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强大
陆宵没想到, 北固城的战事会更先一步结束,不过四个月,卫褚便攻进了北戎的王帐, 将盛朝的版图又扩大了一块。
他班师回朝那天, 京中百姓夹道相迎, 扔在他身上的香囊数不胜数, 盔甲上浸透的血腥气尽数被明媚的女儿香所替代,直至他进宫,香味都经久不散。
他的笑容依旧不可一世, 只不过姿态却没早些那般张狂,走路一瘸一拐的。
庆功宴上,他被围住灌了好几圈酒, 直到深夜,才晃晃悠悠脱身, 在偏殿摸了把脸,水珠沁凉, 让他整个人瞬间清醒。
内监已经给他准备好沐浴的一应事物,原本还因为他腿伤要留人伺候, 却被他随手挥走了。
内监只能道:“陛下吩咐将军今日好好休息, 明日再入殿谢恩。”
“陛下让罗浮医官为将军开了新的伤药,外敷内服, 将军不要忘了。”
“嗯。”卫褚只被冷水清醒了一会,便又酒劲上头,也没管伤没伤,只任由自己沉进浴桶,洗漱了一番后,倒进了床榻之中。
他心中有所惦记, 第二天,天光微亮便睁开了眼。
腿上传来熟悉的刺痛,他也没在意,只随意用桌上的纱布缠了几圈。
这伤实在来得不是时候,也怪他没有防备,当日攻破北戎王帐,原本是想生擒北戎王回京的,哪知他会于帐中假死,待他蹲下查看之时,突然握刀而来。
伤口并不深,他又急于回京,根本不把它当回事,只粗略地撒了一层金创药。
至于罗浮给他的……
他目光朝桌上一堆瓶瓶罐罐一扫,就像曾经帮他治疗箭伤一般,罗浮好像对“不能留疤”这件事有着奇怪的执念,各种药膏早中晚各个时间,他哪有这种耐心?
更别说还得喝汤药……苦涩恶心,他受得是外伤,喝这种东西干什么?
总之,把桌上的东西里里外外批判了一遍,他裹好伤口,神色如常地出了门。
这个时间点,陛下的行踪很好摸索,多半是在书房。
他站在殿门外,等待着帝王的通传。
昨天的庆功宴他只在阶下远远地看了陛下一眼,四个多月不见,缠绕的想念像一个羽毛,一下一下挠得他心头发痒,这也就使得,帝王出现在他视线里的那一瞬,他早就忘了各种东西,匆匆的脚步不稳,重量都压到了他的伤腿上。
“嘶……”
他能够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绽开的伤口中汩汩流出,好在他腿上是一条墨色外裤,多半看不出颜色。
“现在知道疼了?”
宵想了好几个月的声音终于真切地出现在自己的耳边,卫褚略一扬眉,毫不在意腿上的疼痛,扯出一抹笑,美滋滋地听着帝王对他的关切。
“行了,也不用跪了,坐吧。”
帝王撩起眼皮,视线既无语又无奈,显然对他这副样子很是没办法。
“朕听说爱卿作战十分勇猛,只是胜仗没少打,军杖也没少挨。”
“嘶……”
卫褚倒吸了一口凉气,神色终于有了一丝不自在,低头嘟囔道:“陛下这种事怎么也知道。”
他突然有一种窘事被人告状揭穿的尴尬,赶忙囫囵翻篇道:“总之,臣赢了。”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陆宵,目光灼灼。
他发现陛下与前几个月比起来似乎变了一点,面容更加精致俊美,平时只用簪子的长发被玉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略微消瘦的脸颊蜿蜒出一条明显的颌线,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明亮,只不过因为有几分不满,点缀着明显的凉意。
“陛下……都结束了,就不要翻旧账了嘛。”
他笑容张扬,尽管在阶下给他放了椅子,他却仍一瘸一拐地朝陆宵靠近。
陆宵看见,也没有阻止。
他站在御案御案的另一边,伸手在怀里掏了掏,契合的完整虎符被他轻轻放在桌子上,朝陆宵推过来,他则目光沉沉,盯着帝王的表情,暗自得意道:“物归原主。”
显然,他觉得这又是一个能讨得帝王欢心的好主意。
陆宵看着桌案上的虎符,眉头微挑,却没有动。
尽管卫褚的情意从不掩饰,但对他来说,却始终对他的情感带有一种朦胧的恍惚。
卫褚与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甚至于对他的接近,都是带有攻击和目的性的,可随着他的幻想被戳破,他好像丝毫没有犹豫,转瞬之间,就把目光投注到了他的身上。
他的变化突然且突兀,这也就使得,每次面对卫褚的好意时,他总是不受控制地想——又把他当成了谁?
尤其是,当他的拒绝并没有得到回应,卫褚还是一如既往的对待他时,这种疑惑就又会重回顶峰。
他不由问道:“爱卿在看谁?”
卫褚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茫然道:“什么?”
陆宵却比他还要疑惑,“朕想问你很久了,那天过后,你就开始对朕出奇得好,你在看谁,你自己能分辨得出吗?”
卫褚听懂了陆宵话里的意思,不免有些失落道:“陛下这么问臣,看来是臣做得还不够好。”
陆宵道:“很好了。”
“只是朕怕你自己都分不清。”
“你仰慕朕的父皇时,为朕守着北固城,你喜爱朕时……暂且先说是朕吧,为朕抵御北戎,无论哪种缘由,朕都是受益者。”
“朕没有质疑过你的真心,朕只是疑惑,就像你曾经用朕父皇欺骗自己一样,你是不是,又把自己骗了。”
卫褚想了想,叹了口气道:“也不怪陛下怀疑……毕竟臣也没跟陛下说过。”
他闷闷道:“陛下知不知道,臣是如何与义父和楚云砚失散的。”
陆宵道:“听说是一场战事?”
卫褚点头,“一场很惨烈的战事。”
“尸横遍野,焦肢断臂,腥臭的血污浸透土地,和硝烟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臣从死人堆爬出来的时候,眼前就是这副恍若地狱的场景,当时臣十六岁。”
“大部队已经撤退,茫茫山野中,只有臣与数不尽的尸体,臣再一次的,被抛弃了。”
陆宵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镇国公和楚云砚回去找过你。”
“是。”卫褚摸着腰侧的一小块白玉,“但是……臣并没有被找到。”
“臣只能靠自己,一路乞讨、偷盗……最后被人牙子抓住,在他们想把我卖到关外之时,逃了出来。”
“离那条商路最近的城池是,北固城。”
“当时新朝初定,北固城正在征兵,臣觉得,有吃有住,总比流落街头好,于是报名入伍,一开始,因为臣既瘦弱,年龄又小,便只能干些跑腿买菜的小事,后来军中管事发现臣会写字,便给臣安排了文书的工作。”
他陷于回忆,“臣渐渐都有些忘记曾经在起义军中发生的事了,直到有一天,同帐的战友聊起来,说,什么时候发军饷,说,要给家里寄多少钱……”
“他们有人为了娶媳妇;有人因为老母重病;还有人因为家中实在揭不开锅了,只能出来给家里减少些负担……”
“只有臣,听着这些话,却不知道臣有什么可惦念的,臣孤身一人,也没有人在乎,军饷于臣不过是一顿酒肉。”
“可那时,当他们问臣时,臣却忽然不想让他们知道臣是如此可怜。”
“臣想过很多的人和事,最后,每一段都让臣或自卑或难过,只有那一天,臣的眼泪有人发觉。”
“于是臣说,‘我参军……是为了陛下……’”
“‘陛下?’他们哄笑,并没有当回事,可是臣却牢牢记住了这个信念,告诉自己,对,这个答案并没有错,是有人期待着你的,期待着你的军饷、你的军功,你并不是一个无关紧要、可以被随意抛弃的东西。”
“于是臣开始幻想,如果有一天见到陛下,他会对臣说什么?夸臣的英勇,臣的聪慧?还有那张脸上……露出一个微笑,那张脸笑起来一定、一定……”
他不由抖了一下,语调也忽然急促起来。
“臣突然开始惶恐!因为臣发现,臣已经记不得陛下长什么样子了,臣根本想不出他的笑脸!尽管臣一再努力,也只能想起一个跨剑的影子!”
“臣的心里升起恐惧、迷茫……甚至开始怀疑,真的有人期待过你吗?有人注意过你吗?也许你明天就死去,都不会有人发现呢?”
“臣根本不敢承认这个事实,于是开始疯狂地探听关于陛下的消息。”
他抬头看向陆宵,“臣听闻当朝陛下手段狠厉,清除乱党,血色浸透了午门。”
“又听闻当朝陛下性格宽厚,对臣下.体贴,对宫人亦十分宽容。”
“甚至臣还从途径的皇商手里得到一张模糊的画像,上面有着一双柔和的眼……”
“臣终于能够用一些随风而来的只言片语,将那个影子填充凝实。”
“可北固城离京城太远了,臣的消息也断断续续,直到后来才知道,其实先皇已经驾崩,当今的陛下……是先皇的亲子。”
“臣只迷茫了一瞬,便笃定的告诉自己,他既然是先皇亲子,那肯定与先皇一模一样。”
心中的隐秘如此赤.裸裸地呈现在自己仰望的灵魂面前,他大喘了口气,平复着剧烈的心跳。
“所以……”陆宵神色诧异了一瞬,忽然听明白了。
其实卫褚所知道的、口口声声“温柔又强大”的陛下,是传闻中的……他。
他以自己的听闻构筑了一个幻影,结果真正见到他这个真人时,他却觉得不像?
陆宵哭笑不得,都不知道去哪说理去了。
卫褚显然也知道他们第一次见面的不愉快,尴尬解释道:“其实听陛下说那句话,臣很开心……”
“‘将军为朕守国门,着实辛苦‘。”
“但是……”他显然也有点后悔,“臣那时肯定被猪油蒙了心,就觉得不像,因为陛下,摸臣的胸……”
“臣当时想着,陛下应该摸臣的肩膀,或者头才对,而且最好是在金銮殿,而不是小小的演武场……”
他不自在道:“陛下在那种地方,还那么摸臣,不像是对臣的嘉奖,反而像是对臣的示弱……就好像在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陆宵:……
他差点就要握着卫褚的手大呼知音了,他也是这么觉得的啊!
奈何他那时刚借系统的能量重回人世,也不能太过不识好歹,所以每天都在努力配合系统完成任务。
卫褚脸上的温度下去了一点,继续道:“所以,后面才会发生各种让陛下讨厌的事,直到那天,在臣的府邸——”
“臣的谎言、软弱、自欺欺人,被陛下揭穿。”
“臣不得不承认,那支撑着臣日日夜夜的灵魂,来自陛下。”
“而臣的种种冒犯、放肆、挑衅,臣以为,是因为面对‘替代品’的不满,可事实上,是占有欲、贪婪和嫉妒。”
“臣迫切地想把臣的明月揽入怀中,希望只有臣能身披他的光辉。”
他看着陆宵,眼里的爱意映射出浓烈的色彩,他的情感太过复杂,让他的在这份单方面付出的努力中有着更孤注一掷的决心。
“陛下让臣去问楚云砚一些早年的事,臣其实去问了。”
他漆黑的眸底漾起一丝波澜,“听到那些话,臣很开心,也知道臣误会了义父,臣太过敏感多疑,所以错失了很多东西。”
“所以……臣不想重蹈覆辙,不想错过陛下。”
陆宵暗叹口气,他满足了卫褚的愿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劝慰他道:“爱卿,你是一个好将领、好将军,举荐你的李老将军,与你出生入死的部将,被你守护的百姓,他们都能看得见你,你靠自己就已经拥有了你所期待的。”
“你已经不需要骄阳明月……你已经足够强大了。”
听到这番回答,卫褚的眼皮不免失望地微耷,他喃喃道:“看来陛下的心意并没有改变。”
陆宵点头道:“是。”
“他还真是好命。”
他不免又愤愤了一句,却只失落了一瞬,便又打起精神,笑道:“但臣已经抬头看习惯了。”
他感受着头顶的轻柔触感,握着陆宵的手腕,将他缓缓下移。
“虽然看起来有点反复无常,但说实话陛下……”
“臣现在,更喜欢陛下摸这……”
陆宵的手,被他稳稳地停在他的胸膛之上。
陆宵:……
他迅速抽出手腕,朝卫褚骂道:“不要脸!”
卫褚倚着他的桌案,一边毫无诚心的告罪,一边笑得前仰后合。
第92章 药
卫褚太过得意忘形, 一不小心,就又把腿上的伤口扯痛了一下,他疼得直抽气, 勉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伤得很深?”
陆宵听见他“嘶嘶”, 招手让双喜重新搬了个椅凳, 看他坐下, 这才疑惑道:“罗浮说她的药是神医谷百年秘方,一夜便能止血生肌,看来也不尽如此, 还是得让她看看。”
“别……陛下。”
卫褚脸上闪过一抹心虚,赶忙制止,无论什么秘方, 他不用当然没效!再说了,这种小伤, 就算不用秘方,十天半个月也足够长好了。
他不敢跟陆宵说实话, 只能找借口道:“也许是臣的体制特殊……确实,之前受伤也是很难好的。”
“是吗?”陆宵一听, 立马就想到曾经在摄政王府外, 罗浮气冲冲地冲他告状。
他稍一思量便知道卫褚是什么心思,淡淡道:“那更得让罗浮辛苦一趟了, 毕竟爱卿是国之重臣,朕实在不忍爱卿日夜受苦。”
说罢,便让双喜去唤罗浮。
罗浮如今在太医院担任女官,整个人几乎沉迷进了太医院浩如烟海的藏书中,今日被叫过来,嘴上还念念有词, 疑惑着,“为什么非得手攥后滴入呢,一起熬煮药效不是更好?”
她若有所思地站在阶下,直到陆宵叫了她一句,这才慌忙回神,行礼道:“陛下有何吩咐?”
陆宵指了指卫褚,意味深长道:“看一看他,据爱卿说,自己体质特殊,你开得伤药于他身上无用。”
“嗯?”罗浮瞬间跳起,似乎被这特殊病例吸引了兴趣,转圈打量着卫褚,咄咄逼问道:“……体质特殊?没用?”
经过之前的接触,她显然知道他的臭毛病,没想到当着陆宵的面,他不仅不承认,竟然还敢嫁祸于她的医术,她冷冷一哼,正要说话,却突然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轻轻拽了拽。
卫褚避过陆宵,压低声音跟她商量道:“罗姑娘,北戎王宫有不少戎族偏方,我带回来了……”
“姑娘行个方便,明日我就给你送进宫来。”
“听说戎族的医术与中原大不相同,许多草药也是当地特有……”
他意味深长地冲罗浮挑眉,一切尽在不言中。
“真、真的?”面对这巨大诱惑,罗浮也不得不心动,略一衡量,便冲他点头,向陆宵道:“……陛下,也有可能,此方药性凶猛,臣不如再改进一番。”
她几乎没撒过谎,此时信口胡诌,不免声音越来越低。
陆宵洞悉着两人的小动作,也没点破,只道:“那便辛苦你再给他开个方子,外敷的药膏可要更改?”
罗浮看着卫褚的眼色,摇了摇头。
陆宵道:“那先把药膏敷上吧,这血腥气这么重。”
双喜听命把卫褚扶到偏殿,罗浮则打开了她的小药箱,回来复命时,卫褚走路的姿态便正常许多。
陆宵眼见罗浮拿着药方假装删删减减,却也没说什么,只遣她下去熬药,转而冲卫褚招了招手,让他过来。
一侧的桌案上摆好了棋盘,陆宵手执黑子,问卫褚,“会下棋吗?”
卫褚点头,“但臣并不精通。”
“无事。”陆宵先落了一子,“打发时间而已。”
待卫褚坐定,两人先后落了几手,他便笑道:“拿什么收买的罗浮?医书?药草?”
卫褚:……
“陛下……”他扶额道:“陛下可真敏锐。”
陆宵哼道:“一碗药也值得你这么折腾?”
“嘶……”卫褚摇头,振振有词道:“臣是嫌麻烦。”
陆宵瞥他一眼,“所以就把三天能好的伤硬生生拖成半个月?”
“害……”卫褚不在意挥手,“臣也没那么娇气。”
他没看清陆宵刚刚的落子,紧盯着棋盘,“陛下下哪了?”
陆宵无奈点了个位置。
他们一边下棋消磨着时间,一边等待着罗浮的汤药,等到殿门再次打开,浓郁的苦涩味几乎扑面而来。
装满褐色汤汁的白瓷碗摆在卫褚面前,他皱了皱眉,视而不见,假装自己下棋正酣。
陆宵却敲了敲他面前的桌子,扬头道:“喝了吧,旁边有蜜饯。”
卫褚眼看躲不过,端起来装模作样地抿了抿碗沿,嘴还没挨到,便找借口道:“臣一会喝,有点烫。”
陆宵看着袅袅冒着热气的汤药,也没怀疑,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他伸手摸了摸碗壁,透出的热度刚刚温手,正适合入口。
卫褚在他的视线中端起来,又道:“好像放太久了,又有点凉……罗浮说,药冷了,药效就会减半。”
他打量着陆宵的神色,告罪道:“都怪臣与陛下对弈太过入神,陛下放心,臣与罗姑娘要了药方,回府会自己煎的。”
“罗浮说过这话?”
陆宵再心大也察觉出了不对劲,他没想到,卫褚还会用这种耍赖的手段。
凭心而论,他也不爱喝药,但没办法,说来说去,药也是给自己喝的,反正病若不好,受苦的也是自己。
他无奈道:“不想喝?”
卫褚怕他念叨,死鸭子嘴硬,“臣回府后喝。”
“是吗?”陆宵略微皱眉,显然被卫褚这种胡言乱语的举动惹出一丝不快,不想喝就不想喝,骗他有什么用?这药是给他喝的?
他垂眸冷淡道:“爱卿有数便好。”
卫褚悄悄瞥向陆宵,只见他的脸上没什么明显的神色,纵然有被抓包的风险,他也想赌一赌,更何况,就冲他刚和罗浮达成的交易,她肯定也会帮他隐瞒的。
“嗯。”他毫无心理负担地笑笑,冲陆宵催促道:“陛下,该你了,快落子吧。”
陆宵静静盯了他一阵,着实把卫褚看得后背发毛,但好歹他没再说什么,只冲双喜吩咐道:“给卫将军上茶,这药……撤了吧。”
他伸手落了一子,卫褚也正心虚,接过双喜递过来的茶盏,眼看水温正好,囫囵便咽了下去。
双喜看他喝得这么快,又看了看陛下的眼色,赶忙重新端上一杯。
茶香袅袅,卫褚一边下棋,一边好心情地端详着陆宵,这种宁静舒适的氛围让他整个人飘飘然的,他心中正美,支起耳朵听着来自陛下的关切。
“爱卿,喝茶。”
“爱卿,茶水要凉了。”
“爱卿……”
他抬头看向那双凝视着他的眼,几乎瞬间就跌进了那片漂亮的琉璃中。
——让干什么干什么。
他美滋滋地换了个坐姿,却再又一次看到双喜给他放在手边的茶盏时,实在有些喝不动了。
陆宵的声音却如鬼魅似的贴了上来,朝他柔和道:“茶水润喉,比起药来应当好喝许多,爱卿这也不想喝?”
不是不想喝,是喝不动了啊!
一二三四五六……
他手边的杯盏换了几次了?
毫不夸张地说,茶水都要从他喉咙漫出来了。
他不舒服地换了个姿势,眼见帝王慵懒地耷着眼,专心致志地盯着他们的棋局,玉质的棋子被他捏在指尖,闪动着冷冽的光。
不对劲。
他暗自思索,找借口道:“茶虽好喝,但不比良药利身,更何况茶水解药性,臣、臣还是缓缓……”
“朕却觉得多喝些茶水也不错。”
陆宵冲他微微笑。
这个笑容太过熟悉,卫褚几乎下意识心中一凛。
此时此刻,再猜不出帝王的心思,那他这段时间便白混了!他看看手边的茶盏,忽然知道了症结所在。
显然,他接二连三地推脱之词终于把人惹恼了!
他暗暗叫苦,心道陛下就这点不好,平时又温柔又体贴,让人忍不住得寸进尺,但偏偏这个程度就很难掌握,一旦越界,惹他的人只能自求多福。
而今天,这个倒霉蛋变成了他。
“缓什么?”陆宵没抬眼,一心一意地下棋,“等你回府熬药怎么也得两个时辰,药性也并不冲突。”
两个时辰?
他都要喝吐了,再待下去,他就得横着回府。
他手一抖,棋子啪嗒掉在棋盘上,帝王却好心地帮他拾起,重新塞回他的指尖,冲他鼓励道:“爱卿,棋子要拿稳啊。”
他手指一勾,轻易地触碰到了帝王指尖温热细腻的皮肤。
这美妙的触感让他头脑一晕,瞬间又燃起斗志,喝就喝,水而已,本来就比是药好喝!
棋局还在继续,他起初并不把帝王的小小戏弄当回事,几杯茶水而已,还能如何?
可渐渐的,他却有几分不自在,坐姿变了又变,肉眼可见地坐立难安。
他忽然发现,不光是令人恶心的饱腹感,还有另一种……起初并不明显的感觉突然冒了出来,并且愈演愈烈。
他根本没料到,或者说,谁会想到这种事啊!
他别扭地换了个坐姿,忍了又忍。
棋局还没有结束的意思,卫褚却不舒服极了,他不好意思直说,只能低声开口道:“陛下,臣有些热,出去缓一缓。”
“热了?”陆宵却不放他,朝双喜吩咐道:“把窗户开些。”
没了借口,卫褚只能又下了几手棋,终于,再次找着个机会,哑着嗓子道:“陛下,臣还是不透气,能否让臣出去走走?”
陆宵头都没抬,又冲双喜道:“窗户再开大点。”
“陛下……”
卫褚更难受了,说话都有几分哆嗦,额头直冒汗,手一抖,也不知道棋子落了哪里。
他算是明白了,陛下就是故意的!从让他一杯杯喝下茶水时开始!
可是……他努力忍耐着身体的痛苦,有些不可置信地想,陛下用这种手段……是不是太……狠了?
他脸颊一阵阵发热,根本不敢想帝王要让他如何,只能咬牙告饶道:“陛下,臣、臣罪不至此……”
他再也无心他顾,伸手去扯陆宵的袖子,艰难道:“陛、陛下……真的,臣伤口裂开了,臣去处理一下……”
陆宵总算开始抬头看他,却依旧冷淡道:“爱卿不喜欢包扎便不用包扎,爱卿不喜欢喝药,也不用喝药,爱卿不必干自己不想干的事,何必骗朕呢?”
“臣想、想……臣都听陛下的。”他大喘了口气,感觉汗水都浸湿了里衣,攥着陆宵衣袖的手指越来越紧。
被帝王这么折腾,他忍得又痛苦又羞耻,偏偏陛下还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又吩咐双喜给他满上了茶,他冷汗直冒,终于忍不住呜咽一声,气道:“陛下的性格……可真恶劣!”
“楚云砚他……”他痛苦地蜷缩了下,“他就没教陛下好的!”
陆宵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好的性格还能被评价为“恶劣”,众所周知,宫里宫外都说他宽和,怎么一到卫褚这,他的风评就急转直下?
再说了,他今天这种态度,自己只是小惩大戒,很是宽宏了,哪有这样的臣子,联合太医院的医官,张口闭口跟他敷衍?
他瞬间不服气了,用手点了点卫褚的肩,哼道:“让你多喝点水就委屈你了?”
“朕还心疼被你糟践的草药和茶叶呢!”
“行了。”他看卫褚脸上的痛苦之色不似作伪,大发慈悲道:“怎么难受成这样?想吐去吐吧。”
“吐?”卫褚也顾不得脸面了,冲他咬牙切齿道:“臣要去更衣……”
嗯?
陆宵反应了下。
他的视线里,卫褚汗涔涔的脸涨得通红,他的表情既痛苦又难以启齿,此时怒气冲冲地盯着他,说不出的委屈和不可置信。
结合着他简短的话语,陆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想漏了些东西,茶水喝多了,除了会显而易见得涨肚,还会……会……
卫褚他、他!
一但知道卫褚一直在忍耐些什么,他说话都有些不利索,颤着声道:“你怎么不早说!”
“臣怎么没说?臣说了要出去缓缓,陛下不让!”
卫褚也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话音一气,一扯身子,又痛苦地呻.吟了声。
“陛下干了什么事,陛下自己不清楚吗?!”
“朕以为你……”陆宵赶忙催他,“算了,你赶紧先……”
卫褚也顾不得其他,起身便走,等他回来,他这个“受害者”还没如何,反而见陆宵却呆愣地坐在原地,顶着张红脸,断了线似的。
陆宵自己都受不了了,苍天可鉴,他只是觉得卫褚弄虚作假实在可恶,既不爱惜自己,还想法设法地蒙骗于他,都骗到他头上了,他总不能无动于衷吧?
可哪想,这个他自认为戏弄似的惩戒,却突然让他变得无比尴尬。
“那个……爱卿,坐。”他嘿嘿一笑,脸上的表情既心虚又无辜。
他的面前,新熬好的汤药已经在桌面上悠悠飘着水汽。
他解释道:“朕也是意料之外……”
卫褚一句话都不想说,拿起药碗,直接一饮而尽。
早知道这么遭罪,他耍那心眼干嘛?
陆宵给他手里放了个蜜饯。
他捏着,却没着急吃,冲陆宵故意道:“陛下可舒心了?”
陆宵一听,脸上热度更甚,几乎瞬间便低头捂眼,捏起一颗棋子砸他,苍白道:“朕也没想……”
“不必解释了陛下。”卫褚气得直咬牙,他知道陆宵脸皮薄,故意羞他道:“朝中早就传闻,陛下爱好独特,最喜欢狎弄臣子,不光令臣子幕天席地而侍,更是手段暴戾……
“只是可怜臣,终还是遭此毒手!”
“喂。”陆宵脸黑了大半。
“你们越传越过分了!”
“这算什么?”卫褚皮笑肉不笑道:“明天定还会有新版本,因为不巧,臣刚刚出去,恰好碰到了几位同僚。”
一想到卫褚那狼狈的样子,陆宵大惊:“你就不能解释一下吗?!”
卫褚:“臣脸都丢尽了!去解释什么?”
陆宵:……
好吧,言之有理。
他瞬间蔫了,捏了捏自己的脸皮,弱弱道:“本来就是爱卿的不对,一碗药而已,不想喝就不喝,朕也没有逼你,你何必联合罗浮接二连三地诓骗朕呢?”
卫褚一愣,苦笑道:“原来如此,臣还真是自做多情了,还以为陛下……很想让臣喝的。”
陆宵看了一眼他的伤口,抬头盯着他,缓缓道:“爱卿自己都不爱惜自己,还指望着朕去爱惜吗?”
卫褚摇了摇头。
他扬手把蜜饯扔到嘴中,耳边是帝王不近人情地告诫,嘴里却甜丝丝的。
“陛下还真是严厉。”
他假装叹息一声,笑道:“幸亏臣心性坚强。”
他手搭在椅背上,盯着陆宵的侧脸,耳边,刚刚同僚的话音止不住地萦绕。
“卫大人?怎么这副样子?出了好多汗!”
“是陛下?”
“唉,卫大人,你且想开些吧。”
“陛下就爱如此,上次林大人更惨……幕天席地的……”
他揉了揉耳朵,忽然被勾起好奇,朝陆宵凑近打听,“陛下的爱好当真那般独特吗?”
“臣上次看见谢千玄……难道陛下跟楚云砚也这样?”
“他教陛下的?”
“侍寝陛下,都得如此吗?”
陆宵:???
他一脸懵懵地转头,怎么突然说起这事了!
“混账。”他瞬间就熟透了,冲卫褚骂道:“胡说些什么!”
卫褚则喋喋不休,顿感自己洞悉了什么隐秘,好奇地朝他一句句追问。
陆宵也不知道这些事有什么关系,勉强回答了几句,却终还是忍无可忍,彻底把他扔出了宫门。
他热得用手直扇风。
终于,耳边清净了。
第93章 暗棋
程俊捏着手里的竹筒出神, 夜深人静,篝火噼啪燃烧,值守的军队在营中有序巡视, 步履整齐, 盔甲相击, 长长的影子投在军帐上。
离他驻军的不远处, 一千精兵极速拔袭,只用了三天,便悄无声息地驻扎在了他的旁边。
而那领头之人, 赫然是本应该驻守南郡的淮安王,高睿之。
他的身边,他曾经的统领、上级、老友、兄弟……浑身裹在斗篷之下, 一脸漠然地摘下了头顶的连帽,静静地朝他看了过来。
……楚云砚。
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冲动, 想过去揪起他的领子,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一个异性王侯、一个朝中重臣, 外加上他们这囤于京城郊外,两万一千的精兵!
随便去找一个垂髫小儿询问, 怕是都知道, 他们想干些什么!
他当即如坠冰窟,可楚云砚却不给他解释, 只是淡漠地看他一眼,便与淮安王一起进了军帐。
从帐中偶尔传来的只言片语中,他知道,西邙已败,他们吞并了他的土地和粮草,只是这个消息却没有上抵京城, 而是被他们联手压下,恐怕陛下此时都被蒙在鼓里,还以为战事正酣!
楚云砚真是疯了!
他又一次开始怀疑,难不成当初他给他的调令是伪造的?
不、不可能,他又极快地推翻了这个猜想,那可是陛下的贴身之物,除了陛下自己愿意给,谁还能从他身上拿下来……
那这是陛下的意思?
可哪个皇帝会任由手下重臣于京郊囤兵?这得是多么大的殊荣和信任……难不成,不过六年,楚云砚已经在陛下心中这般可信了?
他越想越想不通,只能一脸阴沉地进了军帐,却在桌案上,一眼看见那被他日日妥帖保存、勾得他心痒难耐的竹筒。
这个竹筒,是楚云砚给他的。
就在上次他匆忙返回之前,他把这个东西塞给他,告诉他,“等到不得不打开的时候,再打开。”
他当时还觉得奇怪,心道,这又是什么考验他的办法?
可是此刻,看着几乎要抵上他脖子的铡刀,这个竹筒,反而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眼看就要逼宫谋反,祸及九族了,还有比这更糟糕的时候吗?
他心一横,把竹筒一头稍稍向烛火倾斜,融化了封口的封蜡。
蜡油一滴滴坠落地面,竹筒中,一封密诏静静躺在中间。
他心中大喜,匆忙将其倒出,却只囫囵看了两行,便脸色大变,再一扫末尾,属于边云的军印覆盖其上。
这是一封出自陛下的军令。
***
陆宵沐浴出来,长长的乌发披在身后,他随意擦了擦滚落的水珠,蒸腾的热气散了些,他暂无睡意,斜歪在榻上,大脑一片放松。
殿内烛火通明,他发了会儿呆,而后从床头暗格里摸出本书看,眼熟的靛蓝色封面被他压在最下边,只露出一角,都能牵动起他的思绪。
唉……
他杵起下巴,澄圆的眼睛安静地耷拉了下来。
楚云砚说战事一切顺利,可四个月了,人怎么还不回来?
就算要和高睿之搞手段、耍心机,这也太长时间了吧!
而且,他现在对他要做事情只有些模糊的猜测,只知道他要把高睿之手里的兵士、粮草消耗得七七八八之后,再釜底抽薪,反将一军。
这主意倒是不错,一箭双雕,让高睿之与西邙两败俱伤,可是他一直想不明白,高睿之虽然急于求成,但也不至于三言两语便被楚云砚糊弄过去,他到底如何取信他的?
莫非,还有什么他预料不到的后手?
眼看楚云砚背着他捣鼓出这么大个主意,他真是又气又急,生怕把高睿之逼到山穷水尽,他拼死反扑,楚云砚孤身在他身侧,再多的兵力、谋划又能如何?远水解不了近渴!
一想到这,他好不容易给自己宽慰下去的怒火又蹭蹭往上冒。
自以为是、自作主张、先斩后奏、一意孤行!
他“啪”得把书页合住,猛地坐起来,眼睛圆睁,给自己气了个清醒。
原本想酝酿几分睡意,现在可好、更睡不着了!
他只能又默默劝了自己一通,寂静的深夜,烛火晃动,一声轻微的利器出鞘声,从屏风后突兀的响起。
“咔——”
陆宵自然是听到了,皇宫大内,他也没有紧张,只是透过那道薄薄的绢丝,看见被屏风所遮挡的,对立相持的两个人。
值守的暗卫只是示警,并没有出手,显然来者尚无危险。
“什么事。”
他扬声问了一句。
“陛下,臣求见。”
率先回答他的不是值守影卫,而是他向寒策叮嘱过,不要再让他参与护卫值守的人。
陆宵显然没有预料到他的到来,沉默了一阵,才开口道:“让他进来吧。”
一道影子迅速消失,另一个身影迈步,绕过屏风。
许久未见的寒阙仍旧是他一贯的打扮,霜白的劲装,高高束起马尾。
他此时看向陆宵,两人的目光短暂相触了瞬,而后,跪下行礼。
陆宵默默攥紧指尖,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情彻底跌落了谷底。
他移开视线,冷淡道:“朕以为你走了。”
寒阙低头道:“陛下曾经说过,不忍臣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若有难处,不必逞强。”
陆宵半句话都不想说,沉默许久,才开口道:“难处?朕不杀你,已经是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了!”
寒阙显然从最近的安排中察觉出了帝王的防备,他怅然若失,垂眸道:“陛下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宵把手中的书扔开,烦躁道:“寒策说,那支箭离朕的心脉只差一寸,若再偏离一分,恐怕神仙难救……可看箭矢力度,刺杀之人定然是个高手,只是他多半时运不济,竟然错失这天赐良机。”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处至今没有消去的疤痕,他此时活着,所有人便都以为刺杀以失败告终,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若没有系统,他当真会因此丧命。
“一寸……”
他自嘲地看向寒阙,“朕中箭后,在场所有弓弩都被楚云砚扣下,可一番调查,却发现无论是参加围猎的大臣,还是值守的影卫,所有人的弓箭均一支不少。”
“后来,寒策却在这些弓弩中,发现有一把弓,弓臂有微不可查的形变,若不是熟悉这批弓弩的人,根本不会发现。”
“弓弩由尚方署于半月前交由影卫营统一管理,全新的弓身,怎么其他的弓没有问题,唯独这一把会有这种细微的变化?”
陆宵看向他,“当时寒策不在宫中,影卫营一切事务都经由你手,一些事情做起来也十分容易……比如,在某个暗卫的箭囊中多放一支不同形制的箭;重新调整暗卫的布防位置;以及,给一把弓动一些细微的手脚。”
“而后来你匆忙离宫,是去了南郡?”
寒阙沉沉应了声“是”。
陆宵道:“也就是这段时间,寒策接手布防,发现了那只信鸽。”
“它腿上的药丸被取下,还没查清楚是什么东西,影卫营中,却忽然有一个影卫,好端端的,竟然痛到在地上打滚。”
“用药物控制死士的手段并不罕见,寒策按着编号一一对过去,发现那把弓,是他的。”
“一个被药物控制的死侍,潜伏进影卫营中这么多年,不仅没有被发现,反而处处有人给予他便利。”
他看向寒阙,嗤笑道:“朕是该感谢你调了他的弓弩,给朕留了一线生机,还是该记恨你,默认了这场刺杀?”
“你是不是还自得于……这真是一个两全其美的计划?”
他胸口憋闷,大喘了一口气,“朕没想到你还会回来。”
“怎么?又接到了新的命令?”
寒阙并没有否认陆宵的话,只道:“……臣自知有负陛下。”
“臣早年于江湖行走,被他所救,所以答应帮他做三件事。”
“其一,将他的死侍安排至影卫营;其二,协助其刺杀陛下;如今是第三件……”
“于此夜,将陛下掠至京郊大营。”
“京郊……大营?”
乍听见这个词汇,陆宵反应了下,不可置信道:“……高睿之?”
不、不对……楚云砚怎么可能放任他于京郊囤兵,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
还是说……寒阙背后的人不仅是高睿之,还有另一股,他没有注意到的势力?
寒阙知道他的震惊,为他解惑道:“如今有两万一千兵马,于京郊密林中潜伏,其中两万,来自边云。”
这个回答,让陆宵心中一紧,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边云。
“原来如此……”他冷冷笑了声,“想来,他们都在那里等着朕了。”
西邙的军报还停留在三日之前,楚云砚说,西邙溃败,他们正打算乘胜追击,战事定然半月可结。
而现在,他们一队人马却已经轻装简行,摸到京郊了。
刚刚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终于于此刻迎来了答案,楚云砚这般作为,也不怪能取信于高睿之!
囤兵京郊……这是有多大的自信?觉得他肯定不会借此怪罪、发难,顺水推舟吗!
他有没有想过,这么大的动静,这事一旦宣扬出去,他该如何自处?!
陆宵瞬间捏紧了拳头。
楚云砚拿出如此“诚意”,难怪高睿之会为了奇袭,愿意把主力扔在南郡。
只是……他虽和楚云砚是合作关系,但如今兵力悬殊之下,他亦没有底气,所以这才启动了寒阙这颗暗棋。
如果能将他劫掠到手中,既能切断楚云砚的退路,又能趁着混乱之际,提前从他手里逼出诏书玉玺,反客为主。
一个两个,都聪明得很!
把朕当猴耍呢!
他怒火蹭蹭地冒,却还是努力压下情绪,深呼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他若不给反应,楚云砚怕是摸不清宫中情况,投鼠忌器。
他只能冷静道:“好啊,朕也愿意成人之美。”
“寒策。”
他扬声叫了一句,指了指寒阙,“找个轻功好的,易容成朕的脸,跟他走一趟。”
第94章 罪臣
陆宵盯着跳动的烛火, 夜深人静,城廓将发于郊外的兵戈隐匿,马背上的身形穿着统一的服饰, 墨黑的外袍全无光泽, 与黑暗融为一体, 只于月光下, 才能看见他们的腕袖间,金丝织绣的不同代号。
马蹄停在紧闭的宫门前,领头之人朝城墙上举起皇诏, 声音低沉而清晰,“不要声张,开门。”
宫门大开, 除了现行的马骑,他们的身后, 一架马车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直至帝王寝宫前, 才有领头之人递进去一顶长长的帏帽。
越接近帝王寝宫,周围的人迹便越稀少, 甚至连以往值守的将士, 都换成了帝王的心腹影卫。
灯火通明的大殿,静静燃烧的烛火被开门声惊动, 在陆宵的视线中,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陛下。”寒策冲他行礼,“边云副统领程俊依照皇命,镇压反贼,贼首……”
他一顿,犹豫地朝殿外扫了一眼, 才道:“……陛下要如何处置。”
他的手上呈着一份黄绢所书的军令,陆宵看见,冷冷道了声:“拿过来。”
这份军令可谓是城郊两万军士的保命符,程俊看见他的第一刻,便沉默地交给了他。
陆宵接过,匆忙一扫,“可有风声走漏?”
寒策摇头,“前去善后之人,具是陛下亲信。”
陆宵沉默了一阵,“先把他带进来。”
沉重的殿门再次打开,出去传令的寒策却极有眼色的没再跟进,陆宵只听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熟悉的脚步,最后停在他的床榻前,跪地。
帏帽薄绢长垂,跪地之人正想伸手揭下,他出声制止道:“不要动。”
那人抬起的手停滞在半空,而后,犹豫地落下。
伪造的军令从陆宵手中飘飘落地,楚云砚的视线被遮挡,只能从垂落的薄绢缝隙,看见那印有军令的一角。
军印是真的,命令却是假的。
他利用帝王对他的信任,亲手策划了这场哗变。
而他为什么会这般有恃无恐,是因为……
“唔……”他的思绪被一阵突然的疼痛打断,帝王倾身,死死擒住他的下巴,却不是以往耳鬓厮磨般的调情,而是用力到手指发颤。
他被迫抬头,但好歹,覆在面上的薄绢让他们两人接触的目光朦胧而模糊,让他不必直视那双眼睛里的怒火。
他听见帝王问他,“朕给你军印,是让你去干什么的?”
“陛下……”他喃喃两声,目光落在帝王的指间。
那上面,戴于大拇指上的扳指莹润透亮,翡黄的玉色细腻,雕刻着几道华美的云纹。
除了帝王与边云的统领,无人知道,能调动二十万兵马的符令,并非被束之高阁的虎符,而是帝王掌间的玉戒,从始至终,边云军便是帝王的私军,它的主人也仅此一个。
这枚符印被帝王日夜所佩,从不离身,除了五月前,怕他赈灾难支,给了他。
楚云砚逃避着陆宵的视线,他宁愿被帝王狠狠惩处一顿,也好过现在,让他面对他平静的审视。
他艰涩开口:“陛下给臣此物,是怕臣赈灾之时遇险,以此权柄自保。”
当时他因为赈灾之事深入南郡,刚出发半天,便被陛下的影卫追上,将一封信折交由他的手中,他看着随信而来的玉扳指,帝王的关切与信任便也无声无息地蔓延了过来。
自古赈灾讲究恩威并用,更何况他深入南郡腹地,若只靠他与三五亲信,怕是会被人吃的骨头都不剩。
陆宵听着他的回答,嗤笑了声,问他:“而你干了什么?”
楚云砚看不清帝王的表情,只能从帏帽的薄绢中努力分辨着他的轮廓,陛下多半正准备安寢,他的身上并没有穿着日常的袍衫,而是一身绣着暗纹的明黄里衣,他的乌发随着他的动作滑到身前,沁香隐隐,氤氲着水汽。
远在京城的陛下对他的所作所为并不知晓,本来平常的一日,却被他突兀的打破。
“臣……”
“罪臣。”
他的自称被帝王纠正,他不由一抖,脊背挺直,手心却已经开始紧张地出汗。
说到底,他也是在赌,他自认为此事虽有风险,但当结果摆在陛下的眼前时,他一定会明白他的谋划与苦心,他也许会理解他、会原谅他……
可现在,他连辩解都没有脸说了。
显然,陛下很生气。
他不由膝行了两步,更加靠近帝王,陆宵看着他的动作,脸色铁青,却也没有动,直到他的膝盖抵在他的鞋尖之前。
“陛下,臣……罪臣……”
光吐出这两个字,他都忍不住嗓音一颤,匆忙解释道:“罪臣去南郡赈灾之时,淮安王便与罪臣说,当年义父之死存疑,罪臣也于那时,确定了他的不臣之心。”
“南郡守军六万,易守难攻,若兴战事,只怕白白消耗生民,罪臣便想……”
“朕不是要听你解释。”
陆宵打断他的话,转身坐回床榻之上,身前的温度骤然消失,楚云砚下意识朝前扑了一下。
陆宵道:“朕给你军印,让你调动边云军协助你赈灾,你可好,把军队调到朕的紫禁城了!”
黑色的薄绢遮挡了楚云砚的面容,多了这一层的阻挡,陆宵看不见他的表情,也能把自己的神色藏着这块薄绢之后。
心脏像被细密的小针扎透,他缓了缓,依旧平静道:“若不是寒阙对朕有愧,捅破了高睿之的计划,你想如何收场?”
“还玩起‘锦囊妙计’了?!”
他抓起榻上的书,重重砸在地面的军令上,“摄政王楚云砚勾结乱党,图谋篡位,废其摄政王之位,着令边云军副统领程俊北上驻军,剿灭乱贼,肃清宇内!”
“这种混账话你也写得出来!”
书页掀起的气流微微吹动他面上的薄绢。
帝王的怒火愈演愈烈。
“好,就算他高睿之在朕的身边没有暗线,一切都如你所料,你将他骗至城郊,两万人围剿一千人绰绰有余!可你能悄无声息的把他们了结了吗?这事一但传出去,朝野内外会上什么折子,会让朕如何决断,你想不到吗?!”
今夜,陆宵手下的影卫尽数而出,他们替代了城墙上的守军,令所有军士自闭屋中,无论听见什么动静,不可出屋、不可探查。
离城门百尺之距亦均有影卫值戍,正常巡视的营队也无法靠近城门半步。
寒阙带着易容过的影卫面见高睿之,只一眼,楚云砚便知道陛下无碍,当夜便暗示程俊兴兵。
兵戈向击,马匹嘶鸣,火把缭乱,那随高睿之而来的一千人是他一手培养的亲信,自然也知道干得是掉脑袋的勾当,自上而下奋力反扑,半个时辰后,才彻底安静下来。
这般动静,全靠陆宵生生压了下去,纵然城中生疑,也不会想到,就在帝王脚下,京郊林中,发生过一场乱军哗变。
而领头之人,一个是异姓亲王,一个是朝中重臣。
楚云砚听着帝王的责问,唇角嚅嗫,他心跳一下一下加快,不得不承认,他想的到。
所以起初,他是抱着必死的心思的,他近乎破罐子破摔地想,就算必死无疑,能够死得其所也算值当。
当年他义父为了帮先皇扫除高睿之这个心腹大患,都愿意苦守边云,甚至想出要把边云军与南郡守卫整合打乱,步步蚕食的主意。
如今他要是能以小博大,就算被帝王厌弃,他也不后悔!
可他没想到,他的雄心壮志很快就软化在帝王的温柔乡中,多年的愿望得偿所愿,他沉溺进帝王的眉眼里,忽然不想死了……
对,他只是不想死,但是,他并不是不想去干这件事。
他低了下头,并不说话。
陆宵显然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冷声道:“你是不是觉得,这种事情虽然有罪,但你功在社稷,功大于过?”
领兵谋反,自古以来都是祸及九族的罪责,宁可错杀,不会放过。
楚云砚摇了摇头,哑声道:“不是。”
陆宵道:“那你定然是觉得,你跟朕有情,朕会偏心你,袒护你,就算是谋反,朕也会听你解释,也不会把你如何?”
楚云砚浑身一颤,不可否认,他确实报了丝这样的心思,所以才会在离京前,多番试探陛下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原谅……
他赶忙道:“陛下,罪臣有罪,陛下如何罚罪臣,罪臣都没有怨言。”
“有罪?”
陆宵嗤笑了声,缓缓走到他的身前,压下他的肩膀,让他的视线不能再触及自己分毫,“你确实有罪。”
他一脚碾过地上伪造的军令,“放着金尊玉贵的王爷不当,偏偏要去当阶下囚。”
“陛下……”
他挣扎着想抬头,他太过了解陆宵,就算视线被薄绢遮挡,肩膀被陆宵按下,他却还能从这看似平静的话音中感受到他的情绪。
不仅仅是怒火……
还有……
他瞬间瞪大了眼,只觉得心脏被一双大手狠狠攥紧,让他有种酸涩地疼。
……伤心。
陛下在伤心。
他想朝前膝行,却也被帝王按着,一动也不能动。
帝王的声音在他头上响起。
“去年有一新科进士,是南郡人,你离京不过六日之时,朕便知道,南郡并无水患,你之前在客栈所说,是骗朕的。”
楚云砚没想到自己那时就已经暴露,低低回应道:“罪臣有罪……”
“朕知道你的好意、忠心,所以就算惊讶,也只是担心你孤身在边云,会不会取信高睿之不成,反而让自己深陷险境。”
“可朕没想到,你给朕送来这么一份大礼。”
“你仗着朕的喜欢……肆无忌惮!”
“你是不是觉得,你无论做什么,朕都会原谅你?!”
楚云砚一颤,失声否认道:“臣没有!陛下!罪臣、没有……”
这个罪名太过严重且伤人,他慌张解释道:“罪臣只是觉得时机千载难逢,如果能兵不血刃,陛下应该会高兴……”
“罪臣不告诉陛下,是怕陛下担心,不让臣去……”
“罪臣并不是想逃脱陛下的惩处,陛下要杀要打,罪臣都罪有应得!”
确实,为了尽快取信于高睿之,他用了最迅速、最危险的办法。
自古武将最忌拥兵自重,更遑论他这般大胆,他设想过陛下的生气,也做好承载陛下怒火的准备,他并没有恃宠而骄,也没计划用陛下的真心为自己谋算。
他认罪道:“陛下,是罪臣的错。”
陆宵却不想听他说了,哑着嗓子冲外面喊了声,“寒策。”
他转身背向门边,“压下去吧。”
寒策没想到,事情竟然更加严重了,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迟疑道:“陛下,压去……哪?”
陆宵抹了把眼底,冷道:“乱臣贼子该送去哪,还用朕教你们吗?!”
寒策瞬间敛首,“属下失职。”
他走至楚云砚身旁,没有说话,只抬手示意。
楚云砚则沉默起身,跟在了他的身后。
殿门关住了。
一直安静的001美滋滋地跳了出来,兴奋播报道:
【任务完成度100%。】
【第二板块任务开启,任务主题词:决断。】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若清剿乱臣,必然海晏河清江山永固,努力吧宿主!】
【哇哇哇,第一板块任务终于完成了,原来是差这一点啊,这个楚云砚也真是的,早点说不就……】
它得意洋洋地声音忽然停滞了,它竟然看见,宿主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对他的提示音没有半点反应,一滴滴水珠顺着他的脸颊而下,从他低垂的下颌坠落。
它吓得磕巴道:【宿、宿主,你怎么了?】
陆宵捂着头扑进床榻中。
“太过分了……”
他哽咽道:“他太过分了……”
“他用这种混蛋手段,根本不考虑朕!”
“万一走漏了风声,朕该怎么办?”
“朕原谅他有什么用?!青史朝臣,谁会放过他?!”
【是是是宿主,肯定是他的错!】
001焦急地扑扇着翅膀,从绑定陆宵之后,它从来没见过他的眼泪,就哪怕他重伤的那段时间,每天疼得在榻上睡不着,却也只听他嘶嘶抽气。
它疯狂地想安慰陆宵,莹亮的球体变得白白胖胖,慌忙从系统商店往出搬运东西。
【宿主,这是星际最搞笑故事十则,你看看嘛。】
【宿主,畅销小说排行榜前十!你不好奇吗?!】
【宿主,我也可以暂时越权给你开放综艺视频……】
【不要哭了嘛,宿主。】
【哭有什么用!光气自己了!你哭一夜说不定他还睡得正好呢!】
陆宵:“……那应该不会。”
001:【总之,委屈自己不如折磨别人,宿主应该去打击!报复!】
它“嗖”又拿出一本星际畅销图书,献宝似的放在了陆宵身前——《当宿敌落到我手上时》。
第95章 教训
陆宵闷着头没有反应。
001蹦跶到他的面前, 小翅膀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一股独属于人类的情感开始顺着它的机体分析传播。
难过、生气、伤心、后怕……
太过复杂的情绪交织,让它也搞不清要给自己的宿主找些什么“灵丹妙药”。
他只能按照《宿敌》里面的物品清单, 一窝蜂地扔出一堆东西。
【要不要试试这个?】
一根皮革与铜丝混编的短鞭。
【这个呢?】
一根黝黑光亮的黑檀戒尺。
【或者, 还有其他的。】
一眨眼, 各式各样的器具铺满了陆宵的床榻。
陆宵被源源不断的掉落声惊动, 懵懵抬头,看着乱七八糟的四周,哑声道:“你干什么?”
001道:【基于宿主情绪分析给出的合理解决手段。】
“解决手段?”
陆宵扫过几个显眼的刑具, 也没什么兴趣,拒绝道:“朕不喜欢这些,收起来吧。”
他刚刚闷声哭过, 眼圈周围泛着一层明显的红。
001却奇怪道:【人类生气时都不需要发泄吗?】
陆宵无精打采道:“让朕去把楚云砚打一顿?”
【当然。】
001欢快地跳进他的怀里,它的光亮比他们初见时耀眼许多, 振振有词道:【宿主对他这么好,他都不知珍惜, 还惹宿主生气,自然该被狠狠教训!】
陆宵撇撇嘴, 似乎又想哭了, 替他解释道:“他对朕也很好。”
在没有绑定系统之前,朝中内有中书令挟持六部, 外有两邦虎视眈眈,是楚云砚以摄政之名帮他震慑朝臣,推行新政,日夜与他梳理吏治,更别说两人渐渐相熟,他的饮食喜好他都知道, 增减衣物他也关心,他生病他更是一步不离,还会在每年生辰为他准备礼物……
这些他以为已经被他淡忘的事,却只稍动心思,竟然依旧历历在目。
他不舒服地揉了揉心口,听见001冲他惊奇道:【既然他也对宿主很好,那为什么宿主还会因为他而生气难过?】
“因为……”
上头的情绪逐渐褪去,他长舒了口气,叹息道:“身为皇帝,朕自然希望海晏河清,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拜他之功,此夜过后,皇权一统,朕再无后顾之忧。”
“可是……”他咬紧后槽牙,“身为伴侣,朕却着实被他气得不轻,他不管不顾一通折腾,自认为为了朕赴汤蹈火,却根本不管朕的死活!”
【啊?】
001理解不了他这又高兴又难受的心理,小翅膀挠了挠头,只能先按照陆宵的要求,把床榻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刑具收回系统空间。
如果这些都不合宿主心意的话……
它又往后翻了翻物品清单,献宝似的重新换了一批。
【这些呢?宿主?会不会让你开心一点?】
它解释道:【畅销书分为上下两册,上卷内容宿主不满意的话,这些呢?下卷又多了许多东西哦~】
陆宵看着转瞬间又被铺满的床铺,有些疑惑地捏起了其中一件。
“这是什么?”
【这个啊……跳‘哔—’。】
“嘶……”陆宵被那奇怪的声响刺激得耳朵生疼,没有听清,“跳什么?”
【哔—哔—】
001已经很努力说了,奈何系统程序自带和谐大法,它只能放弃,也料到陆宵这个古代人根本没见过这种新鲜玩意,给他介绍道:
【这个是著名情‘哔—’用品,可以放进后‘哔—’,也可以抵在乳‘哔—’和阴‘哔—’,通过高频震动刺激承受者,让他欲.仙.欲.死。】
陆宵疑惑地理解着耳边几乎被‘哔’声覆盖的解说,001则贴心用文字版替换了几个同音字。
【这下看懂了吗?】
陆宵手一抖,把东西扔了。
001继续介绍道:【这个宿主应该见过吧,你们古代叫玉势,我们星际叫按摩‘哔—’,当然比起你们,我们的功能要完善许多,可以调温调频调速。】
【这个是手铐、脚镣、绳索、眼罩,皮鞭,口枷……啊,这些可以配套使用。】
【这是情‘哔’内衣——】
【这是延时产品——】
【宿主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对了!我这还有教学视频……嗯?】
半天没得到一点回应,001扑扇着翅膀,从铺满工具的床榻中挣扎露头,【宿主……宿主你去哪里了?】
被逼到角落的陆宵几乎把被子拉到了脖颈,他赤红着张脸,虚张声势道:“你不要过来啊……”
他低头扫了眼摆得七八糟的床榻,捂脸吼道:“你这、你这……朕用不着,你你你赶紧收起来!”
【这都不用?】
001万分不理解,【那宿主想怎么样?】
陆宵慌慌张张道:“朕、朕还没想好。”
“总之……这些,用、用不着。”
001看陆宵对它的赞助避之不及,只能暂时收了神通,飘回了他的怀中。
陆宵这才感觉浑身的温度下去了几分,他搓了搓001,显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丧气道:“他都把朕摸透了。”
“走之前对朕情真意切,明明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混账事,还假装问朕生不生气?”
“怕是还没进京,就想好了要怎么请罪、怎么认罚,他根本有恃无恐!”
001点评道:【还是因为宿主太在意他了,恃宠而骄嘛,人之常情。】
“那朕冷他几天?”
【额……就怕宿主那几天也会情绪不佳,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哦。”
陆宵无法反驳,整个人更加蔫了。
001道:【宿主就非得喜欢他?你不喜欢他不就行了?到时候该打该杀不是任由宿主痛快?】
陆宵拍了下它的头,“哪有你说的这么简单。”
“唉……”他叹了口气,“反正朕这几天也不想去见他,便先放一放吧。”
001思考道:【所以,宿主还是很喜欢他的,只不过被他的自作主张气哭了?】
陆宵赶忙给自己挽回颜面,“哪有气哭!朕只是情绪到了!”
他抹了把眼,“朕是后怕,也是气他根本就不爱惜自己!他本就知道事情危险,还瞒着朕一意孤行!”
“事情结束了,知道请罪、认罚,任朕惩处,朕能怎么样?他就是仗着朕喜欢他!有恃无恐!”
陆宵越说越生气,“蹭”得站起来,抖了抖001,“算了!你把那些东西吐出来,朕今天跟他拼了!”
001被他晃得头晕眼花,心道:他惹你生气你折磨我干什么?
它胡乱在系统商城点了一堆,东西哗啦啦地落了一床。
陆宵给自己打气,努力挪过去,一个个拿起又放下。
“这是什么?”
他又有看不懂的东西了。
001瞥了一眼,【人声模拟器?估计是我点错了。】
“人声、模拟?”
陆宵眉头微皱,忽然动了下心思。
他扫了扫床榻上堆积成山的小玩意,慌忙用被子盖住,而后才一脸正经地走出内室,叫了声,“寒策。”
“去把他带过来。”
寒策很少有情绪起伏的时候,但此时,看着故意板脸的陆宵,他也没忍住,提醒道:“陛下,人刚押走。”
陆宵:……
他轻咳一声,充耳不闻道:“给他送点东西,总之……别让他清醒着过来。”
寒策领命退下,摸了摸怀里的蒙汗药,越发不解:这都是什么安排?
殿里又只剩了陆宵和001,001摸不着头脑,只感觉自己的宿主好像神经兮兮的,一会狞笑,一会发愁。
【宿主要干什么?】
陆宵一一看过物品使用说明书,哼道:“他吓唬朕,朕也吓唬吓唬他。”
***
“什么人?”
楚云砚能清楚地听见逐渐朝他接近的脚步声,他挣了挣手腕,精巧的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钝响。
他什么都看不见,被蒙在黑布下的眼睛努力睁大,却依旧无济于事,浓浓的黑暗将他包裹,只剩下被放大的听觉。
脚步声更近了。
——是陛下?
对,刚刚在昭狱,寒策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碗无色无味的清水,冲他道:“是陛下的意思。”
他当即接过,一饮而尽,无论里面是什么,陛下让他喝,他便喝。
显然,那并不是折磨人的东西,只是一点点蒙汗药,而他昏迷的这段时间,似乎换了个地方,身下是柔软的床榻,鼻尖的香薰却很陌生。
不是陛下惯用的香料,他也从没在陛下身上闻过,那这是哪?某个空置的偏殿?
他下意识挣了下手腕,只听锁链哗哗作响,而那个规律的脚步,也终于停在了他的身前。
“陛下,是你吗?”
“……陛下?”
他什么都看不见,视觉被剥夺,双手被禁锢,再加上与他人同处一室。
他心跳一下一下加快,一股诡异地不安开始缓慢地涌上心头。
“陛下,是你对不对……?”
他挣扎着想伸手,却又被铁链拽回原地。
他转而道歉道:“陛下,对不起……”
他知道能够陈情的机会用一次少一次,趁着现在陛下还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怒火,他磕巴告罪道:“陛下,罪臣知道错了……”
“罪臣不该自以为是,擅作主张,让自己深陷险境,也让陛下担心……”
他清楚地知道陆宵为什么生气,起初,在他出发之前,陛下尚不知他的心思,面对他的提问,跟他玩笑道“你觉得朕会不会生气?”,他想了想,回了句“不会。”
可就在刚刚,他跪在陛下身前,就算没有看见的他的表情,他却仍旧轻易地察觉了他的异样,听着他的责问,他突然意识到,他真的大错特错了!
他自认为一些小小的牺牲是必要的,一旦大事已成,陛下纵然再生气,也定然可以理解。
可是,他却忽略了,他不仅仅是一个臣子,他在陛下心中,也是一个很珍贵、很重要的人啊!
他鼻间发酸,颤声道:“罪臣……”
他的话音却突然被一道冰凉的触感打断。
他不由一抖。
陛下没有说话,回答他的,是一节落在他的脸侧,冷硬的鞭梢。
第96章 惩罚
“陛下……”楚云砚迟疑地叫了一声。
他清楚地感受到那截鞭梢在缓慢地移动, 从他的脸侧到下颌,而后是脖颈,最后, 竟然钻进他微敞的衣襟。
他本就不牢靠的衣袍随着鞭梢的动静越发松敞, 夜里泛凉的空气挨上他的皮肤, 他猛地一颤, 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鞭梢还在继续移动,落在他的腰间,轻易地挑开了他玉质的腰扣, 腰封被一点一点从他身上剥离,衣领彻底散落,再没遮挡, 他赤.落的胸膛明晃晃地呈现在帝王的面前。
“陛下……”
楚云砚不好意思地动了动,身上的皮肤瞬间变红, 他从没以这种姿态出现在陆宵眼前,此时, 感受着帝王审视的视线,只觉恍若实质, 灼烧得烫人。
他太过羞窘, 悄悄蜷缩了一下。
这微小的动静却轻易地被帝王捕捉,那支好不容易停止的鞭梢忽然扬起, 不轻不重地落在他的胸膛,不痛,却警示味十足。
楚云砚的脸更红了,这轻轻的力度连一点红痕都没有留下,一霎的痛感过去,反而泛起一种轻微的痒, 甚至给了他一种帝王是在跟他调.情的错觉。
他又忍不住“唔”了一声。
他稍稍换了个姿势,生怕自己的反应越来越过分,他不由唾弃自己:明明做错了事,反而还享受起来了……
他勉强忽视自己身体的反应,蒙在黑布下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努力侧头感知着身前的人。
“陛下……”道歉的话没有得到一丝回应,楚云砚也知道陆宵并不想理他,他心中着急,发现鞭梢又重回他的脸侧,赶忙抓住这个机会,讨好地蹭了蹭。
“陛下,打臣一顿吧,只要你能出气。”
陆宵却仍旧不说话,只放纵不听话的鞭梢在他身上肆意游移,甚至开始继续下探。
楚云砚被这种温柔的折磨折腾得面红耳赤,他一声声低低叫着“陛下”,也不知道是该告饶还是该忍耐,他的皮肤越来越烫,却除了偶尔不受控制的颤抖,还是在努力调整着呼吸,一动没动。
“呵。”
他的表现似乎终于取悦了帝王,一声短促的轻笑从他身侧乍起,他正沉浸在飘忽的感觉中,却突然听见这么一声,不由发愣。
“陛下……?”他试探地吐出了两个字,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人声却再次响起,夸他道:“真乖。”
这两字一出,楚云砚浑身的热度霎时退得干干净净,一阵眩晕迅速袭上他的大脑,他脸色突变,刚刚还红润的脸颊立即煞白。
“你!”他吐字的牙齿都在打颤,被系于床柱的锁链发出剧烈的响动,他任由它勒进血肉,却好像不知痛一般,几乎要朝出声之人倾身扑去。
“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黑布剥夺了他的视线,他看不见来人,只能恶狠狠地盯着昏黑一片的空间。
他几乎被这个真相刺激到发疯,刚刚还温柔舒服的感觉,转瞬之间就被怒火吞噬,除了陛下,谁还敢这么戏弄他!
陛下呢……!
他是喝了寒策给的水才失去意识的,难不成寒策也背叛了陛下?如果他都被别人这般算计,那陛下……他怎么样了?他在哪?!
他几乎要疯了,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大,被系于床柱的锁扣发出牙碜的摩擦声,他像一只暴怒的野兽,彻底展露出凶狠的一面。
陆宵收起短鞭,有些惊讶地看着转瞬变脸的楚云砚,不得不说,此时的楚云砚让他有了几分陌生之感,从小到大,他在他面前永远是稳重的、沉静的,今天还是第一次,直面他的怒火。
他太具有攻击性,眼看锁链在他手腕留下极深的勒痕,陆宵不得不暂时关闭人声模拟器,开口安抚道:“楚云砚。”
“陛下!”楚云砚迅速捕捉到了声音来源,急道:“你有没有事!”
陆宵十分心虚地一噎,环顾四周,这里除了他和楚云砚之外哪有第二个人,只不过他从系统那里捣鼓出一个小玩意,借此给楚云砚一点小小的教训罢了。
他故意走远了些,缓缓道:“没事。”
楚云砚试图通过声音搜寻他的位置,他歪了下头,似乎很想看清他的脸,迟疑道:“陛下……是你吗?可刚刚……”
“罪臣好像听见了别人的声音……”
他的眼睛覆在黑布之下,迷茫之色却仍旧显露了出来,他卸下了刚刚的暴怒,安静地等待着陆宵的回答。
另一道声音却再次如利剑般刺入他的耳膜。
“别人?是我吗?”
楚云砚猛地一颤。
这一声太过清晰,让他根本无法否认。
是谁?
他清楚地意识到,除了陛下……这个屋中,还有一个人!
怎么回事?
难道陛下也受制于人?
“陛下……你还好吗?”他越发不安,“你的影卫呢?他们在陛下身边吗?”
陆宵回道:“朕很好,影卫在殿外。”
楚云砚这才放下心,可泛着冷意的胸膛却忽然让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除了他和陛下,这个屋里还有另外一个人,而他,如今正暴露在两个人的视线之中?
甚至……他刚刚以为是来自陛下的触碰……其实,是另外一个人的?!
他脸上的血色当即褪得干干净净,他试图寻找陆宵的方向,惊惧道:“陛下!他是谁……?怎么回事?陛下!陛下!”
“别喊了。”那道声音离他很近,而后一个粗糙的指腹触上来,摸了摸他的脸颊。
“听说你做了一些事,惹了陛下厌弃,眼看就要被处以极刑了。”
“但我觉得可惜啊……”他得意笑道:“所以把你要来啦。”
他的嗓音低沉而黏腻,与陆宵清亮的音色有着明显的不同。
楚云砚张了张嘴,不可置信道:“……什么意思?”
却是陆宵开口了,“世子喜欢你,愿意为你求一条生路,朕只能成人之美了。”
“世子是朕的忠臣,国之栋梁,你可要听话。”
他的声音残酷而冰冷,“……既然你早置生死于度外,想来也不在意这些。”
楚云砚半天才反应过来,说话之人已经从陌生人变成了陆宵,他的眼睛缓缓睁大,不住地用胳膊蹭着蒙眼的黑布。
是陛下吗?
……真的是陛下吗?
陛下怎么会做这种事?说这种话?
他试图说服自己,可是……他对陆宵太过熟悉了,如今落在他耳边的嗓音,一字一句,语调语速,明明确确的告诉他,是陛下……
这一切都是陛下的允许与默认,他甚至可以亲眼看着这一切……
他被这个现实给了当头一棒,嘴角嚅嗫,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近乎崩溃地意识到,也许,这就是来自帝王的惩罚……
他所挥霍的宠爱和信任,于此刻,被帝王彻底收回。
没了帝王的爱意滋养,他如今就是一个没有利用价值、身负罪责的乱臣贼子,能够帮帝王笼络朝臣,是他最后、以及仅有的价值。
他大脑一片茫然,那道声音却又开口了,欣喜道:“臣谢陛下。”
“嗯。”
这短促一字后,便再也没有陆宵的声音了,楚云砚只能感受到一双粗糙的手掌开始在他身上游走,在陛下曾经触碰过的地方,用同样的力度揉捏。
那片皮肤仿佛被刀划过,而陛下就站在不远处,放任着这一切。
他浑身如坠冰窟,眼泪几乎瞬间就被逼出眼眶,他挣扎得愈加厉害,甚至闻见那股陌生的香薰,都开始干呕。
“陛下!不要这样……臣求你,陛下怎么都可以……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别这么对我……
他声嘶力竭道:“陛下……!陛下!”
“宵宵!”
最后两个字喊出,蒙眼的黑布都已经被他的眼泪浸透,更多的泪水从眼眶划出,顺着他的下颌砸下。
“杀了我吧……”
他宁愿死在刚刚跪在帝王脚下之时,最起码那个时候,他还能从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子,他就算是死,也是心甘情愿,总好过现在,被彻底打碎他的心意和尊严,被陛下亲手送给别人亵.玩……
陆宵的动作停止了,感受着一滴滴砸向他手背的液体,再看看几乎整个人要攥成团的楚云砚,他的心也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自从他父皇驾崩后,“宵宵”这个昵称再没被任何人叫过,此时被楚云砚这般凄厉的喊出,再加上他那般凄惨样子,甚至还说出“杀了我吧”这种话……
虽然本意是想给楚云砚一顿教训,但此时此刻,他不免还是犹豫了。
他想了想,终还是撕下了指腹上的胶质,俯身帮楚云砚抹了把眼泪,而后去解他系在床头的锁链。
突然的动作惹得楚云砚瞬间乍起,直到感受到那抹熟悉的触感,他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再躲避,一点一点朝陆宵怀里蹭了过来。
“陛下……”
“别这样……”
“求你了……”
他说不出其他的话,既无法祈求帝王的宽恕,又无法接受如今的惩罚,只能一遍遍重复着,希望改变帝王的心意。
明明做事之前都想好了任陛下处置,可当这个现实真正的摆在眼前时,他却忽然意识到,他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仗得就是陛下对他的喜爱,他知道陛下就算对他打罚,却也不舍得真让他如何,说是请罪,其实,只是让陛下又生气又伤心。
而现在,当帝王跳出了用爱意编制的牢笼,真的以对待罪臣的态度对待他时,他却根本承受不住。
他的眼泪被细腻的指尖抹去,双手重新恢复自由,他几乎整个人都在往陆宵身上凑,想团进他的怀里。
陆宵和楚云砚身量差不多高,此时他一直朝他身上挤,陆宵不得不曲腿半跪在榻上,抵住他几乎要滚下床榻的身体。
他一手覆住他眼上湿透的黑布,一手伸到了他的后脑勺,解开了布结。
满室的烛火颤动,骤然的光亮被帝王的手掌遮挡,随着他眼睛的适应,一点一点移开。
楚云砚缓缓睁开眼,感受着帝王今夜难得的温情,他喉头一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陆宵则意识到掌心的湿润,帮他擦了擦。
他沉声道:“你口口声声任陛下处置,可朕真处置你,你却又受不了。”
“这下满意了?”他的嗓音突然变了一个音色,楚云砚被这噩梦似的声音一惊,猛地抬头看他。
而后,他紧紧握着陆宵的手,目光恶狠狠地朝四周打量。
随着他的视线移动,他握着陆宵的力气也越来越紧,陆宵都觉得,楚云砚是不是已经反应了过来,正朝他撒气。
“好了,看朕。”
他拍了拍楚云砚的肩膀,唤回他的注意力,相同的声音又从他的嘴里吐出来,“这下满意了?”
楚云砚捏他捏得更紧了,他哽咽一声,抽气道:“这是……什么?”
陆宵道:“一些江湖术法。”
楚云砚抬起头,“所以……刚刚,都是陛下?”
陆宵抹了把他的眼泪,“嗯”了一声。
楚云砚在得到回答的第一刻,立即暴起,瞬间就把陆宵拉上床榻,他紧紧擒住他的手,唇齿疯狂地啃噬着另一片唇瓣,他的眼泪掉在陆宵的脸上,大敞的衣襟摇摇欲坠。
陆宵被他的动作一惊,手下意识搂上了他的腰,他能感觉到楚云砚泄愤似的撕咬,趁着换气的功夫,抵住他的胸膛。
“报复朕呢?”
他的唇上传来异样的肿痛,不用看镜子,都能从这火辣的热度上得知它的惨状。
楚云砚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喜大悲之下,他脑中都有几分缺氧,只是凭借本能,发泄着心里的害怕和难过。
此时冷静下来,听着陛下的问话,他的气势立马下去一半,本就是他自找的,还能怪陛下吗?
“没有……”他解释道:“就是想冒犯陛下……”
他这副姿态可谓把“冒犯”两个字发挥得十成十,几乎赤.落的上半身衣衫大开,摇摇晃晃地挂在他的肩膀。
夜间微凉,落.露的肌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颗粒,他反应了一阵,上头的情绪才渐渐消退,理智回归。
他正压在陆宵身上,一低头,就能看见那双明亮的眼眸,与那道视线一对视,他就更无颜以对了。
“陛下……能不能不罚了……”
他着实被今天的事情吓得魂飞魄散,也明白了帝王的故意惩.戒,他利用了陛下的真心,陛下也就以此惩罚他,把他在意的东西收回,就算他这般了解陛下,也着实被折腾得够呛。
他稍微松了些力道,眼看陛下被他压在榻上任他施为,澄圆的眼睛却并不见怒气,连被他那般亲吻都没有反抗,他不得不抱有一丝期待,也许陛下就此消气了?
陆宵听着楚云砚迟疑地试探,也没说行或不行,只一把拽下他,两人又来了一个腻腻歪歪的亲吻。
借此亲昵,楚云砚才得以好好看看陆宵,在承明殿时,他被帷帽遮挡,刚刚又被黑布覆眼,根本没有机会认真看过他日思夜想的人。
一别四月,陆宵肉眼可见的消瘦了几分,明显的下颌线淡化了他曾经的稚嫩之感,唯独那双眼睛还熠熠发亮,显露出几分少年人的轻快。
他今日没顾得上安歇,长发未拆,被玉冠收拢,发髻利落规整,威严而矜贵。
陆宵自然感受到了楚云砚的视线,他也没说话,也只近乎贪婪地扫视着他的眉眼。
太长时间没有见面,他所设想的重逢没有到来,反而鸡飞狗跳一夜,让两人此刻才能有片刻温存。
楚云砚的面容依旧俊朗,剑眉星目,背宽而挺直,穿上亲王服时尤其好看。
他视线下移,一眼就注意到了他敞开的胸膛,长年累月的戎马生涯让他身上的肌肉结实而流畅,他似乎又晒黑了一点,但好歹,没有再添新伤。
那条几乎贯穿他半个身体的伤痕依旧触目惊心,他的手轻轻地触了上去,问他,“怎么弄的?”
楚云砚不在意地瞥了一眼,简短道:“天承二十年,长岚谷一战。”
“这个呢?”
“天承二十一年,攻宁武州。”
“景元五年,西邙毒谷……”
“明宣一年,北戎与西邙联手犯边……”
“记不清了……”
“唔……这个也……记不清了,陛下。”
陆宵一条条问过,楚云砚一条条回答,他的手指几乎将楚云砚的上半身划遍,指腹微凉,与他温热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楚云砚越发不自在,这动作带给他温柔且泛痒的触碰,他忍了又忍,终还是发出了一些让他羞耻的声音。
“唔……呃……”
他挺直的腰背不自觉蜷缩,试图逃离这甜蜜的折磨。
陆宵却步步紧逼,抱着他,一起躺在榻上,两人面对面相拥,呼吸都不由加重。
“那本书……朕看了一点……”
陆宵红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他们贴得很近,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楚云砚的反应。
楚云砚被陆宵这么注视着,根本无法掩饰,他轻轻道:“陛下看了几页……”
陆宵却不回答,隔着衣服,手慢慢下移。
楚云砚当即一惊,整个人朝后弹了一下,“陛下……别……”
他几乎不敢想,只被这么轻轻一碰,都让他既羞耻又激动,他根本不敢再继续冒犯陛下。
陆宵则看着他的反应,想了想,在他耳边轻轻道:“那你自己来……”
“自己来……?”
“不会吗?”陆宵红着脸,一手按住他的腰,一手青涩而轻柔地揉搓了一下。
楚云砚当即便感觉一股电流从腰窝袭上大脑,他根本忍耐不住,发出轻微的闷哼。
“脱掉。”陆宵命令他。
“陛、陛下……”楚云砚有些受不了了,明明没发生之前已经做了无数次心理准备,可当真正要发生时,他就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碰一下,便朝里藏得更深。
“你在摄政王府时……对朕是怎么做的?”
这事一提,简直是在给烧透的楚云砚火上浇油,他慌张解释道:“臣……没、没看……臣没有冒犯陛下……”
陆宵紧抿着唇,纵然脸上已经红透,却还在强装镇定道:“可朕今日就要冒犯你了。”
“唔,臣不敢……”楚云砚再没借口,颤抖着手,落在了自己的衣上。
自己来……
他避无可避,迎接着帝王的视线,只能眼一闭,心一横,自己伸手过去。
他很少为自己做这种事,动作慌张又混乱,却在帝王的视线下,原本的感觉放大了几十倍,他几乎没坚持多长时间,便在帝王的怀中轻颤。
那显眼的颜色溅上帝王干净的常服,他慌忙帮帝王擦了擦,根本不敢抬头。
今天是怎么了……他们怎么突然开始干这种事,他竟然当着陛下的面,干这种事!
他的头越来越低,陆宵却凑过来亲了亲他的嘴角,命令道:“继续。”
……继续?
楚云砚没反应过来,直到帝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再次放了上去。
同样的动作开始重复,他的嗓音也更加沙哑,几乎控制不住,发出一些奇怪的动静。
可渐渐的,甜蜜仿佛变成了折磨。
“继续。”
帝王又开口了。
“可是……陛下,臣……”楚云砚欲言又止,整个人朝陆宵怀里凑。
“臣侍奉陛下吧……”
陆宵却不理他,只仍旧道:“继续。”
一连五六次,楚云砚确实有些受不了了,他以为这是帝王的恩赐,只能告饶道:“陛下……臣、臣不要了……已经很舒服了……已经够了……”
陆宵却一把捞过他,把他扣进了自己的怀里,他见楚云砚自己不肯动手,便牵着他的手,一起向下探去。
“不行。”
陆宵开口了,“这是书上教朕的。”
“对不听话伴侣的、惩罚。”
第97章 凌乱
哪来的歪门邪书!
楚云砚一拳砸在榻上, 几乎要骂出口。
他痛苦地伸.吟了声,即便身体已经超出负荷,可被这么细腻的指腹抚.模, 他还是避无可避地有了变化, 更何况, 这双手还来自陛下……
他被这个认知刺激得双腿发.软, 大脑一阵阵酥.嘛,颤颤.巍巍地给出了反应。
“陛下……陛下……”
他从没想过陛下会把这种事当作惩罚,他痛苦又欢.愉, 双手本想推拒,却又无意识把陆宵抱得更紧。
陆宵身上的衣物也在两人的折腾中开始凌乱,他缓了口气, 轻轻啄了啄楚云砚的唇边。
楚云砚这种任他施为的放纵,真是让他又害羞又激动, 他看着他的表情,心跳也控制不住地加快。
他听见楚云砚的嗓音低沉而沙哑, 一声一声叫他,向他告饶, 他们的衣袍缠在一起, 两件象征着至高权柄的服饰,在他们一通胡闹下变得皱皱巴巴, 威严全无。
楚云砚的脸汗涔涔的,他凑过去亲了亲,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让他得以喘口气。
“很难受?”
陆宵对这种手段并不了解,毕竟书上只写了:此法增进情.趣,让人欲.仙.欲.死, 既不伤根本,还能让人记忆深刻。
他的动作渐渐放慢,楚云砚也终于可以从强烈的感觉中缓和,他悄悄朝下瞥了一眼,只见他的手掌正被陛下包裹其中,纵然浑身难受得厉害,某些反应却还是状态正佳。
他根本不敢多看,似被烫到般移开了眼,目光重新落回陆宵的脸上。
陛下显然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羞红的脸上眼眸亮晶晶的,他手上的动作变慢了,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适,开始低声朝他询问,正犹豫着停手。
他咬紧牙关,一脸羞耻地摇了摇头。
如果是惩罚的话……
陛下已经对他一再忍让,他既然做错了事,总得让陛下尽兴才好……
可他却没脸直白地说出这种话,只能沉默地向陆宵怀里钻了钻。
陆宵观察着他的反应,也决定不能再这么过分下去了,就算不伤根本,但楚云砚的状态显然比第一次差了许多,甚至都开始痛苦的轻.颤。
他放缓了动作,延长了这次的时间,终于决定听一听楚云砚的自白。
他哑声道:“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一遍。”
“唔……”
楚云砚显然没料到会以这种状态回答帝王的问话,脑海里乱哄哄一片,他已经彻底沉浸在快乐中,但好歹帝王的动作渐缓,让他可以整理信息。
“第一次,臣去南郡赈灾之时……唔……高睿之对臣说义父遇刺之事存疑……呃……”
“臣起初……也抱有怀疑,毕竟当时羽林卫……的行动太过诡异……”
陆宵停下动作,楚云砚则努力控制着颤动地嗓音,“可……臣义父离世前,一直坚持到臣去,只对臣说了一个字。”
“匾……”
“臣起初悲伤过度,来不及思考,便受先皇之命进京摄政。”
“直到一年后,臣回去祭拜义父……坐于镇国侯府的堂前,抬头,看见了那块刻着‘忠英贞敬’的额匾。”
“臣这才发现,在那块匾后,有先皇与义父数次的密信,而整编边云军……竟然是义父的主意。”
“义父与先皇想兵不血刃解决高睿之手里的六万军队,所以借整编之名渗透蚕食,臣也是那时得知,边云虎符废弃,如今能调动边云军的,是一枚帝王从不离身的玉戒……”
“臣知道,当时在城外树林之时,臣对陛下剖白心意,陛下并没有信,还用边云虎符试探臣。”
听楚云砚提起这件事,陆宵也没否认,只轻轻点了点头,他那时故意说出要把边云虎符给他的话,为的就是探知他是否得知边云军的隐秘。
“臣与高睿之虚与委蛇,却也在那时,意识到,这是一个天赐良机。”
讲到最令陆宵生气的事,他的动作再次重启,手下也没轻没重起来。
楚云砚刚清醒了几分,又被迫蜷缩起身子。
“后、后面的事,陛下都知道了……”
“臣帮高睿之运出粮草,用陛下给的玉戒去边云调兵……还盗出无用的虎符,让臣身边的内奸给他报信……”
“陛下!陛下……等一等,不,臣……”
随着他越说越多,他积压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他不自觉攀.上陆宵的脖颈,已经做好那一瞬既痛苦又欢愉的准备,可帝王却疑惑他的停顿,以为他又不舒服,便贴心地慢了下来,让他适应。
眼看就要到达顶.锋,却又被立即截停,他浑身一抖,只剩痛苦的呜.咽。
“陛下……你故意的……”
他咬牙切齿挤出几个字。
“什么?”陆宵却是真真的迷茫了,澄圆的眼睛看着他,显然对他的控告毫不知情。
毕竟在他看来,楚云砚让他等一等,他都极为贴心地照办了,若真是故意使坏,他肯定会不管不顾,让他又颤.抖一阵。
“朕已经很贴心了。”
陆宵摸了摸他,“继续说。”
楚云砚根本没处讲理,他总不能厚着脸皮说,臣让陛下等一等,并不是真要等一等,而是、而是……他脸红得厉害,只能自己缓了缓,把这阵痛苦熬过。
“然后呢?”陆宵又问他。
显然,有些事帝王虽然已经知道,但就是要折腾他一番,让他牢牢记住。
“然后,臣在边云挑拨高睿之和西邙,借刀杀人……嗯……”
楚云砚受不了了,攀.着陆宵的胳膊渐渐收紧,可陆宵却也不继续了,又停下来,等着他开口。
“陛下……你……!”
楚云砚已经无法表述自己现在的感觉,刚刚是一遍遍不能停止,现在是一遍遍被迫停止。
他抽气道:“陛下这也是……看书学的?”
陆宵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是看楚云砚的神色不似作伪,低头不好意思地问:“怎么了?”
楚云砚咬牙道:“陛下,你就给臣一个痛快吧……”
他话到最后,已经带上哽咽,今天这一晚上,简直是他一辈子不想回忆的噩梦!
他崩溃地想,早知如此,还不如……他、他就教陛下,省得他乱七八糟看一些歪门邪书,学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偏偏都磨人得很!
陆宵却不知道他这番思想斗争,只是冲着他仔细打量,这道视线的存在感极强,让楚云砚不由蜷.腿挡了一下。
但显然,有些东西是挡不住的,陆宵思量了阵,缓缓理解道:“……不想让朕停?”
楚云砚紧张地动了动喉结,陛下此时的目光太过温柔与澄澈,让他生出一种,只要说出来就会被满足的错觉。
真是太狼狈了……
他暗暗唾弃自己,一直以来的稳重与镇静,都于此刻彻底消弭……可纵然再难堪,在陛下的要求下,他也不得不生出一种无言的放纵。
“都、都行……”
陆宵得到了模棱两可的回答,只能开始观察楚云砚的反应,终于意识到什么,脸更加红了。
他轻咳一声,暗自镇定,笑道:“那王爷要赶快说完啊……”
楚云砚一看他这种表情,心便凉了大半,他太过了解陆宵,赶忙开口,声音被逼得断断续续。
“程俊手中的那封军令,是臣写的,因为臣怕……万一有所疏漏,连累边云……所以……”
陆宵显然对这件事尤为不满,情绪都体现在了他的动作上,“所以,你就模仿朕的字迹,伪照密令,假装边云军是听候朕的命令来擒拿反贼的?”
“摄政王楚云砚勾结乱党,图谋篡国,废其摄政王爷之位……”
陆宵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气卷土重来,“自己废了自己……你好大的本事!”
“权、权宜之计。”楚云砚匆忙将此事揭过,赶紧继续道:“臣在高睿之身边见到‘陛下’时,一直悬起的心才终于放下,因为……”
他的话音被陆宵打断,他显然又气不过了,哼声纠正他,“称罪臣。”
楚云砚只能讨好地朝他贴近,听话道:“罪臣也是在与西邙开战之前,才得知他在宫中竟然还有一个内应……”
“如今见陛下安全,呃……罪臣便可放心起兵。”
他又不行了,不出意外地,又被放.置在了那个边缘。
他几乎被逼出了眼泪,只能抱紧陆宵,自己默默消化。
他怕这种折磨永无止尽,跟陆宵告饶道:“陛下,下一次,臣能不能……”
陆宵则哼道:“不能。”
他出口的声音越发沙哑,只能继续说,“随后,边云军刚动手……罪臣便被陛下的影卫带进了宫……”
他赶忙给这件事做了一个总结,“陛下……臣知道错了,臣不该罔顾自己的安危,也不该忽视陛下的担心……以后、以后肯定不会了!
他几乎是半吼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今天的经历着实已让他深深牢记了,他诚恳道:“以后不论有什么事,臣都会和陛下商量的!”
陆宵总算满意了,本来,他知道楚云砚在背着自己搞事情,他虽疑惑,但也知道他有分寸,便没打破砂锅问到底,谁知道,他的信任交付出去,最后楚云砚却给了他这么一个大惊喜!
如今一切说开,外加上楚云砚这副任他予取予求的样子,他纵然再有不满,火气也下去了七八分。
两人开始腻腻歪歪地亲吻,楚云砚的汗水就没停过,趁着这温情的间隙,他又告饶道:“陛下,可不可以……”
陆宵手上的动作一顿,拒绝道:“不行。”
楚云砚也不顾羞不羞耻了,破罐破摔道:“怎么样才能可以……”
陆宵则道:“朕也不知道。”
显然,惩罚还在继续,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又一次生生停止后,楚云砚都被逼出了泣.音。
“陛下,臣求你……”
“饶过臣吧……”
“陛下……”
他不知道自己被拒绝了多少次,直到,陆宵吻了吻他的唇。
一阵剧烈的反应过后,他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眼里泛起生理性泪水,视线没有焦距的落在陆宵身上。
“陛下……”
他还想要一个亲吻,陆宵看了出来,凑近跟他温存,他总算吊回来半条命,平复着呼吸,咬牙切齿道:“陛下都看了些什么书……!”
陆宵笑弯了眼,红着脸亲他,“想知道?唔……下次给你看……”
楚云砚隐忍道:“别、别看了……。”
陆宵也没拒绝,点头道:“……下次你来。”
第98章 温存
第二天, 楚云砚久违地睡到天光大亮,浑身却说不出的难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他勉强起身, 正好听见殿门被从外推开, 下了早朝的陆宵跨门而入, 屏风透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下一秒,环佩声响,年轻的帝王站在榻前, 冲他歪头笑了笑。
“陛下。”
楚云砚深吸了一口气,根本移不开眼。
陆宵一身玄黑绣金的冕服,十二绺白玉珠垂落, 珠声清脆,将那张俊美的脸半遮半掩, 阳光倾泻而下,他的眼睛清润透亮, 仿若琉璃。
楚云砚心跳得厉害,想朝他走近, 却不过三步, 便感觉手上被什么一扯,无法前进了。
他疑惑低头, 这才注意到,系在他手腕上的,一条轻巧的锁链。
好不容易被压下的记忆卷土重来,他神色尴尬,勉强镇定道:“陛下……不能解开吗?”
“哼。”陆宵过去,煞有介事道:“你既然自废摄政王爷尊号, 前朝便无你立足之地,那就只能在朕的后宫,谋求朕的宠爱了。”
“原来如此。”楚云砚无奈笑道:“那今后还请陛下怜惜。”
陆宵撇撇嘴,话虽如此,却还是从一侧的木盒中摸出了一把钥匙,楚云砚接过,咔哒一声,重获自由。
他走上前,帮陆宵除去冕服,手指落到冕冠时,难免心事重重的。
“陛下……”
陆宵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自己也心头发闷,“当时还骗朕,说会赶上。”
楚云砚更是歉疚,“是臣的错,但臣是真的,很想参加陛下的冠礼……”
此事一提,两人都有几分遗憾,陆宵牵着楚云砚的手,坐回床榻。
他行走的步子并不快,楚云砚却步伐虚浮,软飘飘地,勉强跟上。
看他这副别扭的样子,陆宵自然知道缘由,低头戳了戳他腰间的软肉,问道:“还难受啊……”
“臣无事。”楚云砚摇摇头,认真打量了陆宵一阵,看他那副模样,更是心痒了两分,逗他道:“不过……臣既然只能谋求陛下的宠爱,不如今日就尽些后宫之责……好好、侍奉陛下。”
他故意将“好好”两个字咬得极重。
如今两人心意相通,对彼此的接触自然不可能无动于衷,他一旦想到,陛下的眼睛因为他染上欲.色,那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脏,便又开始颤动。
更何况,他太过了解陛下,也知道陛下更多时候,其实是一只受不了直言直语的“纸老虎”。
他故意如此说,几乎不用想,便能预料到那张脸上,出现更加艳丽的颜色。
果然,陆宵的脸开始红了,他有几分不自在,但却也没躲,只打量着楚云砚,怀疑道:“……你还能行吗?”
楚云砚:……
大话已经说了出去,但不得不承认,他好像确实需要缓一缓,毕竟太频繁,会伤身……
他面露难色,只能轻咳一声掩饰,“臣、自然……还行。”
陆宵点头道:“那今晚就看爱卿表现。”
他在楚云砚面前自在惯了,脱了外袍,便在榻上打了个滚,“今天早朝,众朝臣都知道了,西邙国灭,摄政王爷不日班师回朝。”
昨夜的事彻底被隐瞒了过去。
“就是卫褚……”陆宵气得直咬牙,“根本骗不了他!”
“城门一开,他就去了那片地界,看了树上的刀痕、地上生火的火洞……就咬死此处曾经驻过军,一下朝便追着朕问了好远。”
楚云砚叹息道:“他太过熟悉边云军,确实不好瞒他。”
“陛下如何答复的?”
“朕能如何?”陆宵瞥了他一眼,“就不知情呗。”
楚云砚毫无心理负担地弯了弯唇角,不走心地夸赞道:“陛下聪慧。”
陆宵看不得他这般站着说话不腰疼,扑过来拽他,两人昨天刚刚疯过,不由都有些食髓知味,楚云砚勉强动了动酸胀的腿,头脑却激动得发晕。
陆宵逼近他道:“如今‘摄政王爷’正在回京途中,而此时,出现在朕寝宫的人,想来便是假冒‘摄政王爷’的不轨之徒。”
他勾了勾楚云砚的下巴,“为保朕之清誉,只能将他困为禁.脔……”
“唔……金屋藏娇?”楚云砚也极其配合。
他们在榻上滚做一团,那本一直被陆宵压在枕头下的书册,随着他们的动作被折腾出半角,陆宵一眼看见,赶忙心虚地朝里面塞了塞。
楚云砚注意到他的动作,一把按住他的手,笑着追问道:“陛下,什么东西,藏得这么深?不想让臣看?”
陆宵原本还不好意思极了,可看楚云砚又故意逗他,便转念一想,两人都如此关系了,他、他干嘛还要害羞?!
“有什么不能看的。”他状若无所谓地瞥眼,一把掀开枕头,哼道:“就……就一些书啊……画啊之类的……”
陆宵脸上的表情理直气壮,楚云砚却没有应声,他视线落在他的枕下,眉眼微皱,出口的声音飘忽且怀疑,“陛下,这些……”
他不确定道:“都是陛下的意思?”
陆宵磨磨蹭蹭地点头,那本《风月无边》原本是在暗格中的,只是后来,他为了方便翻看,便随手放在了枕下。
他眼见楚云砚一动不动,抬手戳了戳他的肩,“一本书而已,至于看这么长时间?你那什么表情?”
楚云砚缓缓抬头,冲他指道:“陛下,虽然传言一概如此,卫褚也特意告诉过臣……但臣,原本是不信的……”
“可是……”他拧眉思考了下,“如果陛下确实只喜欢这些……”
他只能叹息默认,妥协道:“行吧……”
“啊?”陆宵被他说的一脸懵,探头看了看。
只见,他原本干净整洁的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当时001扔在他榻上的一堆“道具”,竟然又离奇地重新出现。
短鞭、戒尺、跳‘哔—’、按摩‘哔—’、情Q内衣、手铐、脚镣、绳索、眼罩,皮鞭,口枷……
陆宵惊恐地划过一件件陌生又熟悉的物品,每看一眼,那些暂时被他忘掉的讲解便又重新回荡在耳边。
“001——”
承明宫内,一声怒吼划破寂静。
刚被未成年人保护机制放出来的001缩在角落,楚云砚没听懂陆宵喊了声什么,只是观察着他的神色,犹豫地朝榻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探过去。
“别碰!”
陆宵一把将枕头盖住,红着脸冲楚云砚吼。
楚云砚却已经抓起了一个,他捏着那块单薄的红色布料,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这是什么?”他奇怪地展开,“像一个……渔网?”
“这些也是陛下从书上看过,然后寻觅而来的?”
楚云砚不由好奇,陆宵究竟瞎捣鼓了些什么,又看了些什么书?怎么尽是这些奇怪的手段?
可再转念一想,自从先皇驾崩后,陛下年岁渐长,却也没有长辈为他操心成人之事,误入歧途也情有可原。
更何况九五之尊,如今竟还只能自己看书摸索……他突然心里发皱,深感起自己的失责来。
他越想越心酸,在陆宵的视角里,却是楚云砚拿着一个被称为情Q内衣的布料发呆。
这个情Q内衣十分刁钻,通体黑色,细密的织线编织成一些镂空的网洞,好像是能看出是一件衣服,却又在一些地方,织线并不连接,有着大片的裸.露。
“不、不是!这个跟那些没关系!”
陆宵闭眼大吼,“它就是一个渔网!”
他一把夺过,赶紧团起,塞进枕头下面,俊脸皱得像一根苦瓜,嘴硬道:“朕……正想去把那几条胖锦鲤捞出来。”
他匆匆解释完,却看楚云砚竟然还没反应,而是看向他的眼神,突然又心疼又愧疚,沉声道:“是臣……失职,陛下。”
陆宵摸不着头脑,睁大眼睛问他:“怎么啦?”
楚云砚却摇摇头,贴心地帮他揉了揉额角,掌心覆在他的眼睛上。
陆宵眼底有着浅淡的黑青,昨天他们胡闹到半夜,他能一觉睡到天明,陆宵却还得爬起来上朝。
“陛下,先好好休息下吧。”
楚云砚把他裹进被子里,陆宵手脚都出不来,像一只蚕宝宝,他大概想了想桌案上的奏折,没什么要紧事务,便也接受了楚云砚的好意。
“唔,一个时辰后叫朕。”
他缓缓阖眼,白皙的脸上睡颜恬静,几缕碎发散落在额间,光看着,都让人忍不住地想亲近。
楚云砚蠢蠢欲动,不止一次地凑上去,悄悄亲了亲。
一个时辰眨眼便过,楚云砚叫了陆宵几声,他却迷茫地睁了下眼,转头便又睡了。
直到天色渐暗,他的眼皮开始颤动,楚云砚这才点着了灯,又轻声叫他,“陛下?”
“唔……”陆宵可算睡了个好觉,眼睛缓缓睁了开,却还是裹在被子里,懒懒不想动,他察觉到并不强烈的光线,扭身团进楚云砚怀中。
“什么时辰了?”
楚云砚道:“刚刚酉时。”
“朕睡了这么长时间?”陆宵一骨碌翻起。
楚云砚点点头,“臣看过折子,并无要紧之事,便也不忍心继续叫陛下了。”
陆宵揉了揉眼,“已经在书房批过一些了。”
他坐起身,殿外双喜也冲他正问:“陛下,可要传膳?”
陆宵扬声应下,楚云砚则适时避到了屏风之后,待鱼贯的宫人退去,才坐回到陆宵的身边。
陆宵被这番场景逗笑,支着下巴调侃道:“这么一看,朕与王爷着实不磊落,鬼鬼祟祟的。”
楚云砚配合道:“毕竟臣是有罪之身,身份着实不好,只能呆在陛下身边,做陛下的禁.脔。”
“看来王爷对这个待遇不满意得很……”陆宵凑近问他,“那你想要什么身份?”
楚云砚眸色发亮,也没犹豫,斩钉截铁道:“臣说过的,要陛下的皇后之位。”
陆宵歪了下头,没答应也没拒绝,模棱两可道:“看你表现。”
“陛下……”楚云砚显然对这件事及其上心,主动提议道:“是否要让臣为陛下谋划一番?”
陆宵白他一眼,“为朕谋划?”
楚云砚无奈道:“为臣自己谋划……”
陆宵道:“朕真是怕了爱卿的‘谋划’了。”
他安抚地拍了拍楚云砚的手,“所以这事,还是让朕为你我谋划一番吧。”
显然,昨天的事情刚刚过去,楚云砚在陆宵这里的可信度并不高。
楚云砚被陆宵逗笑,“臣还是知晓分寸的。”
“嗯?”陆宵被他引起兴趣,“那你想如何?”
楚云砚道:“陛下若立臣为皇后,阻碍不过来自两面,一是纲常伦理,一是利益纠葛。”
陆宵点头:“有道理。”
“而这两个都很好解决,威逼、利诱,酸腐的老派就让他们在殿下哭嚎几天,只需派人守好金銮殿的那四根柱子,而妄图干涉陛下后宫人选之人,就让御史台盯死了他,让他自顾不暇,不死也脱层皮,看看他是要脑袋,还是要姻亲。”
陆宵惊呼,“怪不得他们都说你手段雷霆,心狠手辣。”
楚云砚清了下嗓子,“臣只是想为陛下分忧。”
陆宵却看透了他的心思,揶揄他道:“这主意老早就想好了吧,生怕自己坐不上后位。”
楚云砚继续摆出一张正经脸,心虚重复道:“……臣是想为陛下分忧。”
陆宵也没说采不采纳,只道:“这事你不用担心,朕自有主意。”
眼见陆宵卖关子,楚云砚也只好暂时按下好奇心,毕竟今晚,他还有更加重要的事要做。
两人用完膳,陆宵去批剩余的奏折,公务并不繁重,不过一个时辰,他便处理完成,一抬头,却找不到楚云砚了。
他的寝宫外设书房,内间则是床榻,可其中却又一条长长的甬道,直连华泽池,楚云砚定然不会擅出寝宫,屋内找不到人,多半就是在那。
果然,他在离华泽池越来越近之时,便听到哗哗的泼水声。
他又快走了几步,水雾缭绕间,看见了正披上里衣,系着衣带的楚云砚。
他刚刚出浴,头发长长滴着水,纯白的衣服沾上水汽,让他姣好的身材半遮半掩。
陆宵的神色不知不觉变了几分味道,两人四个多月未见,正是思念鼓动之时,两人又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更别说昨天,他们刚刚做了亲密之事。
他看着楚云砚,一股难言的感觉在萌发,以至于把他整个人都从上到下的烧透。
他拍了拍自己发红的脸,目不斜视。
楚云砚则冲他走来,沉声道:“陛下先行沐浴,臣在殿中等候陛下。”
两人的目光相触,都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神色,水汽氤氲,目光仿佛化作了无数羽毛,一下一下落在心间,让人心头发痒。
陆宵下意识朝前了一步,而后缓了缓,才侧过头。
他径直去换衣服,楚云砚也闷不吭声,很快消失在了水汽中。
陆宵在华泽池磨磨蹭蹭一阵,不知道给自己打了多少气,湿漉漉地头发都半干之时,他才犹豫地往回走。
楚云砚一直安静地坐在榻上,直到听见缓缓接近的脚步声,他忽然有几分手脚无错,开始频繁地摆弄自己的领子,展平袖摆的皱褶,捋顺披肩的长发。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藏于屏风后的甬道出口,直到,那个明黄的身影出现。
而身着白色里衣的楚云砚也在第一时间,闯进陆宵的眼底。
“陛下。”
他站起来,向他靠近。
陆宵能够感受到与他交握的掌心火热而又有轻微的汗水,他们的脚步缓缓,呼吸却开始明显而强烈。
陆宵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从恍惚的状态中脱离。
今、今夜吗……?这么快……这么突然?
他懵懵地抬眼,尽管疑惑没有问出口,但楚云砚却从他的神情中读懂了,点头道:“陛下……可以吗?”
他伸手勾上了陆宵里衣上的一带,那个带子是陆宵自己随便打的活结,只需轻轻一扯,就能让两片衣领大开。
他的手指落在那个线结上,抬头看向陆宵,等待着他的回答。
陆宵的手覆住他的手指,脸色通红一片。
这个问题,真是让他又紧张又羞怯,想来昨天,楚云砚也发现了他的情动,只不过他当时只为了教训人,也没想在那种状况下做这种亲密的事。
可是今天……
寂静的空气里,仿佛有无形的、甜腻的丝线在浮动,让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缠绕般地想朝彼此靠近,更何况……楚云砚还主动问他,可不可以……
“你、你等一下!”
陆宵暂时掰开他的手,两步翻上了床,还飞快地把床帐放下,自己捂在龙榻上,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楚云砚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想掀开床帐,“陛下?”
“别动!”陆宵紧紧压着垂下的帐面,“朕、马上……”
床帐内传来更加急切且迅速的翻页声。
楚云砚反应了下,哭笑不得的叫了他一声,而后用力把床帐拉开了。
“陛下……”果然,陆宵正狼狈地趴在榻上,一手抓着帐面,一手拿着那本《风月无边》着急地哗哗翻。
“陛下还没看完?”
楚云砚惊讶挑眉,不得不说,陆宵的表现已经比他离京之前强上很多了,甚至都懂得让他在情事中痛苦又欢愉,他还以为……陛下已经自己摸索出门道来了。
但如今一看,怎么还是这副老样子。
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倾身抽出了陆宵压在手下的书。
这一页有一个明显的折角,显然是陛下翻阅时定位的标记,这么一看,陛下读过的内容还不到全书的三分之一,而这页恰恰说的就是为承受方所做的前戏,旁边几条小字标注则写了,抚慰之举,可赏可罚。
他如今可是清楚,陛下那番磨人的手段是从哪里学来的了!
他立马看这本书不顺眼了几分,扬手,扔了出去。
“哎……别、别扔啊……”
陆宵的声音弱弱的,显然也觉得事到如今,他这临时抱佛脚的举动实在丢脸。
楚云砚却朝他压过来,把他逃避的视线掰正,他紧张地抿了抿唇,而后才沉声道:“那种东西没用……误人子弟。”
他颤手去解陆宵的衣带,纵然已经下定决心,却还是有几分难以启齿,吞吞吐吐道:“臣、臣教……陛下……”
第99章 弥补
这话一出, 顿时让殿中的温度又上升了几分。
“你想干、干什么……”
陆宵被楚云砚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他其实稍一用力,就能从这炽热的对视中逃离, 可他却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开始逆流上头, 他呼吸急促, 却仍旧缺氧般的发晕, 他能够清楚的感觉到,楚云砚的手指顺着他的胸膛下移,落到他随手打的衣结上。
他的动作很慢, 落在陆宵眼里却是异样的磨人,这样的动作明明他也对楚云砚做过,可那时, 他除了脸红手抖,也没有意识到, 这一个小小的步骤,竟然让人这般心痒与期待。
他甚至觉得, 楚云砚的动作仿佛放慢了一百倍,就像故意拉长了时间。
终于, 那个衣结到了它能承受的极限, 摇摇晃晃地散开了。
烛火通明,光亮之下, 能清楚地映照出陆宵白而细腻的皮肤,流畅的肌肉并不壮硕,是一层劲瘦紧薄的肌理,既有少年人未脱的清俊,又透出勤于锻炼的力量感,才刚刚接触到外界的空气, 红色便从脖颈蔓延而下,为它染上一层好看的薄粉。
陆宵一动不动,他脑中几乎乱成了浆糊,他在回想、在平复心情,第一步,脱衣服……对就是这样,这、这才刚刚开始。
然后,要亲.吻、抚.摸……要放松心情,沉浸在彼此亲密的接触中。
他终于想起自己半吊子的学习,开始伸手,往楚云砚的衣襟探去,楚云砚却拦住他,自己三两下扯开了衣袍。
他的动作太过干脆利落,让陆宵更加清楚的意识到,他们今天要做的是什么事。
碍事的上衣已经除去,接下来,便更是难以启齿,楚云砚抓住他的脚.踝,开始拽他的裤脚,他能感受到从楚云砚掌心里传来的炽.热温度,而他也随着这股高温,仿佛就要融化。
终于,他们开始亲吻,唇.舌成了最好的武器,无论落在哪里,都会引得另一个人触电般的战.栗,陆宵的视线开始迷蒙,楚云砚则渐渐从他胸膛往下游离,吻落腹部,而后仍在继续。
陆宵飘到云端的思绪被极致的感觉拽回,他没承受过这样剧烈的行为,下意识揪住了楚云砚的头发,另一只手则在柔软的床面上抓出了清晰的皱褶。
楚云砚没料到他突然的伸手,被迫加深了这个动作。
“唔……”陆宵更是难.耐一声,松了力气,忍不住弓起身,喃喃道:“不、不是这样的……”
头上的力气消失,楚云砚则抬起头,缓了口气,“那是因为陛下没有看完。”
“可是……”陆宵眼睛雾蒙蒙的,他把楚云砚用力拽起,帮他擦了擦唇角,朝他控诉道:“你、你这样的话……那你今天不能再亲朕了!”
这个结果着实让楚云砚始料未及,他哭笑不得道:“陛下自己还嫌自己?”
“因为太过分了!你……你怎么能用嘴……你自己都不嫌……”
陆宵又被迫接受了一个新的知识,他以为用手就已经很到位了,可他却没想到,这只是最基础、简单的一种。
他若再往后多看几页,就会发现,用口、用腿、用胸……各种各样,千奇百怪。
楚云砚只能认真履行好“教学”的职责,耐心询问道:“陛下不舒服吗?”
陆宵无法违背良心,细弱蚊吟地吐出两字:“……舒服。”
楚云砚凑过去想亲他,陆宵看见了,狠话虽然说出,但也没有躲,楚云砚却没落在他的唇上,只碰了碰他的脸颊。
他抽.身.下榻,倒了杯水简单地漱了漱口,而后才又重回榻上,笑道:“这下可以亲陛下了吗?”
陆宵心里又酸又涩,显然意识到了楚云砚特意的讨好,他别扭道:“朕觉得,你不用这样……”
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很有征服感的感觉,尤其是当他忽然伸手,抓住楚云砚头发的那一瞬,他听见了一声微不可查的闷哼,与剧烈的感觉一起传来的,还有他瞥见那副场景时,带来的巨大的心理满足感。
权倾朝野的重臣,就这么冲他跪下,为他做这种事情。
他纵然不通情事,却也觉得,有些太过了。
楚云砚凑过来亲他,跟他交换了一个吻,看他这副样子,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笑道:“陛下舒服就好,不用想别的。”
他又抱着陆宵滚了一圈,两人皮肤相贴,每一个动作都让陆宵的体温再度上升,他们的变化也越来越明显,楚云砚咬咬牙,自己伸手探去。
刚刚在华泽池中,他已经简单的做了一些准备,只是真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是有几分紧张,他能意识到陆宵正看着他的动作,而这个认知,则更让他激动且羞涩,手下也失控地没轻没重起来。
“唔……”
他有点太心急了,感受到了明显的不适。
“你、你在干什么……?”陆宵清楚地看到了楚云砚的动作,他根本没想到,他会……这样。
楚云砚脸色通红,根本不敢看向陆宵,只侧头低声道:“男子之间,就是用这里的。”
“但因为并非承受之地,所以,每次都得……提前准备……”
虽说他自告奋勇地说要教陛下,但真让他一字一句说出来,所面临的压力简直远超他的极限。
他声音更低了,视线飞快地朝陆宵扫了一眼,磕巴道:“然、然后,陛下就可以,进来……”
轰——
一旦明白了楚云砚的意思,陆宵整个人都仿佛被火焰点燃,他手脚忙碌得不知道该如何安放,一会捂脸,一会屈膝,一会起身,一会又重新躺下。
他突然想到,当时在清欢楼时……怪不得他会看见那副场景,真相……原来是这样!
他不由想了想那个位置,不确定道:“真的可以吗?受得了吗?不会疼吗?”
楚云砚艰难道:“提前准备好的话……不会。”
他面色赤红,甚至想现在爬下床,把他刚刚扔掉的书重新捡回来。
还是……还是让陛下看书吧,别再问他了!他真的不好意思再回答了!迎着陛下那又震惊又不可置信的视线,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贪婪的恶狼,正将懵懂单纯的小羊一步步引入巢穴。
可陆宵却又开口了,他按住楚云砚的手,视线甚至开始朝那个位置看去,“怎么准备?”
“陛下,不要问了……臣马上就好……”
楚云砚简直承受不住了,甚至,他匆匆停下动作,半跪起来,就要跨.腿.坐下。
陆宵却捞了他一把,把他重新按回榻间。
“怎么不回答?”
陆宵总感觉这种事不会这么安全,尤其是看楚云砚这副急匆匆的样子,更是让他不放心。
毕竟,差距有点太大了啊!
楚云砚的动作被阻止,他被迫与陆宵面对面的侧躺。
他咬牙道:“陛下不用操心,这些事……臣都会提前做好的。”
陆宵却犹豫着伸手,试图探寻楚云砚刚刚在干什么,可他手刚伸到一半,落在那弹性极好的皮肤上时,楚云砚却慌张将他按住,语无伦次道:“别、陛下……不用,已经可以……”
陆宵微蹙了下眉,手掌轻而易举地挣脱了出来,反身将楚云砚压住,趴在他的胸膛上,“既然自己说要教朕,如今学生有问题,教学先生也避而不答……?”
楚云砚真是没想到,陛下会认真到这种程度,连这种细节都要过问。
“就用脂膏……先从手指开始……”
他不得不给出了答案,陆宵这时才注意到,被楚云砚扔在枕头旁边的小瓷瓶。
他伸手拿过,果然看见里面已经被剜去一大块。
他也学着,也从里面重重剜下。
“陛下?”
楚云砚看见他的动作,忽然僵硬着一动不动,他开始推拒,沉声道:“陛下,好了,臣已经可以了……”
陆宵却总感觉不行,差距过大的两个东西,让他很不可置信,而且看楚云砚刚才匆忙的样子,他更对他没什么信任。
这场情.事从一开始,楚云砚就只以他的欢愉为先,但对陆宵来说,他总觉得情人之间的亲密事,还是要一起才好。
他的手指落下,楚云砚起先还有力气推拒,直到避无可避,他好像被他的动作彻底融化了,几乎在感受到手指的第一刻,整个人就飘忽在了空中。
他的身体在发颤,高大的身量缩成一团。
陆宵懂得楚云砚说的意思,一番试探后,尝试着慢慢移动。
太勉强了……
他感受着阻力,不悦地瞥了楚云砚一眼,“你这样,朕还不如自己看书呢,最起码书不会骗人。”
“其、其实可以了。”楚云砚为自己辩解,“不会很疼,而且会紧一点……慢慢适应就好。”
直到感受到陆宵的手指畅通无阻,他便再也承受不住了,羞耻吼道:“陛下,真的可以了!”
他摸出帕子,赶忙将陆宵的手指擦得一干二净,让陛下为他做这种事,他真的既舒服又冒犯,这显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他真是受够了这种温柔的煎熬。
他们两人视线相对,楚云砚也不敢再自作主张,低声问陆宵:“陛下,想要臣如何服侍……”
显然,情已渐浓,两人都做好了准备。
陆宵羞涩地侧了下脸,“你……不是你教朕吗?你刚刚想如何?”
楚云砚慢慢.吞吞地起身,他顿时丧失了之前无所顾忌的勇气,询问道:“臣、臣这样行吗?”
他半.跨在陆宵身上,大腿直立,只稍稍坐下,就会触碰到陆宵的身体,“……这样陛下会更省力一点。”
“别问朕了。”陆宵与楚云砚视线纠缠,“朕真得要羞死了。”
“臣也是。”
楚云砚缓缓调整着位置,顶着陆宵的目光,逐渐向下。
他看见陆宵咬了下唇,而后攥紧手指,眼睛湿漉漉的、迷蒙地看向他,他在这道目光中颤.栗,浑身的感觉也更加强烈。
陆宵清楚地感知到了这种新奇的体验,和手、还有唇不一样,他看见楚云砚脸上漂亮的表情,也看见他俯身,朝他索吻。
不同于之前几次他们单方面的感觉,此时的一举一动,都牢牢地牵动着他们两个人的神经,他们一起快乐,一起欢愉。
陆宵拉下楚云砚,和他长长的亲吻,而后自然而然地侧身,这个动作太过刺激,引得楚云砚一声闷哼。
“陛下……”
“累了?”陆宵帮他捏了捏腿。
楚云砚道:“没、没有。”
“但你越来越慢了。”
陆宵轻轻咬他的唇,就倚着现在这样,开始轻柔,而后加快。
楚云砚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声音,陆宵则抱着他,让他彻底躺平。
“一会再换你。”
一旦打开这个开关,陆宵自然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他听着耳边断断续续的“陛下”,以及夹杂在其中的、一些无意义的音节。
楚云砚任他施为,他的表情和反应也让他更加兴奋,他时不时停下,与楚云砚再胡闹一阵。
“陛下。”
楚云砚放缓了原本的节奏,他的视线忽然被吸引,陆宵正想看过去,却又被他掰过了头。
“……可以站起来吗?”
他也觉得这个要求过分,这般花样,显得他太过放.荡,实在不堪。
陆宵却配合极了,只是脸色更红,“咱们是不是太过重.欲了……”
楚云砚摇头,他紧.咬着唇,攀.住了陆宵的脖子,他们如今这样,陆宵一旦站起来,就只能将他抱起。
这个场景实在羞人,他想了想,视线不甘不愿地朝过一瞥,还是放弃道:“算了……陛下,这样就好……”
陆宵听出他话里些微的遗憾,趁楚云砚不注意,悄悄朝他看的方向瞥过一丝余光。
这么一看,他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爆红。
“你……离经叛道!”
他瞬间捏紧了楚云砚的腰,手却下移,将他抱了起来。
楚云砚听着陆宵的点评,正想告罪,却突然感觉自己开始悬空,而本就强烈的动作更加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极限。
他看着龙榻离他们越来越远,而他们,也停在了他刚刚所看的位置之前。
他盯着陆宵的眼睛,那双澄澈的眸子染上了欲.色,漂亮又鲜活,艳丽的脸颊则仿佛涂上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夺目动人。
他明白了陆宵的放纵,有些不可置信道:“陛下……”
陆宵则气道:“再不快点,朕抱不动了。”
他们虽身量相近,楚云砚却要比他壮硕几分,他收了收手臂,楚云砚则伸长胳膊,去拿放在衣架旁的冕冠。
他的手指因为情.事而发颤,却还是稳稳地抓着那顶象征着帝王威严的冠饰,玉珠清脆,随着他们的动作发出动人的响声,他努力支起身子,将它一寸一寸,戴到陆宵的头上。
他持着沙哑的嗓音,缓缓道:“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缺席的冠礼,竟然让他以这种私密而独享的方式弥补。
陆宵眼眶一热,看他道:“朕还没取字。”
帝王身为九五之尊,又父母早逝,冠礼之上,自然不会有臣子为其取字,更何况,帝王的表字只是属于他的私人符号,就算取了,也不会有人敢唤出口。
楚云砚为帝王束好冕冠,抱着他,轻轻道:“宵为夜,晏为静,臣愿陛下岁岁长安宁。”
晏安。
陆晏安。
帝王的一切属于家国,却只有这个表字,完完全全地仅属于他,是他们独有的情话,不被任何人知晓。
“叫一声。”陆宵抱着他往回走。
“晏安……陛下……宵宵……”
他一阵混乱,嘴上各个名字乱喊,陆宵一声声应着,低头与他接吻。
冕冠上长长的白玉珠垂在他的脸上,轻微的冰凉仿佛是压倒他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看着陆宵的眼睛,几息之后,视线顿时空茫。
陆宵也将他抱得更紧。
两人相拥了片刻,楚云砚消化着强烈的余韵,他累得直喘气,眼皮一开一阖,开始困顿而疲惫。
陆宵却摸了摸他的脸,掀唇笑道:“别睡了。”
他又重新躺回榻上,而后冲他命令道:“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