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重逢
“怎么回事?”陆宵面色一变, 匆忙去看林霜言的腿。
林霜言却踉跄地后退了一步,随着他的动作,洇出裤腿的血迹又隐隐有了扩大的趋势。
“陛下, 臣并无大碍。”他解释道, “昨日被枯枝划伤了腿, 只是伤口略长, 看起来可怖罢了,并不影响行走。”
“陛下无需担心,臣只缓和半刻钟, 陛下先行,臣定然能与陛下汇合。”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睫一下一下眨动地飞快, 似乎生怕陆宵不相信似的,话音刚落, 便一脸镇定地抬起了头,搭配上他一贯的清冷表情, 还真有几分让人信服的味道。
陆宵却未动,他看着林霜言飘忽的视线, 也没说行或不行, 只是目光从他裤腿的血迹上移,落到了他此时微红的脸上。
他大抵不怎么说谎, 一个简简单单的借口,也能神态慌乱,姿容尴尬,让陆宵想信都难。
“半刻钟是吗?”他暂时没揭穿他的谎言,只把他扶到路边的石头上,点头道:“朕可以等。”
寒风凛冽, 吹得他们皮肤刺痛,出来久了,连肢体都不如往常灵活。
林霜言这话显然不是为了让陆宵等待,他看了眼天色,焦急催促道:“陛下,要下雪了!”
陆宵不为所动,也倚靠在石头旁,圆圆的眼睛无辜明亮,油盐不进道:“半刻钟而已。”
“陛下!”林霜言更加急宴山亭切。
天黑之前,他们若不能找到落脚之处,不说有没有山林野兽,光是寒冷,都能夺走他们半条命。
可依他现在的状况,能够走到这里已是极限,他若再牵连陆宵,两人说不定都会葬身风雪。
他最后尝试了一次,放缓声音道:“陛下,臣真无事,你先走吧。”
他不明白陆宵在执拗什么,如今性命之忧当前,陛下不护好自己,何必反过来管他的死活?说到底,他不过一个臣子而已,是陛下的手中棋,身前盾,一个有价值的物品。
而现在,面对如此善解人意的借口,帝王完全可以不用怀疑,只需点点头,笑道:“好,爱卿早点跟上。”,便能消除一个沉重而无用的拖累。
林霜言显然理解不了陆宵的倔强,在他背上轻轻推了一把,“走吧,陛下。”
陆宵感受着来自身后的力量,不得不从倚靠的石头上起身,他向前两步,站在林霜言的对面,皱眉看着他。
他终于发现,从坠崖之后,林霜言就奇怪极了。
他也不得不承认,比起其他人,他对他的状元郎确实知之甚少。
起初,是因为林霜言的忠诚度奇低,他们仿佛天生的仇敌,几乎一见面,他的忠诚度都会掉上几点。
后来则是因为他的忠诚度暴涨,他反而成了四人中最让他省心的存在,他自然也没有把过多的精力投注在他的身上。
……他似乎成了他最不了解的人。
崖底这几天,林霜言对他处处照顾,为他解决困境,更别说现在,为了不拖累自己,主动放弃求生……
这是因为什么?因为他是自己的臣子?
可生死面前,光靠忠诚就能让他人心甘情愿的为自己冒险、付出、甚至放弃生命?
陆宵自问自己没那么大的魅力。
他耐心道:“你受伤了,朕可以扶你、背你,不必觉得是什么无解之事。”
林霜言重重地摇了摇头,陆宵不知道他的伤势,他真的一步也走不动了,可若说背,以他们现在的情况,别说天黑之前,恐怕就是两天也走不出这三十里。
到时候大雪封山,更是九死一生。
他看着陆宵的神情,心中的愧疚感几乎要把他淹没,更不想因为自己而拖累陆宵的性命。
遭遇刺杀也好,错信谢千玄也罢,说到底,不都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今日这番境遇,不过是他自食恶果罢了。
可看陆宵的神色,却是绝不会放任他独自在此……他闭了闭眼,想起得知单子重启之时,他去到的那个宅院。
他的质问还未出口,那几个苍老的声音却已经道:“主子当真是亲疏不分!是非不明!让众人寒心呐!”
他们神色鄙夷,“莫非穿上那一层狗皮膏药,便忘了自己的来处?”
“主子莫要辜负大人的谆谆教诲!”
最后则意味深长道:“主子,这个世道,只有有价值的人才能活着……这是大人的意思,名号之下,不是非主子不可。”
可他的价值,从坠崖之时便已经消失殆尽,谢千玄回去,定然会讲明那时的原委,他终将会变成一颗弃子。
他既辜负了自己的母亲,又背叛了自己的君主,种种所作所为,更枉读圣贤之书,有负青云之志……此时此刻,他忽然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了。
前几天有陆宵生病这件事吊着他的神经,他尚无心想这些。可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突然觉得,这也许是老天爷为他选择的……最好的结局。
“陛下。”他虚弱地笑了笑,在凌乱的草地上一阵摸索,抓到了一块角棱凌厉的岩石。
在陆宵的视线里,他缓缓将它举到颈侧,下定决心道:“还请走吧。”
他声音轻柔,动作却是不容拒绝的强硬。
陆宵一怔,显然对眼前急转直下的发展有片刻迷茫,他眨了眨眼,试图理解这番场景……
为了让他走,谢千玄扯慌还不够……这是干什么?以性命相逼?
莫非死谏……是文人无时无刻都能发动的固定行为?
他定定看着林霜言不容商议的脸,很快,眸间的疑惑退下,外露的神色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他似笑非笑道:“爱卿,脾气不小啊。”
林霜言不安地垂下了头。
“但可惜……”陆宵只吐出三个字,下一秒,握于手中的石子就迅疾飞出,长年的骑射让他在这么短的距离里例无虚发,只听破空声响,石子便重重地击在林霜言的腕间。
奇怪的酥麻感瞬间遍布他的手掌,林霜言霎时脱力,石头跌落地面。
陆宵大步跨来,往日温柔的眼睛没有一丝波动,语调缓缓道:“可惜朕最讨厌受人威胁。”
他不欲听林霜言辩解,扯下他腰间垂落的荷包,趁他手腕发麻没有力气,直接给他紧扣,绑了个死结。
而后,他才终于能安心地蹲下身,撩起林霜言的裤腿。
伤口被草草地包扎了两圈,看那洇出的血迹,绝不是枯枝划伤了那么简单。
陆宵看了看也无从下手,抬头冷声问:“什么东西弄的?”
林霜言似乎还没从眼前骤变的场景中回神,他感受到陆宵的不悦,磕巴道:“捕、捕兽夹。”
他难免有丝不安,在他的记忆里,陆宵的脾气一贯很好,不论是朝堂中、还是传闻里,几乎很少听见他怒斥哪位臣子的消息,可此时,看着那双睨着他的眼睛,他却不得不被他突然冷漠的样子唬住。
他试图解释道:“臣、臣……”
陆宵却没耐心听,只冲他微微点头,笑道:“……爱卿,好样的。”
他径直转身,也没再与他多说什么,意思很明确的蹲在了林霜言的身前。
他侧头,扬了扬下巴。
林霜言看着身前挺直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被绑了两圈的手腕,脸上的红也不知道是羞窘还是气愤,只低低道:“陛下……能不能松开,如果被别人看见……”
陆宵不为所动,“这荒郊野岭的谁能看见?”
林霜言却磨磨蹭蹭,他打量着四周,就算知道周围多半不会有人,但这般惩戒之举,还是让他有种怕被别人撞破的恐惧。
陆宵看出他的不安,知道以林霜言的性格,缚手于前,多少有些不顾及他的脸面,他看出人敢怒不敢言,心中暗哼,手上却还是松了绳结,威胁地在他面前晃了晃,笑道:“再做什么让朕不高兴的,朕不介意于闹市之时也如此。”
他未将荷包重新系回林霜言的腰间,只是警告似的,团近了自己的怀里。
林霜言脸上的表情有种可怜兮兮的惊恐,忙不迭地点头。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君王并非他一直以为的温润谦和,只是他的怒气通常并不强烈,也许未等他发现,他自己便会长叹一声,消化下去了。
有了这一番波折,林霜言显然听话了许多,甚至陆宵只需要一个眼神,他便能乖乖的用胳膊紧搂住他的脖颈。
他们总算又重新踏上了路途,风声更为凛冽,起初,陆宵还能听见林霜言刻意压低的呼吸,可渐渐的,与他保持距离的头颈慢慢地栽到他的颈侧,一直安静的林霜言也开始乱七八糟的说些胡话。
先是低低叫“陛下”,然后说什么“是臣的错”,更多的时候,几乎一声声地在说“对不起”。
陆宵被他吵的耳朵疼,偏偏避无可避,只能闷头朝前走,心里则不住的嘀咕:这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凭心而论,比起其他几个人,林霜言在他这里可信度很高,毕竟那几个只会给他添堵,林霜言可不一样,工作认真,态度负责,可是实打实的为他做事的人才。
他自然对他的容忍度要高上许多。
“听见了听见了……”他试图和昏昏沉沉的林霜言对话,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让他这么耿耿于怀,但对陆宵而言,他对听话的臣子向来宽容。
“安静点就考虑原谅你。”
林霜言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搂着他的胳膊又紧了两分。
如今背着一个人,陆宵自己也有点吃不消,一路走走停停,在001的帮助下,才在风雪来时找到一个山洞。
他估摸着离宁远郡最多还有七八里的距离,只是此时天色渐黑,又刮起风雪,最好还是等他们明日白天在赶路。
他放下林霜言,虽然他久坐朝堂,但也算能文能武,此时只是腿脚略有酸痛,其余一切还好。
他从周围抱来枯柴,原本想着天黑前就能赶到郡县,他们离开时便也没有动那个屋中的东西,如今行程生变,陆宵威逼利诱了许久,才从001身上要了一株火苗,整个山洞终于渐渐暖和起来。
林霜言也许是失血过多,又或是伤口发炎,迷迷糊糊的,不甚清醒。
陆宵用披风裹着他,尽量给他保暖,又小心地撩开他的伤口,一圈极深的铁齿印记,鲜血淋漓,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
如今没有伤药,陆宵只能从里衣上撕下几条布带,重新给他包扎,暂缓血流之势。
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他时刻注意着林霜言的动静,又关注着洞外的风雪,等到天刚擦亮,他便迫不及待地重新赶路。
被积雪覆盖的地面极不好走,他清晨出发,直至晌午,才远远看见宁远郡的城廓。
陆宵喜出望外,摸遍全身,只找到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玉石挂件,他也没纠结,背着人就直奔当铺。
多半是他们这副样子实在凄惨,当铺老板也没过于压价,好歹有了二两银子,足够为林霜言找个大夫,顺便有个落脚处了。
事不宜迟,陆宵沿街一路打听,找到了这郡中极富盛名的回春堂,付好诊金,便见大夫小心翼翼的撩起林霜言的裤腿,他昨日才换的布条又隐隐有血迹渗出,只有打结处还能看出一点明黄的颜色。
“这……”大夫瞅了陆宵一眼,才开始清理伤口。
林霜言从昨日就不甚清醒,此时就算疼了,也只是呓语几句,让人听不清意思,陆宵看得血肉模糊的伤口,自己都不知不觉疼了起来,蹲在一旁,只要一听见林霜言的动静,就忍不住道:“慢点、慢点……”
原本就累得不行的大夫瞅他一眼,忍无可忍道:“……要不你来?”
陆宵:……
他不说话了。
终于处理完,两人都疲惫不堪,出门便安顿在最近的客栈,陆宵跟店家借了灶火,正按照大夫的嘱咐煎药。
“先泡一刻钟,然后开火熬煮……半柱香后加再两碗水……”
他一边低头嘀咕,一边加大火力。
他正闷头干着,紧闭的小厨房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大力从外面推门而入,陆宵一惊,在灰黑的烟火中抬起了头。
视线只于空中相触了瞬间,下一秒,他便被紧紧搂进一个泛着凉意的怀抱。
“陛下……”
将近半月未见,楚云砚似乎又消瘦了许多,原本冷硬的轮廓更多了几丝肉眼可见的肃杀之气,陆宵被他拥在怀中,力度并不重,却让他被紧紧桎梏,无处可逃。
“王爷……”陆宵还有点呆呆的,重逢来的太过突然,他想过自己的影卫会找过来,谢千玄会找过来,却从没想到,会第一个看见楚云砚。
他瞬间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也缓缓抬起手,高兴地环住了楚云砚的腰,惊喜道:“你回来了!事情都……”
未出口的话音抵在嘴边,陆宵微微睁大了眼,似是不可置信。
——他忽然感觉到,有一种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顺着楚云砚的下颌,砸进他的颈间。
第62章 故意
……眼泪。
陆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一滴滴砸下的泪水轻柔而烫人, 温度落在皮肤上,却并未随着时间消散,反而从他的皮肤表面浸透而下, 烧至四肢百骸。
他有一瞬的怔愣。
楚云砚并不软弱, 相反, 他永远沉默且强势, 他的荣耀从刀枪箭雨中而来,他的汗水湿透过衣袍,鲜血浸染过盔甲, 可他的眼泪,却无人知晓。
在陆宵的记忆里,属于楚云砚的狼狈, 只有四个月前的那一天。
他秋猎遇刺,透明的魂体飘荡在半空, 看着楚云砚站在一旁,玄黑的亲王服脏乱不堪, 血迹斑驳,他定定地注视着手足无措的太医, 一动不动, 像一尊碎裂的雕像。
而现在,他感受着砸在脖颈间的液体, 那时的感觉似乎又重新回归,他有片刻迟疑,呆呆道:“怎、怎么了……”
楚云砚却不应,两人静静相拥,那抹温热也忽然被他无声无息地抹去,似乎并不想让人发现。
“陛下。”楚云砚的声音依旧沉稳, 仿佛那烫人的泪滴只是他的幻觉,“臣失职。”
“……陛下安好吗?”
他终于放开陆宵,随着两人距离地拉开,他似乎也意识到他们的不妥,后退了一步,跪地行礼。
陆宵不自在地摸了摸那一小片皮肤,液体被无声无息地抹去,透肤的温度却如影随形,他止住他的动作,道:“起吧。”
楚云砚显然不想让陆宵注意到他的异样,他微微侧着头,掩盖住一侧略红的眼角。
陆宵也被这仓促而惊喜的重逢弄出一股微妙的颤动,他看着楚云砚,千言万语无处诉说,更有种不知今夕是何昔的恍惚。
他缓缓点头,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衣袖,笑道:“朕无事,你呢?怎么会在这里?”
宁远郡距南郡千里之远,不眠不休也得快马两天。
楚云砚抬起手,帮陆宵擦了擦脸上的黑灰,几日不见,陆宵又病了一场,肉眼可见的消瘦许多,连下巴都变尖了一点。
他闻着满屋药香,并未回答,只先道:“陛下生病了?”
陆宵被他一提醒,这才突然惊呼一声,匆匆忙忙地去给药壶中加水,楚云砚看他这般动作,忍不住伸手接过道:“陛下,臣来吧。”
他趁机打开药壶,分辨了眼壶中的药材。
陆宵看着楚云砚熟练的添柴加火,不知道比他磕磕绊绊的手法流利多少倍,他一直紧绷的神经也终于能得片刻放松,靠在一旁的土墙上,大喘了口气,回答道:“朕无事,是林霜言……”
“啪嗒。”楚云砚把药壶盖住了,皱眉道:“他为何会和陛下在一起……?”
这其中曲折一句两句也说不明白,陆宵叹了口气,抬袖闻了闻被烟灰浸透的衣袍,苦着脸道:“一会儿再说,先给林霜言吃药,他伤得不轻。”
楚云砚点头,出门吩咐了几句,再回来时,已经看见陆宵靠在墙边,几乎要睡着了。
他派人看着炉火,自己则过去把人抱起。
“唔……”他刚一动,陆宵便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嘟囔道:“先沐浴。”
他这一身又是泥土又是柴灰,实在是时机不对,要不然定会早早就先收拾了自己。
楚云砚知道陆宵忍得辛苦,自然吩咐了人去准备沐浴的东西,统统搬进了他的房中。
陆宵困得紧了,但又转念一想,以这般姿态出去难免让人笑话,便又扑腾了几下,从楚云砚怀中翻出,迷迷瞪瞪道:“朕自己走。”
他们返回二楼客房,楚云砚跟在他的身后,陆宵正奇怪他的到来,疑惑道:“王爷是怎么知道朕在此处的?”
楚云砚一想,也觉得事情奇妙,笑道:“臣一路沿着河道搜索,才刚到郡府府衙,便听一位大夫来报官了。”
陆宵“嗯?”了一声,听楚云砚继续道:“那名大夫说,有一伤者去他医馆就诊,竟然大不敬,违制用以明黄布料,臣那时便想,是不是陛下。”
“原来如此。”陆宵哭笑不得,他穿着习惯了,就算外面换了普通衣饰,里衣却总不会刻意更换,他又用此布帛为林霜言包扎伤口,怪不得那位大夫那时神情有异,他还以为是因为林霜言的伤势,原来却是想着,这是从哪里来的谋逆之人了。
“唉……”他无奈摇头道:“若王爷不来,朕恐怕还得去衙门走一遭。”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此行凄惨,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不知死活的谢千玄!
他暗暗磨牙,一边想着回去如何报复才好,一边看着送水的小厮一遍遍抬进木桶,哗啦啦的注水声规律而悦耳,他支着下巴,眼皮一下一下轻轻眨着。
楚云砚似乎也知道陆宵的困顿,安静地站在一边,没有继续说话。
终于,忙碌的小厮倒下最后一桶水,对陆宵笑道:“客人,请慢用。”
他贴心地关上了门。
陆宵几乎片刻也不想等了,他黏腻地浑身难受,三两下便扯开了衣带,里衣摇摇晃晃挂在半肩,他正打算一把扯下,他的耳边,却突然颤颤巍巍传来了一声,“……陛下。”
陆宵缓缓回头。
他的身后,楚云砚侧着脸,半分不敢往过投注目光,他似乎没料到陆宵的突然行动,告退的话音还没出,便被陆宵利索的动作逼得几乎贴着墙壁,不敢朝前一步。
陆宵:……
“哦,王爷啊……”他状若无事的把脱到一半的衣服重新穿上,轻咳一声,故作正色道:“还有其他事吗?”
楚云砚赶忙道:“无事……臣告退。”
客栈不比皇宫大内,地方狭小,此时放个浴桶则更为拥挤,楚云砚快步出门,不得不经过陆宵身前,他目不斜视,翻飞的亲王服轻轻扫过陆宵的手背。
房门关住了。
水汽蒸腾,屋间的温度不断升高,陆宵赶忙拍了拍他被熏得微红的脸,翻身便将自己沉进水中。
舒适的水温带走这几日的疲累,他将自己好好打理了一番,临近房门的矮桌上放着干净的衣服,他收拾出门,总算重新焕发了光彩。
林霜言被安置在这间屋子的对侧,他又去看了一眼,喝了药的林霜言睡得正甜,脚踝上的伤口也已经被妥帖处理。
陆宵这才算彻底放了心,自己又摇摇晃晃地回到刚刚的屋中,倒头便睡。
这几日的奔波一直悬吊着他的神经,他片刻不敢松懈,此时缓下神来,一觉昏甜,醒来时,眼前已是一片黑暗,只有不远处的桌子上,燃着一个油灯。
一个黑影趴伏在桌面,陆宵辨认了一眼,才惊讶道:“王爷?”
他翻身下床,楚云砚也随着他的动静悠悠转醒,看他把昏暗的烛火挑亮,问道:“王爷为何不回屋中去睡?”
楚云砚缓缓抬头,烛光之下,睡了一个好觉的陆宵脸色红润了不少,圆圆的眼睛微弯,呈着细碎的火光。
他想了想,故意道:“陛下占了臣的屋子,还问臣为何没有去处,岂不是恶人先告状?”
“嗯?”
经楚云砚这么一提醒,陆宵才想起来,准确的说,林霜言睡得屋子,才是他花了半两银子开得客房,而他现在,确实是跑过来,把楚云砚的屋子占了。
“这个……”
他嘿嘿一笑,看楚云砚的神色也知道他并非计较,只是看他自投罗网,又出言戏弄了一遭。
他理不直气也壮,心中暗哼,突然抓住楚云砚的手腕。
楚云砚也没反抗,任由他拉着走至床边,然后被陆宵一把推了进去。
床帐飘飘垂下,遮盖了屋中的烛光,陆宵曲起膝盖,把楚云砚按进塌间,揶揄他道:“是朕以权压人,竟害的摄政王爷敢怒不敢言,辛苦枯坐了一夜。”
他为楚云砚盖好锦被,正要起身,楚云砚却鬼使神差地伸手,一把抓向他的腕间,“陛下……”
陆宵防不胜防,突然站立不稳,朝后跌了下去。
楚云砚双手护住他,任他翻了个身,半支起胳膊,撑在他的颈侧。
借着隔帘的烛光,陆宵看见自己的头发悠悠下垂,落进楚云砚拉扯中挣开的衣襟,他似乎也觉得发痒,悄悄躲了一下。
陆宵被这瞬间的变动惊呆了,他下意识扫过楚云砚半影的眉眼,晃了晃头,却突然觉得,此情此景分外眼熟。
——似乎有一个片段突然在记忆中划过。
他想去抓住这模糊逃离的画面,微微倾下身,指尖被零碎的记忆驱使,试探地点上楚云砚的眼,然后是唇……
剧烈的心跳声在昏暗的环境中迸发,两人的呼吸不知不觉变得缓慢而绵长,楚云砚感觉着停在自己唇间的温度,眼睛看着陆宵,轻轻道:“陛下,这是第二次了……”
他像是得到来自帝王的鼓励,忽然抬起头,陆宵的手指正抵在他的唇面,被他的力气一惊,正要抽手,却又被他覆上手背,轻轻地按了回去。
与此同时,陆宵自己的唇面上,也接触到了一个微凉的触感。
两人交握的手抵在彼此的唇间,印下另一个人的吻,而这个吻,顺着掌心中炽热的温度,仿佛落在了眼前人的唇面。
第63章 温度
陆宵呆住了。
他们的距离近在咫尺, 温度彼此交融,视线也被迫紧紧缠绵。
抵在他唇上的指腹被他的体温同化,沁冷的凉意褪去, 变得颤动而烫人, 他的手背覆着楚云砚的掌心, 他后退一点, 他便前进一分,迫使他的唇面牢牢地印在他的肌肤上。
这其实不算一个正式的吻,他们的双唇之上隔着两人的指尖, 他们的吻落在彼此的手上,而他们的手,又紧紧交缠。
他们能清晰的感受到对方唇面的温度和柔软, 却又不是太过旖旎,在手掌的阻挡下, 只有不被言说的心悸。
“第二次……”陆宵轻轻动了动唇,轻柔的颤动像一根羽毛, 清晰而泛着痒意,落在楚云砚的手背。他避无可避, 却又不想抽回, 只能把另一只空置的手藏在身侧,忍耐地攥紧被衾。
眼前的景象突然从模糊逐渐清晰, 陆宵想起来,那是在承明殿,他中了月桂香之后……
那时,他们的关系还亲疏有礼,举止有度。
陆宵面色一滞。
楚云砚关注着他的神色,知道他想了起来, 他掀了掀唇,目光定定地看着陆宵,抵在他唇上的手掌渐渐下移,落到他的衣领处。
他轻轻道:“月桂香有致幻功效,能遂人心意,臣请问,陛下那时……看见了谁?”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陆宵的皮肤上,没了楚云砚的禁锢,他赶忙抽腕,将手掌收了回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气急败坏地翻身而起,坐在了床沿。
他不过是见楚云砚故意出言戏弄,他便也呈呈口舌之快,谁知道楚云砚竟然一反常态,全没了平时沉静寡言的样子,反而比他还过分几分。
“朕看见了什么?”
陆宵给自己握拳打气,虚张声势地转身,他的影子随着颤动的烛火而飘忽,不大的床塌,挤两个人稍显拥挤。
他故技重施,曲膝而上,却吃一堑长一智,并未将人压进榻中,只扯着楚云砚的衣襟,让他顺着他的力气,微微抬头。
“朕看见了……”他哼了声,故意道:“……朕的战利品。”
那天他热得难受,察觉到熟悉至极的人向他靠近,他潜意识放下防备,开始向来人索取裹挟在他身上的冰凉沁意,可那人却并不遂他心愿,试图挣扎脱逃。
他被他的躲避激出了火气,决定靠自己,去把人困于掌中。
他这话说得模糊,楚云砚微微怔愣,陆宵却不自觉脸皮发红。
月桂香的感觉似乎又重新漫了上来,他身体开始发烫,思绪也开始恍惚而散漫,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轻轻触上去,却感觉比他的指尖还要发烫。
烛火昏暗,楚云砚又被陆宵的影子笼罩,他脸上的颜色看不清明,唯独指尖的温度不能骗人。
“那天你不是这样的。”陆宵又给他的心头填了一把火,“……脸色比这冷,皮肤也比这冰。”
楚云砚紧张地动了下喉结,艰涩道:“那天臣不敢冒犯陛下。”
陆宵飘飘然的,有种微醺的恍惚,夜深人静,除了他和楚云砚,此处的事情不会有任何人知晓。
黑暗放大了心中的欲望,他们也许太长时间没有见面,被无形的思念环绕、驱使,连他们自己都无法控制,沉醉在这趋于本能的靠近中。
陆宵听惯了楚云砚冠冕堂皇的借口,嘴上说着不敢冒犯,实则做得比谁都冒犯。
他戳穿他的假面,问道:“你今日这般,就不是冒犯朕了?”
楚云砚没被他震住,低低道:“当然不是。”
陆宵不置可否,他松开紧攥着楚云砚衣襟的手,他并未用多大的力气,上好的锦缎连一丝褶皱都未曾留下,楚云砚却一直保持着受制于人的状态,配合着他的动作。
此时见陆宵松手,他却也不动,双手覆上他的手掌,笑道:“……臣这是在取悦陛下。”
陆宵心中一颤,几乎要被他掌心的温度融化,他不可控制地想到了那一天。
也就是这双手……
他指腹有薄茧,划过肌肤时,带来种另类的战栗。
他被楚云砚注视着,记忆一遍遍浮现出他的窘境,可楚云砚眉眼带笑,除了微红的脸色,看不出一丝变化。
他好像在这场故作戏弄的交锋中,又隐隐占据了上风。
陆宵突然生出一种极强的胜负心,他睨向楚云砚,故作镇定道:“这算什么取悦……”
他思绪乱成一麻,偏偏面对楚云砚,却有种随心所欲的肆意,也不管一句话出口,会给他们如今的处境带来何种热潮。
楚云砚微微一愣,而后点头,很配合道:“陛下想如何?”
他笑道:“……臣该如何取悦陛下?”
陆宵不吱声了。
楚云砚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嗓音低沉而温柔,一句一句,颤动着陆宵的心房。
“臣是要为陛下戍守边关,保家卫国。”
“还是要为陛下扫除奸佞,肃清朝堂。”
“或是成为陛下手中兵戈,所向披靡。
“或者,臣也可以成为陛下榻上之臣,供陛下赏玩……”
陆宵晕乎乎的,看着楚云砚慢慢站直,离他越来越近。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几乎是瞬间便体温骤升,面色爆红。
“王爷……”他气恼道,“你!”
“哐当——”
“大人、大人你慢点——小心伤!”
砸在墙上的门板在这个深夜剧烈乍响,陆宵一骨碌回神,未出口的话被他囫囵吞下,他赶忙后退了两步,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袍。
他听出走廊中传来林霜言的声音,就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赶忙目不斜视,走过去打开了门。
“怎么了?”
门外,林霜言满脸焦急,不顾身边人劝阻,极力要出门,他目光在周围快速地扫过,最后随着声音,定定落在陆宵身上。
“陛下……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寒风凛冽的荒郊野外,谁知道一睁眼,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连一直与他形影不离的陆宵也不见了踪迹。
崖底几日,他们身处险境,扶持求生,过分密切的关系让骤然清醒的林霜言没能适应眼前的环境。
此时,他亲眼看见陆宵身形放松,并无大碍,脸上的急切这才下去了一半。
陆宵则渐渐皱起眉头,目光下移,看见林霜言包扎好的腿又随着他的跑动露出一点颜色,他扬了扬下巴,冲左右吩咐道:“先扶林大人进去。”
走廊的冷风带走他一身的温度,他混乱的大脑也终于重新清醒,他一下一下缓慢地眨着眼,几乎不敢相信,刚刚那般氛围之下,他怎么就跟鬼迷心窍似的……
他心虚地朝后一瞅,楚云砚也整理好衣袍,正站在大开的门外。
他挠挠头,弱声道:“朕去看看林霜言……”
说罢,也没等楚云砚回答,便溜进了对侧的屋中。
林霜言见过陆宵之后,起伏的情绪显然平和了许多,他皱眉看着医者在他腿上重新上药,裸.露的皮肤偶尔会被指尖碰触,激起他一身战栗。
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看向陆宵,他后来烧得迷迷糊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此时对着陆宵上下打量了一圈,看他面色红润,也放心下大半,问道:“陛下可有受伤?”
陆宵摇摇头,道:“咱们刚进城,楚云砚便找过来了。”
“摄政王爷……?”林霜言听此也一脸惊奇,疑惑道:“王爷怎么会在此处,南郡的事……”
“哎!”陆宵一拍脑门,“还没来得及问。”
他囫囵道,“刚刚……有点乱。”
林霜言不知这一个“乱”字费了陆宵多少心力,他点点头,看了看桌上跳动的烛火,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现在已是深夜。
眼见他一翻折腾惊动了这么多人,他霎时羞窘起来,告罪道:“臣惊扰陛下。”
陆宵其实没睡,但他也不能将刚刚的事情昭告天下,便故作镇定地点点头,道:“无事。”
他看着医者退下,便也没让林霜言起身,只道:“爱卿今日好好休息,明日出发回京。”
林霜言点头,看着站在屋中无处落榻的陆宵,习惯性地朝里面挪了一点。
客栈的床榻虽比那间小木屋里要强上不少,但两个身量高挑的男人一起躺上去,还是难免拥挤。
陆宵看了看林霜言的腿,拒绝道:“爱卿好好休息,朕去别处就好。”
房门并未关,他径直出了门。
廊中的冷风吹得他一个激灵,站在冰冷空旷的走廊,夸下海口的陆宵陷入了沉思:他该去哪里呢?
他身上的银钱根本不够再开一间屋子,而周围住的又都是楚云砚的下属,可他刚刚睡得地方……
陆宵缓缓抬头,对侧的房门未关,楚云砚倚靠在一旁,幽幽地看了过来。
被打断的氛围开始重新链接,陆宵眨眨眼,自然而然地走了过去,楚云砚跟在他身后,合住了房门。
陆宵还正在想开场白。
哪听楚云砚已经轻哼了声,冲他道:“臣为找陛下,日夜兼程,不眠不休……反观陛下,温香软玉,同榻在怀,怕早不知世间岁月为何物了。”
第64章 道歉
气氛突然奇怪而冷滞了下去。
陆宵还没反应过来, 澄圆的眼睛眨了一下,楚云砚却话音一滞,看着陆宵的脸, 仿佛倏然回神般噤声, 急切地朝他迈步, 慌忙解释道:“抱歉陛下……”
他眸底的懊恼一闪而过, 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几乎不敢与陆宵对视,紧张道:“臣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视线里, 能清楚的看见陆宵原本还带肉的脸颊消瘦出一条有棱角的直线,他眼底的黑青淡淡,有了一下午的修养, 苍白的脸色才显出几分红润。
他知道,陛下此途凶险, 几乎不用陆宵讲,他都能从他的脸上窥见几分。
……可他在胡说什么?
他狠狠咬牙, 心中的歉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可此时, 除了苍白的道歉, 他也慌乱地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陛下平安归来的消息消除了他几日连绵的恐惧和不安,他又飘忽地沉浸在今晚的美好氛围里……
却没料到, 林霜言会横插一脚!
被骤然打断的不悦和无声无息的嫉妒交缠在一起,让他的理智轰然倒塌。
他没多少时间了……
急迫的倒计时放大了他的欲望,他的耐心在消减,不安在放大,他就像被冒犯了所有物的野兽,几乎是以一种攻击的姿态, 希望将珍宝重新拢入怀中。
他的嫉妒冲破一直压抑着它的捕网,不合时宜的喷涌而出,显露出它本身的丑陋和贪婪。
“对不起陛下……”他心尖钝钝得疼,可话已出口,除了道歉其他的更是无用,他直直曲膝,却被陆宵一把拉住,两人坐回不大的圆桌边,烛火在他们视线间跳跃,露出陆宵闷闷不乐的脸。
“为什么那么说。”夜深人静,陆宵的声音压得很低,配上他耷拉下的眉眼,短短几个字,瓮声瓮气的。
乍然听见楚云砚这般说辞,陆宵起初还有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他也不懂楚云砚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可后来,他又一想这一路波折磨难,自己心里也渐渐不是滋味起来。
两人一别半月,他还刚刚经历了那番险境,他有许多话想对楚云砚讲,甚至关于淮安王、关于谢千玄、关于那帮江湖人……他们之间的曲折环绕,他更是有千言万语。
可突然,换来楚云砚这般评价,他未出口的话,好像也一下无从说起了。
崖底清苦,床板是硬的、脏的,吃食是薄薄的小米粥,他又生病,林霜言也为了他而受伤,要是没有001指路,他们恐怕第一天就要被冻死在河边。
什么温香软玉……外界那么传他,楚云砚也还在这种时候讥讽他!
他越想越气,显然不知道楚云砚怎么了,以往他从不会说这种话的……他比他年长几岁,一直用一种放纵妥协的态度来面对他的选择,就算他心中有异,也不会把这种情绪迁怒到他的身上。
所以这还是第一次,他直面来自楚云砚的不满。
他的视线没有焦距地盯着跳动的烛火,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楚云砚彻底慌了神,他径直起身,直直曲膝请罪,话一出口,他便自知失言,可偏偏心中鼓动的欲望,半分没有消减。
他在疯狂的嫉妒。
以往……这种感情被他深埋心底,只露出一种无伤大雅的姿态,他偶尔浅浅揶揄一句,像是情人间调笑的吃醋狎玩,陆宵不放在心上,他也不放在心上。
可这次从南郡回来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他跟他们是不同的……他们可以肆意享有陛下的信任和宠爱,有往后的每一个日夜,可他,他早晚会走到陛下的对立面,被他厌弃、惩处,消失在他的人生。
他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他所有压抑的情感都被这短暂的时间刺激得喷涌而出,他迫切地想独享陛下的目光。
他以往的所有成熟、稳重、大方、宽容,都随着迫切的时间和仅有的机会消失殆尽,他不堪的情感占据了上风,他的嫉妒和占有欲作祟,让他忘记了尊重和包容,只以一种最直接、过分的方式,展现他所谓的爱意。
他甚至试图让陆宵接受他这种冠冕堂皇的“吃醋”,让他内疚、歉意,达到自己索取爱意的目的。
他几乎不敢再看陆宵的眼睛,连一向挺直的脊梁都下意识塌耸,“陛下,是臣失……”
他低垂的下颌被伸过来的指尖抬起,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却又被覆上的大拇指擒住,捏回。
“不要总说无用的话。”陆宵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他被迫抬头,与那道目光直直相撞。
“朕问你什么就回答什么。”
楚云砚被看得浑身不自在,陆宵的目光里没有明显的情绪,他被这道视线锁定,迎接着它的主人的审判。
他突然想起,佛经上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他少年时初读,身上的兵戈气掩都掩不住,只不屑地把书一合,扔回了程俊手中。
他心无旁骛,自然也理解不了这种患得患失的奇怪句子,在他看来,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忧愁与恐惧不过是不堪一击的东西罢了。
他秉持着这种思想,少时跟随义父行军,之后掌管边云,再后来,成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他的权势攀至顶峰,甚至连少年幼帝都要避其锋芒。
可他没想到,就在他如此如日中天之时,他却跪在年轻帝王的身前,只被他几根手指轻轻围困,便连目光都不敢跟他对视。
“臣……”他迟疑开口。
刚刚陛下问他,“为什么那么说。”
因为……
他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道:“臣看见陛下与林霜言姿容亲密……臣嫉妒。”
他刚刚就站在廊中,透过未关的房门,他看见林霜言往榻里挪动了一半,半张榻的空置,再躺一个人绰绰有余,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宵,这显然是他们之间无声的信号,林霜言明白,陆宵亦明白。
同榻而眠,他只能奢想的事,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呈现在他的眼前,那一瞬间,他几乎是疯狂地注视着陆宵的脚步。
他往前一步,他的心就吊起一寸,好在他预想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房门关住了,陛下站在他的面前,可他却被嫉妒所控,伤人的话语就那般倾泻而出。
他神色越发萎靡,等待着帝王的宣判。
陆宵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
“……嫉妒。”
他的心脏在缓慢地跳动,似乎不理解这简短的两字背后,蕴含着多大的能量。
事实上,他此时确实不清楚,因为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出这两个字。
身为帝王,他的奖赏是恩赐,多与少,重与轻,自然也不会有人闹到他的面前,说他心有偏颇,厚此薄彼。
可凭心而论,人心终有偏向,他自然也有亲疏,而楚云砚,绝对是他所有朝臣里最特殊的一个,当时在城外树林,就是因为楚云砚的特殊,他才觉得无论楚云砚想要什么身份,他给他不就行了?
君臣也好,他说的意中人也罢,不过只是一个名头而已,反正绕来绕去,都是他们俩罢了,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可他没有想到,楚云砚竟然说——嫉妒?
陆宵明白,当嫉妒这种情感诞生,那就说明,楚云砚对他心有芥蒂了!
他不由奇怪道:“为什么要嫉妒,朕对你不好吗?”
楚云砚无声地张了张唇。
他被陆宵理直气壮的问话逼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咬了下舌尖,勉强道:“陛下对臣子都很好。”
“那不就……”
“可是陛下!”陆宵未出口的话突然被他打断。
他定定道:“陛下就不能只对臣好吗?”
他以往的沉默和冷静在此夜彻底消弭,汹涌的爱意和膨胀的嫉妒心相互缠绕,让他在这鼓动的情绪中,向帝王索取“唯一”。
“他们只是臣子。”第一句话一旦说出口,剩下的语句,便也能在不安中缓缓地流露出来。
“可是臣……陛下不是答应过臣吗……”
陆宵擒着楚云砚下巴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他攥了下指尖,顺势把手收了回来。
可没有了他的禁锢,楚云砚却也不再将头低回去,反而是迫切的、定定地看着他。
只对楚云砚好……
他迷茫地回忆起父皇的御臣之道,父皇说,不患寡而患不均,既要有所偏向,但也不能太过于厚此薄彼……他还说,生杀予夺是高悬在臣子头上的警示,你是帝王,你的一分仁爱,落于臣子之心,他们便会千百倍的偿还。
这世间只有一个帝王,他的臣子却有千千万万,他又如何只对楚云砚好呢?
他皱眉道:“朕说过,王爷本来就是特殊的,朕当时也说过,王爷要的朕也答应了。”
“陛下根本不知道臣想要什么!”
楚云砚咬牙道:“臣要陛下的心意!”
他知道此时迂回无用,便深吸了一口气,沉沉道:“陛下听不明白的话,臣可以再说简单点。”
他一字一句,分外清晰。
“臣要陛下的皇后之位。”
第65章 有罪
“闭嘴。”陆宵瞬间恼羞成怒地站起, 他盯着楚云砚,却又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片发晕。
他咬牙气道:“自己做错了事, 还想要这要那?!”
他恨不得当场失忆, 心中则觉得满耳荒唐, 皇后之位……?他楚云砚堂堂一个摄政王爷, 如何好意思说得出口的?!
他大喘了几口气,平复着自己不知缘由加快的心跳。
楚云砚则一步不退,他细细观察着陆宵的神色, 继续慢慢道:“臣此言肺腑。”
“你!”陆宵被楚云砚冥顽不灵的态度气得脑仁疼,他怎么不知道,楚云砚还有这么不懂眼色的时候?
一直以来, 他和楚云砚除了极少数时意见相左,其他时候, 楚云砚还是很顺着他的心意的,所以虽然他们一为摄政王, 一为年幼新帝,但并没有如前朝旧臣般斗得势不两立。
可是现在, 楚云砚明显知道他的回避之意, 却还是执意死咬着这件事不放。
他究竟想干什么?
陆宵又气又羞,他虽眼看极冠, 但后位仍旧空悬,除了立后一事事关重大之外,还因为他自小就爱看些郎情妾意的话本,自然也对自己的皇后产生过一丝幻想和期盼。
那可是要跟他白头偕□□度余生的人啊……
此时此刻,听着楚云砚说出这般大逆不道之言,他终于明白, 当时在城外树林,楚云砚为何要问他,“陛下知道什么,就答应了?”
他低估了楚云砚的心意!
因为他们太过熟悉和契合,他便被这种舒服的氛围蛊惑,轻易地答应了楚云砚的请求,也放任他的索取,他自认为正确且贴心,可他根本没有意识到,楚云砚不光想要他的纵容,还想要他的反馈。
可显然,他的暗示自己并没有接收到,所以,他并不抵触楚云砚的亲密,可却也不知道要如何更进一步。
在他看来,朝堂之上,楚云砚已经位极人臣,在他心中,楚云砚也凌驾于其他人之上,他甚至可以接受他的僭越与冒犯。
就像他曾经想过的,他既不想让楚云砚伤心,又觉得他做的那些事并不让人讨厌,他可以放任他的心思,也不会拒绝他的意图。
但现在,楚云砚把超出他预料的要求放到了他的面前——皇后之位。
皇后,他的另一半,陪他一起携手看遍万里江山,与他生同衾、死同穴,他倾心爱慕之人。
楚云砚终于不满足于入幕之宾、榻上之臣这些略带旖旎色彩的含蓄之词,他也终于不想要没有回馈、模模糊糊的感情纠葛,而是真正的,要逼得他作出选择。
陆宵心脏砰砰跳得极快,他清楚地明白了楚云砚的意图,一时间,被紧逼到绝境,他仓皇的情绪里,夹杂着自己都没有发现的羞怯。
他猛地踢开椅子,自己慌里慌张地逃离那一方圆桌,翻身上床,闷头气道:“出去。”
他大脑彻底乱成了一锅粥,自然也给不出回答,皇后与摄政王爷,这两个完全南辕北辙的名头,他也不知道要如何牵连。
房中霎时安静了下来,一阵衣衫簌簌声响,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开始在屋中回荡,陆宵的脑袋蒙在被子里,极致的黑暗中,他的耳朵突然变得异常灵敏,他能感觉到这一下一下的脚步声并不是远离,而是在向他缓缓靠近。
……欺人太甚!
他气得一骨碌坐了起来,果然看见楚云砚已经站在他的榻前,似乎没预料到他突然的动作,他神情一滞,打量着陆宵的神色,又曲膝跪在了他的面前。
陆宵明明已经转身逃走,可他们的处境却没有一丝变化,只是从桌前挪到了榻边。
楚云砚今天似乎也一反常态,非得逼着陆宵给一个回答。
“陛下,真的不可以吗?”
他突然开始向前摸索,陆宵的手垂在身侧,被他试探着抓住。
从掌心中传来的温度冰冷而沁凉,陆宵微微蹙着眉,也并没有拒绝,只是视线下垂,缓缓落在楚云砚的袖口——他穿的很薄,在这个冬日深夜,跪在地上,体温都被冰冷的地板带走了几分。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骂了句咎由自取,抿着唇不想说话。
他的手一直没有抽回,这无声的放任又让楚云砚的眼睛微微发亮。
相处六年有余,他有时比陆宵自己都要了解他,他知道他的心软,所以从一开始,陛下身边人来人往,他却没有太强的危机感,可渐渐的,他发现陛下开始在他们身上投注其他情绪时,他便不得不开始烦心了。
他紧张地动了动喉结,他知道今日的匆忙与不合时宜,可他却不得不紧紧抓住眼前这个机会。
当时在城外,他之所以愿意等待,不过是觉得以后的时间还有很长,陛下也还小,总有一天会明白他所说的心意,可没料到世事巨变,如今,他的时间忽然成了最稀少而宝贵的东西。
他迫切地想让余下的每一天都刻上陆宵的影子。
“陛下。”他握着陆宵的手,把他举到了自己的脸颊边,轻轻地蹭了蹭。
他的脸色很红,自己也没有勇气抬头,自然也没有发现,陆宵比他还要爆红千百倍的脸。
他轻轻道:“论家室臣身后是边云三十万军卒;论能力,臣于朝中是陛下的左膀右臂,于疆场是陛下的手中兵戈;论财富,边云盛产铜矿,盛朝一半的铜钱都出自边云的矿山;亦论姿容,臣也算得英俊……”
“臣当真不能得陛下青睐,夺得皇后之尊吗?”
陆宵被来自掌心的轻柔触感刺激地脑袋发晕,他眼看着楚云砚仰起头,一侧脸轻轻贴着他的掌心,目光恳切,一副及其沉静而无害的模样。
楚云砚向来都表现的沉默而强势,在群臣之中,他是冷面阎罗,在陆宵身上,也时不时会被他管这管那。
这也就使得,常年见惯了楚云砚一副强大姿态的陆宵,面对突然示弱的楚云砚,更加招架不住。
他脸色爆红,急忙想将自己的手掌收回。
他气冲冲地想,他是要选皇后,又不是选什么文武全才,要那么多本事干什么!他想要的是……
他想要的是……
陆宵一愣,挣扎的动作都不知不觉得暂停了。
他想要的是什么呢?
他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其实从未想过这件事,他只是粗略地定了一个目标:要他心意相通,生死相许之人。
可现在,这个问题正正的摆在陆宵面前,他不得不开始思考。
他想,最好这个人很温柔,很了解他,他们又有共同的喜好和话题,有无与伦比的安全感,他们不见面的时候会想念,见面了则恨不得一直黏在一起,就哪怕无聊的事,他们一起做也会很开心。
可这样的人,会有吗?
他视线慢慢转向楚云砚,心中不自觉地将他与这些条条框框一条条比对。
……不,不,他在想什么!
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的陆宵疯狂摇头。
他看着楚云砚,一时半会也得不到答案,视线扫过地上冷硬的石板,闷闷地吐出三个字。
“先起来。”
楚云砚没等到自己期望的回答,腰背不由失望地微微耷耸,他视线垂地,看了看自己的膝下,却没动。
他突然从这简短的三个字里,读出了陆宵掩盖得很好的妥协——他在心软。
对……他敏锐地发现了这一小小的情绪,心脏的跳动不自觉加快,眸底隐隐发亮。
他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跪得更直,忽然开口道:“臣冒犯陛下。”
嗯?
陆宵一听他这话音,不由奇怪,好像刚刚还咬牙不退的楚云砚忽然改变了心思。
他心底不受控制地空落落了一秒,却并没有意识到那是种什么情绪,只缓缓点头道:“王爷今日劳累,一些胡言乱语,朕不会……”
“陛下。”楚云砚却打断他道:“臣并非胡言乱语,所以臣才向陛下请罪。”
他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腰身笔挺,“臣自知有罪,自该受罚,不敢惹陛下怜惜。”
陆宵定定地看着他,才明白,是刚刚他让他起身的缘故。
这是宁愿跪着请罚,也不愿就他给的台阶而下了。
陆宵扫了一眼地面,石板冷硬硌人,冬日天寒,极不好受。
他有心放楚云砚一马,他却不知好歹,惹得他也突然生出一抹火气。
“不起是吗?”
“好。”陆宵板着脸,缓缓道,“不起你就跪着。”
他也不再看楚云砚,转身躺回床上,面向墙面,用被子把自己团团捂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楚云砚却安静极了,他若不留心,根本发现不了床边,还跪着一个沉默的雕像。
他暗暗咬牙,正想掀被而起,大骂楚云砚一顿,他的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道低低的人声:“陛下,臣膝盖疼……”
楚云砚竟然先开口了。
陆宵翻身而起,冷脸道:“上床,睡觉。”
楚云砚紧张地攥着手指,生怕彻底把陆宵惹生气,轻轻道:“臣有罪,自该受罚。”
“臣冒犯陛下,依律,轻者跪省三个时辰,杖二十,重则罪该问斩。”
“臣只能跪省于地。”
“可若陛下心疼臣……”他不待陆宵回答,悄悄给他出了另一个主意。
“臣若为皇后之尊,陛下自然可以越过宫规,在榻上,惩治臣。”
第66章 接触
陆宵:……
他一时都分不清, 此时冲上头情绪是愤怒还是无语。
他抿了下唇,躲避着楚云砚的视线,声音闷闷道:“你怎么总说这种话……”
短短几个字, 暗示的意味却不言而喻, 偏偏还是从一贯一本正经的楚云砚嘴里说出, 再加上他此时眉眼带笑, 说不是故意的都没人信。
……简直欺人太甚!
陆宵被他逼出几分羞赧,只能板着张脸,虚张声势道:“朕也有个好主意。”
他扬了扬下巴, 顺着楚云砚的意思道:“请王爷上榻吧。”
楚云砚面色一滞,似乎没料到事情如此顺利,迟疑道:“陛下的意思是……”
“嗯。”陆宵点点头, 一双眼睛澄圆透亮,映着跳动的烛火, “自然是按照王爷的心意来。”
楚云砚愣住了,直到陆宵又出声催促, 他才慢慢吞吞地爬上床榻。
他此时有种难以置信的恍惚,故意激将陆宵是一回事, 可事情真的朝他所说的发生, 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突然沉默了,好像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稳重可靠的重臣。
“陛下……”他轻轻坐在榻边, 视线看向陆宵,发现他倚靠着墙壁,特意为他留出一半空床。
“脱衣服。”
陆宵又开口了,短短三个字,却让楚云砚的手指都开始打颤。
他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陆宵。
“陛、陛下……”他此时除了苍白的叫“陛下”, 连要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只想逼陆宵一把,他能够感知到陛下对他模模糊糊的特殊,只是这份隐约的情感,要靠陆宵自己想,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时日。
可他没想到,也许是自己说的实在太过分了……竟让陛下超出他的预料,变得这般突然起来。
“陛下,也不必急于一时……”他又解释道,“我们可以回宫后……”
“回宫有回宫的事。”陆宵不为所动,催促他道:“快点。”
他下了最后通牒:“王爷要是不想如此,也可以回到你原来的位置。”
楚云砚自然不能错过这一天赐良机,他抖着手,摸索着自己的腰封,织锦的外袍敞开,里面就是一身绣着暗纹的玄色里衣。
他呼吸不由地急促,手指又摸上了腰侧的里衣扣带。
陆宵却叫住他,冲他放在榻角的外袍扬了扬下巴,手指榻中,命令道:“叠好,放这。”
而后,更是冲他展颜一笑,“上来。”
单人的床榻放了两床被子,本就拥挤不堪,此时再躺上两个身量修长的男人,更是让他们的肌肤时不时地相互触碰。
陛下会吗……?
隔着里衣,楚云砚感受着来自陆宵指尖的温度,他不由有点紧张,轻轻摸了摸他的袖口,开始依靠似的凑近陆宵。
陆宵放任着他的小动作,暖和的棉被从床上扬起,兜头而下。
楚云砚被陆宵裹了个严实,黑暗中,只听那道声音继续命令道:“跪起来。”
“往前,再往前……”
楚云砚被这一下一下的嗓音刺激的脸颊发烫,他似乎预料到了接下的发展,呼吸越来越急促,屋中的烛火逐渐昏暗,他定定看着陆宵,模模糊糊猜测着他的表情。
“停吧。”命令停止了。
楚云砚大喘了口气,终于从那种飘忽的氛围中解脱,他低头,感觉膝下一片柔软,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地挪动到了床榻中间——他刚刚叠好的外袍之上。
陆宵轻哼了一声,突然化坐为躺,双手撑在脑勺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王爷不必忧愁。”他善解人意道:“朕当然体恤王爷,这不……跪榻上是不是舒服多了?”
“王爷自己说的三个时辰,可不要食言,至于杖责……回宫之后再补如何?”
楚云砚:……
他身上裹着被子,奈何心却凉得彻底。
再一想自己刚刚种种表现,更是半天不想抬头。
他其实知道,这一招胜算一半一半,陆宵虽心软,但也并非没有脾气,尤其,他讨厌极了别人的算计。
若他这一步示弱到位,陆宵也容忍了他这小小手段,那他当然可以得偿所愿,可奈何……今日实在仓促,他刚刚把人惹得闷闷不乐,还要上赶着再欺负人。
他幽幽叹了口气,知道今日只能如此了,便认命道:“陛下恕罪。”
陆宵轻轻哼了一声,这个角度,他能轻易地洞察楚云砚的每一个表情,只是如今烛火昏暗,他盯得费眼,外加自己也有几分困顿了。
他打了个哈欠,没想到这一晚上兵荒马乱,此时,两人才好似能有机会说点正事。
“南郡那边如何了?”陆宵还是对淮安王不放心,问道:“你此时离开,那边可有人主持大局?”
“另外……”陆宵结合他得到的消息,皱眉道:“朕觉得此事蹊跷,你可见到了高睿之?”
楚云砚眸底颤动了一下,黑暗很好的掩饰了他的情绪,他道:“受灾最严重的南陵、南平、长阳三郡,臣已派了亲信驻守,另外,臣也下令从江淮一带调粮,估摸着近几日便能到了。”
“淮安王心系百姓,赈灾之事也安排的井然有序,陛下不必担忧。”
陆宵点点头,他眉头不由蹙起,疑惑道:“朕总觉得高睿之有问题,这么看来,还是冤枉了他?”
楚云砚勉强笑道:“那定是他的错了。”
说罢,他忽然抬手,把当时陆宵派人送给他的白玉扳指从他大拇指上旋出。
“陛下。”他摸索着陆宵的手掌。
陆宵的皮肤温柔细腻,他刚惹了人生气,自然也不敢干多余的事,只是轻轻把扳指为他戴回。
玉扳指上还残留着浅浅的余温,陆宵看着黑暗中那个跪立的轮廓,咬了咬牙,反手拽了他一把。
楚云砚防不胜防,朝前一扑,靠胳膊才撑住身体。
“还真跪上瘾了?”陆宵板着张脸,转了个身,面向墙壁。
楚云砚听出陆宵的意思,嘴角微微扬了扬,轻轻道:“谢陛下。”
陆宵没提让他出去的事,他便也状若不知,裹着被子,小心地躺了下去。
他盯着头顶的帘帐,一刻一秒数着时间,桌上的蜡烛终于燃烧殆尽,光线越来越昏暗,最后彻底陷入一片漆黑。
身侧传来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楚云砚悄悄动了动身子,靠的越来越近。
终于,他的胳膊虚虚地搭上了那个熟睡的脊背,他没敢用力,只是尽可能地贴近。
一绺发丝滑进他的掌心,陆宵还未及冠,日常只束簪子或发带,此时就寝,他拆了束发,发丝长长的扬在肩头。
他悄悄侧身,紧紧握住那截长发,把他在指尖缠了两圈。
他终于也扛不住整日的疲累,沉沉地睡了过去。
*
有了楚云砚的接应,回宫之行还算顺利,林霜言腿受了伤,陆宵也身子发软,他们便以马车代步,两天后,才算进京。
陆宵安排了人送林霜言回府,也不想听楚云砚胡言乱语,便也两句把他遣回了摄政王府。
马车悠悠地行进宫廷,刚到承明殿外,双喜便已经泪眼汪汪地扑了上来。
“陛下!”他上上下下关怀着陆宵,嘴里不停嘀咕,“陛下都瘦了……陛下受苦了……”
陆宵也感觉恍若隔世,任由双喜对他一番折腾,安慰他道:“好啦,朕不是没事吗。”
“还哭呢?”陆宵哭笑不得地抹了把他的眼底,拍他道:“快去给你家主子收拾华泽池,朕都要臭了。”
双喜赶忙用袖子擦了擦脸,一溜烟儿跑远了。
陆宵则慢悠悠晃过去,他舟车劳顿一路,直到温热的泉水没过头顶,他跃出水面,大喘了口气,才感觉过往几天的疲惫烟消云散,总算重生了。
双喜在一旁为他揉肩洗发,看他缓过劲来,才神神秘秘凑到他耳边道:“陛下,一会你就能见到一个人。”
“嗯?”陆宵回头,迷迷糊糊道:“谁呀?”
双喜道:“陛下的熟人!”
陆宵掀了下眼皮。
熟人?
这可算是把他的好奇心吊起来了,便也没在耽搁,匆匆打理干净,双喜在前面引路,两人大步迈向御书房。
他们才刚进屋,殿门却毫无征兆的关上了。
刚刚经历过一场意外的陆宵草木皆兵,拉着双喜便往后退,衣袍翻飞间,一个人影从梁上一跃而下。
陆宵定睛一看,惊喜道:“寒阙?”
“你回来了!”
遥想曾经,他和双喜、寒阙绝对是默契十足的闯祸搭子,好几次楚云砚来逮他,都要靠着他们周转,可两月前,寒阙因为私事出宫,让陆宵也少了不少趣味。
寒阙还是那副嚣张明快的模样,打量着陆宵道:“臣刚回宫,便听到陛下遇险,还好后来王爷传回消息,不然臣真是要追随陛下而去了。”
陆宵笑他,“油嘴滑舌。”
他好奇问,“你的事都办妥当了?可棘手?”
寒阙摇了摇头,叹息道:“比起臣的事,陛下的事才更让人头疼吧。”
“寒策告诉臣,清欢楼里一切顺利,他还意外发现了一个人,陛下想不想见见?”
一个人?
陆宵反应了过来。
“好啊。”他冷笑了声,“把他带过来吧。”
第67章 沉默
哗啦——哗啦——
清晰的铁链声由远及近, 一人黑布覆面,双手被沉重的铁链系于身前,他浑身狼狈, 衣袍印着浓重血色, 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汩汩冒着血。
路过的宫娥无一不被这一幕所惊, 纷纷避让, 眼见这人被押送至承明宫前,覆面的黑布才被一旁的影卫扯下,却因为离得太远, 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容。
是谁——
众人不由窃窃私语,都忍不住好奇,谁能惹得陛下如此生气?
承明宫外, 紧闭的殿门缓缓打开,立于一侧的暗卫冲他沉声道:“请。”
谢千玄侧了下头, 一路黑布遮挡,突来的光线让他习惯黑暗的眼球隐隐刺痛, 他抬手遮了遮,几乎被刺目的日光逼出生理性泪水。
他看着眼前洞开的大门, 下意识去寻找坐于高台上的明黄身影, 可却又在下一秒,低头, 缓缓迈步。
哗啦——哗啦——
刺耳的锁链声又重新响起,只不过这一次,没有惊动满宫内侍,只于空旷的大殿内,落于一人耳中。
“陛下。”
承明殿的金砖光可鉴人,寒凉入骨, 他膝盖重重地砸了下去。
他的面前,坐于高台上的帝王面色如常,并没有朝他看过来,只低头审视着手中的奏折,朱笔悬而未落,浅浅蹙着眉。
他无意识地盯着帝王安静的侧脸,脑子里乱哄哄一片。
他突然深深地厌恶、唾弃起自己的决定来,他怎么就这么蠢,就这么不死心,明明知道结果是什么,却还是有所希冀,还是冥顽不灵!
他狠狠咬牙,想起七天前,他生辰那日。
外面锣鼓喧天,许久才沉静下去,他被绑在刑架上,昏昏沉沉,地牢的门却突然嘎吱作响,被从外面推开了。
雍容华贵的妇人被仆从推近,他迷蒙中睁开眼,看着逐渐接近自己的身影,几乎不可置信。
他嘴角嚅嗫,恍若幻觉般听见她道:“今天是你的生辰,这便当作生辰礼物吧。”
一块翡翠竹文玉佩被她塞进他的怀间,他身上血污凝结,不小心弄脏了她的手。
她紧蹙着眉,一遍遍用锦绢细细擦拭着手指,可这一切,他却并不在意,只是被突来的惊喜包围,眼睛睁大,隐隐泛着光。
他迟疑道:“娘……”
妇人没有应声,只道:“南音遇到点麻烦,你去帮他回清欢楼坐镇。”
与他得到的惊喜相比,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晕乎乎地赶了回去,可没料到,等待他的,竟是场迅速而猛烈的镇压。
墨黑的外袍全无光泽,只在每人的腕袖间,用金丝织绣着不同的代号,他们的刀刃快而锐利,面对着全无防备的敌人,碾压似得剿毁。
那是……陛下的影卫。
他站在二楼,骤然的转变让他无所适从,几乎是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鼻尖是浓重的血腥味,楼中恍若地狱,而街面之上,京卫营整装肃立,将清欢楼团团围住,仓皇逃出的漏网之鱼眨眼间便消失在如潮水般的褐色甲胄中。
他站在二楼阁中,看着曾于御前见过几面的影卫道:“谢公子,请吧——”
沉重的锁链落于他的手腕之上,他呆滞地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地牢之时,那声蹙着眉头的温言细语。
“今天是你的生辰……”
“南音遇到点麻烦……”
他自嘲地扬了扬唇,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笑出了声,笑弯了腰,笑出了眼泪。
“好、好、好。”他终于认命般地点头,将那枚还带着温度的玉佩重重扯下,扬手,砸了出去。
这身骨血……欠你们的,我还了。
他的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年轻的帝王居高临下,温软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侧,嗤声稀奇道:“哟,还哭了。”
他半蹲了下来,手指继续下移,落在他肩头一处淋漓的伤口,他轻若无力的抚过,指尖捏起被血污浸透的衣袍。
“怎么,今天不穿黑色了?”
“不穿也对……”他淡漠道:“毕竟血色透出来,才显得可怜兮兮的。”
谢千玄低着头,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奈何眼前的帝王并不想放任他的躲藏,抬起他的下巴,让他避无可避。
“想说什么?”
他听见耳边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眸底颤了颤,掩盖住微不可察的疑惑。
他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可直面陆宵的暴怒,他心中也猜的八九不离十。
也许……是一场新的刺杀,可能上次的事情并没有引起帝王的重视,又被那个人逮到了机会……显然,他并非无功而返,但也没能彻底成功,反而激怒了帝王。
“呃……”抬起他的手指在向他脖颈靠拢,他感觉到渐渐加重的力道,他想说点什么,却偏偏对一切一无所知。
“臣有罪。”
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在帝王大发善心的松力中,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陆宵盯着他,好整以暇道:“——说说看。”
说……他要说什么?!
他瞬间咬紧牙关。
该死……也没人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就是替死鬼,也不能死得这么冤枉吧!
“说不出来?”
帝王又开口了,“那你慢慢想。”
他施施然地起身,坐回龙椅之上,他大抵很忙,又低头翻看起折子来,再没朝他投注视线。
膝下的砖石冷硬刺骨,他腿上本就有旧伤,更别说还在地牢中受尽折磨,时间慢慢过去,他看不清帝王的意图,只是膝盖上刺骨的疼痛提醒着他——赶紧认罪、认罚吧,反正死路一条,死前就不能少受点折磨吗?
他逼得自己疯狂思考,这次的事情显然不是小打小闹,陛下端了清欢楼,想来定是知道了它和明公侯府的关系,不然那个人不会让他去当他的替罪羊,定然是他以“谢千玄”的身份干了什么罪无可恕之事,为了脱身,这才必须有人要以“谢千玄”的身份死去。
而且,他被押送回昭狱时,陛下随身的影卫只问了他一句话:陛下呢?
他摇头不知,便在昭狱中呆了七天,直至今日才得以重见天光。
“谢千玄”究竟做了什么?刺杀?暴露身份?致使陛下遇险?还有呢……
不、算了……管他做了什么,无非是死罪而已。
“陛下……”他挪动了一下膝盖,针扎似的疼痛瞬间密密麻麻的泛了上来,仿佛有万千虫蚁啃食,他忍不住“嘶”了一声,重重俯身,额头磕在冷硬的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这一下,却似乎又把他磕得清醒了些。
不、不对。
他突然意识到,他一个策划了刺杀之事的主谋,为什么要向他的目标请罪?他应该死不悔改、破口大骂,再说些什么“你的命我早晚会取的”的鬼话!
长时间的失血让他的脑子都变得迟钝而笨拙,他想了想,缓缓直起身子。
“陆宵。”
他从没叫过陆宵的名字,更多的时候,他们都以小皇帝当作代称,此时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他都有几分别扭。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必多言。”
他侧头扭头一边,耳朵则敏锐地支起,他听见哗啦的纸张翻页声顿停了一下,而后很快,又重新响起。
……有效。
他又再接再厉道:“自古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当朝皇帝的头颅,金尊玉贵,何止千金,这普天之下又有谁能不动心?”
“我如今技不如人,受困于此,自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陛下便也不必故布疑阵。”
“啪嗒”,御笔被置于笔搁,谢千玄忽然被这一轻微的响声惊动,下意识抬了下头,却见帝王并未看他,只是合住折子,静静思考着。
他指节一下一下轻叩着桌面,在这寂静的殿中,一切轻微的动静都清晰可闻。
谢千玄一鼓作气,继续道:“成王败……”
帝王终于动了,他的脚步轻轻地落在阶上,但却重重地砸进谢千玄的耳中,他身上的环佩叮咚作响,一声一声,阴影也顺着这道声音缓缓漫了下来。
“抬头。”帝王命令道。
谢千玄的脊背骤然绷紧,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听从命令,视线缓缓上移。
一支青玉紫毫御笔出现在他的眼前,笔管上雕着栩栩如生的盘龙,紫毫笔尖上,一滴悬而未落的朱砂缓慢坠地。
“张嘴。”
谢千玄愣愣抬头,他被陆宵彻底弄迷糊了,按照他对他的了解,他虽然性子软些,但也绝不是任人搓扁揉圆的性格,反而记仇得很。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那个人……他、他究竟干了什么?
他神色迷茫,下意识听从陆宵的命令,张开了口。
那只御笔,就在他毫无准备之时,突然横进了他的唇齿间。
“叼好。”
帝王的命令简短而令人不可置信,谢千玄想说话,他刚一动,玉质的笔杆便在他毫无防备之时清脆落地,他手忙脚乱地去扑,膝盖一动,则又是一阵针扎刺骨的疼,他只能眼看着那根御笔一路骨碌,最后抵在阶下。
陆宵皱了下眉,不悦地瞅了他一眼,他大步跨回桌案上,下一秒,一根一模一样的御笔又出现在他的面前。
“叼好。”他威胁道:“再敢弄掉,朕就先断了你的手,再把你吊在外面的御道上,让别人好好看看,曾经鲜衣怒马、骗得满宫宫娥脸红的明公侯世子,却原来是这么一个狼狈不堪、大逆不道的丧家之犬。”
他微微凑近,冷道:“这些年在京中的,是你吧……”
谢千玄一怔,猛地抬头。
陆宵用指腹轻轻叩了叩他叼在唇齿间的御笔,冲他微微笑道:“想好了再说话。”
嘴中冰冷的玉杆渐渐被他的体温同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膝盖疼,身上的伤口疼,连唇齿间,也因为这跟御笔,止不住地酸痛。
想好了再说?
陛下想让他说什么?他刚刚那话又是什么意思?
——“是你吧……”
突然间,他不可控地想到了一个真相,难不成……陛下他……知道了?
他惊愕地动了下唇,御笔也随着他的动作骤然滚落在地,啪嗒声响,忙于政务的陆宵终于抬起了头。
“想好了?”
他神情依旧淡漠,谢千玄看在眼里,却并不担心,只是打量他的目光中,三分错愕,七分犹疑。
“陛下……”他颓然地塌下脊背,“你都知道了……”
他闭了闭眼,跳进帝王早就准备好的牢笼,如他心意道:“那个人,是我的……兄长。”
陆宵终于停下了朱批,微扬了下眉。
他看着谢千玄这张脸,也忍不住在心中悄悄叹息了声。
谁能想到,当年明公侯夫人所生的并非独子,而是一对一母同胞的双生子呢?
第68章 相似
“其实我不该叫他兄长。”
谢千玄自嘲地笑了声。
难以启齿的秘密一旦破开缺口, 剩下的便不再艰难滞涩,可以自然而然地流露而出。
“他是清欢楼的主人。”
“而我……与他有着一模一样的脸、相似的身形和嗓音,还有, 一模一样的父母……”
“可是我……”他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手指空茫地摸索, 似乎想抓住什么, 可空无一物的身前,只剩那只坠地的御笔。
他下意识捡了起来,就像抓到一颗救命稻草, 让他的愤懑与不解终于有了承载之地。
他的力气极大,几乎要把笔杆折断,沁冷的玉身沾染上他的温度, 以及他淋漓的鲜血。
他抬头,看向那坐于高台的身影, 却突然颓然地失了力气,手掌从半空砸落, 指骨重重地撞在冷硬的砖石上,那只御笔也从他的手间再次滚落。
“可是我与他不一样。”
“他是父母的孩子, 承载着他们的爱意与期盼。”
“我……”他摸了把眼, 静静注视着陆宵,“我只是一个怪物, 是他们的折磨。”
清晨的光线斜斜透过窗棂,他鸦羽似的睫毛轻颤,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眸,在掠过的微光中,忽然绽放出不一样的色彩,像是流动的翡翠。
陆宵一惊, 定定地盯着他,谢千玄也任由他打量,那抹颜色并不是他眼花,他清楚地看见,谢千玄侧脸转向阳光时,右眼闪动的细碎异色。
“你的眼睛……”一黑一碧的瞳孔静静地闪烁着,陆宵也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个秘密,藏在谢千玄那双漂亮的眼睛之下。
“因为这个?”他面露疑惑,自从猜到谢千玄的身份之后,之前的种种怪异便都能说得通了。
为什么当年明公侯来求取世子之位时,那番拳拳爱子之心不似作伪,却偏偏被他撞见的那几次,又突然与传闻中大相径庭。
因为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人啊!
一人受尽父母宠爱,被当作掌上明珠,一人却被父母厌弃,被当成一个消耗品、一个从属,一个附庸!
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却有着迥然不同的命运。
陆宵盯着那只碧色眼睛,天生异瞳之人确实极少,在一些闭塞山村,也有被当作妖孽的事例,可明公侯多年从商,走南闯北,见识也不至于如此短浅。
果然,谢千玄摇了摇头,缓缓道:“我们出生时,父母并不知道怀的是双子,他们夫妻恩爱,都很期盼这个孩子。”
“出生那日,一切都很顺利,产婆很快抱出了一个小孩,他长得玉雪可爱,却先天不足,瘦瘦小小的……连哭声都细如猫吟……”
“他们担心不已,小心地放进襁褓之中,父亲怀抱着他,陪在母亲身边,商量着孩子的名字……”
“可母亲的肚子却忽然又疼了起来,产婆说,肚里竟然还有一个孩子,没有出来。”
“这一疼,就是一天一夜,迎接新生儿的喜悦被这场折磨彻底终止,孩子胎位不正,他的母亲久经辛苦才生了下来,他身体健壮,哭得极其用力,缓缓睁开的眼睛里,露出一双异瞳。”
“可他的母亲,却因为这场难产彻底伤了身体,从此落下残疾,再不能走路。”
“一个天生异瞳,于胎中抢占同胞兄弟的养分,出生就给自己母亲带来灾祸的孩子,又如何不惹人厌弃呢?”
“陛下,你说……”谢千玄看着陆宵,自嘲道:“我是不是活该如此?”
陆宵听着令人讶异的真相,突然说不出一个字,久久地沉默了。
谢千玄并不是父母期望的孩子,一切虽并非他本意,但却真切地给他的父母带来了无尽痛苦。
如果没有他,先出生的孩子不会因为先天不足而虚弱,他的母亲也不会落得终身的病痛,他的父亲自然也不会因为妻子的痛苦日日痛心,他们一家三口,将会无比幸福美满。
这是一场死局,错不在谢千玄,可却又只能由他,来承担他们的怒火与恨意。
“他们说过。”谢千玄认命道:“他们只有一个孩子,而我,是妖孽,是毁掉他们的恶鬼。”
【谢千玄忠诚度-3。】
【谢千玄忠诚度-2。】
【谢千玄忠诚度-3。】
……
接连不断的系统音不住地响起,谢千玄笑道:“陛下,这个故事,你满意吗?”
“我其实是一个卑劣、肮脏的小偷——”
“一个不被承认的祸害!”
他似哭似笑,露出从没在他脸上出现过的疯狂表情,他赤红着眼,连那只潋滟的翠色眼睛都仿佛要滴出血来。
他喃喃道:“我知道是我的错!可我该怎么办?!”
“我想弥补,想道歉,想报答!我顺从、听话,可我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只有恨……!厌恶……!”
“我根本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无论我做什么,都得不到一句夸奖,一个抚摸……”
他哽咽道:“我欠的……什么时候才能还清啊……”
陆宵看着他近乎死寂的表情,沉默地走下高台,他太过痛苦,连他站在他的面前都没有发现。
他知道,从小到大,谢千玄就以他兄长的身份生活着,他隐藏在这个名字之下,他可以是一把刀、一个盾,一个可以肆意惩戒的死物。
可真到关键之时——
比如现在,他就是一个好用、廉价、听话的替死鬼。
曾经,一母同胞所带来的、一模一样的面容是明公侯府的憎恶,而此时,却又成了天赐的瑰宝。
用一个被舍弃之人去换取他们珍爱儿子的性命,这是多么合适、划算的买卖!并且,不会有任何人知情,没有人知道,这样的面孔,有一模一样的两张!
一时间,陆宵心中的怒火不知在为谁燃烧,他看着跪在地上,默默垂泪的替死鬼,突然,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来。
“好。”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道:“你现在可以说,你叫什么名字——”
谢千玄猛地抬头,他突然伸手,紧紧地攥住陆宵垂下的衣袖,他的血污沾了上去,他的手在颤抖,指尖在用力。
他似乎想极力证明什么,急切道:“我的名字……谢千玄,本来是我的名字……”
“明明只有名字属于我,可他说他喜欢……后来,它也不属于我了——”
【谢千玄忠诚度-5。】
他抬头看着帝王,像一只可怜兮兮、无家可归的小狗,“我什么都没有了……”
“好,谢千玄。”陆宵蹲下,帮他擦了擦眼底的泪,“你的名字朕记住了。”
【谢千玄忠诚度-5。】
他摸了摸腰侧,那个位置,斜插着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他问:“还记得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吗?”
谢千玄还没有从骤然的痛苦中苏醒,一向鲜活潋滟的眸子都没了色彩,呆呆道:“我……”
他忽然想起,他是来彻底终结这一切的。
他的痛苦、祈盼都将于今天湮灭,他终于,不用活在愧疚与不甘之中。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陆宵缓缓拔出匕首,“你是来还债的。”
“你兄长的虚弱、母亲的恨意、父亲的漠视,你用你的命来偿还。”
陆宵匕首出鞘,抵在谢千玄的颈间,削铁如泥的匕首,只轻轻朝他皮肤接触,便留下一道血痕。
“你的兄长对朕下了死手,这条命……朕必须要要回来的。”
他目光看向谢千玄垂落的手掌,那个上面,深可见骨的伤口还没有愈合,甚至因为没有好好处理,反而翻着皮肉,越发红肿。
“可你救了朕一次,权当朕欠了你一条命。”
“所以——”
破空声响,谢千玄下意识闭眼,刀锋却从他的颈侧向外划去,一缕长垂的头发,随着锋利的刀刃缓缓坠地。
“如今你的兄长,就藏在明公侯府中。”陆宵道:“朕承了你的情,放过他这一次。”
“不过……”他笑了笑,洞悉道:“朕却觉得,他不会承你的情。”
“所以下一次,朕会要他的命。”
谢千玄猛地睁开眼,看着飘坠于地的发丝。
“陛下……”他不可思议地呢喃出声,“……因为我?”
“对。”陆宵点头道:“欠命还命,很公平是不是?”
“是……”谢千玄睫毛轻颤,眸色灼灼,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知道,帝王不仅再说他们之间的欠与还,还有……他与明公侯府。
他的性命由他的父母而来,而现在,他顺从他父母的意愿,替他的兄长去赴死,帝王用这一刀,彻底斩断了他与明公侯府的联系,甚至,愿意放过他兄长一次。
【谢千玄忠诚度-5。】
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被骗进清欢楼之时便知道,有些东西,是他无论如何都奢求不来的,他终于认清现实,将执着了二十多年的祈愿彻底放下,心甘情愿地赴死。
可现在,他的因果好像被尽数斩断,他终于不再是身负罪孽、无名无姓的影子,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人。
帝王给了他新的身份,他听见那道清亮的嗓音道:“明公侯年事已高,不便操心,事情结束后,让他回阜阳颐养天年。”
“他手中一应事务,交由明公侯世子谢千玄负责。”
“世子在,明公侯府在。”
陆宵随口安排好一切,把匕首插回腰间,转身坐回了桌案后。
当时在崖底,他回忆起谢千玄挥刃割断网兜的瞬间,那时,他才突然注意到,他的手背光滑平整,没有一丝伤口。
而那个星镖曾经深深地钉进他的掌心,不可能短短几天之内,就恢复地连伤疤也不存在。
那时,他突然就想起了关于明公侯府的传闻,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而出,而随着这个猜想,一切都合理了起来。
显然,他的猜想是对的,可他却没料到,谢千玄本身就带着这么多的故事。
他幽幽叹了口气,此时闲下心来,他终于有时间打开系统面板,刚刚系统的提示音时不时地响起一声,他没认真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粗略扫过,别人都没什么变化,唯独谢千玄——
【谢千玄忠诚度:7。】
陆宵:???
他揉了揉眼,正想和001好好掰扯掰扯,高台之下,一直跪着的谢千玄却悄悄瞥着他的神色,那双顾盼生辉的眸子恢复了几分光彩,一侧的碧色夹杂其中,更是眸光潋滟,漂亮得惑人。
“陛下?”他试探地揉了揉腿,讨巧笑道:“臣能起来了吗?”
陆宵看了看跌到谷底的忠诚度,又看了看谢千玄那张笑嘻嘻的脸。
他狠狠一咬牙,拳头硬了。
第69章 痛苦
“陛下?”
“……陛下?”
陆宵一时没有说话, 他随便拿了个奏折,挡住自己脸上气到发晕的表情。
谢千玄却一声声锲而不舍,眸中的神采奕奕, 恍若重生。
他揉着膝盖, 显然从刚刚陆宵的决定中读出了他的心思, 他十分笃定, 陛下并没有因为他的欺瞒而生气,所以,他也惯常用出自己卖乖讨巧的手段来。
“臣能起来了吗, 陛下……?”
陆宵听得耳边故作示弱的嗓音,简直气不打一出来!
如此一番折腾,谢千玄忠诚度不涨便罢, 竟还急转直下!再看他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还仿若没事人似的, 跟他卖乖!
“爱卿。”他暗暗磨牙,视线打量着谢千玄, 声调微扬,哼道:“爱卿就不好奇, 朕为何今日才召见你?”
谢千玄观察着陆宵的神色, 猜测道:“因为陛下震怒,想搓磨搓磨臣?”
谁搓磨谁啊!
陆宵都被气笑了, 温柔道:“你生辰那天,朕前往明公侯府,邀你去大佛寺祈福,‘你’欣然应允。”
“啊……?”谢千玄咧嘴一笑,试图蒙混过关,他那时正被关在地牢中不见天日, 跟陛下出去的是谁可想而知。
陆宵继续道:“朕那日打算把清欢楼一举拿下,所以提前在后山埋好了炸药,以自身为饵,把人都骗了过去。”
“当然,朕还是很惜命的,提前在山崖下铺好了绳网,爆炸发生时,只需跃崖而下,就可保全性命。”
“陛下聪颖……”谢千玄后背发凉,默默跪直了点。
陆宵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爱卿对朕一片忠心,朕当然不能见死不救,自然也要保全爱卿。”
“于是,朕和‘你’,一同坠进了那个捕网。”
“陛下……”谢千玄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闪烁,心虚地低着头。
“‘你’那天正好带着一把匕首,于是一不小心,就把绳网割断了呢。”
陆宵微微笑道:“‘你’运气比较好,轻稳地踩向崖壁,飞身而上,而朕就比较时运不济了,竟然一路坠落,还跌到崖底的湍流之中。”
谢千玄赶忙讨饶,“陛下,臣觉得跪得也挺好……挺好……”
他生怕陆宵再翻出什么旧账,陛下此番遇险,他虽不是幕后黑手,但与他多少也有些牵连,他隐瞒了双生子的秘密,以至于他的兄长利用陛下对他的信任,反手害的陛下遇险。
他理不直气也不壮地塌下了肩,自我安慰地摸了摸膝盖:算了……跪就跪吧……又不是没跪过。
陆宵看他蔫了下去,心里总算平衡了些,暗暗哼了一声,视线下移,扫过他沾满血污的衣袍。
谢千玄身上好似总会带着伤,曾经他还不知道为何,现在却多少有几分明晰。
“因为在天水涧阻挡了他们的刺杀?”
算算时间,大概就是这个时候。
“唔。”谢千玄囫囵应了一声,他还是不习惯被别人看见他一副凄惨窘迫的样子,毕竟他自己卖乖装可怜是一回事,被别人同情怜悯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可面对陆宵,他更狼狈不堪的一面都被他亲眼目睹,此时反而没那么抵触,深呼了一口气,无言地点了点头。
【谢千玄忠诚度-2。】
他的身上总是新伤叠着旧伤,一开始,是因为他违背命令,把薛宁提前调了出来;后来则是他又不小心出现在他母亲眼前,惹得她心烦;还有他在天水涧之行前对他兄长出言挑衅;最后则是因为阻挡针对陆宵的刺杀……
他总是做错事,那些惩罚惩戒,便也总有不一样的理由。
还有一次……
“陛下。”他忽然想起那天,陆宵盯着他的腰臀,一脸怨念的脸。
他笑道:“其实那一次,臣是挨了打的。”
“在夜闯宫禁,被陛下褫夺了世子封号之后——”
【谢千玄忠诚度-2。】
那时,他的身份还是受尽宠爱的明公侯独子,帝王有心刺他,一道圣旨下去,他却神色如常地进了宫,他至今还能回忆起陆宵那张皱巴着眉眼的脸。
陆宵一怔,显然没有想到他会提这件事,在他看来,以谢千玄的性格,他定然恨不得把过去与他的伤口一同掩埋,他身上有他为自己牢牢竖起的铠甲,他没有被二十几年的痛苦生活磨灭性子,反而咬牙咽下血泪,锻造出一身的自尊与骄傲。
陆宵知道血淋淋地刨开伤口并不好受,更何况让骄傲的人自辱,承认他曾经极力掩盖的秘密。
“爱卿……”陆宵想打断他的话,谢千玄却没有停止,他看着自己身上重叠的伤口,有些已经愈合,有些却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疤。
他淡淡道:“臣的兄长外出游学,拜入了一个江湖门派,他受到高人指点,成立了清欢楼,作为他的影子,我也只能按照他的心意,成为他的利刃,可惜,当时的我并不愿意……所以,臣的母亲……”
他细细摩挲着胳膊上的伤口,那是一道火烫的疤痕,像是把什么烧热了,按了上去。
“这些,是臣的兄长——”
他微敞的衣襟露出几条深可见骨的鞭痕,“任务失败,或者违抗命令。”
他的手随后又落到自己的腰背,“陛下知道的,臣的父亲。”
最后,他则撩开衣袖,他的手腕上,分布着一道道密密麻麻的刀痕,他喘了口气,才缓缓吐出三个字,“臣自己……”
他不敢看陆宵的表情,他甚至无法解释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好像都不再厌恶疼痛,反而觉得疼痛是场发泄,是种解脱,是场赎罪。
他面色颓然,最后的三个字落下,他也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胳膊重重砸在石砖上,几乎跪伏。
【谢千玄忠诚度-3。】
他就这样彻彻底底地打碎在陆宵的面前。
陆宵猛地站起,听着阶下久久的泣音,他眼底闪过一抹慌乱,突然也手足无措起来。
谢千玄一直表现的太过张扬明媚、吊儿郎当,以至于面对他时,他都习惯了他的油嘴滑舌与调笑,他则暗哼哼地刺上他几句,看他故作姿态的卖乖吃瘪。
可是此时,当他真的直面谢千玄的眼泪时,他却不得不咬紧牙关,抑制住浑身的不自在。
他赶忙走下台阶,蹲在谢千玄的身前,手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能看着他乌黑的发顶,轻声道:“结束了。”
他的指腹轻轻落在谢千玄腕间、那些横七竖八的刀痕上,它们有些已经愈合发白,有些才刚刚结痂。
他忍不住皱眉。
他从没想过,谢千玄身上的伤口,竟然还有一部分,来自他自己……也许在过往的年月中,他的痛苦无处述说,无法和解,便只能学着他父母兄长所呈现的方式,自己反馈给自己。
陆宵触摸着那处多而杂乱的伤痕,出口的话音轻柔而低浅,并没有底气。
“别再这样了。”
凭心而论,他并没有阻止谢千玄的立场,他只能尽可能劝慰,让他逃离他为自己编织的噩梦。
谢千玄抽噎了好一阵,再抬头时,除了发红的眼角,让人看不出一丝异样。
他定定看着陆宵,漂亮的眼睛缓缓弯起,忽而笑道:“臣讨厌别人用同情和怜悯的眼光看着臣。”
“这会让臣的觉得,臣果然是一个笑话、一个可怜虫。”
“可是陛下的眼睛不一样……”
“不仅长得好看,还闪闪亮亮的。”
他突然迫切地伸手,可伸到一半,却又看见了自己指尖化不开的血污,犹豫地放了下去。
“臣第一次,被别人这么注视着。”
他分辨着陆宵眼里的情绪,轻声道:“被别人心疼。”
【谢千玄忠诚度:0。】
陆宵心头一哽,说不出是种什么感觉,只能低声道:“起吧……不是膝盖疼吗?”
谢千玄的视线灼灼而烫人,陆宵直面他的哭泣与脆弱,仿佛触摸着一个缓缓张开口的海贝,他的外壳漂亮而坚硬,却冲他露出里面藏起的、柔软的脆弱。
他心头一团乱麻,感受着这种熟悉的目光,一个大胆的答案开始缓缓浮现,他勉强镇静,强扯出一抹笑,道:“朕让双喜带你去承安殿沐浴。”
他看了看谢千玄手脚的锁链,摸出钥匙,把它们一道道解开。
谢千玄张了张唇,还想再说什么,可顺着陆宵的视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在昭狱的这七天,虽然陛下的影卫没有为难,但也只是给他提供最基本的吃食和药物,昭狱阴寒,他身上的伤口长得并不好,好几处甚至有点发炎肿胀,更别说他这一身衣着,黑黑红红,有血迹有脏污,着实让人没眼看。
他就以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出现在了帝王面前……
真是丢脸!真是有损形象!
他不由脸色一红,所有的心思立刻消退,只想赶忙把自己打理干净,恢复成往常漂亮的样子。
他赶忙应了声“是”,他的衣服太过破烂,陆宵把他的披风拿了过来,让他蔽体。
双喜领着谢千玄出去了,偌大的宫殿,转眼间,只剩下陆宵一个人,他没有动,孤零零地站在阶下。
他突然没什么心力,心烦意乱之下,干脆径直朝着大殿门口而去,殿门大开,他在冷冽的空气中,缓解着自己发烫的大脑。
系统面板上,属于谢千玄的忠诚度一路变化,最后牢牢地停留在0这个数值。
此时此刻,他竟然讨厌起来自系统的便利来,它将他看不清的东西具象成数据,他也不得不被迫知道,他身上背负着怎样的期待。
楚云砚也好,卫褚也罢,而现在谢千玄也……
他就这样承载着他们的心意和感情,却不知该如何面对。
“001……”陆宵一脸迷茫,似乎三个简单的数字便能组成一片独特的迷宫,让他在其中奔跑挣扎,却找不到出口。
【宿主……】001比陆宵还萎靡,此时恨不得跟他抱头痛哭,【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去啊!
陆宵烦躁地揉了揉脑袋,听见001用它机械的大脑给他分析道:【忠诚度为0,对攻略对象而言,你们已经不算是君臣了。】
【要么,他有心反叛,视宿主为阶下囚;要么他情感变化,对宿主产生了新的身份认知。】
它反问陆宵道:【宿主觉得是哪一个?】
陆宵:……
朕马上就要当阶下囚!阶下囚!阶下囚了!行了吧!
001不光不能给他一丝安慰,反而上赶着给他添堵。
他撩袍坐到了朱红的门槛上,双手撑着下巴,视线空茫地看着远处忙于洒扫的宫侍。
他之前没有这么纠结的,在谢千玄之前,他面对着楚云砚和卫褚,他们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除了让他略微苦恼之外,他并未受到什么影响。
毕竟他不去深究,这些东西就不会给他造成困扰。
可是他没想到,他会在那间客栈中,直面楚云砚的痛苦。
他的嫉妒、冲动、失控……在看不到尽头的等待、和不知道结果的期盼中,爱意反而是一种折磨。
而现在,这场折磨还在延续,楚云砚、卫褚、谢千玄……
“是朕的错?”
他懵懵的,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001。
001并不懂人类的情感,但好在,他有庞大的数据作为支撑。
它快速分析着这三位忠诚度降为0的攻略对象的共同之处,突然,它发现,他们的大脑中,苯基乙胺、多巴胺和内啡肽的分泌大大增加。
甚至连保持着高忠诚度的林霜言,这些激素分泌也都呈现上升趋势。
这种情感是……
它不可置信地看着分析出来的结果,而后极快地接受了下来,心中则暗自得意:宿主嘴上嫌弃着它的攻略宝典,实则贯彻的很好嘛!
它早就说了,美人计,亘古不变的真理!
它桀桀笑了两声,不再担心,冲陆宵挤眉弄眼道:【嗯,其实想想,宿主也是有一定错误的……】
它苦恼道:【宿主勾引的人太多了,有些不好平衡呢……】
“咳!”陆宵耳朵一惊,冷不丁地被自己呛了一下,圆眼大睁,哆嗦着手指向自己,不可置信道:“朕?勾引?”
【对啊……】001振振有词道,【不然呢?】
“不是,朕……明明……朕……”他磕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转而气道:“朕干什么了?”
【勾引这种事,当然是潜移默化,无声无息的啦!】
001用小翅膀拍了拍陆宵的肩,【宿主不必遮掩,用这种方法我并不反对,反而按照数据显示,这很高效。】
它看着远处换完衣着,缓缓朝过走近的谢千玄,真诚建议道:【但是宿主也要节制啊!有真实事例表明,勾引的数量太多,会触发小黑屋事件的!】
“哦……”陆宵已经无力辩解了,只双目无神,呆滞地点点头。
谢千玄老远就看到坐在殿门外的陆宵,他不由加快脚步,两步跳上台阶,蹲在了他的身前。
打理一番后的谢千玄光鲜亮丽,漂亮的桃花眼亮晶晶地泛着光,一抹碧色点缀其上,更是看得人心痒痒。
他微微歪头,笑道:“陛下在等臣吗?”
“朕……”陆宵委屈地眨眨眼。
隐在暗处的001点评道:【勾引!】
陆宵不说话了。
【欲擒故纵!】
陆宵转身走进大殿。
【故意忽略!】
陆宵:……
行了,毁灭吧。
第70章 挑衅
谢千玄紧跟着陆宵进了承明殿, 他打量着他的神色,被陆宵皱起的包子脸一逗,笑弯了眉眼, 半支着下巴, 趴在了他的御案上。
“陛下?怎么闷闷不乐的?”
一番打理之后, 他身上的伤口都被妥帖包扎, 浑身环绕着浅淡的药草味,身上则换了鲜艳亮丽的衣袍,细密的眼睫轻眨, 露出勃勃生机。
陆宵被001嚎得脑仁疼,他微微蹙眉,倚靠着椅背, 看着眼波流转的谢千玄又冲他凑近了半分,漂亮的容颜以一种最完美的角度, 呈现在他的面前。
……勾引?
第一次被如此评价的陆宵浑身不自在,此时面对谢千玄更是手脚僵硬, 生怕自己的哪个举动又会被001蛐蛐。
他摇了摇头,状若无事, 伸手拿过了刚刚看到一半的折子, 他遇险失踪,楚云砚也外出离京, 寒策不敢声张消息,只暗中派人去摄政王府联络,宫内则一切如常,对外宣称他身体不适。
堆积了七天的公务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数量,陆宵匆匆忙了一上午,眼前的折子还仿若小山。
他暂时没有时间思考乱七八糟的事情, 强迫自己沉下心来。
一本本奏折的翻页声沙沙作响,谢千玄知晓他的繁忙,便也没出声打扰,只是十分上道地站在一旁,给他添茶研墨。
谢千玄刚入宫任职之时,陆宵故意折腾他,每次都使唤他干些忙上忙下的杂事,当时他还百般不愿,可如今有心之下,他干得顺手,陆宵则也用得合心。
只是——
陆宵忙里偷闲,轻啜了口茶,视线悄悄朝旁边瞥去,下意识抬手抹了把脸。
一道视线如影随形,几乎牢牢地黏在他的身上,带着一点沉迷和雀跃,让他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咳……”他假装面色如常,抬头道,“怎么了?”
谢千玄被他这一声唤回了思绪,慌忙站好,疑惑地“嗯?”了一下。
陆宵则端起茶盏,袅袅的水汽将他不自在地表情隐在水雾中,他状若平静,脸色却因为被人久久认真地注视着,泛着浅淡的薄红。
他掐了下掌心,板着脸道:“一直看着朕干什么?”
谢千玄没有一丝犹豫,朝他笑道:“因为陛下好看。”
“咳……”
陆宵的脸色更红了一瞬,身为帝王,从小到大,自然没有人会对他的样貌评头论足,他小时候看历代帝王画像,不知是画师故意美化,还是本人真长得如此,他们一个个身形魁梧,高大威猛,神态庄严,不怒自威……妥妥的帝王之相!
反观他……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他的脸型和眼睛都不如他们威严冷冽,反而更为稚嫩,有种没有攻击性的弧度,样貌也更是清俊秀气,远没有那般令人望而生畏之感。
他常常对自己过于缺少帝王之气而苦恼,每到这种时候,楚云砚就会一边翻看兵书,一边不走心地安慰他道:“长大就好了。”
于是,眼看及冠,他除了发现自己身量拔高、下颌线更为清晰之外,其他的,却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总的来说,他对自己的样貌并不满意,但被人当面夸奖,他也有几分虚荣的窃喜。
“还好吧……”他状若不在意,谦虚道:“朕还是有进步空间的。”
“哈?”谢千玄也没想到,这短短一句话就能把陆宵哄得开心,他被极力板着脸的陛下逗笑,忍不住追问道:“陛下想进步成什么样的?”
他心里则暗自盘算,也不知自己的形象与陛下的审美相差多少?……可别让他改都不知道怎么改。
陆宵思考着,“前朝庆英帝的画像你见过吗?那样的不错!”
谢千玄:???
陆宵看他眉头紧皱,以为他不清楚,就又认真思考了一下,举了个现在眼前的例子。
“吏部尚书秦正良你总见过吧?”
谢千玄:……
秦正良身高八尺、皮肤黝黑、虎背熊腰,一脸凶相。
“陛下……”谢千玄眉头紧蹙,一脸欲言又止,但看陆宵一副眼睛发亮的表情,只能幽幽道,“陛下的爱好还真是独特。”
如此一看,不光是他,那几个传闻中与陛下关系密切的臣子也没有一个能沾上边。
这么一想,他突然又感觉心情畅快了些。
他美滋滋地继续研墨,心里则开始计划:该如何把陛下的审美扭转两分?
他们这边一片静好,承明殿外,双喜却费力拦着大步而来的人,声嘶力竭道:“大人!等等,没有陛下传召你不能进去!”
另一道声音则阴阴沉沉,冷笑道:“怎么,春宵苦短,陛下今日也无暇他顾吗?”
“不是!那个……”双喜眼神乱飘,慌乱解释道:“奴才先去通报陛下……大人!等等!大人!”
陆宵听得殿外一阵兵荒马乱,不由奇怪抬头,扬声道:“双喜,怎么了?谁在外面?”
听见陆宵声音,来人更是直直绕过双喜,他的步子越来越快,双喜小跑在后面追,才能勉强与他同时进殿。
他上气不接下气道:“陛下,是……”
卫褚已经快他一步,利落地跪地行礼道:“微臣叩见陛下。”
他的头只短促地低了一秒,陆宵“免礼”二字刚刚出口,他便迅速起身,视线扫过帝王,最后牢牢停在站在一旁的谢千玄身上。
他的打量毫不掩饰,带着咄咄逼人的攻击性。
许久没见卫褚,他的气势似乎更强势了些,陆宵也不知他急匆匆而来所为何事,扬手挥退了双喜,转而疑惑道:“爱卿?”
卫褚狠狠咬了下舌尖,郁气在胸口翻涌了一圈,沉声道:“陛下昨日睡得好吗?”
昨日已近京郊,只不过天色昏暗,他们还是在城外行宫中宿了一宿,今日天光微亮时才动身回宫。
行宫布置一应俱全,自然比一路的客栈马车舒服,陆宵点了点头,诚实道:“不错。”
他失踪这几日,寒策与双喜把手他的寝宫大门,以他身体有恙劝走了不少朝臣,他猜测,卫褚多半也被劝回过,所以今日应当是来问安的。
他又道:“爱卿不必担心,朕的身体并无大碍。”
卫褚却道:“陛下一夜极乐,竟是能百病全消。”
陆宵无辜点头,显然没品位出卫褚话中的意思,谢千玄却眉头微挑,一丝讶异闪过,唇上的笑容突然浓郁了几分。
“陛下……”他忽得膝盖一软,扑到了陆宵的怀间。
他们两人本就离得极近,谢千玄这一下更令陆宵防不胜防,下意识接住了他。
“爱卿?”
好端端的,谢千玄不知怎么回事,漂亮的眼睛眨啊眨的,露出几分难以言表的羞涩来。
“陛下,臣还有点疼……”
他惯会利用自己的相貌,尤其知道了陆宵并不会因此生气之后,更加肆无忌惮。
他揉着腰,跟陆宵悄悄咬耳朵,“陛下也不知怜惜几分……臣都求陛下了……”
陆宵的视线落在谢千玄的膝盖上,此时看他面露苦色,也不禁怀疑:难不成他刚刚太过严厉了些?
说起来……谢千玄本就有伤在身,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膝盖。
他今日本就为敲打,虽说也存了几分罚人之心,但也只想小惩大戒,并不是真想把人弄伤。
他微微蹙眉,担心道:“还疼?太医怎么说?”
谢千玄抵在陆宵怀里,摇了摇头,他本就是故作姿态,自然说不出什么,只能转移话题道:“陛下的身上可真好闻。”
几步重重的脚步声响,一道人声突然横插进来。
“此香名为四时沉木,谢大人要喜欢,本将军不如送谢大人一盒?”
谢千玄感觉自己的胳膊上落下一阵极大的力气,他受制于人,不得不被迫起身,刚刚还羞涩的面色倏然冷硬,脸上更是厌恶地皱眉。
“原来是卫大人进献给陛下的啊……”
他顿时失了兴趣,一把将胳膊挣了出来,皮笑肉不笑道:“卫大人的力气可真大。”
几个月前,在宫墙之旁,楚云砚也是如这般不合时宜的出现,如今又换成了卫褚,两人还出奇的一致,都喜欢这么粗鲁地扯人。
粗鄙!武夫!
他暗哼了声,抚平被捏皱的衣料,淡淡道:“无论什么普通之物,经由陛下之手,竟都能化腐朽为神奇。”
卫褚听出他的贬低,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张口道:“普通之物尚能点石成金,普通之人怕是无可救药了,能讨得半分好,自己便偷着乐吧!”
“偷着乐?”谢千玄扬眉,突然绕过他,转身期期艾艾地叫了声,“陛下……”
两道炽热的目光一齐聚于他身,神游天外的陆宵抬了下头,尚不清楚是什么情况。
他忙了一早上,算算时辰,也该到了吃午膳的时间,此时他听得耳边嗡嗡,正想着若没有要紧事,这两人什么时候才能走?
可突然,他们一齐看向了他。
谢千玄道:“陛下,臣的侍奉陛下满意吗?”
“唔……”所谓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陆宵桌上的茶水还袅袅冒着热气,他自然挑不出错处,点头道:“不错,爱卿辛苦。”
“你!”卫褚朝前跨了一步,他瞥着陆宵的神色,发现他眉眼舒展,似乎并未敷衍,是真觉得“不错”,他更是怒火中烧,冲谢千玄骂道:“狐媚!”
谢千玄则脸不红心不跳,坦然道:“侍奉君主本就是臣子的本分。”
卫褚气得直咬牙。
当时于陛下榻前,他看陛下疲累,知道他风寒在身,还是多多休息为好,便没再进宫打扰,只是趁着这段时间,整理了近五年与北戎的战事卷宗。
他短时间内无法赶回北固城,李老将军又退居前线多年,怕是一时也摸不清北戎的情况,他既有心讨好人,自然要送些陛下喜欢的东西。
于是昨日,他拿着几日辛苦的成果,进宫了。
守在承明殿外的双喜却拦住了他的求见,只说陛下微恙,近几日不见外臣。
算算时间,陛下罢朝已有七天,起初他还担心陛下的身体,只想赶快把东西准备好,让人开心几分。
可如今罢朝还在继续,甚至他听说许多求见的老臣都被陛下回绝,政事也不得不搁置,他自认陆宵绝对不会做如此倦怠之事,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甚至隐隐不安。
他不听双喜阻拦,执意闯宫,那紧闭的殿门,却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陛下的贴身影卫走了出来,手上拿了一根织锦的明黄腰带。
“卫大人。”他声音平直而冷淡,“陛下心情正好,大人不应打扰。”
“什么东……”他看着影卫拿着陛下的贴身之物,正要要个说法,一声轻轻的低吟却突然从殿中传出,夹杂着几声轻轻软软的“陛下”,似痛苦似欢愉。
他不可置信地一僵。
影卫却目不斜视,站在殿门前,“正如大人所想。”
这一场响动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天色渐黑,宫门落锁,他才不得不动了动僵硬的腿脚,咬牙离去。
殿中的声音终于停下,寒策推门进去,看见他的得力下属正倚着桌脚,抱着茶壶猛灌,此时听见动静,朝他看过来,沙哑道:“老大,你真缺德。”
寒策板着脸道:“辛苦。”
他们心满意足,回府的卫褚却一夜没睡好觉,辗转反侧到失眠,最后还是不死心,非想来看看,到底是哪个混蛋捷足先登!
此时,看着这张讨厌的脸,卫褚气愤之余,却不得不想到:陛下难道更偏爱这种?
小白脸!狐媚!
陆宵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风起云涌,他此时腹中饥饿,正想着让两人跪安,双喜却叩门进来,朝他问道:“陛下,时候不早了,可要传膳?”
站在他旁边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他,在这两道殷切的目光里,原本想自己安静吃顿饭的陆宵,遣人的话突然也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他只能试探问道:“爱卿们可用过膳了?不如留下来一起吃?”
他心中则思忖着:有眼色的臣子应当能听出他的暗示,该回家就回家吧。
哪知两道不同的声线突然异口同声道:“谢陛下。”
陆宵:……
“哦……挺好……”他耷下眉眼,不情不愿道:“那就一起吧……一起热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