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震惊
陆宵一顿饭吃得手忙脚乱, 双喜则站在一旁有口难言,他几次要布膳的筷子刚刚伸出,却总会有人半路截胡, 他被越挤越远, 陛下的近身左右, 被两位大人牢牢把持着。
“陛下, 冬笋鲜嫩……”
“陛下,鱼肉爽滑……”
陆宵左右忙乱不迭,不知不觉间冒出一身热汗。
“好了!”
他终于忍无可忍, 一拍桌子,指着卫褚道:“你,往左移。”
“陛下, 明明是他……”
谢千玄嘴角刚刚上扬了一瞬,下一秒, 同样的嗓音则幽幽转向他,指挥道:“你, 往右移。”
“陛下,是卫将军……”
陆宵对两人的攀咬充耳不闻, 回头找了阵, 才终于发现已经被挤到角落里的双喜,这才冲他招了招手, 无奈道:“快过来。”
双喜赶忙小跑靠近,临近陆宵身边时,更是不满地朝他们二人轮流一挤,硬生生给陆宵拓宽了些左右距离。
谢千玄和卫褚敢怒不敢言,两人的视线于半空中相接,奇怪的氛围无声涌动。
对卫褚而言, 谢千玄这个名字并不熟悉,还是他回京之后才偶然听说,陛下邀明公侯世子共游太湖。
太湖……
这个地方,因前朝帝后的缘故,自它诞生之日起,就多了几分风花雪月之意,定情之地的名头更是在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皇帝以此地款待臣子,多少会传出一些宫闱秘闻,帝王心事。
他那时只是一讪而过,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还会与这出故事的主角有所牵连。
卫褚明目张胆地打量着他。
要说起来,这个明公侯世子与楚云砚和林霜言都有所不同,他的样貌太过艳丽,性格又矫情又张扬,风姿有余,但着实让人眼烦。
尤其是摆出那副柔若无骨的虚弱模样,不知道装可怜给谁看?明明指腹的茧子都要比他还厚了!一个习武之人,还真能因为一些床榻之事站都站不稳?
竟然故意往陛下怀里扑……
卫褚越想越觉得此人一般,嫌弃的神色挡都挡不住,他百思不得其解——他究竟有什么吸引人的?
谢千玄显然也感受到了这道视线,他轻哼一声,施施然地抬手,掌心支着下巴,毫不在意。
他乐得见一些误会越滚越大,最好把那些讨厌的人统统气死。
他心情大好,转头看向秀色可餐的帝王,宽大的袖摆随着他的动作悠悠滑落,他小臂裸.露,只是殿中地龙旺盛,不觉得冷,他便也没有在意。
他的对面,一直打量着他的卫褚却似乎被什么惊吓到一般,视线猛地收回,手脚慌乱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躲避似地低头,紧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白瓷碗,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那是什么?
这番动静来得突兀而明显,陆宵也被吸引了注意力,侧头疑惑道:“爱卿?”
卫褚身形一滞,微微抬头,他回避着帝王的视线,眼底的复杂之色却掩都掩不住。
“陛下……”
他又悄悄瞥向谢千玄,看他还是一副耀武扬威的玩味姿态。
他眼前又闪过刚刚看到的画面,不自在地搓了搓胳膊。
他半是震惊半是了然——怪不得谢千玄一个习武之人也受不住……
他的视线又缓缓朝陆宵移去,迎着陛下澄澈的目光,他心中更是不解:陛下看起来又温柔又体贴,生气的时候都少见,怎么会……会喜欢这种手段?
他冷不丁地一抖,不受控制地想到……
如果是他的话……
是他的话……
他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一个画面——
帝王手持鞭柄,落在他身上的的鞭梢像是冰凉的指腹,一寸寸游走蜿蜒,带给他无尽的颤栗和痛苦。
而他避无可避,他的手腕禁锢在床柱上,被麻绳高高吊起,他的挣扎无济于事,只会被绳索越勒越深,最后在手腕上留下一圈黑青的印记。
疼痛和欢愉,都被帝王赐予。
“嘶……”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手脚都有点发软发凉。
他、他是离京太久了吗?京中难道都盛传这种玩法?
是!他是皮糙肉厚,这点点手段与边关的刀光剑影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更何况,谢千玄都能,他凭什么不能?
可是……比起那般严厉冷酷的帝王,他还是比较喜欢眼前这个,冲他温柔笑着的陛下啊……
但如果陛下真想如此的话……其实、似乎也不是,不行……
他脑子里乱成一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发现了一个如此隐秘!
因着他的动静,陛下和谢千玄齐齐把目光投向了他。
陛下眉眼疑惑,谢千玄则是一如既往地故作姿态,他此时换了个姿势,宽大的袖摆又恢复如常,好似刚刚那一眼只是他的幻觉。
“爱卿?”许久没听见回答,陆宵放下玉箸,扫过卫褚身前空无一物的碗,“是饭菜不合口味?”
桌上的饭菜多以清淡为主,双喜考虑到他刚刚远归,怕他肠胃不适,特意去交代的。
卫褚抵着帝王关心的视线,艰难地摇了摇头。
他前几天还想故意逗弄陆宵,占点嘴上、手上的便宜,可没想到,陛下看似清澈单纯,竟是比他还要狂放得多……
他该怎么办?
正在他一筹莫展之际,殿外长廊突然传来一道道请安声,侍立在殿外的内监也正好扬声禀报:“陛下,摄政王爷求见。”
陆宵冲门外抬头,他则趁着这个空隙,大喘了口气。
楚云砚的到来让承明殿更加拥挤,陆宵也没料到,今日他的殿中会这般热闹,他扫过坐于他一左一右的两人,再看向已经侍立在门外的楚云砚,扶额重重叹息了声。
“进来。”
跨门而入的楚云砚也被人满为患的承明殿惊讶了一瞬,他微皱了下眉,目不斜视,直直冲着陆宵行礼请安。
“起吧。”
陆宵看了看眼前的境况,如今他们三人用膳,若让楚云砚呆立在一旁,难免显得厚此薄彼。
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但还是走过场地问了一句,“王爷可用过午膳了?”
果然,等回的便是一声“并无”。
“既如此……便一起吧。”
陆宵揉了揉额角,目光扫视一圈,也从这般古怪的氛围中品味出些东西,再细心一看,所有人的视线总会若有若无地朝他划过。
身为视线的漩涡,他的一举一动都僵硬起来,他突然意识到,有些事情不去想,也许能够逃避一时,可这种逃避,却又无形中把经历的时间拉长,反而让涉及其中的所有人,都更加迷茫而无措。
他不免有几分焦躁。
楚云砚得到了陆宵的准许,在殿中打量了一圈,卫褚和谢千玄一左一右,而双喜也侍立在陛下的右侧,仅有的空位,只剩陛下对面的位置。
或者……
他注视着陆宵左侧的那一段空隙,也不知是不是遭到斥责的缘故,卫褚坐得离陛下并不近,他们之间的位置,再挤进一个人也绰绰有余。
他突然有几分不好意思,可再一看其余两人,这股羞赧便极速变质,他观察着陆宵的神色,弯腰搬起空余的椅凳,放在了他与卫褚之间。
“陛下。”他状若不在意道:“臣可以坐这里吗?”
陆宵:……
卫褚:……
空气凝滞了一秒,陆宵赶忙缓过神来,开口道:“……王爷请便。”
气氛更加诡异了,有了陆宵的回答,楚云砚旁若无人的将凳子放下,他离卫褚太近了,如此紧凑的距离,卫褚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朝旁边挪动了一点。
眼看自己与陛下中间横插了一个不速之客,卫褚面色更沉,皮笑肉不笑道:“王爷来得可真是凑巧。”
楚云砚目不斜视,故意道:“本王也觉得不错。”
卫褚继续道:“想来王爷如此匆忙,定然是有什么要事。”
楚云砚却不顺着他的话讲,反而转头向陆宵道:“臣思念陛下,所以贸然进宫,还请陛下恕罪。”
相处几日,陆宵都适应了楚云砚张口闭口都令人遐想的语句了,与之前相比,这显然已经保守许多。
他不在意地舀了勺清粥,并不应声。
卫褚却瞳孔震惊,几乎见鬼似的盯着楚云砚。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虽然后来分别了几年,但所谓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楚云砚什么性格,他自认为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他这人沉闷,又呆板又隐忍,很少看见他因为什么事情而兴奋生气。
曾经,他推断出他对陛下有意,还是因为陛下每次与朝臣接触之时,他总会找些小小的理由,试图将其蒙混拖延。
更别说自己与陛下在演武场对练那日——他收拢衣襟出门,门外,楚云砚鬼魂似的站在那里,一张脸阴阴沉沉,冰冷的视线落在他被帝王触摸过的肌肤上。
他太过在意陛下了,以至于就那一眼,他都能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对他的郁闷和讨厌。
可是现在……
楚云砚是见鬼了还是丢魂了,怎么好好一个木头,张口闭口就都是这种话?
思念?臣思念陛下?
他视线扫过口出狂言的楚云砚,再看向狐媚惑主的谢千玄……
他突然发现,在某种程度上,自己好像差了他们一大截。
难不成陛下就喜欢这种主动的?
他越想越觉有理,不得不跟上他们的脚步,冲陆宵大表忠心道:“臣亦很思念陛下。”
陆宵:……
他慢悠悠喝粥的勺子再也舀不下去了。
他瞪了卫褚一眼,又暗中踩了楚云砚一脚。
什么叫好的不学坏的学!
他放下粥匙,幽幽道:“都吃饱了吗?”
还不待三人回答,他便当机立断,指挥双喜道:“撤膳。”
“众位爱卿。”陆宵揉了揉脖颈,暗示道:“朕也累了。”
他脸上笑容盈盈,视线则慢慢扫过鼎立的三人,那目光不管落到谁身上,都能简短的化成两个字——“快滚”。
桌上的三人都是察言观色的好手,对视一眼,无形的火药味极速蔓延,但他们也清楚,同时挤在这里定然讨不到什么好处,还会惹得陛下厌烦,便都顺着台阶起身告退。
唯独谢千玄——
他刚要起身,陆宵却叫住他,“你等等。”
殿门嘎吱一声关住了,楚云砚微微皱眉,和卫褚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
卫褚白他一眼,气道:“你还问我怎么回事?你摄政这些年都教了陛下些什么!”
他气冲冲地往前走,楚云砚则面露疑惑,追上他,“我干什么了?”
“你!”卫褚都没法说他刚刚看到的东西,只能囫囵道:“陛下床榻之间……”
他突然伸手拍他一掌,问道:“疼吗?”
他这一下用力极大,楚云砚防不胜防,被他拍后两步,他面露不喜,冷道:“不如我也拍你一掌试试?”
“你也知道疼啊!”卫褚气道,“回府好好练练吧,以后有你受的!”
楚云砚被他这一番云里雾里的话绕得直皱眉,他追上去道:“卫褚,好好说话。”
“啧。”卫褚原本还有几分难以启齿,但转念一想,谢千玄都不怕,他怕什么?
他冲着楚云砚破罐子破摔道:“陛下于龙榻之上……手段暴戾,喜爱鞭笞。”
楚云砚:……
他倏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离他们有段距离的承明殿,犹疑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别管!”卫褚显然对楚云砚将陛下教养成这番模样很是不满,逼近他道:“你和陛下……也这样吗?”
楚云砚猛地后退了一步,他无从说起,只能将他拍远了些,岔开话题道:“这些东西之后再说。”
他在袖中摸索了一阵,一个白瓷瓶被他握在手中,递到了卫褚眼前。
卫褚恍然,明知故问道:“这是什么?”
楚云砚道:“解药。”
卫褚轻哼一声,伸手接过,刺道:“怎么?总算是扛不住良心的谴责,主动来为我解毒了?”
楚云砚微皱了下眉,解释道:“事情并非我做,我亦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卫褚接过瓷瓶,久久地端详着,扬头嘲笑他道:“既然问心无愧,怎么不在承明殿中,当着陛下的面将东西交给我呢?”
“说到底……不还是怕引起陛下怀疑?”
“你就这么害怕陛下误会你啊……”
楚云砚被他两句噎住。
他不欲多说,转身加快了脚步,卫褚却在后面喋喋不休。
“你觉不觉得,陛下好像很喜欢那个谢千玄?”
“还有那个新科状元,是不是因为他,陛下还斥责过你一顿?”
“上次我还看他急匆匆地进了陛下的寝宫……”
“你真没觉得他们不太对劲?”
楚云砚被迫停下脚步,他亲眼见过陛下和林霜言相处,自然知道两人关系亲密,不过……同样的错误犯过一回,就没必要再犯第二回了。
他掐了掐掌心,垂眸道:“陛下如何,任凭陛下的心意。”
卫褚却不赞同,哼道:“你倒是大方。”
他理解不了楚云砚这种近乎懦弱的行为,在他看来,没有东西会驻足原地,他若不去争抢,便只能失之交臂。
“你永远都是这样。”
他太过了解楚云砚,嗤笑道:“说的好听点是隐忍,说的难听点就是胆怯。”
“你怕什么?怕陛下讨厌你、厌恶你,觉得你嫉妒的面目又丑陋又狰狞?”
“你就装吧。”他施施然道,“最后两手空空,惨败而归。”
他心情霎时舒畅,感觉在谢千玄那里吃得瘪尽数发泄给了楚云砚。
别人他争不过,楚云砚他总能压他一头吧?毕竟他既呆板又无趣,一张冷脸让人退避三舍。
他转瞬好整以暇,搭着楚云砚的肩膀,心情霎时乌云转晴。
“是吗?”楚云砚缓缓侧头,总算被卫褚激出几分火气,斜眼看他道:“我向陛下祈求皇后之位。”
他悄悄掺了点私心,板着脸道:“陛下答应了。”
卫褚:……
他见鬼似得盯着楚云砚,怒道:“凭什么?你当皇后我当什么?!”
楚云砚一把甩开他,脚步越走越快,不满道:“回你的北固城吃沙子去吧。”
第72章 令牌
夜色渐深, 陆宵在久别的龙榻上打了个滚,过了几天风餐露宿的生活,此时总算能好好休息, 他仰躺在床面上, 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001在他的床头扮演烛台, 盈盈泛着亮光, 啧啧道:【看不出来啊宿主,不愧是当皇帝的料,玩弄人心自是一番好手!】
陆宵刚要翻身找几册没看完的话本, 一听这话,美滋滋的动作一顿,好心情瞬间大打折扣。
“认真照光, 别张嘴!”
他拍了001一把,荧亮的光球比烛台好用许多, 他很快就找出一本故事总集,支起身子, 津津有味地翻看起来。
001贴心地把自己调亮了两度,忧愁道:【我是替你着急啊宿主!】
【原以为宿主就是做做戏, 骗骗人, 谁知道你来真的!】
【他们现在是对宿主喜爱不已,但万一……苦苦索求却一无所有, 恼羞成怒,因爱生恨!宿主该怎么办?】
陆宵的好心情彻底消失。
不得不说,001讲的这些,也正是他所担心的。
几人之中,他与楚云砚最为亲密,但那是因为他们君臣数年, 彼此太过熟悉了解,不知不觉就接受了对方的存在。
可即便如此,有时候楚云砚心中想些什么,他都会琢磨不清,更别说面对卫褚和谢千玄……
其实不难发现,卫褚起初是把他的父皇当成精神寄托的,可惊鸿一瞥的记忆终会淡化,他其实对他的父皇并没有执念,只是对他人的“偏爱”耿耿于怀。
所以,他为自己编造了一个假象,借由他父皇的名头,以一个他所喜欢的形象和性格去塑造了他记忆中的“陛下”,一个他所渴求的、温柔且强大的幻影就此出现。
那日在镇北将军府,他戳破了他的谎言,确切地告诉他,你所倾慕的,只是一个你自己锻造的、并不存在的人。
他话说得如此之重,可几日过去,卫褚却丝毫没有被戳破幻想的萎靡,反而愈发精神抖擞,越挫越勇。
还有谢千玄……
自己出现的时机太过恰到好处,反而阴差阳错地成了他的一棵救命稻草。他起初会对他好奇,会被他吸引,而这种情感稀奇且具有迷惑性,也说不定会被他误认为是一种心动。
正如系统所说,它洞悉各个时间线的发展,对攻略对象的人生了如指掌,而它的任务,也都发布在他们人生转折之时,所以就算不是他,而是任何一个人,只要按照系统的要求去执行任务,都会得到这一切……
所以,他现在所面临的偏爱与情谊,其实都是系统的功劳。
陆宵暗暗蹙眉。
不得不说,这个猜想太过犀利且残忍,一下让他从漩涡中心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过客。
他不禁开始思考:于楚云砚而言,自己也是如此吗?
“唉……”他长长叹了口气,如此一番折腾,陆宵话本也看不进去了,干脆一把抓起光球,苦着脸道:“现在好了,拜你所赐,朕愁得一晚上也睡不着了!”
【没事啦!】001反而开始安慰他道:【不要担心!不还有我吗!】
陆宵直白道:“正是有你才更让朕没有底气啊……”
001:……
它气道:【我又去数据库找到一本新的攻略!】
它高高举起,一本电子书悬浮在半空:《如何成为时间管理大师》。
001胸有成竹道:【根据数据统计,每年11月至次年2月,天寒草枯,北戎都会蠢蠢欲动,这段时间,宿主就把卫褚派去北固城督军。】
【而每年3月到5月份,以及9月到11月份,都是前往西域走商的大好季节,谢千玄接手了明公侯府的生意,宿主自然可以把他外派西域。】
【至于楚云砚……他身为摄政王爷,怎么可以天天于京中闲散?挑个时间,把他派出去巡查百官、安抚边云!】
【林霜言嘛……虽然还没到那种程度,但也好说,宿主随便找个公务不就能让他出京一阵了?】
【这么细数下来,攻略对象之间互不干扰,宿主只需左右逢源、从中取便……一切不都在掌握之中?】
陆宵:……
“哦。”他皮笑肉不笑道:“谢谢关心。”
一个人都已经很让他很头疼了,天天车轮战似的往他面前摆四个……他怕是日日夜夜都不能安寢!
他不理001,也没心情再看话本,干脆转身蒙着被子,闷闷不想出声。
眼看夜色渐深,001也调低了亮度,看陆宵不想理它,只能委委屈屈地进入休眠状态,它根本想不明白,自己这么一个好办法?怎么宿主就不采用呢?
轮流分配,多么公平公正的做法啊!
它百思不得其解,只是看陆宵呼吸渐渐平稳,也没再出声打扰。
陆宵笼在被子里,起初,他只是不想理001,但渐渐的,疲惫一天的身体也在这安静的黑暗中越来越沉,他强撑不住,恍恍惚惚地睡了过去。
更声敲过。
夜深人静,月上中天。
“轰——”
一声巨大异响,把挨着陆宵的001吓得从枕边翻落。
【怎、怎么了?】
它“嗖”得埋进陆宵怀里,瑟瑟发抖,陆宵也一骨碌坐起,披上衣服,看着匆忙走进的双喜,皱眉道:“哪里的动静?”
他的嗓音还带着刚刚惊醒的沙哑,双喜极快地将满殿的蜡烛点亮,回道:“似乎是宫外响动,寒策大人已经派人去查了。”
“宫外?”陆宵的额角抽抽地痛,他走至窗边,看了眼天色,只见夜幕沉浓,月隐星稀,凛冽的寒风呜咽而过。
大约四更天,正是宵禁的时辰。
他突然有几分不安,这声响动太过强烈且巨大,就好像是……
他心沉了又沉,只能焦急地在殿中踱步,等待寒策的回话。
“陛下。”
谢千玄也匆匆而来,刺杀的幕后主使还没有揪出,谢千玄假死的消息更不能泄露,所以他未放谢千玄出宫,把他安置在了一旁的承安殿。
他显然也被动静惊醒,来不及打理,只囫囵罩了个外袍,此时一路过来,脸颊冻得通红。
他看着陆宵凝重的脸色,垂眸思索了一阵。
今天一天太过忙乱,他只听陛下遇险,却没想到,自己明明已经把消息告知了林霜言,为何他却没能阻止?
而现在的动静这般巨大,会是出自他们之手吗?可就算他们于南方有些势力,但天子脚下,难道也会如此猖狂?还是说……不是那群人的手段?
他一时也想不明白,毕竟他还未见过林霜言,许多事情,还得以他为突破口。
他给陆宵提醒道:“陛下,不知林大人……”
“陛下!”
门却突然被从外面撞开了,身形凌乱的寒策也顾不得礼仪,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他整洁的衣袍沾了不少飞灰,行动间,一股剧烈的硫磺气味扑面而来。
陆宵心下一沉。
寒策道:“陛下,此声来自城东的破庙,庙中储藏了少量火药,被人引燃!”
陆宵攥紧指尖,“伤亡如何?”
寒策摇头,也略有惊讶,“并无伤亡,那处本就偏僻,又正逢宵禁,火药不多,只将破庙燃尽,周边炸了个十米有余的深坑。”
听此,陆宵的心才算放下一半,悄悄缓了口气。
火药向来由皇室把控,私造、私藏火药都为重罪,更别说,将火药运于京中。
今日之事不论是巧合还是有人蓄意为之,所毁之处不过一座破庙,可若明日将这火药置于闹市、宫门燃爆,是何后果可想而知!
他不免有几分怒气,冷声道:“京卫营都是死人吗!赵长宁还想不想干?!他人呢?让他滚过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身为京卫营指挥使的赵长宁难辞其咎,寒策与他在燃爆地碰面,安排好善后事宜,便一起进了宫。
他此时正长跪殿外,等候陛下传召。
陆宵一声令下,他便垂头而进。
“陛下……”
距离上次面圣刚刚两个月,不过那时他正春风得意,听着陛下温言细语的嘉奖,今日却是帝王之怒,雷霆之色。
他神色死寂,听见帝王冲他冷声道:“这会装什么装,说!怎么回事?”
城门盘查历来都由京卫营负责,火药原料难寻,于京中获取不到,无论是火药成品,还是原料,都必须从城外运送而进。
硝石硫磺气味强烈,断没有无声无息逃过盘查的可能,就算密封严紧,一旦开箱便无所遁形。
但凡赵长宁忠于职守,也不会出现如此纰漏!
“陛下,臣冤枉!”赵长宁显然也知道陛下意思,匆忙辩解道:“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所有进出京城的人员、车辆,臣及属下都严格盘查,除了……”
“除了……”
他话音一滞,悄悄瞥着帝王的神色,道:“除了陛下的亲卫……羽林卫大人有公务在身,臣不敢盘问。”
“羽林卫?”陆宵被这个消息砸得一懵,问寒策,“近几个月谁出过公务?”
寒策沉声道:“并无。”
赵长宁一听这两个字,赶忙慌张道:“臣不敢欺瞒陛下,确实是羽林卫的令牌,货真价实。”
寒策道:“所有羽林卫令牌俱在,并未遗失。”
“但是……”
他话音一顿,“陛下,恕属下冒犯,不知陛下的令牌可还在身侧?”
为了出宫行事方便,陆宵自然也有其亲卫令牌。
立于一旁的谢千玄下意识抬了下头,他突然想到,当时交由自己的任务便有盗取羽林卫腰牌一项,可那时在明公侯府中,他借着伤势于陛下身上摸索,却并未找到。
难道陛下的腰牌已经……?
陆宵被寒策一点,摸了把腰间。
他的令牌……
他面色一变,一掌重重击向桌面,咬牙道:“即刻派人包围林霜言府邸!”
“胆敢闯出者,杀无赦。”
第73章 重华
杯中的酒面泛起涟漪, 澄澈的波光中,倒映出一双沉静的眼。
楚云砚眸光定定,看着空悬在身前的酒盏, 却并不接, 他视线微抬, 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
他漠然道:“如今天下已定, 君王临朝,本王又如何与王爷共商霸业?”
“啧。”淮安王轻嗤一声,收回了手, “王爷这话还真让人寒心。”
他的属下接过酒盏,放到了一边。
他用锦缎细细擦过手指,叹声道:“阿砚, 你都忘了你当初为何要去京中了……”
“你义父含冤而死,你不为他报仇雪恨, 反而腻在了京城风花雪月的繁华里。”
他声调愈冷,渐渐朝楚云砚逼近, “你且想想,你对得起你义父的养育之恩吗?!”
楚云砚眉峰蹙起, 防备地看着他, “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来你还不知道……”淮安王长叹了一声,“当年那封密信是你亲眼所见, 可除此之外,本王还得知,当时护送……不,押送你义父回京的人,是他陆启的羽林卫。”
“他们一路隐秘,却能被西邙人埋伏刺杀, 楚玉身死……可押送他的羽林卫却毫发无伤!”
“什么西邙人?怕是陆启趁他快死之时,特意为那幼帝扫除心腹大患!”
楚云砚一震,突然抬眼,“……先皇?”
他呼吸急促了两秒,当年他赶到时,义父只吊着一口气,他冲他动了动嘴唇,只勉强吐出一个低低的气音,他的身旁,身穿边云军服的将士静静站立在外围,直到他义父彻底气绝,才翻身上马,迅速离去。
当时他被悲痛冲昏头脑,竟也没有发现,这支训练有素的队伍,是如何悄无声息地从边云撤出的。
直到打理好一切,他正欲彻查此事,陛下的第二封圣旨却极速而来,彻底打乱了他的安排,他不得不启程,先行入京。
此事太过匆忙,确实有不少疑点,可后来线索全断,他亦无处可查,若真按淮安王所说,他义父怕并非是遇刺身亡,而是……被帝王赐死。
他狠狠咬牙,指尖霎时攥紧掌心。
淮安王侧眼看他,嗤声道:“你们为他陆家卖了一辈子的命,当头来,还要死在他们手里!”
“你以为你为何还能坐稳这摄政王爷之位?近几年边云将领又更迭了几轮?真等到陆宵及冠,你还能有此时风光吗!”
他长喘了口气,讽刺笑道:“你难道就不怕……他会像他父皇除掉你义父一样,除掉你!”
“狡兔死,良狗烹……”他走过去,牵起楚云砚的手,语重心长道:“功高震主,便只能,主疑臣死。”
“当年你明白的道理,不至于此时却不明白。”
“既如此。”楚云砚冷冷笑了声,撩了下眼皮,总算提起几分兴趣,“王爷想如何?”
淮安王却没继续说,摇了摇头,笑道:“本王总得看看王爷的诚意。”
楚云砚一挑眉,只听淮安王道:“王爷此番赈灾而来,定然有调粮之权,本王正好有一批粮草困于江淮城中,还需王爷行个方便。”
“此外……要想成事则还需一物。”
他微微凑近楚云砚,轻声道:“边云虎符。”
楚云砚没有应声,只是收剑入鞘,铮声清脆,颤动一室烛火。
淮安王得到了答案,他伸手拍了拍楚云砚的肩,笑脸盈盈道:“那本王就等着王爷的好消息。”
轰——
炸声爆裂,眼前的景象飞速褪去,楚云砚猛地从梦中惊醒,他头疼欲裂,视线中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反应了片刻,才想起来,他已经找到陛下,昨日刚刚返回京中……
那这声响是……
他面色骤变,立马起身穿衣,朝宫中赶去。
***
烛火噼啪作响,陆宵坐在龙椅上,久久没有动。
寒策领命退下,赵长宁也被他一把拽走,只有谢千玄还站在原地,看帝王慢慢转身,一脸疲色地坐于桌案之前。
他知道,关于林霜言的事,帝王心中也有了几分猜测。
他适时道:“清欢楼的背后是一处名为栖风楼的江湖组织,自成立起便以买卖情报及暗杀为营生,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半年前,一帮人找到了臣的兄长,要以万金,买一人性命。”
“……还挺贵。”陆宵自嘲一声,不用想,这一命抵万金的肥羊,定然就是他这个倒霉蛋。
他暂时不想去见林霜言,便支着下巴走神,追问道:“然后呢?”
“此事凶险,又太过天方夜谭,成功几率并不高,所以兄长起初并没有答应,可没料到,这群人中有一人,与臣父有旧。”
“他认出了兄长的身份,与臣父见了一面。”
陆宵大概猜到了后续发展,冷笑了声,点评道:“见风使舵,首鼠两端。”
听着自己父亲被骂,谢千玄讪讪摸了摸鼻子,干笑了声,“因着臣父的意思,兄长与他们接触了。”
“臣父说,此事若成功,他们便是新朝功臣,自然可保一世荣华;此事若失败,死得也不过几个江湖之人,自然也不会追查到他们身上。”
“可谓是百利而无一害。”
陆宵点点头。
天下动荡之时,投机倒把者自然不少,现在想来,当时他父皇行至阜阳,明公侯开仓放粮,多半也存了两头下注的心思。
他不免有一丝不满,哼道:“为保一世荣华?朕可曾苛待过明公侯府?”
谢千玄嘿嘿笑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嘛……当年盐铁官营,臣父气得砸了一晚上书房,更别说后来西域通商,陛下要加征商税,更是让他心中记恨。”
如此一来,算是解释清楚谢千玄为何会牵连其中了,他当时还奇怪,放着好好的世子不当,干嘛要参合进这些事中?原来不光有他兄长的原因,最重要的是明公侯的默许。
他细细思考了下时间,“所以,当时朕秋猎遇刺,也是你们的手笔?”
此事一直是悬在陆宵心头的一把利剑,原因无他,不过是因着这场刺杀,他可是实打实的死了啊!
若没有系统,史书上多半就会记载:明宣五年,帝遇刺而崩,天下大乱。
光想想,他就对这幕后主使恨得牙痒痒!不过,若真是栖风楼所为,他正好可以放下心来,只需把他们里里外外清扫干净,便再无后顾之忧。
可谢千玄却没应声,他迟疑道:“秋猎?”
他摇了摇头,“那次防守太过严密,我们根本无法近身。”
陆宵一怔,顿觉有丝荒诞之感,连谢千玄都说严密的防守,怎么就能百密一疏呢?
他心中有疑,只能暂时将此事搁置,继续问道:“从一开始,你就与林霜言熟识?”
“此时说来也是巧合。”谢千玄回道:“陛下突然邀明公侯世子共游太湖,此事把我兄长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当时并不在京中,而且……”他偷偷瞥着陆宵的神色,憋笑道:“而且他也不想去与陛下共游。”
他再也忍不住,彻底笑弯了眉眼,几乎要趴在陆宵的御案上,“他说……哪来那么多的死断袖。”
陆宵:……
他气道:“无关紧要的事就不要讲了!”
“好好好……”谢千玄也怕真把脸皮薄的陛下惹生气,更讨不着好处,他笑了一阵,才勉强正色道:“咳,于是臣便与陛下相识,并于入宫任职的那一天,遇见了林大人。”
“因着臣与臣兄面貌相同,声音相似,林大人将臣误认成了他,并跟臣说,要将单子延期一个月。”
延期之事陆宵已经知晓,却未曾想,这话竟是出自林霜言之口。
“而后便是天水涧……臣知计划有变,匆匆通知了林大人,谁知竟还是无用,害得陛下遇险。”
“原来如此。”陆宵仰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也不应该说无用……
谢千玄并不知道林霜言前去阻止不成,与他一同坠崖的消息,更何况,还有一件事……
他心念一动,打开了系统面板,不出意外地发现林霜言的忠诚度突然上升了一大截。
当时在崖底,他中心左右摇摆的杠杆,终还是缓缓作出了抉择。
这人可真是……
陆宵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头痛异常,扶额深深叹了口气,“当日遇险,林霜言也在朕身侧。”
“他几次想说话,却都犹豫了。”
谢千玄一脸惊讶,“他的事,臣确实不知情了。”
“无妨。”
陆宵瞥到殿门之外肃立的人影,寒策已经回宫复命,他起身,整了整明黄衣袍,指尖拂过胸前的绣金龙纹,暗叹了口气,冲谢千玄道:“不必过来了。”
夜色浓重,双喜将手炉塞进他的怀中,他整张脸埋在毛茸茸的领间,侧头道:“多少人?”
寒策快步跟上,“府中一十二人,散落在外一百六十三人,还有二十人负责看守城南的一处院落,在院中地窖里,发现大量火药。”
“一百六十三?怎么会这么多,怎么进来的?”
寒策道:“前段时间扮作受灾流民,每日混入。”
“流民……”陆宵又想起南郡之事,更惊觉巧合,安排道:“传令给衮州、赵州以及周围十三郡县,就算翻地三尺,也要把藏在地底的老鼠都找出来!”
他裹紧披风,于寒风中匆匆而走,一些被他忽略的细节在这个深夜终于浮上心头。
那天晚上,那本《上君赋》……
《上君赋》由前朝末帝的太傅所写,此书分为上下两篇,上篇写君权统治,下篇写臣民教化,就是前朝之时,流于民间的也只是下篇,用以归束百姓不生异心,而这上篇,历来是宫中皇室所读。
他翻出这书时年岁尚小,又不知前朝之事,囫囵看了一遍,也没分清上下两篇,现在想来,当日林霜言所书,竟并非流于民间的下篇,而是此赋之始。
“寒策。”他垂下眉眼,下定决心道:“去准备两壶酒。”
地牢阴森,陆宵许久未曾踏入,明黄的袍袖拂过石壁,烛火颤动,将他的影子深深拉长,潮湿的、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寂静的深夜,只听他沉沉的足音。
狭小的天窗露下一束月色,衣着单薄的青年站在那束融融光晕之中,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疏离且淡漠,安静至极的样子,更衬得地牢的另一头,叫嚣吵闹的怒骂声惹人厌烦。
他呆呆地盯着浮动的、细小的微尘,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才不可置信地一颤,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浅色的眸底突然开始睁圆、发亮,而后,倏然熄灭。
他抿了下唇,不发一语,屈膝而跪。
铁镣叮咚,暗卫打开了牢门,退至廊中。
陆宵静静看了林霜言一阵,缓步跨了过去,屈膝于地的身影清寂而沉默,他忽然伸手,擒住了他的手腕,把人缓缓拽起。
“跪着干什么?”
他轻轻笑着,笑意却模糊而朦胧,未达到眼底。
“第一次见面……”
他强迫林霜言抬头,冲他礼貌道:“朕有礼了,重华太子。”
第74章 罪孽
林霜言猛地一颤。
他下巴被迫抬起, 避无可避,视线却仍旧固执地垂落地面,根本不敢与陆宵对视。
他嘴角嚅嗫, 颤颤说不出一个字。
他知道, 那藏于破庙中的火药一旦暴露, 等待他的定然是来自帝王的怒火。
可是……他的视线失焦且空洞——他听见了来自他们的计划。
因着清欢楼覆灭, 他们无处可藏,便搬到了他的府邸,也就在此时, 那枚放于他卧房的令牌,被他们发现。
大量的火药、兵器,借由这块令牌涌入京城, 只待时机成熟,将其置于城门、宫墙、官署衙门、闹市街区……不仅能引发混乱, 更能使京中可调动的有生力量迅速瘫痪。
一场颠覆国邦的密谋就此展开,无所谓生灵涂炭, 社稷倾颓。
他脱力地倚在门板上,脑中凌乱又空茫, 几乎不敢再思考, 只是下意识地,冲出了门。
他亲手引燃了那条长长的引线, 听得爆炸声轰鸣,看着坚硬的土地被炸出几米的深坑。
他开始哭,开始笑,开始跪伏于地,仿若疯魔……他原路返回,而后在府门外, 被陛下的亲卫包围。
一切尘埃落定,而现在,就是他承担后果的时候了。
“陛下……”他不知该以何种表情面对陆宵,他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都无从说起,他们本就是天然的对立,如何也无法消解。
陆宵沉默着,在这长长的寂静中,声嘶力竭的辱骂破开凝滞的空气。
“木重华,你这个畜生!”
“贪生怕死的懦夫!罔顾老夫的教导!”
“你对得起你娘吗,你有脸再见她吗?是你害死了她,木重华——”
“只会摇尾乞怜的狗!”
“木重华——木重华——”
“畜生!混帐!叛徒——”
“猪狗不如!不得好死——”
辱骂声穿过长长的地廊,回荡在整片昭狱,林霜言的脸色更加惨白,他踉跄地后退了一步,被这骂声折磨,崩溃地捂住了耳朵。
他大喘着粗气,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钝痛。
对……
他无比清楚,这是事实……
他本来就是叛徒,他背叛了生养他的母亲,教导他的师长,效力他的属下,背叛了他们的宏图大业。
他活该受人辱骂,一切都是他的罪孽,他咎由自取,万死难偿!
而现在,不光是他,他们所有人,都要为他的背叛付出代价。
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挺直的脊背倏然塌耸,负罪感像一把锋利的匕首,一刀一刀凌迟他的心脏。
他开始怀疑,也许不用这样呢……也许有更好的办法呢?他这样做,真的对吗?
他如此孤注一掷,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是救世主吗?
他或许根本没有这么伟大,也许在他的心底,在哪个没有被察觉的角落,他就是为了高官厚禄,为了苟且偷生……
他给自己找的理由,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什么百姓,什么生民,都是他用来脱罪的假面!
他没有傲骨,他不是一个正直、高尚的人,他枉读圣贤之书……
他就是一个卑劣的叛徒——
他眼底的光华霎时碎了一地。
“陛下,是我的错……”他突然惶恐地抓住帝王的袖摆,就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我逼迫他们为我效力,我是末帝亲子,是叛军贼首……”
“我进京来,是想光复祖宗基业……是妄图颠覆社稷……”
他语无伦次地哽咽着,“上次在大佛寺……我知道的、我主使的!”
“我不甘心!我是皇室之后,我才应该坐拥天下!”
“我、我……”
他胡言乱语了一通,陆宵却只是微蹙了下眉,冷声道:“抬头。”
林霜言一动不动。
他仿佛没有听见,只是蜷缩于地,一声声苍白重复道:“都是我的错……陛下,和他们没有关系,我造反,雇佣刺客……罪该万死!该处以极刑……”
他不住地告罪,浅色的眸子没有焦距,只在陆宵面前深深匍匐。
“林霜言、林霜言!”
陆宵又叫了几声他的名字,可是全部都石沉大海,没有一丝回应,他咬牙审视着他,看他的痛苦与自污,他的私心与道德在拉扯,罪恶感将他层层包裹,成为折磨。
他知道,林霜言与那些汲汲营营的前朝旧臣不同,他长于民间,见惯了百姓疾苦,心怀恻隐,立志要为民请命。
可忽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你与他们是不一样的,你天生尊贵,他们只是蝼蚁尘土,任你践踏,你有宏图伟业,不能在乎那些如草芥的性命。
他的理想被质疑、被打破,他被夹在中间煎熬,既无法背叛自己的血肉,又无法背弃自己的灵魂。
终于,这个抉择在今天结束,他也因此,要承受这个选择所带来的代价。
被辱骂、被抛弃,被尖锐的匕首一刀刀划过心脏,愧疚感将化作噩梦,就算他侥幸得生,这份罪恶也会在日后每个日夜,每个时辰,死死地折磨着他。
陆宵又唤了他几声,不出意外地,没有得到一丝回应,他看着失魂落魄的林霜言,满心怒气都无处释放。
不论他如何决断,林霜言自己便先给自己判了死刑,他太过清傲,自然也无法容忍自己的罪恶。
陆宵被逼得没有办法,咬牙切齿半天,终于,一手将他提起。
他力气极大,掌心压下去,似有千钧,他猛地逼近,带着林霜言重重地后退了几步。
直到“砰”得一声,林霜言的后背,抵在高高的刑架之上。
“抬手。”陆宵冷声命令,一向澄明的眉眼似淬有寒冰,目光扫过林霜言怔愣的表情,板着脸道:“要朕请太子殿下吗?”
林霜言的脸色更加煞白,他赶忙将自己紧贴在刑架之上,任由粗粝的麻绳绑过手腕,深深刺进他的皮肉。
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只愣愣地看着帝王背对着他,仔细地在一墙的刑具之中挑选趁手的长鞭,他走动的影子随着烛火晃动,像一只凶狠的野兽,将他牢牢笼罩其中。
终于,帝王选中了满意的刑具,他的手指握住鞭柄,短而利的鞭梢划过空气,发出迅疾的破空声响。
林霜言想过帝王的失望与怒火,可他却没想过,在死亡之前,等待自己的还有一场来自帝王的惩戒。
鼻尖的血腥味愈发强烈,他仿佛能听见曾经环绕于此的凄厉惨叫。
他缓缓低头,默认了对自己的惩罚。
耳边的脚步声逐渐接近,帝王站在他的面前,鞭梢抵着他的下巴,将他的头重重抬起。
他还记得崖底风雪中于他身前传来的温暖体温,可是此时,他浑身冷得可怕,又仿佛置身于那日的严寒,却不再有任何温言,只有抵在脸侧,冰冷的训.诫。
“他们这么骂你,朕真觉得有失偏颇。”
“不知好歹,倚老卖老。”
“既奉你为主,不该听你驱使?”
林霜言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他说不出话,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尴尬又难堪的地位。
帝王叹息一声,贴心道:“如此犯上之人,不如朕帮你——把他们赐死?”
林霜言的眼睛倏然睁大,看着面色冷冽的帝王,哀求道:“不……陛下,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他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方法了,纠结、痛苦缠绕着他的躯体,他的负罪感几乎要溢出心脏,将他整个人都包围淹没,他只能一遍遍恳求,“陛下、陛下……求求你……”
陆宵冷眼看着,他思索了一下,开口道:“那就看太子殿下的表现了……”
他扬起短鞭,鞭声呼啸,重重地落在林霜言毫无防备的左手之上。
“唔——”
疼痛乍袭,林霜言还没反应过来,下一道破空声响便已经近在耳前,他下意识攥紧掌心,指尖触碰到刚刚落下的鞭痕,又被痛得一抖,指尖猛地松开。
第二鞭照样凌厉而至,依旧是他的左手,牛皮制的短鞭韧性而尖锐,柔嫩的掌心从没受过这么残忍的对待,他疼出一身冷汗,指尖都在颤颤发抖。
冰冷的鞭梢似乎发现了他的逃避,点了点他微微打弯的指节,帝王的声音忽然变得既冷酷又严厉,冲他命令道:“伸平。”
林霜言茫然地听从指令,他的大脑被疼痛支配,几乎无法思考,只能听见帝王的嗓音透过迷雾,落于他的耳边。
“自投罗网……朕还得为京中生民多谢殿下。”
林霜言痛苦摇头。
“但害得自己的旧部被捕,不怪得他们恨你恨之欲死。”
“陛下,别说了……求求你。”
“朕一向赏罚分明,如此一来,似乎还欠了你一个人情。”
“不如十鞭一人……”
他面色复杂地看向林霜言,“若殿下受得住,朕也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
“陛下……”如此痛苦之举,死气沉沉的林霜言却倏然抬起了头,他恳切地看着眼前的帝王,焦急道:“陛下,此话当真?”
陆宵道:“金口玉言。”
“好……”
林霜言凌迟似的心头似乎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他侧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不过两鞭,红肿的棱子便高高横在了细嫩的皮肤上,疼痛延绵不绝,刺激着他的大脑。
可这点疼痛,与他肩上所担负的罪孽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他满心的愧疚和罪恶感终于找到了能跟它抗衡的东西,他清楚的知道,这是他的错,他本该如此承受,甚至,比这强烈百倍千倍都不足为惜。
折磨也好,羞辱也罢。
他长喘了口气,“谢陛下……”
回答他的,是一下重重落下的鞭梢。
帝王的鞭子不落在其他地方,只落于他的掌心,他从没受过这等惩戒,以往在江南府邸,他虽也会被罚,但他们会顾及他的身份,只抄书或去跪祠堂,他从不知道,落于掌心的疼痛会这么剧烈又难耐。
一、二、三……
他昏昏沉沉,也不知道打了多少下,耳边偶尔会传来几声冷冽的命令,让他“伸平”或者“呼吸”。
他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疼痛占据了他大部分思维,他终于不再思考自己的无耻和背叛,帝王的承诺吊着他的神经,他不痛恨这刺骨的疼痛,反而有种恍惚的赎罪感。
他的背叛无可辩驳,他的惩戒名正言顺,他的罪恶,总得付出代价。
他沉默地承受着,终于,掌心的疼痛停止了,他额间不知不觉布满了一层汗珠,他疼到麻木,似乎已经感觉不到手掌的存在。
断了、烂了……?
他突然惶恐转头,好在他的手掌还连接在他的腕间,上面深深浅浅布满着鞭痕,红棱肿起,只微一蜷缩,就拉扯得肌肤尖锐刺疼。
还好……手还在……
他懵懵地想,视线缓慢扬起,看向站在他对面的帝王。
他犹记得,陛下说十鞭一人,够了吗?多少鞭了?
他记不起数量,只能求助于帝王。
“陛下……不光臣府中,还有城南……”
“心还挺大。”陆宵出声打断,无语地看了看他掌心的伤口。
真细算下来,手不得打废?
他看林霜言终于恢复了几分生气,扔了短鞭,冲外面命令道:“寒策,去送酒。”
林霜言的脸汗涔涔的,他帮他抹了一把,冷声道:“就算没有今日之事,你以为他们会成功?”
“京郊天都营驻扎两万兵马,羽林卫,京卫营五千余人,皇城司一千余人,他们有多少?二百、三百?”
“即便一时措手不及,朕训练有素的军队也不是山头草莽,他们会以最快的时间合编重整。”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陆宵按进他伤痕累累的掌心。
“不过……你的表现让朕舒心,他们的恩典,要多谢太子殿下的付出。”
他状似施舍道:“两壶酒,一壶有毒,一壶没毒,他们选完,剩下的一壶留给你。”
林霜言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只冲他不住地谢恩,他汗湿的长发粘在颈侧,陆宵帮他捋好,走过去,从腰侧抽出匕首。
绳索被他利落割断,林霜言只觉胳膊一松,他疼到发软的身体便没有了支撑,下意识朝前扑去。
好闻的龙涎香撞进鼻尖,他手掌下意识扶住,却又被骤然的疼痛惊醒。
他手指蜷缩,猛地收回了手。
陆宵低头看了他一眼,擒着他的手腕把人拽起,气道:“不如你猜猜,你会收到哪壶酒。”
他澄圆的眼睛没有温度,林霜言被他注视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
自古成王败寇,他深知这个道理,可看着帝王冷冽的脸色,他却还是不住地发抖,甚至,他想辩解——
为什么这么看着他……
是我错了吗?陛下……我错了吗?
我就是一个可耻的叛徒,说什么造福百姓,其实自己就是罪恶的源头,又说什么养育之恩,其实自己亲手将他们推进牢狱。
他是前朝遗孤,他的背后是前朝遗臣,他们代表着躁动与叛乱,是帝王璨如明珠的江山上,最脏污的斑点。
他倏然安静了下来,连一直颤动的手指都紧紧扣进掌心,他甚至开始期待,死也好,罚也罢,随便什么都好……别再让他思考了,把这一切都终止了吧……
终于——
有脚步声在长廊中响起,一声又一声,震颤着他的耳膜。
他努力侧过头,视线之中,瞥见了一个玉白酒器。
他扑棱地跪了起来,迫切地朝前膝行了两步,陆宵没有阻止,也瞥过视线,看着漆盘上仅剩一个的酒壶。
“你的臣子为你做出了选择。”
陆宵酒壶微倾,酒水淅沥落地,一股刺鼻的气味混杂着酒气扑面而来。
林霜言已经无所谓答案了,他长跪于地,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酒盏。
没有丝毫犹豫,他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酒水划过喉管,液体冰凉,却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他的腹中也随着这掺合着剧毒的液体开始翻搅。
他狼狈至极,以往干净无尘的外袍尽是褶皱与脏污。
他膝行了几步,抓住了陆宵的衣袍下摆,急切道:“陛下,他们……他们……”
陆宵蹲下身,冷淡的眉眼下垂,展平了他的掌心,“既然心系旧主,便去为哀帝守陵,从此,非死不得出。”
林霜言喃喃道:“……谢陛下。”
陆宵冷眼看他,“还有什么想说的?”
林霜言仰头看着他,许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突然开始积聚水气,他动了动唇角,茫然地看着他。
“陛下,我错了吗?”
他始终找寻不到答案,他的血肉决定了他的命运,他既没有来处,也看不见归途,他立于峭壁之上,前进后退,都是粉身碎骨。
他不想要什么大业,也不想把无辜的生灵裹进由他掀起的战火,他还不想辜负母亲师长,牵连他身后数百条性命。
他被夹在中间,每一个选择,都是死亡与鲜血。
可现在,他听着声嘶力竭的辱骂,承受着帝王的惩戒,喝下苦涩的毒酒,所有的一切,都好像昭示着他彻底的失败……他没有让任何人满意,所有人都被他背叛,都被他伤害!
他该怎么办……啊!
陆宵看得他的挣扎痛苦,当时在应星楼、在崖底,林霜言的一切犹豫都有了答案。
“朝代更迭,于百姓而言不过年号更改,只要新的帝王比前一个更加柔和仁爱,他们便不关心谁做皇帝,谁做王侯,只关心粮食税收,天气雨水。”
“可每逢新旧两朝交替,却总有天下动荡,也总有前朝正统,试图来拨乱反正。”
“无非是曾经享受过荣华富贵的人不甘自己的权力逝去,他们一夜之间从高高在上的尊贵之人变成了平民,甚至是罪臣。”
“他们开始怨恨,说窃国,说得位不正,可他们却没有想过,这大好河山,本就是被他们亲手送出去的。”
“本来就是他们先背叛了天下万姓。”
“《上君赋》记得吗?君虽不仁,臣不可以不忠。”
陆宵晃了晃酒壶,嘲讽道:“他们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还试图让你去做……可不可笑?”
他轻轻覆上了他的手,“你没有错,已经做的很好了。”
“那就好……”
林霜言的声音越发虚弱,他的身体在疼痛,脸上却挂着浅淡的笑意,他终于卸掉所有枷锁,那双漂亮的眼睛逃出迷雾,在月色下闪闪发亮。
“如果、如果有来生,我只愿当陛下的臣子……我看过很多的书……营田水利还有医……我、我……”
他喉间越发急促刺痛,终于吐不出一个字,一直紧攥着陆宵袖摆的手指,缓缓坠地。
第75章 猜测
陆宵看着昏迷不醒的林霜言, 伸手在他颈侧摸了一把,他应当没什么大碍,只是大喜大悲之下心力交瘁, 一时惊厥了过去。
他深深叹了口气, 今日之事太过一波三折, 别说是林霜言, 就连他的脑袋,都有种缺氧似的恍惚。
经此一遭,系统面板上, 林霜言的忠诚度来到了惊人的99,这个数值一出,他纵然再有郁气, 也顺毛似的被安抚了一通。
他不得不承认,让那帮老古董去守前朝皇陵, 确实令人膈应,但为了他所喜欢的臣子, 就只能当作强买强卖……
毕竟,他既然想留下林霜言这颗皎皎明珠, 自然得接受装存他的破铜烂铁。
……算了。
陆宵自我开解了一通, 起身将自己的披风取下,兜头罩在了林霜言的身上, 弯腰,将人抱起。
他有意按下此事,自然也不能走漏风声,寒策持灯在前,他则抱着林霜言放空思绪,脚步越走越快。
从昭狱到他的承明宫还有段距离, 夜深人静,寒风呼啸,几道甲胄相击声越来越近,寒策停下脚步,远远地拦住了来人。
他听其汇报了几句,而后便快步走向陆宵,禀报道:“陛下,摄政王于宫门求见陛下,皇城司来请问圣谕,是否放行?”
“楚云砚?”陆宵被唤回了神,如今宫禁已过,外臣不得擅入宫廷,他想了一下,猜测道:“多半也是被爆声惊动……”
“算了,让他进来吧。”
寒策下去吩咐,陆宵则抱着林霜言快步返回寝宫,如今夜深,林霜言又是这般状况,他还是先找个偏殿将人安顿下为好。
他也有几分累了,脚下机械地迈着步子,无精打采的。
待到承明宫前,他远远就看见门外侍立的身影,楚云砚竟是比他还先到,多半是听见了动静,他刚好转身,看到他怀抱一人而来,也有几分惊愕,赶忙上前两步,想给他搭手。
“陛下,这是……”
陆宵叹息一声,正想要说话,裹紧林霜言的披风却有所松动,那只伤痕累累的手,突然从披风中一划而下,落在了楚云砚的眼前。
林霜言的手掌本就长得好看,清瘦白皙,指节修长,如今这番样子,与往日相比可谓是惨不忍睹。
楚云砚一下呆住了。
“陛下……”他迟疑张口,也不知自己该不该问。
毕竟……要细想起来,此情此景颇为诡异,疑点重重。
其一,林霜言属于外臣,却深夜留宿宫中,这显然不合常理;其二,林霜言面色汗湿苍白,陛下也脚步虚浮,似有疲累;其三,这件裹在林霜言身上的衣物,明明是属于陛下的披风……
而且,他视线不受控制地下移,林霜言手上的伤痕太过明显,这般伤势,也不像宫规所致,再加上回京途中他们的关系……
楚云砚一番猜测,昨日卫褚说过的话突然浮上他的耳边:陛下于龙榻之上……手段暴戾,喜爱鞭笞。
再一细看,这上面的伤痕细长红肿,不是鞭伤是什么?
那时他还以为是卫褚肆意揣测,今日一看,难不成是真的?
他浑身一滞,面色复杂地缓缓抬头,“陛下……”
他既好奇陛下与林霜言之间发生了什么,又怕今夜之后,陛下有所抉择,自己彻底被扫弃出局,他神色不由有几分萎靡,几乎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凭心而论,他一直暗喜于陛下对他的亲昵与特殊,又发现陛下并不抵触他的冒犯,他还以为……陛下这么对他,也是对他动心而不自知的,所以,他愈加得寸进尺,一步步试探陛下的底线。
却不想,忽然被如此当头一棒。
他脸色越发苍白,隐在夜色里,陆宵没看清,他慢吞吞解释道:“一些意外情况。”
顶着楚云砚打量的视线,他总感觉被误会了什么,可要真解释起来,又好像一句两句也说不清,他胳膊有点酸痛,便冲他道:“你先等等朕,朕一会就来。”
说罢,赶忙抱着林霜言向偏殿跑去。
楚云砚目送着陆宵走远,他藏在袖子里的手,不自在地蜷缩了一下。
月色莹润照人,他仰头看了看,默默咬了咬舌尖。
陆宵极快地去而复返,他原本以为楚云砚会在正殿等他,没成想他匆匆走过回廊,朝过一瞥,竟发现他还愣愣地站在原地,仰头欣赏着月色,一动没动。
此时风静,也没那么冷,陆宵正好也嫌殿中憋屈,便也没叫楚云砚,反而抱着双喜塞给他的手炉,走过去,靠在了殿前的盘龙玉柱上。
他在楚云砚面前随性自在惯了,也没注意仪态,歪倚在一旁,顺着楚云砚的视线抬头看了看。
刚过十五,空中的月亮还算圆润明亮,几点星子在天幕中熠熠闪烁。
陆宵静静欣赏了阵,转头面向闷不出声的楚云砚,奇怪道:“怎么不说话?是为了爆声而来的?”
楚云砚点点头,道:“但看陛下公务繁忙,臣也不知要不要问出口。”
……公务繁忙?
陆宵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后又嫌没看够似的,又凑近了一点,捏着下巴冲他左右打量。
楚云砚被陆宵这番无死角的审视捉弄地如芒刺背,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陛下生气了?
他不由开始默默猜测,毕竟这话由他口中说出,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掺杂了多少自己的小心思。
公务、就只是公务而已……
陆宵却凑近他,听出了他话里的第二层意思,挑眉道:“讽刺朕呢?”
楚云砚:……
好吧,被发现了。
他就坡下道:“陛下恕罪,臣只是看陛下深夜辛劳,想着定是有什么要事。”
“哼。”陆宵转身坐到了汉白玉石阶上,楚云砚跟他表露了这么多次心意,若说他仍旧一窍不通、懵然无知,那纯粹是假话。
他们俩太过熟悉,对彼此情绪的感知都十分敏锐,他之前只是从没往那方面想过,那时,楚云砚的一切表现,都被他套上了“为了权力”的外壳。
可现在,一切真相大白,他自然能在楚云砚的一举一动中,察觉出超越君臣界限的情绪。
显然,今日他与林霜言的事,又让他心里拉响了警钟。
他闷闷笑了两声,大抵知道楚云砚心中的郁闷了。
除了一开始,他还装得像那么一回事之外,此后,尽管他一再努力,但压抑不下的吃味、嫉妒、占有欲总会翻腾而上。
而他每次都当作没事人似的表情如常,其实心底……
陆宵洞悉地瞥了他一眼,伸手把他藏在袖间的手掌拽出,果然,在上面看见了一排深深的甲印。
“着急成这样?”陆宵逗他。
楚云砚被迫伸平掌心,他虽然比陆宵年长几岁,但于感情方面却与他一样都是一张白纸,他也就仗着陆宵比他脸皮薄,冷不丁说上几句旖旎的情话,但若陆宵真反过来戏弄他,他则顿时失了那副泰然自若的伪装。
“陛下……”他不自在地想将手掌收回。
这上面几个浅淡的甲印,却实打实得是他内心疯狂躁动的证据,此时被帝王握在手中,他难免又难堪又无措。
他自认为嫉妒和占有欲是很丑陋的情感,更何况,他很了解陆宵,他尤其讨厌别人逼迫他做什么事,而他现在虽不算步步紧逼,但也总彰显着无声无息的抗议,显然就要触摸到了这一红线。
“陛下误会,臣并非……”他违心道,迫切地想重新把自己塑造成大度无私的重臣。
陆宵暗哼了声,他知道在自己面前,楚云砚总是思虑颇深,只有哪天他自己压抑够了,才会突然扑出来吓他一把,而后再立即龟缩回贝壳中。
他都习惯了他这种“冷不丁”似的袭击,今天看他的神色,多半又要自己瞎琢磨几天了。
他又好气又好笑,但也不想惯着他这种自顾自决定事情的习惯,他施施然地松手,任由楚云砚把手抽回,这才道:“知道爆声怎么来的吗?”
他侧头看了眼偏殿,“林霜言只是他的化名,他本姓木。”
楚云砚的手指悄悄地在掌心中搓了搓,分心道:“木?这不是前朝国姓……?”
只需陆宵一点,他稍一思索,便已经明白,再加上他刚刚所见……他似是不敢置信,迟疑道:“陛下给他上刑了?”
“咳……”陆宵被楚云砚的话音一惊,呛了一声,大声道:“朕有那么残暴吗?”
“不过也差不多。”他不自在地摸了摸后颈,“他心中有愧,朕也无法开解,既然这样,让他付出些东西,他反而心里还畅快些。”
“不过……这事也着实太气人了点!”
他气得踹了一脚石阶,“前朝太子都混进朕的朝堂了,还官拜三品?!这事让朕的列祖列宗知道,朕都嫌丢人!”
楚云砚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抵着陆宵气冲冲地视线,他摆手克制道:“陛下放心,臣会督察礼部,让他们尽快拿出章程,此类事定然不会再发生。”
陆宵扶额道:“但愿吧。”
“还有一件事。”他想了想,忽然认真侧头,幽幽道:“百诏上递国书,请奏联姻。”
第76章 吻
空气寂静了一秒。
楚云砚表情微滞, 短暂地怔愣了片刻,缓缓道:“联姻……?”
帝王后宫空悬,此事并非隐秘, 此时百诏上递国书, 多半也是希望以姻亲上表忠心, 得天朝庇佑。
他呼吸不由加快, 直到隐隐的刺痛再次从掌心骤起,才惊觉地松手,大喘了几口气, 紧张试探道:“陛下答应了吗?”
陆宵沉吟了一会,扶额缓声道:“那日百诏使团入京,百诏王女于车架上对摄政王爷惊鸿一瞥, 至此便日日相思,他父亲架不住她的哀求, 于前日上递国书,以表联姻之意。”
“所以……”他转头看向楚云砚, 平静的脸上没多少神色,只是视线轻移, 落于楚云砚的下眼睑, “王爷意下如何?”
这个角度,给人一种被深深注视着的感觉, 可只有陆宵自己知道,他刻意避开了楚云砚的目光,有点不敢看他眸间下意识迸发的情绪。
楚云砚显然被这个消息震惊了一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宵,不可置信道:“臣……?”
他略一皱眉,无奈道:“还请陛下不要捉弄臣了, 臣的心意,陛下明明清楚。”
被心爱之人怀疑的感觉并不好受,他不免有几分焦躁,略气道:“陛下又何必说这种伤人心的话?”
陆宵听着楚云砚半气半怒的怨怪,不好意思地笑笑,轻声道:“抱歉……”
他犹豫道:“事关终身大事,朕想着……最好还是问问你。”
“陛下……”楚云砚敏锐地察觉了他话里的游移,更是不安皱眉,没忍住,用力握了握他的掌心,担忧道:“陛下是怎么了?”
陆宵一时不知该如何述说。
刚刚回宫的路上,随着林霜言的忠诚度快速上升,一直缓慢增长的任务进度也以极快的速度拉动,几乎满格的进度条清晰地呈现在光屏上。
99%的数值醒目而耀眼,虽然还不知道剩余的1%的瑕疵是怎么回事,但以001在他耳边激动的呼喊来看,那日夜悬于他头顶的亡国之患,终于于今日,彻底消弭。
一切顺利,四个攻略对象也放下了不臣之心,可随着这个结果的出现,就寝之时产生的疑惑便再也强压不住,反而愈演愈烈。
尤其于此刻,微风之中,月色之下,他与楚云砚并肩而坐。
静谧而惬意的氛围像一根紧紧缠绕的红线,他只一侧头,就能看见楚云砚的眼睛沉静又明亮,清晰地映照着他的眉眼。
他被这道视线所珍爱,仿佛沉醉于一波无澜的汪洋,灵魂飘飘荡荡,轻松而恍惚。
他不由朝楚云砚贴近,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抵在嘴边,可这种朦胧的状态却只维持了几息,他听着耳边叮叮咚咚的系统音,倏然清醒了。
那时的认知突然重新浮现,他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系统,楚云砚也好,谢千玄、林霜言、卫褚也罢,他与他们就是两段不会相交的人生。
按照原世界线,他遇刺身亡之后,楚云砚会从旁系中选定幼子继承大统;卫褚则会依靠天险,在北固城拥兵自重;而谢千玄则和林霜言掺合到了一起,一边以武犯禁,一边试图复辟前朝。
如今,种种可能凭借系统或改变或扼杀,而他们的心思,也是他借由系统提供的时间点,趁虚而入……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推动者。
所以,他今日才会不确定楚云砚的回答,大好的姻缘摆在眼前,一时的悸动和长长久久的厮守总会不同,他也不知道,楚云砚会不会勘破迷雾,彻底改变主意。
太过残酷的认知把他折磨得心头发酸,陆宵轻轻叹了口气,认命道:“其实也并非非朕不可……对不对?”
楚云砚的眉头越发紧皱,他总感觉有什么始料未及的事情正在飞快发生,他焦急地握上了陆宵的手心,急切道:“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但开了头,剩下的便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陆宵闷闷道:“王爷看过话本吗,里面最著名的情节,英雄救美……”
“美人深陷困境,英雄从天而降,伸出援手,美人感动不已,为报恩情,以身相许。”
楚云砚细细琢磨着,好像有点明白了陆宵的意思,也没打断,追问道:“所以呢?”
陆宵继续道:“如果朕告诉王爷,朕提前知道一切事情的发展,比如……朕知道林霜言那天心情正苦,所以前去邀他登楼赏景;朕又知道谢千玄会被他父亲惩戒,便主动入府探望;朕还知道卫褚深陷妄念,所以帮他脱离泥淖;还有,夜邀王爷入宫,朕也知道那天会有所麻烦,所以才深夜三召……”
“朕总是在这么完美的时机出现、行事,所以阴差阳错之下,得到了许多并不该得到的东西。”
“比如……”陆宵话音一滞,楚云砚却顺口接过,扬眉道:“比如臣子们的真心、与情意?”
被如此挑明说出,陆宵有几分尴尬,捂着脸,无声地点了点头。
“英雄救美……”楚云砚强忍着笑意,看着陆宵指缝里露出的眼睛,妥协道:“好吧,算是……”
“只是陛下多半看多了郎情妾意的话本,竟只见过‘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没见过‘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来世做牛做马结草衔环’。”
陆宵瞪大眼,惊奇道:“还有这种情节吗?”
楚云砚点点头,认真道:“所以,就算是同一件事,同一个契机,不一样的人去做,自然也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臣且不说,不如就以林霜言为例……多半帝王都不能接受自己的权威被挑衅,天下人才辈出,他们不会因为一个人,容忍犯上作乱的反贼。”
“所以。”他趁着陆宵恍恍惚惚之时,轻轻搂上他的肩,下巴抵在他的颈侧,小心地僭越。
“陛下所接受的喜爱与信任,都是陛下应得的。
“只属于陛下。”
“当然……”他不情不愿地叹了口气,“虽然并不想给他们说好话,但即便真如陛下所说,陛下为诓骗臣子的真心,处心积虑、见缝插针、对症下药……但他们三个也不是傻子,真情和假意,自然分得清楚……”
他的呼吸打在陆宵的耳侧,温温柔柔,像他此时响在耳边的话音。
“陛下不要看轻自己。”
“也不要看轻臣的心意。”
从耳廓泛起的热度越来越高,像一阵狂风,将陆宵瞬间席卷其中,他心脏砰砰跳得极快,出口的声音都有几分磕巴。
“是、是吗……”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得到了来自楚云砚的坚定选择和答案,陆宵心里那股莫名的失落突然消失殆尽,他感受着两人胸膛间紧紧传递来的体温,不自在地挣了一下,悄声道:“你抱得太紧了。”
借由刚刚陆宵失魂落魄的时机,楚云砚已经把两人的距离拉到极近,甚至胳膊放肆地攀上了陆宵的腰间,两人此时相拥,仿若情人般耳鬓厮磨。
楚云砚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更朝陆宵贴近,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蛊人心神的幻药,“臣情难自禁啊……”
他似乎发现了陆宵的松动,借由亲密的接触,得寸进尺,他开始不满足于简单的触碰,手指缓缓摸上陆宵的掌间,与他十指相扣。
“陛下……”他侧头试探性的吻了吻。
柔软的唇面落在陆宵的颈侧、耳廓、脸颊、鼻尖……
陆宵没有动,只是与他交握的手指越发用力,死死攥着他。
楚云砚暂停了一下,呼吸交缠间,他依依不舍地远离,两人的视线于空中相触,紧紧纠缠到了一起。
他又把选择权交还给陆宵,轻轻唤了一声“陛下”。
陆宵懂得他的意思,从一开始,摄政王府中、城外密林里,以及重逢的客栈,一次又一次,楚云砚总是不厌其烦地述说着他的心意,也一点点的,促使着他的接受与反馈。
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火热由楚云砚触碰过的地方蔓延,大脑一片乱麻,恍若浆糊……在这种理智几乎丧失的时刻,一股无言的悸动开始支配他的大脑,他晕乎乎地伸手,摸了摸楚云砚的唇角。
冰凉的肌肤被他指尖的温度同化,他甚至微微张唇,方便陆宵的摸索,他的温顺和放任成了最强大的催化剂,陆宵的喉结轻轻动了动,他看向楚云砚,仿佛在搜寻最后的答案。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年少时读过的诗句,于此时,在他眼前浮现环绕。
终于,他的手掌慢慢摸索到楚云砚的后颈,指腹揉捻着手下发热的皮肤,他上身微倾,在楚云砚的视线里,一点一点朝他贴近,最后,温软的唇面轻轻地落在对方同样的位置上。
这是一个吻……由年轻的帝王主导,嘉奖给他的重臣。
一个郑重的答案、宣告,以及滚烫的心意。
陆宵整个人彻底变成了红色,他连呼吸都有种恍惚的无力,楚云砚又重新攀上了他的腰,他的牙齿轻轻咬着他的唇面,与他厮磨,一股麻酥的痒意由唇面蔓延到心尖,他微微张开了唇,更为柔软的触感悄悄探了进来,他被迫卷入,彻底不能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再分开时,都通红着脸,迫切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楚云砚作为后续的主导者,没有他自己想象中得游刃有余,反而和陆宵不相上下,甚至唇面上,有一个明显的伤口。
“陛下……”他手指落到唇边,冲陆宵点了点。
陆宵只飞快地瞥了一眼,便脸羞得通红,磕巴道:“对、对不起……”
一些感觉太过强烈,他的大脑仿佛超过负载,过大的快感让他几乎丧失记忆,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楚云砚弄伤的。
他的道歉更加剧了楚云砚的得寸进尺,他状若可怜,抽气道:“陛下应当勤加练习。”
“嗯嗯嗯……”陆宵囫囵点头,根本没发现,刚刚分开的人又不知不觉地凑了过来。
那双沉静的眼里既有羞涩又有期待,笑意几乎满溢,如水似的看着他,轻轻道:“所以陛下,请吧……”
第77章 冠礼
夜色朦胧无声, 两个偎依的身影久久相贴,发出细微的喘息和絮语。
陆宵感觉自己的唇面似乎没了知觉,又一次狠狠大喘了几口气后, 看着楚云砚再次朝他贴近的身体, 不由惊恐后移, 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拨浪鼓似的摇头,“不、不来了……”
唇上异样的感觉如影随形,他用指腹轻轻地碰了碰, 红肿发烫的皮肤让他的脸颊瞬间被点燃,连耳尖都有着掩盖不住的红色。
刚刚的记忆重新袭上大脑——楚云砚朝他扬头,温柔的请求, 却也是不容拒绝的引诱,他们唇齿相触, 呼吸揉碎在暧昧的水声中。
他赶忙把这份超载的感觉压下,一手抵在楚云砚的胸膛, 把他稍稍推远了点,磕巴道:“够、够了……”
楚云砚压抑着呼吸。
他喉结紧张地动了动, 沉醉在这温软且频繁的接触中, 脸颊随着他剧烈的心跳染上颜色,遗憾道:“不能再继续了吗……陛下?”
得偿所愿的感觉太过刺激, 他上瘾似的依恋了上去,强忍着羞意,故意凑近陆宵,低低在他耳边蛊惑,“陛下不喜欢这样吗……”
陆宵现在根本不敢直视楚云砚的眼睛,互通心意的感觉太过美妙, 让他瞬间理解了自己曾经面对楚云砚时的开心、惬意、疑惑、纠结、委屈、气愤……
好像他的种种情感都被他所牵动,那些他曾经想不明白的事情,忽然在今天有了答案。
楚云砚是特殊的,不光因为他权倾朝野的身份,还因为从情感上,自己就没有仅仅把他当作一个臣子。
他看出楚云砚的期待,晕乎乎道:“不、不够吗?但也好多次了……”
楚云砚终于不再逗他,他把陆宵的手从唇上移开,自己的指腹点上去,轻轻地碰了碰,红肿的唇面随着他的动作泛起一点点钝痛,陆宵瞪他一眼,他却笑了笑,不见一丝诚心道:“是臣失礼了。”
陆宵一把撩开他的手。
他也没想到,楚云砚看起来成熟稳重,可占起他便宜来,简直是信手拈来、轻车熟路!
反观起他,好像就略逊一筹!
他被这明显的对比激起一种不服输的干劲,猛地起身,将楚云砚拽起。
楚云砚下意识朝他贴近了一步。
巍峨的宫殿在他们身后透出烛光,融融暖意中,陆宵就像小时候玩捉迷藏一般,趁着楚云砚不注意,飞快地在他唇上咬了一口,不轻不重的力道,落下一个浅浅的齿印。
坏事做完,他撒腿便跑。
楚云砚反应了一下,赶忙疾行了几步,迅速地跟在了他的身侧,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直到“嘎吱”一声门响,紧闭的殿门被陆宵伸手推开。
地龙火热,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身上的外袍立马显得多余且沉重,自认为扳回一局的陆宵一边得意扬眉,一边无意识地去摸腰侧的带扣。
修长的手指落在玉质的扣身上,比起挑衅,更像是无声的邀请。
楚云砚静静地看着,唇上轻微的触感并没有消退,他好笑地掀了掀嘴角,视线扫过陆宵的动作,故意眉眼带情,意味深长道:“陛下……是要臣……”
陆宵疑惑地朝他看了过去,楚云砚的视线毫不掩饰,藏着揶揄,牢牢地钉在他的身上,陆宵眨了眨眼,似乎才反应了过来,脱衣服的动作猛地一顿,手指开始颤动。
楚云砚不说话,却又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宵:……
你在想什么?!朕不是那个意思啊!
他顿时手忙脚乱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身上热出一身汗,可继续显得孟浪,不继续又显得心虚。
他手僵持在腰间,半天没有动静。
楚云砚看把人吓得惊慌失措,也知道不能太过火,压抑着笑意,贴心地过来帮了他一把。
带扣被顺利解开,陆宵轻咳一声,手忙脚乱地扯了把领子,干巴巴道:“夜、夜深了……
“朕要睡觉了!”
他没让楚云砚跪安,楚云砚自己便也不提,他默默跟在陆宵身后,两人心照不宣的躺在龙榻上,面对面偎依。
氛围宁静而美好,脸上燃烧了一晚上的温度总算渐渐消退了下去,陆宵揉搓着自己散开的头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状似不经意道:“朕马上要过生辰了。”
陆宵的生辰是三月十二,算算时日,还有不到四个月的时间,生辰一过,陆宵便年满二十,加冠亲政。
他缓缓道:“礼部上折子问,主持加冠礼大臣的人选……”
两人目光相触,陆宵不好意思道:“王爷给朕主持冠礼如何?”
历朝历代,主持帝王的冠礼向来是臣子的殊荣,可在两人缠绵的心思下,比起这点,这场冠礼显然还有另一种说不出的意义。
楚云砚心头一颤,沉默了一阵,却还是艰难开口道:“冠礼由父主持,父亡则为师,次则为臣,如今太傅尚在,臣若越俎代庖,不合理法。”
他心里空落落的,却还是坚持道:“陛下及冠本是头等大事,还是不要违背宗法。”
陆宵显然没想到楚云砚的这番回答,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他不免生气,转身赌气道:“不愿就不愿。”
“陛下……”楚云砚张了张唇,从背后搂过他,低低道:“不要生气。”
“臣当然想为陛下主持冠礼,但是……”
但是什么,他没说出来,只是抱着陆宵的胳膊紧了又紧。
陆宵也知道这事怪不得楚云砚,不过一想到他的成人之日,楚云砚竟然只能站在阶下观礼,他就不免难受。
他被楚云砚搂得很紧,试图想办法道:“不如朕明日给你加封一个太傅的头衔?”
“……陛下,那可更要惹朝臣非议了。”楚云砚赶忙劝住,想了想道:“臣明日会去一趟礼部。”
“能说服他们最好……”陆宵感受着后背温暖的体温,迷迷糊糊的,“朕也怕哪里又弄得不对,他们再疯了似得上折子,不光暗戳戳的骂朕,还看得眼烦。”
楚云砚哭笑不得地安抚他,“臣会处理好的。”
“对了陛下,还有一事……”他暗暗咬了下舌尖,神色如常道:“边云虎符能给臣一用吗?”
陆宵已经困了,强撑精神道:“要它干什么……”
楚云砚道:“臣在府中整理归档军卷,发现有几处旧卷似有遗漏,没有加盖军印。”
边云军的虎符与其他军队不同,并非青铜浇筑的立体虎形,而是以玉质为底,正面为虎,背面却磨平,刻以两个名字,一枚握于帝王之手,一枚由他义父所持。
因着独特的设计,久而久之,若无战事,这块虎符反而更像他义父的私印,许多卷宗、信件都由此加盖。
陆宵显然也知道这段往事,并未疑心,只是抬手一指,懒懒道:“在床头的暗格里,你自己拿吧。”
“谢陛下。”
眼看陆宵将要熟睡,楚云砚帮他盖好锦被,自己则小心起身,拉开了那个木质的抽屉,莹润的暖玉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闭了闭眼,伸手握了上去。
他并非只拿走了属于他义父的一半,另一块,刻着陆启两个字的虎形也被他握近手中。
咔哒——两块玉质严丝合缝,在深夜发出清晰的脆响。
他紧张地看了陆宵一眼,看他的呼吸并无波动,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完整的虎符拢入袖间。
短短一夜,他得到了太多的东西,却丝毫没有心满意足的惬意,反而盯着头顶明黄的床帐,久久不能入睡。
终于——
天亮了。
帝王对他的所作所为无知无觉,他面色如常的帮帝王更衣打理,收获了他一个明亮的笑脸,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新一天的早朝。
***
天光大亮,林霜言骤然惊醒,他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手掌撑到榻沿,剧烈的疼痛瞬间唤醒了他的大脑。
火药、军队、昭狱、陛下……
种种场景在他脑中递次闪过,还有最后的,递到嘴边的毒酒。
可是现在……
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细碎的光线透过窗棂,香炉袅袅,好闻的龙涎香淡淡袭来,一副山河日月的屏风隔开了床榻与正门,他看着上面熟悉的题词字迹,思维彻底不受控制……
陛下……?是陛下?
他指尖用力地攥紧掌心,清晰的疼痛传开,让他的感知更加真实。
他没死……陛下,放了他一条生路。
他沉浸在这个巨大的惊喜里,起身,缓缓走到殿前,推开了门。
更强烈的光线倏然照进他的眼底,他伸手挡了挡,冰凉的空气沁人心脾,迅速袭击他的鼻尖。
他大喘了几口气,好像第一次能够这么畅快的呼吸。
门外侍立的内监看他出来走动,行礼问道:“大人,要用膳吗?”
林霜言摇了摇头,看着融融日光,连一向霜雪似的眸子都开始触动,他脚步越走越快,下意识开始朝一个地方迈步。
早朝已下,这个时辰,陛下应当是在用膳,或者休息。
他不安地离那座宫殿越来越近,等站到殿外石阶之上时,他激动地心情尚未平息,却忽然在一个奇怪的地方,看到一个奇怪的人。
“……谢大人?”林霜言不确定开口,直到那个绽红身影冲他抬头,他才确定自己没有认错。
他疑惑道:“你在干什么?”
谢千玄撩了把头发,从橙黄的琉璃瓦屋顶跳了下来,极其自然道:“看不出来吗?偷看啊……”
他凑近林霜言,悄悄道:“陛下在沐浴……”
林霜言神情一滞,不可置信地侧目扫他,似乎想不明白他怎么会做出如此失礼之事。
他嫌弃之情溢于言表,委婉道:“……谢大人,是不是太过冒犯了。”
“哎呀,逗逗陛下嘛……”谢千玄随意摆了下手,转而凑近林霜言,“怎么,你不想看?”
“我当然不……”林霜言慌张摇头,谢千玄却哼哼一笑,瞥他一眼,也没再说什么,他似乎实在不想错过那番美景,正打算重新靠近窗口。
只是这一次还不待他翻上屋顶,紧闭的门窗内,一声巨响突然从屋内传来,年轻的帝王忍无可忍,冲外面大吼了一句:“滚!”
谢千玄笑得更开心了,揉着耳朵啧啧回味,而后干脆利索的消失,颇有种“错了但不改还会再来”的百折不挠的劲头。
“混蛋……几次了!你给朕等着……不要脸……”
陆宵团好衣襟,怒气重重地拉开了门。
门外,罪魁祸首已经逃得不见了踪影,陆宵看着呆楞在原地的林霜言,一股怒气被卡的不上不下,他大缓了口气,道:“醒了?”
林霜言给陆宵行礼,诚恳道:“谢陛下。”
陆宵不在意地挥手,“只要不气朕就好。”
林霜言一脸疑惑。
陆宵可不想说的太明白,他还得想想该怎么处理谢千玄和卫褚的事,林霜言作为仅存的大好臣子,他生怕他想不开,对他分外看重。
“没什么。”陆宵道,“你的官服和印信都放回了府邸。”
他看着清澈单纯的林霜言,走下来拍了拍他的肩,感动道:“所以,保持现状。”
林霜言不明所以,帝王刚刚沐浴,随着他的走动,不断滴水的发丝静静垂落,浴衣松垮,他只随意一拢衣襟,露出他颈间大片白皙的皮肤。
陆宵看林霜言半天没有反应,冲他疑惑打量道:“爱卿?”
“陛、陛下,谢陛下……”林霜言猛地被唤回了神,他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在想什么,便赶忙匆匆行礼。
帝王冲他点点头,转身离去,沐浴后的皂荚香气清新怡人,悄悄划过他的鼻尖。
第78章 拒绝
“沉香一两, 白檀、丁香各半两,甘松、藿香、零陵香各七钱半,麝香二钱……”
陆宵不知道楚云砚在忙些什么, 竟然两三天也不见人影, 正好卫褚进宫, 向他提起调香之事, 他恰好无聊,便直接答应了下来。
如今他一边低头念着香方,一边分神关注着卫褚的操作, 看他半天一动不动,更是疑惑,出声督促道:“愣着干什么, 动呀!”
“哦、哦……”卫褚被迫拿起香匙,对着满桌器具, 苦大仇深、一筹莫展。
当日他兴致勃勃地要学调香,一来为了拉近与陛下的距离, 投其所好;二来也是觉得调香之事简单,不过是将香材研磨成粉, 或混合取用, 或加入蜂蜜搓丸,可谓是容易至极。
如此简单之事, 还能以此为借口与陛下独处,岂不是一举两得?
他算盘打得利落,可真上手才发现不易,他的身前放着好几个青瓷盏碗,研磨好的香料依次盛放,他听着陛下的香方, 小心翼翼地捏着香匙,香匙细脆,他根本不敢用力,生怕把这雕莲的长柄弄出一丝弯折。
“沉香一两……”
他轻轻嘀咕着,在颜色、香味不一的粉末中艰难选择,最后终于下定决心,香匙落下去,挖了半勺。
“啧。”陆宵余光看见他的动作,伸手打了他手背一下,教训他道,“这是丁香!”
他点了点装着沉香的青盏,“说了多少次了,都不长记性!”
卫褚:……
他认命道:“陛下教训的是。”
他的动作更加小心,每做一步,都要瞥一眼陆宵的神色。
他不由满头大汗,心力交瘁,陆宵却好像第一次有这种新奇的体验,乐此不疲地看着自己的笨蛋学生,越发像一位严厉的老师,试图对手中的朽木力挽狂澜。
卫褚被他盯得紧张,没控制住一抖,落于戥子上的沉香便多了半钱。
陆宵立马严厉道:“重来。”
卫褚真是恨不得把当时要学调香的自己脑袋敲开来看看,调香本就是细致活,向来讲究平静宁和、专心致志,可他好不容易进宫一趟,本就是想来看看陛下的,哪能把心思全心全意地放在调香上?
眼见陛下已经沉浸在这种教学的氛围里,丝毫没发现他的怨念,反而乐在其中,他的心中便更是发苦,不由深深地叹了口气。
“陛下。”他赶忙按住陆宵继续翻看着香方的手,讨好道:“臣回府会勤加练习的。”
“毕竟陛下在臣身边,臣静不下心啊……”
他们两人隔着一张桌案的距离,他终于按耐不住,图穷匕见道:“臣能坐到陛下旁边吗?”
陆宵这才缓缓从整理成册的香方中抬起了头,一涉及调香,他便太过沉浸投入,差点忘了,眼前的人根本不是等待自己雕琢的璞玉,而是对他心心念念的饿狼!
他眼底泛着陆宵熟悉的神色,明明亮亮,满含着春日的温情,像是湖面上波动的碎光。
这种眼神,陆宵在楚云砚眼里看到过,在谢千玄眼里亦看到过。
他被卫褚的视线盯得浑身难受,从小到大,他读过太多感人又美好的爱情故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杜娘;甘心遁入空门的陈生;在奈何桥边徘徊几世的赵姑……
不知不觉间,他好像也默默接受了那存在于故事中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执着和誓言。
他不只一次想过,他身为帝王,也许根本做不到这种事,可是每当他怀疑的时候,他又觉得,如果他真有两情相悦之人,对方全心全意的属于他,而他却要分成许多份,面对着不同的人,也许他们之间都不会有感情,只会是场交易、妥协……
他想想都痛苦不已。
所以他一直压着那些让他广开选秀的折子,哪个不长眼的臣子要是在朝会上说起,他就把他派去天都营督军,吃吃大风和沙子,如此一拖再拖,才算是勉强打消了他们的那番劲头。
如今,他与楚云砚互通了心意,可他又明知道谢千玄和卫褚的心思,这么一拖再拖,和话本里只会嘴上甜言蜜语的负心郎有什么区别?
一旦产生这个认知,他脑海里便自动冒出那个画面。
楚云砚委屈地质问他,什么时候和外面的莺莺燕燕断干净。
他则一副指天发誓的虚假模样,说,我对你的真心天地可鉴,那些人缠着朕,朕也万分苦恼!
转头,他又对谢千玄和卫褚不接受不拒绝,只为难道:“朕当然欣赏爱卿……只是你们知道的,朕也有难处……”
这两幅场景一出,他顿时头皮发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忙摇了摇头,把这些疯狂的场面晃出他的大脑。
太可怕了!他捂着胸口……光想想,他的良心就搅得发疼。
可现在,迎着卫褚灼灼的视线,拒绝的话,也被这赤诚的目光牢牢锁在嘴边。
他的心性就是有这点不好,伤害他的人他不会手软,可面对对他好的人,他连拒绝都不忍心说出口……
他也没有心情调香了,转头看向卫褚,卫褚的视线存在感太强,甚至面对他的打量时,也一躲不躲,反而冲他扬了下唇。
他本就生的英俊,这番模样,再配上几分笑意,若放到宫外,不知要迷掉多少闺阁姑娘。
陆宵却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更不自在,微微低头道:“为什么一直看朕。”
卫褚的视线一动不动,脱口而出道:“因为陛下好看。”
“好看?”
这个回答似曾相识,但陆宵却没了那时的心境,他缓缓道:“天下好看的人有许多。”
卫褚果然笑容微滞,却继续面不改色道:“可陛下却是臣见过最好看的。”
陆宵默默给自己打气,闷头一鼓作气道:“也许爱卿以后……还会遇到比朕更好看的人。”
卫褚终于沉默了,看着并不打算再说其他话的帝王,他的好心情也忽然一点一点消失。
他从帝王的回答中,捕获到了一丝不详的气息。
他的爱意与心思从不掩藏,就那么赤.裸裸的呈现在帝王的面前,所以陛下知道他的心思,他并不意外,可没想到,拒绝来得如此之快。
陆宵说得委婉,可在场的两个人却都心知肚明。
卫褚有些不甘心,追问道:“为什么……”
“臣是哪里惹陛下不开心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会收到如此一个惊天霹雳,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是他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
“没有……”
陆宵摇了摇头,快刀斩乱麻道:“因为朕已经有了决定。”
卫褚几乎下意识追问:“谁?!”
而后他却突然反应了过来,止住陆宵的话头,打断道:“不、不重要。”
他静静坐在桌案前,再抬头时,好像重新下定决心,“无所谓是谁……”
他状若轻松,后槽牙却咬得死紧,“反正臣也不会承认。”
陆宵心力交瘁的劝慰,“不是你承不承认的问题,是事实上,朕和他……”
“报——”
他的话音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和长喝声打断。
“北固城八百里加急军报——”
一个风尘仆仆的军士随声撞入殿中,半跪行礼,手中托着密封的蜡丸。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陆宵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猛地站起。
他原本还平静的神色倏然冷凝,两步跨过去,圆润的蜡丸被他接过,瞬间捏裂。
“北戎集结三十万大军,兵临北固城下,李崇安将军遇刺重伤。”
蠢蠢欲动的北戎终于不甘心小打小闹的劫掠,沉寂了五年之后,又卷土重来。
陆宵冷冷笑了一声,当年他刚刚登基,外忧内患,外有北戎和西邙联手起兵,内有中书令弄权专政,那时他与他们勉强打了个平手,如今五年过去,大盛日益强盛,他还没找他们算账,他们自己便先送上门了!
他心中快速地思量着北固城的配置,驻军二十万,粮草还能支撑一月,这些陆宵并不担心,唯一的问题是,李崇安遇刺重伤……如今,北固城可谓是群龙无首。
他筛选着主将人选,卫褚却已经直直跪下,冲他道:“陛下,臣愿往!”
他定定看着陆宵,神色灿然道:“臣会向陛下证明……”
“并且,为陛下赢得一场漂亮的胜仗!”
他信誓旦旦,陆宵的愁绪却丝毫没有缓解,他皱眉盯着卫褚,思考权衡。
他不想让军国大事沾染上儿女私情,更别说卫褚这般请战,所言所语,比起将军意气,更像是向他彰显价值的讨好。
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把卫褚迅速划离了备选名单。
他没看他,只冷声道:“起来。”
陆宵的语气太过严肃,让情绪上头的卫褚都突然察觉到不对。
他没有细想,只是再次请战。
大战当前,陆宵心中正烦,看他如此,便也没有好话,近乎苛刻道:“你在想什么?这是一场交易吗?!彰显你的价值,用来证明真心、情谊?朕告诉你,没有这种事!”
“你就算、就算……”他狠狠一咬牙,“就算为朕战死沙场,朕也不会掉一滴眼泪,死就死了!”
卫褚一愣,反应了片刻,才读懂陆宵的意思。
他扶额道:“陛下,你可真伤人心。”
“不过,臣也知道,臣与陛下的私情为小,军事为大,臣爱慕陛下,但也不会不分轻重缓急。”
“臣并没有携功图报的意思,只是北固城……臣放心不下,臣也知道,陛下担忧。”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一个将领时刻保持清醒的重要性,也明白陆宵的担心,他告罪道:“臣刚刚只是动情之语,还望陛下恕罪。”
陆宵久久凝视着他,直到确定他并没有说谎,才暗暗松了口气,
说实话,论起北固城,确实没人比卫褚更合适,只是理智告诉他,不能把军国大事压在虚无缥缈的爱情上,他根本无法判断,他因为爱得到的东西,会什么时候因为爱的消失而消失,而他身为帝王,这点点改变,都会殃及许多无辜。
他看着卫褚,突然有些后悔刚刚的口不择言,轻声道:“抱歉……”
“总之,万事小心。”
卫褚却忽然从桌案的另一头探过了身,他冷不丁地伸手,指腹快速地落到了陆宵的眼角,朝他自恋笑道:“放心,臣不会让陛下哭的。”
眼见陆宵又要皱眉,他赶忙投降告饶,“当然,臣会牢记一个守将的职责,臣会护好军士臣民,对得起陛下,对得起百姓!”
陆宵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把黄铜虎符从桌上推过来,拟旨道:“命镇北将军卫褚统领北固城二十万驻军,城中一应事物,任其调遣。”
卫褚正色地捧起属于帝王的半块虎符,跪地行礼。
他郑重道:“臣领旨。”
第79章 计划
一只信鸽飞出摄政王府。
身着青袍的中年人久久立于窗前, 直到灰白的影子彻底隐没,他才收回目光,将窗户关住, 转身道:“不出三日, 淮安王便能收到消息。”
他朝四周扫视了一眼, 布置简单的书房里没什么金玉之物, 只是一摞摞厚重的兵书。
他意味深长道:“王爷也该早做准备。”
楚云砚没有应声。
他低着头,正一下一下擦拭着随身的短匕,匕首银亮锋利, 冷冽的刃面上,映出他冷淡的眉眼。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利刃“咔哒”滑进刀鞘,楚云砚抬眼看他, 沉静的眸子里,不见一丝情绪。
中年人一怔, 被岁月打磨的眉宇间深深蹙起一条皱纹,他面露不悦, 却还是勉强平和道:“王爷何必在意这种事?”
楚云砚闭了闭眼,将匕首放在桌案之上, 抬起头, 认真地打量着眼前近乎陌生的故人。
赵平是他义父的副将,他义父遇刺身亡后, 他卸去军职,为他义父守墓三年,后来重回军营,他念及旧情,又不忍让他操劳,便在他的亲卫营中, 为他寻了个军械造册的清闲差事,而后两个月前,他辗转入京,投到他的府中。
他思量着,确定道:“赵淑的月桂香是你给的,卫褚的毒也是你给的,你并不精通医毒之术,所以……当年毒谷之战,你便违背义父的命令,私藏了他们的《毒经》。”
“先皇曾经所中的月桂香,也是你所下,你从那时候,就投靠了淮安王。”
楚云砚冷冷地看着他,“你说的守墓,多半也是推脱之词,而那三年,你在南郡。”
他终于压抑不住,话里有了明显的攻击性,“你是义父的左膀右臂,跟他南征北战十余年,他几乎把你从死人堆里救了出来,可到头来,你竟然和他最防备的人搅合到了一起!”
“赵平,你当真枉费我义父一番苦心!”
“你懂什么!”赵平似被戳中痛处,暴喝一声,气势汹汹地朝楚云砚逼近,他戎马半生,高大的身形像一座小山,目光凛凛,气势杀伐。
“我有什么对不起的?!你凭什么说我!”
“楚云砚,摄政王爷,哈。”
他鄙夷道:“小皇帝的龙床好爬吗?怎么,这几日为何不进宫献殷勤了?是没脸去,还是被人利用尽了,一脚踢开?”
他似乎对楚云砚的质问耿耿于怀,目光下移,落在桌上莹润发亮的虎符上,试图扳回一局,嗤声嘲笑道:“对我这般义正辞严,可你,不也是个背叛者?”
“我早就受够他们了!楚玉也好!陆启也罢!”
赵平愤怒地在屋中团团转了两圈,指着楚云砚道:“楚玉是个傻子!他为了陆启卖命,什么脏苦累活全干了!可到头来呢?他什么也得不到!还要把自己的命赔进去!”
“我不能像他那样,我要为自己谋划!边云那种破地方我呆够了!冬季苦寒难耐,夏季又闷热潮湿,哪有这京城……千金之地,让人舒心啊?”
他仰头大笑,那双精光的眸子里尽是快意。
“咳、咳咳咳……”
他的笑声被气息所呛,弯腰大喘了几口气,才终于冷静下来。
他抬手覆在脸上,用力地搓了搓脸,恢复了几分理智,态度一转道:“唉……王爷可不要生气啊,我这也是肺腑之言,如今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还是不要因此生了嫌隙。”
他伸手去搂楚云砚,嘴边还挂着一丝虚假的笑意,放松的神经让他沉浸在大事将成的喜悦里,他毫无防备,只感觉眼前银光一闪,破空的锐响中,那放于桌上的短匕突然出鞘,狠狠扎进他的胸膛。
疼痛和鲜血一起爆发,他迟钝地眨了眨眼,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握在匕柄上纹丝不动的手,似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你……”
他吐出一口血,楚云砚则朝他重重锤了一拳,他顿时“登登”后退,跌躺在地上,匕首从他胸膛中拔出。
鲜血迅速染红地面,楚云砚看着他挣扎爬起的身体,眸光冷冽,屈尊降贵地蹲在他的面前。
“还有什么想说的?”
“你、你……”赵平捂住自己血流如注的伤口,大骂道:“你疯了!”
他崩溃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还想回去当小皇帝的狗?!不……你回不去了,你偷出虎符,你就回不去了!”
“你疯了!疯了!你不想活了楚云砚!”
楚云砚的面色没有一丝波动,赵平捂着胸口,感受着生命一点一滴地流逝,他突然开始恐慌,他这一步走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就要成功,他不甘心!不甘心啊!
“不……阿砚……”他伸手去拽楚云砚的袍角,“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我不该那么说你的,我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很多苦……没事的,咱们马上不就可以成功了?”
“你想想,小皇帝……他到时候可以任你施为……”
楚云砚一声不应,匕首扬起,把赵平抓着他的袍子一刀割断。
赵平惊恐地大叫了几声,似乎知道回天乏术,抬头,用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楚云砚。
“你回不了头了……就算我死了,我也等着你!等着你!”
楚云砚冷冷地看着他,嘴唇轻轻掀了掀,说出了一个他不知道的隐秘。
“所以。”楚云砚给了他最后一击,杀人诛心道:“你的筹谋,功亏一篑了。”
“你!”赵平双目圆睁,不死心地诅咒道:“不……楚云砚,你太天真了,就算如此,你也逃不出来的,你是板上钉钉的反贼、乱党……你也会死!你自作聪明!自寻死路!”
楚云砚摇摇头,嗤笑道:“我勉强承认我自作聪明,但我死不死,就不劳你操心了!”
终于,赵平再也强撑不出,鲜血大口大口地从他口里涌出,他不甘地伸手,却又只能重重地砸落地面。
楚云砚起身,打开了房门。
训练有素的府兵极快地将满屋脏污打扫干净,他回房沐浴,换下了沾染血腥气的蟒袍。
事情解决,计划实施得很顺利,他以粮草和虎符大表诚心,下一步,得到飞鸽传书的淮安王定然会助他重回边云。
一切都按照计划发展,他并不担心,可唯一让他不安的,是陛下……
他有几分焦躁地搓着指尖,湿发滴着水滴,被他随意地披散在身后,沾湿后背,他也无心打理。
陛下一定会生气……他笃定道,他最讨厌的就是被欺骗、算计、被人利用……
他这一番,可谓是犯了个十成十。
可他根本没有时间犹豫,当年他义父与先皇没有做成的事,却突然被降下一个如此天赐良机,他当然要死死抓住!
若此事成功,不仅能扫除盛朝的心腹大患,还能名正言顺的除掉淮安王,简直一举两得!
如今万事俱备,而他的生死与声名,便掌握在陛下手间。
如果陛下他……
他不敢再想,赶忙打消了脑中的种种臆测,迅速将自己打理了一番,出府,向宫中而去。
***
楚云砚过来的时候,陆宵刚刚用完午膳,正埋头在寝宫里批着折子。
殿门嘎吱一响,脚步声接近,他的手边便被放下一盏热茶,陆宵余光一扫,正好看见一截绣金的玄色袍角。
他头也没抬,气哼哼道:“今日舍得进宫了?”
他状若不在意,实则心里早翻搅了半天苦水。
两人刚刚互通了情谊,按理说应当是最如胶似漆、蜜里调油的时候,可谁知道,第二天早朝一下,他还想留人吃早膳,却遍寻不到,问过守卫才知道,楚云砚早早便出宫去了!
更别说第二天、第三天,每次早朝一下便跑得不见人影,陆宵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正忙些大逆不道之事”的楚云砚不免有几分心虚,若说一开始,他确实是报着必死的心意去安排一应事务的,所以才会在与陛下重逢之时,那般崩溃与急切。
可如今……他贪恋起陛下的喜欢与爱护,反而有些惧怕起死亡来。
“陛下……”他试探道,“若有一天臣做了什么错事,陛下会原谅臣吗?”
陆宵霎时汗毛倒竖,转头认真地审视着他。
“你知道曾经有人跟朕说了半个时辰的‘对不起’、‘臣有罪’、‘是臣的错’……最后发生了什么吗?”
楚云砚不免有几分紧张,“什、什么?”
陆宵脸上笑咪咪道:“最后发现他是前朝太子哎!”
“所以,朕现在听见‘有错’、‘有罪’都害怕!尤其是你们这种……自己找上门的!”
他瞥了楚云砚一眼,故意揶揄道:“怎么?王爷也是前朝哪个皇亲国戚的遗孤?”
楚云砚:……
他艰难道:“应该不是……”
陆宵这才息了逗他的心思,有这么一番捉弄,他被楚云砚忽视三天的郁气也下去了几分,合起折子,挑眼看他道:“行了,说吧,做了什么事?”
楚云砚哪敢现在说,赶忙找借口道:“没什么……臣只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陆宵不依不饶道,“你之前……”
他的话音突然被堵在口中,楚云砚竟然毫无预兆地倾身而下,牢牢地抵住了他的嘴唇。
温软的触感立即炸开,酥酥麻麻的感觉袭上大脑,他感受着嘴上轻轻柔柔的讨好,一开始还有心思想着正事,后来就不由头脑发晕,飘飘乎地沉醉了进去。
可恶……美人计!
他反手把楚云砚抵在桌案,手上牢牢禁锢着他的腰,楚云砚则配合地搂上了他的脖子,啧啧的水声在空荡的大殿中回荡。
时间久了,陆宵微微起身,缓了口气,一晃神,却似乎看见有一抹红色从殿门外一闪而过。
“……怎么了,陛下……”楚云砚神色飘忽,看陆宵停下动作,也勉强冷静下来,恢复了几分理智。
他看陆宵一直盯着殿门打量,一骨碌翻起,不由疑惑道:“陛下在看什么?”
“好像有人……”陆宵朝前一指。
楚云砚顺这个方向看过去,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并不在意,笑道:“无所谓,有便有吧,反正朝野上下都知道……”
他笑弯了眉眼,故意逗陆宵:“陛下喜爱貌美臣子,常常强迫臣子侍奉君王。”
“臣也是迫于陛下淫威……”
陆宵:……
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气得拍楚云砚一掌,再一看他毫不掩饰的笑意,更是心中羞恼,转头,气冲冲地走了。
他的声音远远传来:“朕就不为难摄政王爷了!”
“陛下,陛下恕罪……臣失言……陛下、陛下……”
楚云砚赶忙追过去,一追一躲,不知不觉间,竟一起滚到了床榻之上。
陆宵:……
楚云砚:……
青天白日,美人在怀,两人面面相觑,显然都想到了什么,霎时,脸色彻底红了。
第80章 继续
一番打闹, 床榻之间,楚云砚背抵着龙床,仰头看着陆宵居高临下。
陆宵则上身微倾, 一腿屈膝站在床沿, 长长的头发从他背后垂落, 划过楚云砚的脸颊。
楚云砚的眼神闪了闪, 轻轻道了声,“陛下。”
这个姿势亲密且具有压迫性,陆宵也不由面红耳赤, 他也不知道,他怎么一跟楚云砚在一起,两人就会不知不觉黏糊起来。
他慌张地要起身, 楚云砚却拽他一把,他一时不备, 整个人跌进他的怀中,心跳声在他耳边极速放大, 他手忙脚乱地撑起胳膊,冰凉的指腹落在楚云砚被扯开的领口。
炙热的温度从指尖漫了上来, 陆宵无意识用力, 指腹按下去,却突然收获了一种颤动的、温热的弹性, 他有些惊讶,不由低头,好奇地打量着来自掌下的奇妙触感。
楚云砚的皮肤并不白皙,古铜色的肌肤上覆着蜜色的光泽,几道发白的伤痕横亘其上。
陆宵看着这些伤痕,心里难免沉甸甸的, 他小心地摸了摸,不大的力气,却收获了一声重重的闷哼。
他感受到手下的皮肤随着这道闷哼开始颤动,耳边的呼吸声也突然急促起来,他下意识抬手,显然被楚云砚的反应吓到了,手足无措道:“是疼、疼了吗?”
楚云砚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带着他一起侧身躺下,两人面对面枕在龙榻上,楚云砚的呼吸终于正常了,他静静看着陆宵,眉宇间微微皱起,显然也在纠结。
最后,他终于做好了决定。
他闭着眼,突然把本就散开的领口彻底拉大,蜜色的皮肤完完整整的暴露在陆宵的眼前,多年的戎马生涯在楚云砚的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刚刚的几道伤疤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几条,其中最严重的,是一条从左肩直直而下,几乎蔓延到小腹的刀痕。
陆宵的心疼几乎要溢出眼眸,他手指轻轻地覆了上去,半分不敢用力,安抚似得划过那条长长的伤疤,他不敢想象,若是这一刀再深一点,楚云砚他……
“唔……”楚云砚忽然又发出了声响,陆宵立马被吓得一动不敢动,他想要把手收回,楚云砚却突然按住了他的手背,他被迫按得更深。
陆宵既慌张又疑惑地看着他,楚云砚似乎更奇怪了,他的脸色几乎红透,甚至额头上都有一层薄薄的汗珠。
“陛下……”他终于开口了,只是眉宇间的纠结不似作伪,他眸底即慌张又难耐,更是有犹豫和不舍。
陆宵还没从楚云砚的脸上看出结果,他的指腹旁边,却突然传来一点奇妙的触感。
他不由视线下移,落在了自己的手指上,因着楚云砚的力气,他在他的胸膛上深深按了个指印,这块肌肤的颜色比其他部位的颜色更深一点,而它的旁边,那个并没被陆宵在意的小东西,却不知为何突然开始彰显存在感。
陆宵看着它,眨眨眼,又眨眨眼。
他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别人的胸膛,也根本没有留意过这种事,此时看见这番变化,也不免有几分惊奇,对着楚云砚震惊道:“它、它……”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显然从小到大,他还没在自己身上注意过这些。
“陛下……”楚云砚的声音突然有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他又把陆宵的手换了个位置,饱满的肌肉被力度压下去一点,但又很快弹了回来,在他掌中轻轻颤栗。
陆宵感受着掌下结实的肌肉,满眼羡慕的轻轻地捏了捏,不得不说,楚云砚的身材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可偏偏他却总是差点儿什么,就算武课增加了不少,到头来,他身上也只是一层薄薄的肌理。
他颓然道:“……朕怎么没有。”
“陛下……”楚云砚也顾不得脸红了,他大喘了口气,差点给自己气晕过去,此时此刻,他终于不得不想到一个现实问题:陛下他……到底懂不懂?会不会?!
此时,面对着陆宵澄澈的目光,他也不好意思继续坦胸露背的了,赶忙囫囵掩住衣服,难以启齿道:“陛下满意吗……”
陆宵被他一句话拽回思绪,终于不再想“他怎么没有”这个深奥的问题了,他疑惑地“嗯?”了一声,下一秒,一句让他久久无法回神的晴天霹雳就炸响在他的耳边。
楚云砚道:“臣的身体,用来侍奉陛下……陛下会满意吗?”
侍奉……
陆宵反应了一下,试图将这个令人脸红心热的词同此时此刻链接起来,他朝四周环视了一眼,下一秒,脸色爆红。
一开始的接触只是意外,他看见了楚云砚的伤痕,后来,他则觉得楚云砚在跟他炫耀身材,被对比打击了的他更是沮丧,可却从来没想到,楚云砚是在自荐枕席!
而他,对楚云砚又摸又捏,好像也默认了他的想法。
“不不不不……”他想要解释,“朕其实……”
话音刚出口,没几个字,他却忽然反应了一下,自己停住了。
不对啊!
他转念一想,他们两个已经互通心意,互定终生,亲都亲了!如今……他摸摸就怎么了?!
就算是自荐枕席,在他们之间,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立马被自己说服了,做好心理建设,板着脸唬人道:“嗯……还不错吧。”
楚云砚看出了他的外强中干,也没戳穿,只是配合道:“陛下喜欢就好。”
他又朝陆宵凑近了一点,继续道:“那后面的事,可以交给陛下吗?”
“臣毕竟第一次,有点紧张……”
陆宵显然没预料到楚云砚还会有这番说辞,晕乎乎的脑袋超负荷运作,“嗡”得一下就炸了。
后面的事?
这、这还不够吗?
还要继续?……可、可是,继续干什么?
他眼神躲闪,四处乱飘,几乎不敢再看楚云砚期待的眼神了。
说他不会……真有点丢人……
可要是假装会的话……
他开始细细回忆,他其实见过一眼,就是在当时,他误闯了清欢楼后院之后。
那时的记忆太过惊悚,他又离得远,只模糊的一瞥,所以早就忘了其中的细节,只记得两个浑身赤.裸的男人,一人伏在另一人身上,在动……
可直至今日他也想不明白,动来动去的……有什么用?
还不如用手……就像上次楚云砚给他那样……
许是看他沉默了太长时间,楚云砚又开口了,怀疑道:“……陛下是不是不会?不如臣……”
“朕、朕当然会了!”
陆宵也不知道自己在逞什么强,只是下意识觉得,他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好像有点丢脸——尤其是此时,楚云砚眼里的揶揄笑意几乎要藏不住了!
“不许笑了!”陆宵拍他一掌,显然自己也没什么底气。
他气得去扯楚云砚的腰带,楚云砚边笑边躲,安抚道:“陛下恕罪……臣无心的,臣当然相信陛下……陛下,陛下……”
陆宵终于被彻底惹毛了,他扑向楚云砚,把他牢牢禁锢在了身下,恼羞成怒地低头,狠狠咬上了他的唇。
别的先不说,亲吻两人可谓是轻车熟路,陆宵起初还有几分报复的意味,下口并不轻,楚云砚悄声抽气,讨好似的捏了捏他的手,他也不知不觉轻柔起来,一吻下来,两人都难免动情。
陆宵正压在楚云砚身上,自然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变化,这种变化他还是知道的,毕竟楚云砚曾经对他……
他突然有一种投桃报李的使命感,手缓慢下移,还没到终点,却被楚云砚一把拦住。
楚云砚根本不敢看陆宵的眼睛,此时身体的变化已经很让他羞赧了,尤其当着陆宵的面,陛下还没如何,他又是胸口又是……
“陛下……其实想想,也不用着急……”
他磕巴着找着借口。
他不得不承认,一些隐讳的、调情的手段是一回事,事情真要发生,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终于忍耐不住,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在陛下面前这般失礼,还真是……让他既激动又羞耻。
“你自己不要的……”陆宵还在嘴硬,一脸骄傲道:“可不是朕不会……”
楚云砚赶忙点头,他缓了一阵,直到脸上终于没那么烧了,才放下捂着眼睛的手,伸直胳膊,搂上了陆宵的脖颈。
两人又换了个姿势,面对面的躺下,楚云砚大喘了口气,妥协道:“臣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陛下了……”
陆宵一脸疑惑。
他的眼睛澄明透亮,在日光下,像一颗漂亮的琉璃。
楚云砚一想到这双眼睛沾染上情.欲的样子,又觉得亵渎,又……又让他心动不已。
他根本不敢再想了,生怕刚刚平息下去的身体再次躁动,他赶忙低头,悄悄埋在了陆宵的颈侧。
陆宵看楚云砚终于不再提“他会不会”这件事,小小的自尊心也得到了满足,他搂着楚云砚,氛围太过安静美好,那点小小的满足感在他心头滚了一圈,便很快被挥之不散的心虚所替代了。
“好吧……”他不甘不愿地承认道:“有些步骤,朕确实还不是很清楚、很明白……”
他面红耳赤道:“朕之后会看书的……”
在他怀里几乎快睡着的楚云砚懒懒笑出了声,他也没有再逗陆宵,只是轻轻道:“看书,还不如……臣教陛下。”
陆宵咬了下舌尖,“……怎么教。”
楚云砚抬头啄了下他的脸,简短道:“身体力行。”
这几个字显然又超出了陆宵的承受范围,他心脏砰砰跳个不停,赶忙整个人歪在了枕头上,不敢再提,闭眼喊道:“朕要午休了!”
楚云砚则也不走,抱着陆宵更紧了紧,施施然笑道:“臣为陛下暖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