受或者拒绝,剩下的,便与他无关,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求而不得也好、悬崖勒马也罢。
他渐渐明白了谢千玄、以及他们所有人的坚持,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谢千玄缓缓道:“陛下何必因为几个人的情谊就心生痛怜,陛下身为帝王,享尽天下供奉,自然也承得起天下臣民的心意。”
“说到底,喜欢陛下,是臣等自己的事情。
“在陛下不知道臣等的心意之前,陛下与臣是君臣,往后也可以一直是君臣。”
“陛下是陛下,臣是臣,路是臣自己选的,有没有意义,自然臣自己决定。”
“陛下……”他叹息道,“越心软,越引人觊觎,越纵人放肆。”
他耷拉下眉眼,攀着陆宵的腿,整个人枕在了上面。
“如果陛下不这么好就好了……”
他有点想哭,偏偏又觉得被拒绝而已,也没什么好哭的,反正从小到大,他也没得到过什么东西。
……可不这么想还好,一旦这么安慰自己,他便更绝望了。
他抹了把眼,突然极度嫉妒起那个能获得陛下心意的人,他闷闷道:“臣真的很喜欢陛下。”
陆宵沉默了一瞬,摸了摸他的脸颊,“朕知道了,但是抱歉。”
谢千玄猛地坐起,不甘不愿道:“臣难道不比他善解人意?!”
陆宵单手托着下巴,“他也很听朕的话。”
“臣长得好看!”
“他也英俊。”
“臣家有钱!”
“他也小有家当。”
“臣……”
“好了。”陆宵哭笑不得地拍了他手背一把,扫了眼桌案上的奏折,“没事干是不是?研墨、泡茶、整理文书。”
谢千玄不乐意了,嘟嘟囔囔道:“干活就让臣干是吧……他怎么不来。”
陆宵刚想顺毛,回廊外,一声声请安声已经响起。
透过窗户,他看着那个逐渐接近的模糊身影,顿觉这个场面有些诡异。
他无奈地瞥了谢千玄一眼,“借爱卿吉言,他来了。”
谢千玄浑身一颤,气势汹汹地抬头。
正好!
他到要看看!是哪个混蛋!
第86章 纠缠
谢千玄伸长脖子, 只见玄色的亲王服翻飞,熟悉的身影跨门而入,冲御座上的帝王请安。
他看清了来人, 顿时忍无可忍, 气道:“他哪里比臣好了!”
楚云砚被突来的声音惊动, 抬起头, 疑惑地看向陆宵。
高高的奏折遮挡住了跪地的谢千玄,他看不见人影,只能听见一声又一声不满地呼喊。
“明明臣说的优点, 他一个也没有!”
“都还是反着来的!”
这下,楚云砚总算捕捉到了声音的源头,他这才发现, 竟然有一个涌动的影子跪在御案下,正想方设法地往陆宵身上贴近。
他当即两步跨了上去, 一声急促的“陛下”,才算把他的动作打断。
他视线下移, 看见谢千玄抓着陛下的袍角,仰着头, 半是不甘半是气愤, 挑拨道:“朝野上下都知道摄政王为人强硬,脾气暴躁!和善解人意哪里沾边?!”
“天天摆着张臭脸……”
“谢千玄!”
楚云砚厉声吐出三个字,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陆宵的神色,见他没什么反应,这才要伸手,想把人拎起来。
“看吧。”谢千玄却不等他动作,转头就冲陆宵告状道:“他还想打臣呢。”
陆宵:……
“好了。”他没好气地拍了谢千玄一把,扬了扬头, 无奈道:“人你也看到了,没什么事就自己出去玩吧。”
谢千玄苦道:“陛下你怎么这样!”
好嘛,正主一来,他立刻就失宠了。
他闷闷站起身,如今陛下十打十的偏心,他除了逞逞口舌之快,也占不到什么便宜,他心里发苦,看见“耀武扬威”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楚云砚,则更觉碍眼。
他也不想自讨没趣,只能迈着沉重的脚步打开殿门,外面阳光正盛,融融照在他的身上,他却仿佛被乌云罩顶,半分暖意也无。
“唉……”
他的脸色瞬间凋败,正想换个地方散散心,没走几步,便在一旁的鱼池边看见了先他一步出门的林霜言。
他在那站着,头上是梅枝疏影,眼下是寒凛冰晶,与他的气质倒也相配。
他突然有了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之感,晃悠过去,看林霜言正盯着水面愣神,劝他道:“死心吧,都结冰了,跳下去也淹不死,只能摔断个胳膊腿。”
他好奇道:“想什么呢?表情怪怪的。”
林霜言当然不可能告诉他,如今想来,崖底那短短几天,竟是他时不时要拿出来回忆的东西了。
他不想说话,眼见清静被人打扰,抬了抬手,便算告辞。
谢千玄也没再出声,他接替了林霜言的位置,倚着石桥上的雕龙玉柱,兀自发呆。
承明殿中,随着殿门关紧,楚云砚慢慢凑到陆宵身边,他显然对刚刚的事还耿耿于怀,却硬是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状若不经意道:“朝堂上的风言风语实在不可信,依臣看,应当好好整治一番。”
已经对风言风语免疫的陆宵侧过了头,他猜到楚云砚的心思,故意逗他,“他们哪句话不对?”
楚云砚当然不可能说实话,毕竟他威逼恐吓的手段确实没少使,随便揪出一个大臣也不会说他的好话。
他想了想,祸水东引道:“咳,比如……他们说陛下钟爱男色,尤爱狎弄臣子,更是偏爱武将,他们都传,上次兵部侍郎于陛下宫中承恩……换了衣服才出的门。”
他瞥着陆宵的眼色,继续道:“都尉副使进殿面圣,出来时更是扶着腰,一瘸一拐的……”
陆宵越听越不对,冷哼了声,拉过他的手,用力捏了捏他的掌心。
“说你的事,你倒恶人先告状,编排起朕来了。”
楚云砚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真诚道:“朝中确实这么传的。”
陆宵半分不买账,哼道:“可朕却听说……朝中都传摄政王阴晴不定、行事凶戾,百官苦不堪言,这事是真是假?”
楚云砚眼看藏也没藏住,斟酌道:“……也许?”
“肯定是真的。”陆宵抬头冲他笑,“毕竟王爷凶得很呐。”
“陛下……”楚云砚都无奈了,却偏偏狡辩不得,只能心里跟那些喜欢闲言碎语的同僚算总帐。
肯定是太闲了!
他试图挽回自己的形象,“臣会让御史台约束。”
“不必,那就让他们传吧。”
陆宵懒洋洋地不想动,楚云砚站在他的旁边,他一直抬头说话也累,便将人拉了过来,与他一起坐在宽大的龙椅上。
这着实令楚云砚一惊,他被迫紧紧贴着陆宵,坐在这个位置上难免令人不安,他心下跳得飞快,紧张地注视着陆宵的眼睛。
“不是要当皇后吗?”
陆宵侧身看他。
曾经大胆且疯狂的记忆瞬间浮上大脑,楚云砚尴尬地僵硬着脊背,奈何狂言已经出口,只能缓缓点头承认。
“所以多传些流言,也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陆宵顺势计划,“不如明天就传些摄政王颇得朕心,被迫……”
他故意冲楚云砚掀了掀唇角,逗他道:“……囚于龙榻,孤立无援。”
他眼睛亮晶晶的,殷切地看向楚云砚,显然觉得自己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楚云砚被他注视着,没忍住低低唤了声“陛下”,原本还正常的脸色突然有了一丝不自在。
他开始回避陆宵的眼神,努力平复着情绪,可奈何这种感觉丝毫没有消减,反而还越扩越大。
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情,面对陛下,他时候胆子大到可怕,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却偏偏又有时候,陛下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让他心动到无所适从。
“陛下这么看着臣……”
他缓缓道:“臣有些晕……”
陆宵原本还有心情逗他,一听这话,大脑都来不及反应,脸上便瞬间发热起来。
他好像半分也看不得楚云砚冲他露出这种神态,原本还能好好说话的两人,只要任何一个稍微分散心思,氛围就会朝奇怪的方向转变,周围的温度会开始上升,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
陆宵感受着自己“砰砰”飞快跳动的心脏,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
“朕在跟你说正经事!”
“陛下恕罪。”楚云砚又讨好地来摸他的手,两人的手指纠缠到一起,陆宵刚刚摆正的注意力又被吸引走了。
他彻底放弃抵抗,自暴自弃地趴在了御案上,闷闷道:“不许再这么看朕了。”
楚云砚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他也觉得最近两人好像是失控了些,只要一见面,就不知不觉黏黏糊糊腻到一起,在这么下去,他都要有“狐媚惑上”的趋势了。
他们默默平缓着呼吸,等到脸上的颜色终于退了下去,陆宵动了动,缓缓抬头。
两人的视线于半空中相触,只是片刻,陆宵都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
楚云砚也冲他扬唇,没忍住凑过去,轻轻亲了亲。
“有点太过分了。”
陆宵感受着唇上一触即离的温度,无奈道:“朕自己都觉得过分。”
情窦初开的两人好像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划定界限,只是跟着感觉疯狂散发着对彼此的心动,以至于无时无刻都恨不得贴在一起。
楚云砚勉强站起了身,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陆宵则视线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桌案上一小半的奏折上。
“要不……帮朕研墨?”
楚云砚显然也不舍得走,陆宵冷静了下,还是觉得两人不如干点正事。
楚云砚点点头,一旦有事可做之后,他们那种上头的情绪才散去几分,轻微的纸张翻页声在大殿中响起,两人偶尔商量几句,直到天色渐暗,楚云砚点起了灯。
奏折也剩了最后几本,陆宵揉了揉眼,还没打开,便看见了奏本扉页写着:臣淮安王高睿之敬奏。
他略微疲惫的神经霎时清醒,楚云砚也看到了,正为陆宵研墨的手有一瞬暂停。
陆宵翻开折面,里面的内容更让他心中一哽。
上面写着,赈灾之事已至尾声,陛下无需担忧,但近日南郡城中却发现了西邙人的踪迹,他们行踪诡异,他不敢打草惊蛇,上奏请帝王决断。
结合北固城的战事,这事显然不妙,他揉了揉额角,抬头问楚云砚:“你怎么看?”
楚云砚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他猜测道:“北戎和西邙应该接触过,也达成了共识,只是北戎太心急了,西邙还在犹豫。”
陆宵道:“三年前北戎老可汗去世,他的五个儿子为了王位争得头破血流,去年才有了定论,看来这位新王迫不及待地想证明自己的实力。”
楚云砚点头:“西邙那个老滑头可比他沉得住气,他派人混进南郡,显然是想摸摸南陵郡守军的情况。”
“边云军跟他打了半辈子的仗,他大抵知道讨不到什么好处,想换个突破口也未可知。”
陆宵叹了口气,“南郡刚受荒灾,又生战火,只是可怜百姓……”
“陛下。”楚云砚忽然握住了他的手,他显然也从这本奏折里读出了硝烟的气息,坚决道:“此事务必让臣去。”
“臣向陛下保证,绝不让南郡生民遭受战乱之苦。”
“臣会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从掌心传来的温度炽热且强烈,陆宵看着楚云砚,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决心。
“还有臣义父的仇……臣都要从他们身上,亲手讨回来!”
他与西邙不仅有国仇,还有家恨,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朕知道了。”
陆宵合住奏本,目光在高睿之的名字上一闪而过,回握住他的手,皱眉道:“要小心,不光是西邙,朕总觉得高睿之不对劲。”
“这次之后,南陵郡的守军不能留了。”
楚云砚显然也知道陆宵的意思,倾身抱住他,“陛下放心。”
他闭了闭眼,轻轻在他耳边呢喃,“一切阻碍,臣都会为陛下扫除。”
第87章 风月
楚云砚抱得太紧了, 陆宵好不容易才能挣出一只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高睿之……”他胡乱撒气道,“他肯定跟朕八字不合!”
“每次看见他的奏折都没好事!”
他苦恼地倚在楚云砚的肩头, “偏偏还天高皇帝远……父皇当时不知道怎么想的, 怎么就把南郡的封地给了他!”
楚云砚被他逗笑, 无奈道:“毕竟他也算开国功臣, 随先皇南征北战……只不过,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显然知晓其中曲折,回忆道:“说是封地, 其实也是先皇的妥协之举。”
“当时天下初定,起义军从四方汇至京城,却唯独高睿之一部, 占据南郡天险,拒不拔营。”
“当然, 他也没说的这么强硬,只说大战刚刚结束, 军队疲乏,要暂缓入京。”
“先皇怕其他几支部队效仿, 便先发制人, 下旨封其为淮安王,以南郡为封地, 一旨断了他的出师之名,他若敢擅动兵戈,便是造反,天下尽可诛之。”
陆宵听得惊奇,“父皇这不是强买强卖嘛。”
楚云砚道:“确实如此,虽然当下暂时按住了他煽动其他将领的意图, 但他手里那六万兵卒,却终究还是隐患。”
“只是还不待先皇如何,先皇却离奇的中毒了。”
“是那一次!”陆宵对这件事尚有记忆,他那时刚过完十二岁的生辰,原本身体强壮的父皇却日渐消瘦,太医轮流来看,却都查不出病因。
“朕记得,最后是镇国公回京了一趟,之后父皇才渐渐康健。”
楚云砚点头,“在回京之前,臣和义父去了趟西邙毒谷,才得知先皇其实并非是中毒,而是中蛊。”
“子蛊在先皇身体中潜伏了好几年,直到最近,被母蛊唤醒催动。”
“义父用反噬之法,把先皇体内的子蛊杀死,而承载母蛊之人,必遭反噬,母蛊毒性深重,就算不死,也会日日夜夜痛苦万分。”
陆宵皱眉道:“所以,他才会这时动手。”
“朕还奇怪,他若真要起事,父皇驾崩之时,或者五年前北戎和西邙联手兴兵之时,岂不都是大好时机?他怎么忍心错过?”
“原来,已经是自顾不暇燕山停了。”
楚云砚叹了口气,惭愧道:“是臣御下不严,有人私藏了西邙的《毒经》,还转头投靠了高睿之,这才把他的蛊解了。”
“而此时,北戎兵临城下,西邙蠢蠢欲动,高睿之定然掺合其中。”
陆宵一听他提到了《毒经》,思索道:“所以……卫褚的毒也是你给的解药?”
楚云砚紧张地动了下喉结,“他、他告诉陛下了?”
“哼,你们倒是感情好。”陆宵瞥他一眼,“他说罗浮调制了解药,朕还奇怪,前几天罗浮过来请平安脉,也没听她说。”
楚云砚讪讪,又挨近陆宵,“是臣的错……臣拜托他帮忙隐瞒的。”
“所以。”陆宵看出楚云砚的心虚,抓住重点道:“既已叛主,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把解药给王爷吧?”
“王爷做了什么?”
“臣没做什么……”楚云砚一看形势不对,急忙岔开话题,“臣、臣可能明天就得走了,迟则生变。”
他生怕陆宵紧抓着这事不放,凑上去,一下一下轻啄着他的嘴角,直到两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加快。
“……臣会想陛下的。”
陆宵显然知道他的隐瞒,但楚云砚不想说,他也不打算逼问,只皱眉道:“不要做危险的事。”
楚云砚心念一动,试探道:“陛下会生气吗?”
最后一本折子批完,陆宵揉了揉眼,也是有些困了。
他拥着楚云砚起身,留宿承明殿对楚云砚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的事情,他帮陆宵脱去外袍,这才听见他道:“可能会生气,也可能不会。”
楚云砚一抬头,正好看见陛下正凑近他,认真地打量着。
圆润透亮的眼睛摄人心魂,他只看着,就忍不住心跳加速。
他听见陛下道:“你这么一问,朕更没底了。”
陛下帮他解开腰扣,“王爷一向有主意得很。”
“不过……”他冲他扬眉,“王爷这么了解朕,不如自己判断一下,朕会不会生气?”
眼见陛下又把问题扔了回来,他默默低头,认真地想了一想。
这件事其实并不危险,他犯的最大的错就是对陛下的隐瞒,甚至陛下什么都不用做,一切就都会尘埃落定,兵不血刃,江山永固。
与这巨大的收获比起来,那小小的隐瞒简直无足轻重,也并没有他曾经设想的那么可怕,对……这明明不是欺骗,只是隐瞒而已。
他轻易地说服了自己,肯定道:“陛下应当不会生气。”
陆宵看他这么笃定,挑眉笑道:“因为什么?”
楚云砚则道:“因为陛下是一个好皇帝。”
这个回答可谓是万能的奉承话,陆宵被逗笑了一下,听他这么说,也放心大半,打了个哈欠道:“今天早点休息,明日朕送你出城。”
一提这事,他更看高睿之不顺眼了,嘟囔道:“还每次都得你去。”
楚云砚贴过来,抓住陆宵的掌心,“就这一次,以后肯定不会了。”
两人的呼吸凑得极近,昏暗中,他们只能借着月色看着彼此的神情,楚云砚没忍住,亲了亲正被他握在掌中的手背,陆宵则也礼尚往来,碰了碰他的脸颊……
楚云砚又把吻落到了陆宵散开的发尾,陆宵则脸色一红,蹭了蹭他的鼻尖。
两人一下一下轮流半天,乐此不疲,直到外面寒风骤起,“哐当”一声吹动了窗框,这才把无声的旖旎惊动。
楚云砚的吻落到陆宵的唇角,接下来,该陆宵了。
陆宵看了看几乎都被他吻过的肌肤,求助地望向楚云砚,“还有哪?”
楚云砚故意不配合道:“臣也不知道……”
“小气。”
陆宵哼哼两声,认真地端详了他半晌,最后,目光停留在他敞开的衣襟处,他微微低头,在他的锁骨上,留下了一个轻飘飘的触感。
“又扯平了。”
他好像把这当作一场调情的游戏,虽然脸颊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十分有干劲。
每到这种时候,楚云砚就默默唾弃起自己的躁动来,他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奈何又实在舍不得这大好时光,只能努力神色如常,倾身,在陆宵另一边的唇角又落了一吻。
陆宵朝他抗议,“嘴角都亲过了!”
他则面不改色道:“这是另一边的嘴角。”
陆宵气道:“还耍赖!”
他也不甘示弱,照猫画虎地在楚云砚另一边的锁骨咬了一口,而后,对着那一点点红,安抚地添了添。
“嘶……”楚云砚当下便失控地喘.息了声,微不可查的疼痛过后,便是刻进骨髓的痒,他咬了咬牙,想离陆宵远一点。
陆宵正趴在楚云砚的身上,熟悉的部位传递给他熟悉的触感,他没忍住捏了捏,充满弹性的肌肤他在手中战栗,而他的耳边则又收获了一声闷哼。
“陛下……”
楚云砚刻意压低的嗓音低沉且沙哑,裹藏着浓浓的情.欲。
“嗯……”
陆宵轻轻应了一声,仿佛也被这种氛围所带动,呼吸越发急促,吐出的空气都带着令人窒息的灼热。
楚云砚清楚地感觉到了属于陆宵的变化,他们两人太过贴近,以至于都明白了彼此的情动。
“陛下……”他试探性地伸手。
陆宵却一脸难为情地将他扣住,磕磕巴巴道:“可朕、朕还没来得及看……”
他让双喜准备的图册被他压在枕头下面,每晚他都会趁着夜深人静偷偷摸出来,可这么多天过去,他只要一翻开书册,在第一页就会忍不住代入他和楚云砚的脸,一旦想到那种画面,他便控制不住自己,只想羞耻地在榻上打滚,根本不好意思再往后翻了。
所以时至今日,他的学习进程还是一个大大的零。
楚云砚浑身冒汗,虽然他曾经说过要教陛下,还要“身体力行”……可真到了这种时候,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他要怎么教……要亲口告诉陛下该怎么和他欢好……?
但这个问题早晚都是要解决的,他只能退而求其次,低低道:“陛下……书呢?”
陆宵面红耳赤地在枕头底下摸了摸,掏出了一个写着“风月无边”的绘本。
楚云砚下榻点着了灯。
橙色的烛火下,两人视线一触,更是慌乱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顶着一张通红的脸,陆宵翻开了书册的第一页。
两个相拥的男人瞬间出现在他们眼前。
楚云砚自己不好意思说,但有了图册加持,他便能掩耳盗铃地假装自己只是在说一些人之常情的东西。
他低声道:“陛下要是哪里不懂……可以问臣。”
陆宵整张脸都要埋进胳膊里了,这本《风月无边》的作者很是贴心,按步骤画了整个过程。
第一步,脱衣服。
他们脱的也很有情趣,用手,用牙齿……最后半遮半掩,两人腻腻乎乎地准备倒向床榻。
以往许多次,陆宵只看到了这里,实在是光这几页也足够带给他震撼了……用牙齿叼开衣领,用腰带捆住手腕,明明下裤已经彻底脱掉,却偏偏还要留着最外层的衣袍,胸襟大开,摇摇晃晃地挂在腰际。
他不禁想到,如果是楚云砚的话……他身上那件绣金的玄色亲王服,不知道会比画中好看多少……
陆宵几乎一下就被拽走了思绪,等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他已经把书册一合,捂着脸开始在榻上打滚了。
“不行、不行、不行……”
楚云砚赶忙把他搂住,听他的声音闷闷从手掌下传来,“朕看不下去……”
他一抬头,正好对上楚云砚的眉眼,视线下移,又看见他玄黑的里衣。
而属于楚云砚的那件亲王服,正挂在不远处的木架上,他朝过一瞥,更是头顶冒火。
他整个人都要烧成红色了。
楚云砚一直注意着陆宵的动向,他朝书册看了一眼,艰难道:“陛下,这才第四页……”
这本书一页一图,旁边偶尔还会有几句注解,陆宵连它的十分之一都没看到。
他逃避着楚云砚的视线,根本不敢告诉他,不过四页,自己已经开始想入非非了,他把书册往枕头下面一藏,感觉当着楚云砚的面,更看不下去了。
他信誓旦旦道:“朕之后会看的。”
楚云砚显然看出了他的羞怯,咬了咬牙,下定决心道:“陛下不想看也行……”
他顿觉这几个字太艰难了,硬着头皮道:“臣、臣自己来。”
他摸索着想起身,陆宵却已经承受不住了,一把抱住他,红着脸吼道:“等你回来!”
他不想第一次就这么仓促且随意,更何况,今天实在是……丢脸啊!
他不舍道:“明天不还要早早出城吗?”
陆宵满脸窘迫,尽管楚云砚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但还是假装沉稳,善解人意道:“也、也行,反正陛下还小……”
陆宵更气道:“不小了!”
楚云砚赶忙顺毛,“也许臣正好能赶上陛下的冠礼。”
他凑过去摸了摸陆宵的脸,恋恋不舍地约定,“陛下,很快就会结束的……等臣回来。”
陆宵不好意思地撇开视线,沉默地点了点头。
第88章 银钱
距离楚云砚离京已经过了六天, 陆宵也不知不觉繁忙起来,桌上的折子垒了半人高,他无心顾及, 放下朱笔, 头痛地看向阶下站立的两人:
“你是说, 行至西宁关的时候, 有身份不明的人打劫粮草?”
他又转头面向另一个,“你是说,国库空虚, 无法给边云预留军费?”
两个坏消息一前一后地飞进陆宵的耳朵,他拍了拍胸口,给自己顺了口气, 先问风尘仆仆的压粮官,“还剩多少?”
压粮官惶恐道:“袭击的人武功高强, 但好在人数不多,所以损失尚小, 遗失十分之一左右。”
“嗯。”陆宵点点头,又看向林霜言, “你再说说国库账上还能支出多少?”
户部一群人精显然都知道此时面圣不是什么好事, 几个人一合计,突然想到新上任的侍郎正得圣宠, 这才求了林霜言半天,硬是把他推了出来。
林霜言第一次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更别说,涉及到银钱,没有就是没有,他也没什么有效的办法。
“……陛下。”他艰难道:“最多五十万两。”
“爱卿……”陆宵扶额, “朕说最少要二百万两,这连一半都拿不出来?”
林霜言为难道:“北固城的战事刚起,武器购置、士兵薪饷、战马粮草……都得花钱,如果要为边云预留足够,北固城就怕难以为继了。”
陆宵也知道此事难办,短时间内,同时要打两场仗,他就是铁打的国库都能烧化了。
“不过……臣有个主意。”
他看向陆宵,欲言又止。
陆宵瞬间懂得了他的意思,视线微瞥,转头冲运粮官道:“劫粮之事你不用管了,朕会派人解决,下去吧。”
运粮官赶忙行礼告退,殿门缓缓关住,陆宵听见林霜言冷淡的声音里夹着一丝微妙的暗示。
“有的人,很有钱。”
陆宵:……
他突然感觉林霜言暗戳戳坏起来竟然十分有趣,他此时板着张脸,神色冰冷,面无表情,却又在眸底,隐隐压抑着微不可查的兴奋。
显然,他想干这件事很久了。
他道:“比如臣刚刚升任户部侍郎之时,臣的同僚告诉臣,臣得给尚书大人包‘红封’,也叫喜钱,起步……一百两。”
“明成郡皇商送上账本,字迹崭新,且只能由陈尚书经手,今日送进,明日取出,改完再送进。”
“臣的家乡宁州有一富商,名下良田几百上千亩,可地方账册送上来时,田亩数量竟然不过一半。”
“而这种事,很多……”
陆宵听着,原本轻叩桌案的指节缓缓停住,他面色并不好,暗暗咬牙,看向林霜言,掀唇道:“爱卿,要调什么人上个折子。”
林霜言抬头,与帝王对视,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陆宵哼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才是好事嘛。”
林霜言顿时跃跃欲试,此事说定,他也没着急走,反而又想了想,突然道:“陛下,周大人还未离京吗?”
他今天去驿馆取信,竟然在那里,见到了一个熟人。
陆宵正沉浸在他的国库日渐丰厚的美梦里,被林霜言一打岔,不免迷茫道:“哪个官员?周……?”
他细细回想了番,惊道:“周……周魏之?怎么把他忘了!”
他一封口谕把人折腾进京,结果转头就把他在驿站里放了半个多月?!
“啧。”他一拍脑门,“其实也没什么事了……但……”
“算了。”他想起林霜言说过,周魏之性格惶怯,要是直接让他回去,搞不好又胡思乱想些别的。
他扬声道:“双喜,去驿站传周魏之进宫。”
“真是……”他唉声揉了揉额角,转头冲林霜言道:“朕最近真是有些忙了,还好有爱卿提醒。”
“……陛下。”
林霜言的指尖这才犹豫地摸进袖摆,也许被帝王的话音鼓励,他迟疑半天,终还是鼓足勇气,从里面缓缓掏出一个东西。
“臣斗胆……”他紧张地抬眼,视线中,帝王的面容难掩憔悴,连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都略微暗淡了几分。
他的声音越压越低,“臣看陛下近日神色不太好,所以……里面放了些安神助眠的草药。”
随着他的动作,清浅的草药味从他袖中缓缓飘出,清幽微苦,林霜言拿着它久了,身上也沾了些味道。
陆宵确实好几天没睡过安稳觉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看林霜言正站在阶下手足无措。
事情想通,他自然多了几分轻松之感,面对林霜言的好意也神色如常,笑道:“确实听说爱卿略通医术,多谢爱卿了。”
林霜言的眸间藏起一丝雀跃,他将香囊呈至桌案,小心地打量着帝王的神色,看他将香囊握在手中,放在鼻尖嗅了嗅,而后冲他抬头,微微笑道:“很好闻。”
“陛下喜欢就好……”
他仿佛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的震得他脑袋发晕,他几乎要溺死在那弯起得眉眼中了。
他不敢久待,慌乱地行礼告退,直到匆忙跑至宫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这种眩晕感才缓缓消失。
他脸色难免带了点薄红,一向平直的唇角要弯不弯的,冰冷的眸间也如霜雪融化,跳动着亮色。
无所事事的谢千玄原本只是路过,最后还是一脸无语地退了回来,拍了下他的肩膀道:“你那是什么表情,注意点形象。”
“要让你的同僚看见,肯定还以为见鬼了。”
他懒懒打了个哈欠,洞悉道:“刚从陛下那里出来?陛下忙不忙?”
林霜言被他叫回了神,浑身的热度这才缓缓退下,他揉了下额角,忽然若有所思的看着他,问道:“你很闲?”
谢千玄被他看得发慌,疯狂摇头道:“不啊,我天天得找准时间,见缝插针地去找陛下!”
林霜言:“……看来确实闲。”
他道:“知道陛下最近很烦吗?”
“嗯?”
谢千玄眨眨眼,陛下没有大张旗鼓地责问明公侯府,朝野上下自然不知道他们家的隐秘,他又是“已死之人”,所以他现在就是一个游荡在宫中的幽灵,既不能上朝,又不能出宫,只能每天与陛下见见面,很多事情他并不清楚。
“那正好,我去看看陛下!”
他顿时干劲满满,“解语花才更招人喜欢嘛!”
他脚下生风,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嗯?
林霜言抓都抓不住,他话还没有说完啊……!
谢千玄仗着自己轻功卓越,几下就闪进了陛下的寝宫,陛下随身的暗卫显然对他这番做法已经忍无可忍,几乎当下便冲他而来。
“走殿门。”
几人于横梁上拦下他,他看着触手可及的陛下,对挡在他面前的几个影卫甚至不满,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能乖乖就范,但也没等通传,直接推门而入,几下便闪到了陆宵身边。
他眼见陛下正低头写着什么,宣纸上的账目数额极大,他一下一下拨弄着算盘,正低头勾勾画画。
“陛下。”
他冷不丁地出声,把专心致志的陆宵吓得手中一抖。
“混蛋!”
悬起的墨迹飞落,瞬间污了纸张,陆宵头顶直冒火,气道:“谁让你站这来的!越来越放肆!”
“啪嗒。”
谢千玄十分有眼色得跪地行礼,看陆宵不理他,只专心盯着自己的账目,更是不甘被冷落,幽幽道:“陛下,别算了,怎么挪都不够。”
陆宵:……
他更生气了。
“钱而已……”他得意道:“臣都说过了,臣家里多的是。”
陆宵瞥他一眼,“别吹牛了。”
“你都忘了你现在是一个已经死透的人了?”
谢千玄振振有词道:“但不妨碍臣身手好啊!”
“臣知道,臣父有一个密室,里面全是黄金,臣每天帮陛下偷一点,不出半个月,几千两银子还是能弄出来的嘛。”
陆宵:……
他扶额无语道:“你就没点体面的办法吗?!”
“或者……”谢千玄还真认真思考道:“臣委身陛下,陛下去找臣父,让他有些眼色,多出点嫁妆,陛下不跟他计较前尘,他也肯定乐意!”
陆宵没有心情跟他开玩笑,叹了口气道:“朕不可能不计较。”
“你知道你兄长干了什么?”
他冷哼了声,“他带着那些漏网之鱼,把朕的粮草劫了。”
“你替了他一命,他也不懂珍惜。”
“不、不可能吧……”谢千玄一脸讶异,震惊道:“如今栖风楼覆灭,前朝势力也被逐一击破,他干这种蠢事干什么?这不是自寻死路?”
陆宵点了点他的脸道:“如今栖风楼的主人‘谢千玄’已死,纵然粮草被劫,谁会想到还有第二个‘谢千玄’?谁又能怀疑到明公侯府头上?”
“看来这个消息灵通的明公侯又得到了什么隐秘,以此当作对新主人的投名状了。”
“能处处专营,朕也是佩服。”
“那事情就更好办了。”谢千玄也没露出太多表情,扬了扬唇道:“臣也希望能为臣家谋个善终,但可惜,只能如此。”
“陛下,臣今日可以出宫吗?”
他道:“正好,臣去为陛下挣点银钱。”
陆宵扔了算得乱七八糟的纸张,头也没抬道:“自己想好了就去,不必问朕。”
谢千玄起身,一把趴在了桌案上,把陆宵刚刚铺好的宣纸握成了一团。
“陛下,歇歇吧。”
他得意道:“明天,臣让陛下看看,什么叫富可敌国。”
陆宵:……
他的脸瞬间黑了,咬牙切齿道:“你还好意思说……”
谢千玄一看情况不对,转身便跑,陆宵在他身后追,吼道:“富可敌国?每年只纳五百两的税你跟朕说富可敌国?你税呢!税呢?你最好赶紧给朕补了,否则朕让林霜言第一个查你们明公侯府!”
“陛下……你、你别追了!”
谢千玄第一次这么迫切地要远离陆宵,他躲在一人粗的柱子后面,讨好笑道:“臣保证……补!补!陛下你先把砚台放下……放下。”
得到满意回答的陆宵这才松了松领口,转身坐回了桌案,“嗯,走吧。”
逃出生天的谢千玄赶忙告退,出了殿门,这才发现外面还侯立着一个脸色仓惶的单薄身影,他神色不安,显然被刚刚鸡飞狗跳的动静吓出一身冷汗。
他轻咳一声,试图为陆宵挽回形象,冲这位眼生的同僚诚恳道:“陛下性格很好的……真的。”
哪知道这人更害怕了,只听殿内一声通传,他哆哆嗦嗦地进去,跪地一动不敢动道:“臣周魏之,参见陛下。”
第89章 骗子
周魏之晕晕乎乎地踏出了殿门, 外面的阳光倾泻下来,照在他的脸上,他被骤然的光亮晃花了眼, 脚下发软, 直到旁边的内监扶了他一把, 他才从这种飘忽的状态中脱离。
那就是陛下吗。
当日殿试之时, 他只能远远看见陛下龙袍的下摆,他跪伏于地,半分不敢抬头, 所以才会在半月前,在接到陛下口谕之时,惶恐万分。
毕竟他只是一个九品的县丞, 如何也不可能入得陛下的法眼,更别说, 口谕让他两日之内必须入京,更像是刀刃架在脖子上, 他一路提心吊胆,却仍旧因为生病误了时间, 可陛下竟然并没有追究。
更别说今日, 陛下看了他的述职奏本,温言夸他尽忠职守, 公务用心,又关心了他家中近况,他几乎要被陛下隆厚的圣宠眷顾到发晕了。
而后,陛下说,让他回赵县交接,之后进京去找林大人报道, 突然升迁的感觉更是让他恍惚,他嘿嘿笑了两声,脚下一深一浅地踏出了宫门。
沉重的殿门“嘎吱”一响,彻底关住了,隔绝了外界的探视。
陆宵揉了揉额角,眉头微皱,不可控的,一股郁气直冲心头。
周魏之的回话犹在耳边。
“谢陛下关心,臣家中一切安好,家中于南郡有几亩薄田,承蒙陛下庇佑,亦收成大好。”
原本只是走过场似的随口问询,却不想,问出这么一个让他错愕的消息。
一正一反两个回答,他不想也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他死死皱眉,却仍旧不死心地起身,径直往寝宫而去。
榻上的暗格被恢复如初,他一个个拉过,果不其然,那个在他床头沉睡了六年的玉璧,彻底不见了踪影。
粮草、虎符、淮安王……还有印信……
“骗子。”
陆宵囫囵在榻上翻了个身,一股怒火疾冲心头。
怪不得走之前又是告罪,又是讨好……还暗戳戳问他些会不会生气的试探话。
他就知道,这种上赶着道歉的人,肯定自己也知道自己没干什么好事!
他心里正气,心烦意乱地在榻上打了几个滚,头顶上,明黄的床帐随着他的动静飘飘荡荡。
他大概猜到了楚云砚的计划,是……他纯纯一片忠心,既为他扫除心腹大患,又不废一兵一卒,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也不怪他会说出“陛下应该不会生气”这样的推测。
可尽管他知道楚云砚的真心,他的理智在努力接受,他的愤怒却还是在熊熊燃烧,却偏偏还无处发泄,只能郁闷地在床上打滚。
“嘶……”
刚滚了没几圈,他突然伸手,在自己腰后一阵摸索。
什么东西硌在他的骨头上,让他连悲伤都不能独自消化。
他烦躁地把东西从身后拽出。
那本被他压在枕头下的“风月无边”在半空中哗啦啦地翻过几页纸,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床榻上已经乱七八糟一片,他总算唤回了几分理智,一看到这本书,分别前一晚的场景又重新浮上心头。
他心中郁闷,一股更难捱的情绪也控制不住地翻涌,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把那本打开的绘册,缓缓地朝后翻了一页。
***
重入淮安王府,设好的宴厅里轻纱拂动、歌舞妙曼,美食佳肴陈列于桌案之上。
楚云砚执起一杯酒,与淮安王遥遥相举。
他却并没有喝,只朝四周扫视了一圈,金盏“咔嗒”一声,落于桌案,这一动静引得淮安王侧目,他打量着楚云砚的神色,拍了拍手,丝竹之声渐隐,舞女也有序地退了下去。
“王爷因何不满?”
他满脸和蔼,笑容中全无紧迫,仿佛所要之物已经唾手可得。
楚云砚看他这副姿态,面上的不虞更甚,冷眼道:“本王的诚意王爷已经看见了,可王爷的诚意,本王却丝毫没有看到。”
他指尖推倒酒杯,任由金盏翻滚,酒水顺着红木桌案漫延。
他道:“世上没有一头热的买卖,王爷若不诚心,本王也没必要以身犯险。”
淮安王看着楚云砚这般脸色,也没生气,只叹息道:“你们年轻人,真是沉不住气。”
他又悠悠倒了一杯酒,卖关子道:“为了成大事,本王还得等一个人。”
楚云砚追问道:“什么人?”
淮安王道:“西邙人。”
“呵。”楚云砚嗤笑一声,“如今北戎兵临北固城,西邙按兵不动,想来,是要与王爷商量下一步事宜。”
“本王原觉得王爷还有几分胆量,原不成,竟是与北戎和西邙勾结。”
他径直起身,“王爷的诚意,本王确实看不见。”
他脚步飞快,淮安王却突然叫住他。
“等等!”
他冷声道:“王爷是不是太自大了!”
“如今北固城驻军二十万,长平城驻军五万,陆宵手下天都营、京卫营、羽林卫两万,若只有你我二人,此仗不说一年两年,恐怕三年五载都无法结束!”
“到时候引得各地勤王,一切就都功亏一篑!”
“如今你我与北戎、西邙联手,四分天下,任陆宵再如何,他能有什么能力抵抗这雷霆之势?”
“四分天下?”
楚云砚转身,轻嘲一声道:“王爷志向这般微小,那本王又何必与你犯险?”
“本王摄政幼帝,不说一手遮天,也是权倾朝野,这万里江山任本王取用,如今,反倒要和一帮蛮夷平起平坐?”
“他们有什么资格跟本王四分天下?!”
他转头凝视着高睿之,“不如我与王爷谈一场新的交易。”
他掀了掀唇,“北戎我要,西邙我要,这万里江山我亦要!”
“天下有多大,能容得四分?王爷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到头来,竟只是为了再得到一块封地吗?”
他声音微扬,势在必得,“你我联手,江山一分为二,岂不更妙?”
淮安王心念一动,追问道:“你要如何?”
楚云砚在厅中缓缓踱步,分析道:“北固城如今由卫褚领兵,北戎恐怕讨不到什么好处,不如……就让卫褚把他们灭了。”
“咱们与西邙假意交好,临阵再反将一军,到时候,北戎西邙一同覆灭,北固城经此一战亦不成气候,本王与王爷北上……”
高睿之听着,似乎没想到楚云砚竟然有如此大的胃口,眸底的惊讶一闪而过,但很快,这丝惊讶便被肉眼可见的贪婪吞噬。
当年他棋差一招,被陆启将这天下收入囊中,他只混得一个偏居一隅的淮安王。
他忍辱负重这么多年,自然是想把自己该得到的拿回来,与北戎、西邙合作,不过是因为他尚不能以一己之力与他们陆家抗衡!
不过……有了楚云砚就不一样了,他背后的边云军是盛朝几乎一半的兵力,他一旦倒戈,陆宵定然痛失一臂,他却如虎添翼,如此一想,似乎确实没有再与北戎和西邙纠缠的理由,将这大好江山白白让人!
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他想了想,皱眉道:“大军开拔,陆宵必然会收到消息,到时候,就怕突袭不成,反被各地勤王军队合围。”
楚云砚道:“本王既然出这个主意,那定然,有此底牌。”
“只是王爷……”他斜眼睨向高睿之,“本王看不到王爷的价值,这掉脑袋的事,没有坐收渔翁之利的道理。”
高睿之朗笑一声,楚云砚如此说,反倒让他放心了大半,前有粮草,后又虎符,如今仍有后手,不得不说,楚云砚这番谋划,总算打消了他最后一丝怀疑。
他拍了拍他的肩头,得意道:“正好,本王还有一处暗桩,现在想来,与王爷很是相配。”
楚云砚朝他侧目。
淮安王道:“半年前,陆宵秋猎遇刺,本王听说,差点要了他的小命,还真是可惜……”
迎着楚云砚沉沉的视线,他道:“出手的,是我的人。”
“原来如此。”楚云砚眼睫轻颤了下,“本王调查了许久,也没有半分头绪。”
“王爷手下果真卧虎藏龙。”
他声音略微平缓,垂眸道:“不过,此时还不便如此。”
“若皇帝身死,定然天下大乱,江山后继无人,到时岂不是人人都能分一杯羹?”
“王爷既然有此等好棋,我便有了个更好的主意。”
他扬唇道:“王爷有所不知……我正有两万亲信,囤兵京郊。”
“本王与王爷,挟天子以令诸侯。”
“哈、哈哈哈哈……”高睿之根本没想到,楚云砚竟然有如此胆量,敢于京郊囤兵,如此一看,就算没有他,这个摄政王爷也早有反心。
“阿砚,你比你义父要聪明。”
他夸奖道,他伸手去拿酒杯,为楚云砚满满斟了一杯酒。
“来,为了你我的大业,干一杯!”
楚云砚伸手接过,却并不喝,只道:“王爷,这杯酒……太早了,还是把它留在紫禁城中吧。”
他转头看了看天色,冲高睿之问道:“西邙的人,是不是该到了。”
高睿之道:“你想如何?”
楚云砚道:“就告诉他们,时机成熟,让他们全力从长麓山脉进攻。”
长麓山易守难攻,又有边云军驻守。
高睿之了然地笑道:“阿砚,看来在你手里,西邙终究在劫难逃。”
楚云砚道:“当然。”
“江山秀丽,狼多肉少,不狠些,王爷难不成还想在南郡蛰伏十年、二十年吗?”
“好!”
高睿之朗笑道:“来人,去门外迎接贵客!”
第90章 冕冠
战事终究还是打响了。
这个新年, 宫内一切从简,来自边关的刀剑之声代替了喧闹的爆竹,朝野上下无一不是一脸凝重之色。
只不过, 他们有些人的脸色却不是因为担心战事, 而是担心, 那柄听命于帝王的利刃, 哪一天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或抄家罚没,或革职贬谪,距离帝王及冠两月之时, 朝野上下暗流涌动,不知不觉多了许多新鲜面孔。
“陛下……虽然臣也很情愿,但是你能不能不要让臣自己算自己家的账啊!”
天光刚亮, 睡下不过三个时辰的谢千玄就又被召进了宫,欲哭无泪地看着自己面前一人多高的账本。
他困得眼皮直打架, 凄凄惨惨道:“多少钱,陛下你说!臣肯定给, 别折磨臣行不行?”
“或者……”他眼珠一转,祸水东引道:“陛下, 臣得避嫌呐, 不如让林霜言来算!”
陆宵头也没抬,冷漠拒绝道:“他很忙。”
眼看谢千玄一脸苦相, 他掀了掀唇,好心安慰道:“爱卿,朕也是在帮你,一来你算算你欠朕多少钱;二来,如今你执掌明公侯府,若不清楚账目, 如何守得住你的家业?”
那日谢千玄出宫之后,不过一天,便进宫请旨,说他父母年老重病,请求允他们回乡颐养天年,由他留京承袭侯位。
陆宵都惊奇他的效率。
他却道:“臣父是个商人,他懂得审时度势,谢家自臣祖辈便富甲一方,代代传承,家族延绵才是他的头等大事,要不然何必左右逢源,狡兔三窟?”
“如今他意图败露,本就大势已去,臣只是告诉他陛下对臣说过的话而已。”
“‘世子在,明公侯府在’。”
“承蒙陛下偏爱,他们谢家的荣耀,如今只能身系于臣……这个他们曾经视若灾祸的孩子身上。”
“陛下,你说可不可笑?”
“臣此时才明白,臣这么多年生不如死的日子,不仅是因为臣的罪孽,还因为……臣在他们眼中没有价值。”
“如今,臣摇身一变,他便也能不顾母亲对臣的诅咒责骂,走过来对臣说,‘身为我谢家男儿,要好好为陛下尽忠’,臣立马从以往他漠视的灾厄,变成功臣了。”
那时谢千玄的表情平静且淡漠,唯独那双眼睛浅浅蒙着层水雾,要哭不哭的。
陆宵却没说什么,只是连夜从林霜言那里把明公侯府历年的账册要了过来。
——胡思乱想,多半是闲的。
这不,不过三天,立马活过来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
谢千玄听得陆宵冠冕堂皇的理由,恹恹地抬起眼,“可臣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几天下来,消瘦了不说,容色都消减了。”
他似乎生怕引不起陆宵的共情,也一脸忧心地凑到了他的眼前,善解人意道:“臣其实也不是担心自己,是担心陛下啊!”
他伸手点了点陆宵的脸颊,“陛下也瘦了,看这脸,都没有肉了。”
“而且……”他细细回忆着,“是不是又长高了点,怎么感觉……”
“跟之前不太一样。”
他忍不住朝陆宵凑近。
帝王月白的常服上暗绣着同色的龙纹,黑发未束,只靠一根乌木簪子松松地绾着,他脸颊比之前消瘦了不少,下颌的弧度既凌厉又漂亮,在烛火的映衬下,说不出的俊美。
许是近日朝中、边外都事务繁多,他少了许多轻松之感,连眸中都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眼睫微垂,认真地看着手中的折子。
谢千玄不由更凑近了几分。
这种微小的动作终还是引起了帝王的注意,他微微抬头,那双澄明的眼中投出视线,疑惑地看向他。
“爱卿?”
他并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只是提示般地叫了他一声,而后注意力便又迅速地落回到他手中的折子上。
谢千玄一激灵回神。
“陛下……”他自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间离陛下越来越近,此时反应过来,却也没有动,只是趁着这个距离弯了弯眉眼,忍着更进一步的冲动,油嘴滑舌道:“……陛下风姿更甚。”
陆宵抬头斜他,把批好的折子合住,冷静道:“谢谢夸奖。”
谢千玄哼哼不满,“陛下都不好玩了……怎么这么冷漠。”
陆宵一把把他推远了点,更加冷漠道:“因为朕很忙。”
他抬眼威胁道:“你很闲?”
谢千玄心虚地扫了一眼自己桌案上的一摞账本,生怕陆宵再给他加大工作量,疯狂摇头。
烛火噼啪燃烧,只听轻微的纸张翻页声,谢千玄动不动走一会神,欣赏一下御座上秀色可餐的帝王,尽管不能说话,但心情意外地还不错。
直到,熟悉的内监再次进屋通报——
“陛下,户部尚书林大人求见。”
谢千玄:……
第几次了?!
是,他承认,林霜言公务繁忙、不可或缺,是陛下的肱骨之臣……可也不至于日日都能看见他五六七八次吧?
尤其是自己进宫的时候,更见他来得勤快,说不是故意的他都不信!
“啧。”
他不满地扭头,待陛下让林霜言起身后,故意阴阳怪气道:“林大人,又来了?”
“今天打算求见陛下几次啊?”
林霜言身型略微僵硬,尤其是悄悄瞥向陆宵时,发现帝王似乎也被谢千玄的话音吸引,从奏折中抬起了头。
他、他……
他暗自镇定,只当不知道谢千玄的挖苦揶揄,低头一板一眼地汇报着手中的各项事务。
什么补进啊、调任啊、拨款啊之类的。
谢千玄听得昏昏欲睡,不得不说,在这种事情上面,他还真得佩服林霜言,干活都干得这么起劲,不像他,只想……
他视线又悄悄移动,盯起御座上的帝王来。
陛下爱吃甜食,听说西域有一种水果,果实椭圆黄绿,皮薄肉脆,汁多味甜,还能制成果干……也不知道陛下喜不喜欢?
他也只是听他父兄提过一两句,说这种东西不好运输,所以尽管与西域通商已久,他们也懒得费心往宫中进奉,生怕得了陛下青睐,给自己找麻烦。
不过……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等到所有事毕,他带着商队出去一趟也不错,听说西域还盛产香料,更是有一种宝石,很像陛下的眼睛……
他越想越入神,直到察觉出殿内异常的安静,他才状似无意地朝四周扫了一圈,冲看着他的林霜言凶道:“看我干什么!”
“算了。”陆宵扶额,“别问他了,他愿意。”
“什么事……愿意……?”谢千玄总感觉被林霜言摆了一道,更何况,他每天在这里看看账本,再看看陛下,过得如此惬意,与这比起来,任何事都不足以让他动心,他赶忙摇头道:“不行、不行、不行……”
林霜言却不听他的,只冲陛下一行礼,拉着他便出了殿门。
“陛下、陛下……有事好商量啊!”
他不甘不愿地被一路拉拽,直到那道殿门毫不留情地彻底闭合。
“喂!你也太小心眼了吧!”
谢千玄气得绕着林霜言团团转,“你不能跟陛下日日相处,你就坏我好事?”
林霜言不理他,只道:“嗯。”
“你嗯什么嗯!”
谢千玄发现了,他们这种看似冰清玉洁的读书人心都坏!
眼看事已成定局,他郁闷地踹了一脚柱子,闷闷道:“让我干什么?快点,完事后我还得回去看陛下!”
林霜言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
“偷东西。”
谢千玄:……
“林霜言你是不是有病!这种事你让我去干?!”
林霜言瞥他一眼,更是简短道:“陛下的吩咐。”
谢千玄:“……偷哪家?”
殿门关住,御座上的陆宵盯着跳动地烛火。
眼看今日的公务见了底,他却没想休息,只是下意识地,又翻出被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军报来。
上面,属于楚云砚的字迹劲瘦有力,写着:西邙于长麓山大败,转而反扑南郡,淮安王于城外十里率兵伏击,大挫敌军。
为了逼迫高睿之用他的兵力与西邙抗衡,楚云砚显然下足了功夫,既要在长麓山把西邙打怕,又得给他们留一线生机,让他仓惶撤退的时候发现南郡这一缺口,还要适时前去支援,加深高睿之对他的信任。
一个人的双簧唱得还挺好。
陆宵冷哼一声,又把军报拍在了一边。
他现在真是又急又气又怕,却除了多往边云运输些武器粮草,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对了……说起粮草,楚云砚还有脸给他来信,说不用送了,他有的吃……
混蛋!
不用想都知道,南郡其实并无灾情,淮安王假报水灾,便是为了骗粮,当时淮安城中大肆收买粮食的商人定然也是他的人,只不过后来引得粮价哄涨,吸引了司农卿的注意,这才没能把粮食顺利运回南郡。
显然,楚云砚在那次赈灾之时便有了计划,为了获得高睿之的信任,他用他给的调粮之权,把那些被扣在淮安城的粮食运了出来!
而现在,凭他和高睿之的同盟关系,吃他点粮,很正常。
此时此刻,他也不知道该夸楚云砚聪明、还是自作聪明,反正他是担心得着急冒火,楚云砚看起来反倒如鱼得水!
他暗暗咬牙,又翻开了第二份军报。
哟嚯,这个更是厉害。
一马当先、身先士卒,大伤小伤视而不见,嗯……最近开始坐镇军中了,因为只带五百轻骑就绕道北戎后方,擒了他们一支部队的主将,但因为不听军令、孤军擅入,被李崇安罚了二十军杖。
陆宵:……
战事一结,统统让他们卸甲归田!
时间一天天过去,冬色渐消,远方的捷报频传,陆宵开始紧张地细数着日子,可最终,楚云砚还是没有赶上他的冠礼。
三月十二,礼乐声中,太傅躬捧冕冠,于他身前跪拜。
他端坐在御座之上,玄衣纳入日月星辰,纁裳明丽,光辉如火。
他感受着头顶压下的轻微重量,十二绺白玉珠垂落,在他的眼前晃动,击声悦耳、清脆如磬。
群臣进礼,山呼万岁,他的视线遮挡在冕旒之后,细细扫过阶下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他微微颔首,沉声道:“众爱卿,平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