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忍耐
陆宵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榻上的锦盒像一个烫手山芋, 他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不得不说,卫褚突然一改往日的阴戾沉郁之态, 连容貌都多了几分风姿, 他本就是书生出身, 再加上沙场淬炼, 即不像书生单薄,又不如武将狂放,而此时, 他漆黑的眸底漾出些微的笑意,好像真有几丝撼动人心之感。
只是这出口的话……
陆宵品位了一下,什么叫……讨好?
他低头看了看锦盒。
卫褚显然也花了心思, 这一盒花蒸香制法繁复,又别致又讨巧, 确实让人喜欢。
可要真想讨好他,盒子里放虎符不比放香材有用?比起讨好……这明明是赤.裸裸的贿赂!
他暗哼一声, 指尖捻了一片香骨,香气萦绕间也算舒心, 便没揭穿他这丝心机, 冲他大方道:“行了,说吧, 想要什么?”
在他看来,卫褚多半别有所求,毕竟还说什么“之前未明晰自己的心意”,如今想明白了,便来与他重谈条件了。
卫褚:……
“陛下还真是……”他也不得不露出一抹无奈之色,他大概知道, 楚云砚为何这么多年都是一副沉默死板的样子了。
依他的性格,不被逼到极致,就算泄露出两分,恐怕也会在陛下不解风情的反问下瑟缩回去。
可惜,自己却不一样。
他离开圆凳,重新走近龙榻,陆宵正坐在榻上,他只能半跪下来,两人才能平视。
腰间的环佩随着他的动作叮咚作响,陆宵的视线被他吸引,朝他望了过来。
“臣……”他正要张口。
殿门却突然“嘎吱”一声,双喜小跑进来,看着他们俩的动作甚是奇怪,一边打量一边禀报道:“陛下,林大人求见。”
“林霜言?”
陆宵知道,他肯定还是为了昨日粮草之事来的,点头道:“让他进来。”
双喜匆匆退下,卫褚半跪于地,半天没有出声。
陆宵的视线又重新投注到他的身上,“爱卿要说什么?”
“臣……”卫褚无奈张口。
可他未出口的话,又被另一道声音打断,“臣林霜言,拜见陛下。”
陆宵冲林霜言抬了下手,示意他先起身,视线仍旧看向卫褚,耐心道:“你继续说。”
说……我说什么说……!
卫褚眉头一蹙,目光狠狠扫向身后的不速之客。
林霜言。
他听过这个人,据说是今年的新科状元,高中当日,鲜衣怒马,夸官三日,好不威风!关键还颇得圣宠,不仅被陛下夜邀揽月亭陪驾,甚至因为他,连楚云砚都受了场斥责!
他打量的视线肆无忌惮,林霜言神色冰冷,安静地站在一旁,似乎察觉到他的不善,垂地的眸子微微一抬,露出几分令他讨厌的目中无人来。
陆宵仍在问他,“爱卿,你要说什么?”
好好的氛围被破坏殆尽,如今当着一个外臣的面,想好的说辞怎么也说不出口,更何况,他原本设想的,还要比这亲密许多。
他黑脸赌气道:“没什么!”
他愤愤起身,盯着林霜言的视线越发直白。
他忽然想到,不光是眼前的林霜言,还有明公侯的那个儿子……甚至听说还有刚从天都营提拔上来的兵部侍郎,还有那个皇城司副指挥使……
他人虽在府中养病,消息却灵通,起初,他还带着几分看戏的心态,如今想来,却不知道楚云砚是如何忍的了。
他心里越发不是滋味,眼见林霜言霜雪似的眸子抬起,却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便向陆宵道:“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陆宵知道,林霜言说的事不宜透出风声,便看向卫褚道:“爱卿若无事,便跪安吧。”
“臣当然有事。”卫褚最受不了这种低人一头感觉,转身又坐回圆凳上。
林霜言眉头微皱,忍不住道:“陛下能否移驾,臣事情紧急。”
卫褚不甘示弱,“臣的事亦迫在眉睫。”
陆宵:……
他真诚道:“那你先说。”
卫褚道:“事关军情,臣请陛下移驾。”
这事他本来打算放在之后提的,如今被林霜言一打扰,他也忍不住较起真儿来。
都身居要职,谁还没点要紧事了?
移驾……朕移哪去啊?朕的承明殿就这么大,要不你们一个东面说,一个西面说?
他看着莫名互不相让的两人,心中又奇怪又无奈,自己拿主意道,“卫褚你先出去,半刻钟之后进来。”
卫褚似笑非笑地提醒道:“陛下,臣先来的。”
先来后到,确实很有道理,但是……
他扬声叫了句“双喜”,一锤定音道:“送卫大人出去。”
卫褚不甘不愿地被双喜连拉带拽的请出了门,寝宫内瞬间安静下来,陆宵这才意识到,今日他虽然没上早朝,但耳朵真是一刻也未曾停歇,都吵得他脑仁疼。
他感觉比上朝还闹心,缓了口气,看向林霜言,“怎么了?”
林霜言近几日辛劳奔波,往日风华的姿容都掩盖不住疲惫,他本就白皙,此时被绽红的官袍一映衬,更显出一种憔悴的苍白。
陆宵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黑青,皱眉道:“爱卿要顾及身体。”
林霜言摇摇头,“臣无事。”
他转而奏禀起正事。
“陛下让臣整理的东西,臣已经统计完成。”
“但唯独南郡情况不明,淮安王已经半年未上过奏报了。”
陆宵早有心理准备,毕竟他每本奏折都看过,若真有相关奏报,也不会毫无印象。
“南郡毗邻边云、宁川、新广三地,他们近半年来奏报如何。”
各省府督每月会照例上奏当月的雨泽表,这项传统从他父皇在位时便传承至今,主要就是为了预防雨雪天灾,影响收成,以便早做应对。
昨日他病中虚弱,又突闻灾情,总感觉自己忘了点什么。
如今想来,淮安王上奏其封地南陵郡、南平郡、长阳郡雨水长漫,可他的记忆中,又未曾看过这三地的雨泽奏本。
林霜言回道:“边云、宁川、新广三地,得雨六寸至八寸不等,并不至灾,反而与往年相比雨水充沛,粮食大丰。”
“原来如此。”陆宵心中渐凛,思量着,忽然道:“朕记得今年新科及第者有一个叫周魏之的进士,爱卿有没有印象?”
“周魏之……”林霜言想了想道:“他似乎被外派至赵县担任县丞一职。”
“赵县,来回二百里。”
陆宵道:“派人召他入京,快马加鞭,两日之内,朕必须见到人。”
林霜言道了声,“是。”
解决了这一件事,陆宵看向门外,对林霜言道:“让卫褚进来。”
林霜言瞥了眼门口,那张一贯清俊疏离的脸上却难掩不喜之色。
他对人的情绪向来敏感,自然也察觉到,刚刚卫褚对他的恶意。
他自问与他不熟,也并无交集,却无由让人找上麻烦,就算他性格孤僻,并不愿与旁人多有接触,也不免对他没什么好印象。
但同殿为臣,他还是勉强维持住了为人臣子的本分,行礼道:“是,臣告退。”
他缓步出门,殿外,卫褚正倚靠在一旁的廊柱上,身姿昂然,眼眸锐利。
他上前两步,保持着距离,平直道:“卫大人,陛下召见。”
卫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面上不显,心里却止不住疑惑。
眼前这个人,颀长清瘦,身形单薄,妥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显然与楚云砚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可传闻里,陛下似乎对他青睐有加,甚至因为他,都能和楚云砚争吵翻脸。
……他到底有什么吸引人的?
卫褚想不明白,他听得陆宵召他,也没再耽搁,与林霜言擦肩而过。
“陛下。”他心中疑问不减,但碍于刚才的话已经说出口,只能先说正事。
他道:“臣今日来是想与陛下请旨,臣因伤势在身,暂时无法驻守北固城,但城中不可一日无主将,臣请旨,由臣的副将暂统全军事宜。”
他走之后,北固城一应事务由刺史陈思柏处理,他既为刺史又为监军,短时间内应当没有问题,可再长,怕是不宜。
他原本是想,最多两个月,他便能把楚云砚挤去北固城,可没料到世事无常,虽然他在楚云砚面前表现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其实心里早就紧张起来,毕竟,他也不想真让陆宵成了亡国之君。
“哦……这事啊。”陆宵点点头,却并不急,安慰他道:“爱卿不必忧心。”
“朕三日前就就给李崇安去信,请他暂代北固城军事,朕亦从天都营挑了几名将士,让他们投入李崇安麾下。”
“如今万事俱备,只差爱卿的虎符了。”
卫褚:……
他本就是李老将军亲信出身,受他栽培,被举荐给帝王,北固城里不仅是他的旧识,更是李老将军的旧部。
如今陛下此番,明显想趁着战事未起,由李老将军为纽带,尽力掌控北固城。
“陛下……”他顿觉自己苦从心来,百口莫辩。
他无语道:“陛下报复心这么重,楚云砚这么多年,是怎么忍得了陛下的……”
“朕怎么了?”陆宵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跳起来不服道:“朕向来是礼尚往来,投桃报李。”
他手指点了点卫褚的胸口,洞察一切道:“爱卿这心里有几分敬意,朕自然也回馈几分诚意。”
他慢悠悠打开系统面板。
人物数据上,楚云砚被隐藏了起来,只剩下了三个人。
他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
【镇北将军卫褚,忠诚度:0。】
第52章 君臣
陆宵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不可置信地退出系统面板, 重进,退出,重进。
可那个数据, 却还是牢牢的挂在光屏上——0。
可是昨天还……
他眨了眨眼, 视线缓缓下移, 从半空中漂浮的光屏, 一点一点挪到卫褚的脸上。
卫褚神情依旧,漆黑的瞳孔笃定而晦涩,静静回望间, 仿佛锁定了猎物的猎手,唇角微勾,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陛下。”他视线未移, 垂在身侧的胳膊却缓慢抬起,陆宵注意着他的动作, 在他手掌探过来的前一秒,将自己抵在他胸膛的手指迅速收回。
卫褚扑了个空, 空无一物的掌中,唯独留下帝王袖摆的轻柔触感。
“唉……”他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 直到脖颈一阵发凉, 这才噤声,抬头, 正好直面那双漂亮眼睛里的微寒怒意。
小心思被脸皮薄的帝王轻易洞察,卫褚讪讪正色道:“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追。”
他手指微攥,品味着肌肤上残留着的触感,飘飘乎道:“臣当然会向陛下证明。”
……你最好是。
陆宵瞥他一眼,总感觉自己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又把盖在腿上的锦被往上拉了两分。
他的视线在卫褚与半空之中的光屏间游移,最终,目光停留在了卫褚的脸上,与他视线相接,“好……”
他点头道:“朕等着爱卿的表现。”
说罢,也没等卫褚再开口,便直接结束了两人的对话。
“爱卿,跪安吧,朕累了。”
卫褚动了动唇,似乎恨不得现在就大表诚心,只是看着陆宵比往日苍白的脸色,又觉得事情不用急于一朝一夕。
他心里盘算着下次见面,嘴上则体贴道:“陛下好好休息,臣告退。”
卫褚出去了。
空荡的寝殿里,陆宵半倚在榻上,一向熠熠的眼睛微垂,视线无焦距的空落。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一副明显的疲惫之色。
001看出他的情绪不佳,蹦出来安慰道:“宿、宿主……别灰心,还有机会嘛……你看板块任务的进度增长了哎!”
陆宵瞟了一眼,果然看见原本30%的完成度变成了35%。
“忠诚度骤降,任务完成度却提升了。”陆宵一把抱起001,一人一球面面相觑。
“这才更奇怪吧?”
001心虚道:“也、也是哦……”
陆宵幽幽叹了口气,也没怎么纠结,“不过朕也不是难受这个。”
“朕只是忽然好奇,你绑定其他人的时候,也是提供忠诚度数值吗?”
按照001所说,他已经是它绑定的第n个宿主了,身为一国之君,他当然关注臣子的忠诚度,可是其他人……那时战乱四起,光靠虚无的忠诚度,能像001说的那样,成为乱世的新主吗?
【不啊……】001回道:【因地制宜嘛,宿主为了解决亡国之患,自然需要忠臣良将守护河山,其他宿主生于乱世,自然要早早一统山河,成为一代明君!】
【所以那时我叫‘皇图霸业’系统。】
【专门帮助各个宿主收复失地,一统天下!】
陆宵:……
怎么这个听起来比较厉害呢?
他勉强拉住自己要放飞的思绪,疑问道:“那你如何判断他任务成功与否?”
系统道:【当宿主的领土版图扩张到乱世之前的大小,就判定任务成功!】
“原来如此。”陆宵叹了口气,抓住了重点,“领地可以用大小衡量,人心又该用什么衡量呢?”
他打开一直屏蔽的楚云砚的数值,果然,面板之上依旧是一个简单而刺目的0。
【镇北将军卫褚,忠诚度:0。】
【摄政王楚云砚,忠诚度:0。】
001看着这空荡荡的数据,惊呼一声:【怎么会……!】
【可是楚云砚他……不、不对,宿主,你肯定被他骗了!他说谎!】
两个一模一样的数字上下排列,明明是两个极简单的笔画,却恍若交缠成一张巨大的网,将陆宵紧紧裹挟其中。
“至公无私为忠,坦心相待为诚。”他回忆起当时系统给出的答案。
“前朝名相张宗,世人皆称赞他赤胆忠心,为国为民,可就算是他,也在哀帝清剿废太子党羽之时,出于情谊,私自放走了他的旧友孤女。”
“既违背君主的旨意,又欺瞒君主的耳目,可他为相五十载,古往今来,没人不说他是忠臣良相。”
“人非草木,亦非圣贤,有时候连自己都骗,又哪能对他人毫无私心,坦诚至极?”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全部归零吧?】
001不解道:【明明他们对宿主要比之前亲密许多。】
【这是怎么回事?】
它自诞生起就是一个高智能机械,半分理解不了人类的情感,在它看来,君王与臣子,除了履职和服从,还能有什么其它交集?
陆宵被它问得心中一紧,扭头囫囵道:“朕怎么知道……”
他眼前又闪过城外枯树之间,楚云砚倾身而来的触碰,以及今日,卫褚半跪于他的榻前,目光灼灼时,未出口的话音。
他抬头看了眼光屏,好像突然被两个简单的数字扯进了一个荒唐而迷离的漩涡。
坐在这个至高之位,别人困其一生的东西,他通常都触手可及,所以从小到大,面对各种请求时,只要他能接受,就很少拒绝。
就像当时在长明居,他明明知道谢千玄心思不纯,但对他而言,一句恩典而已,也没必要白白蹉跎一个姑娘的年华,甚至是性命。
予与求,赐与受,他以为他会永远清晰而明确,将一切掌握其中。
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来向他索取他自己都看不清、理不明的东西。
他心中一片乱麻,偏偏对着个只懂数据的球,一腔烦闷也无处诉说。
“算了……”他强迫自己少想些有的没的,视线落在最主要的任务进度上。
这个任务可不同于真真假假的忠诚度,按系统所说,三个月之内如果完不成板块任务,他可真要一命呜呼了。
而眼下,这个任务的进度停留在35%的位置。
他的攻略对象们个个都卧虎藏龙,各有心机,如果不解决他们的心结,恐怕亡国之患只是隐匿,却并非消除。
如今看来,楚云砚接近他是为了边云虎符,卫褚则更胆大包天,想把他困为禁脔……这35%的进度,多半是因为他们俩才增长的。
而谢千玄和林霜言,他虽模模糊糊有了几分想法,却还是无法彻底搞清。
他突然有了几分急切,想了想,扬声冲门外唤了一声,“双喜。”
双喜推门而入,听见自家陛下道:“去太医院取些上好的伤药,送去给谢千玄,就说,就说……”
陆宵闭眼胡诌道,“朕思念他得紧,明日就想见他。”
“啊?”双喜瞳孔剧震,迎着自家陛下催促的视线,忙不迭点头道:“是、是……陛下。”
他一溜烟儿跑出了门。
解决了眼前事,陆宵又翻身下床,跑去桌边,展开了宣纸。
虽然他还没有切实的证据,但他总对淮安王有几分疑心,楚云砚一路过去,身边亲信不过三五人,若真有什么异常,怕是要人为刀俎他为鱼肉。
他越想越不安,干脆匆匆写道:此去万切小心,以此物,报平安。
他将宣纸放于空置的信封中,又取下左手上一直佩戴的玉扳指,他身体高热,连带着沁冷的玉石都略带温度。
他一股脑都塞进信封,扬声冲外面喊了一句,“寒策。”
寒策应声进来,陆宵则将信封递给他道:“派可信之人快马追上摄政王,将此信亲手交到他的手中。”
寒策道了声“是”,领命而出。
安排好一切,他终于长长舒了口气,摊在椅子上不想动弹。
001正在他床上蹦来蹦去,他忽然灵光一闪,开口问道:“你能换回之前那个吗?”
“什么?”001迷茫转头。
陆宵凑过去,嘿嘿一笑:“就那个‘皇图霸业’系统。”
他匆忙解释道:“朕也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这不……就是北戎和西邙那有两块地都挺好的……”
001:……
【宿主!!!】它炸毛吼道:【做好你自己的事情!】
“不行就不行!”陆宵被他震得直揉耳朵,也吼道:“那么大声干什么?!”
他愤愤上榻,念头一动,彻底关闭了让他心烦意乱的忠诚度面板。
早上喝得药药效逐渐上头,他团进被子里,沉沉睡了过去。
第53章 命令
陆宵与谢千玄的天水涧之约提前到了今天。
他心中惦记着, 早朝一下,便风风火火地就要出宫,双喜正想跟上, 却被陆宵一反常态的留了下来。
“不必随侍了。”
他随手系紧披风, 下巴埋在毛茸茸的衣领里, 倾落的阳光透亮, 一身星蓝常服,越发衬得他肤白如玉,貌若桃花。
双喜听得吩咐, 便只把手炉塞进他的怀中,眼看着自家陛下两步跳上马车,一个眼生的影卫拉着缰绳, 以往与陛下形影不离的寒策大人却不见了踪影。
“陛下不是要去天水涧看梅花吗?”双喜摸不着头脑,目送着陆宵的马车走远, 嘟囔道:“怎么搞得神神秘秘的……”
坐在马车上的陆宵随着颠簸的车厢一下一下打着盹,大约半个时辰, 驾车的影卫才勒住缰绳,冲他隔门道:“主子, 到了。”
天水涧在城外二十里, 此处山林茂密,又人迹罕至, 夏时常有人在此处避暑戏水,冬日则是成片的梅花林,暗香浮动,美不胜收。
陆宵拍了拍脸,努力让自己清醒,他病情刚刚好转, 药中又有不少安神的成分,以至于他比以往要困顿许多。
他跳下马车,看见相约之人已经将马匹拴在了山脚的石头上,此时听见动静,正朝过侧头。
谢千玄罕见的穿了一身墨色外袍,漆黑一片的颜色,衬得他整个人更加惨白,他本就生得艳丽俊美,陆宵又看惯了他花枝招展的打扮,今日这番模样,还真让他不怎么适应。
他缓步走过去,视线打量间忍不住揶揄道:“转性了?穿得这般朴素,从此弃恶从善,不骗姑娘们的芳心了?”
谢千玄不自在地侧了下身,听见陆宵调笑,也只是微微抿唇,勉力露出几分往日光彩。
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陛下有所不知,臣这一身衣着,只是臣身上最不起眼的优点罢了。”
陆宵听他巧言善辩,无语笑道:“果然还是如往常般油嘴滑舌。”
他心中的奇怪这才放下大半。
他刚才远远看见谢千玄,白梅树下,他正扶着一侧枝干,神情沉郁,视线下垂,往日挺直的脊背微微卸力,脸色竟是比枝头的梅花还要惨白三分。
可如今走近,两人调笑间,他好像恢复了光彩,陆宵只当他又玩起了故作可怜的把戏,轻哼一声,手习惯性地落在他的肩头,“爱……”
谢千玄却似乎没料到他的动作,躲闪不及,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一声轻呼几乎抵在嘴边。
“唔……陛下。”他赶忙掩住不适,冲陆宵笑道:“这山林中的花色果真不负盛赞,寒枝疏影,玉瘦香浓,一眼望去真是美不胜收。”
陆宵被他引开注意力,视线越过他的肩头,朝他身后望去。
蜿蜒的溪流已经结冰,四周草地枯黄,不见一丝亮色,唯独此处梅林,红色簇艳,白色皎洁,于寒风中摇曳生姿。
谢千玄借着这一短促时机,已经自然而然地转身,落在陆宵身后半步的位置。
陆宵瞟他一眼,没有忽略他刚刚一瞬的怪异,他开始故意加快脚步,却又在谢千玄想匆忙跟上时,身形顿停。
突然的动作令谢千玄的一举一动都慌张且别捏,他仿佛想小心翼翼地规避什么,以至于连走路的姿态都有几分滑稽。
陆宵站在原地,审视的视线自上而下地扫过谢千玄。
奇怪、太奇怪了……
他也不知道如何折腾了一通,明明是艳丽照人的样貌,此时却连唇面都看不出颜色,更别说往日含情的桃花眼,也只在自己朝他打量时,溢散出些微紧张,半点没有往日明艳轻佻的样子。
难不成……被他爹教训一通,反而要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了?
不不不,祠堂之事真假都难说,他正是因为拿不准他的心思,才费劲地把人约到天水涧来。
可现在,他心中的疑惑不仅没有减少,反而随着谢千玄的表现越扩越大。
他短蹙地皱了下眉,问道:“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谢千玄后背一紧,笑道:“此处确实花香怡人。”
“花香?”陆宵抬了下衣袖。
他喜爱制香,自然对味道极其敏感,可他却觉得,这股味道一直在鼻尖萦绕不散,这满林花香,反而把它掩盖住了。
尤其是他的附近——
他把自己上上下下整理了一通,视线划过谢千玄肩头时,倏然顿住。
他一身墨色外袍,原本什么都看不出,可此时阳光倾下,一深一浅的两个颜色却在他肩头乍现,甚至巴掌大的深色印记还在缓慢地扩大。
谢千玄还对这一切无知无觉,陆宵凝视着他的脸。
显然,他今天的这身衣服就是故意的。
他的手又轻轻覆上谢千玄的肩头,熟悉的濡湿感迅速占领他的掌心。
谢千玄想要躲开,但又怕引起他的怀疑,硬生生没有动。
陆宵并没有碰触他太长时间,他攥住手指,缓缓把胳膊收了回来,状似无意的划过鼻尖。
果然是……血腥味。
谢千玄身上的伤口似乎不仅没有愈合,反而比之前更为严重。
而此时,他眉目轻扬,仿佛真的沉浸于林中嬉戏赏花,面上看不出一丝痛苦之色。
只有垂在身侧紧攥的手指,昭示着他的伪装。
“行了,别走了。”
陆宵看不懂他究竟要意欲何为,视线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小溪边圆润的青石上。
他也懒得管干净与否,一撩外袍,坐了下去,还冲谢千玄拍了拍旁边,道:“坐。”
谢千玄神色不变,笑道:“臣站着就好。”
陆宵沉吟片刻,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伤还没好?”
不应该啊……
他又是疑惑,又是怀疑,双眉微蹙,紧紧地盯着谢千玄。
谢千玄脸色一变,囫囵道:“差不多了。”
他显然不想让陆宵发现他身体的异样,脚步下意识后移。
陆宵看得出他的抵触。
他知道,谢千玄是一个很骄傲的人,甚至可以说是高傲,当时在祠堂之外,他也算救他于水火,可他的忠诚度不增反降,由此就可见一斑。
若不是被他意外撞到,此事多半不会有任何人知情,而现在,他身上这身墨色衣袍就是他最后的保护色,遮掩他所有狼狈与不堪,所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
阳光之下,他看着几乎浴血的谢千玄,血色洇湿外袍,连黑色都无法遮掩。
陆宵猛地侧头,不敢再看他。
苦肉计吗……?以他最看中的骄傲和尊严为献祭,从他这里获得什么?同情……还是怜悯?
他又在记忆里把清欢楼的影子与他交织比对,可偏偏,看不出一丝差异之处。
他心中又可气又可恨,甚至想彻底撕破谢千玄的假面,可此时,面对着他想掩盖一切、故作镇定的脸……
他终还是气冲冲地叹了口声,心情不悦道:“天冷了,下山吧。”
他今日本就是为了试探而来,待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动静,也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
他起身就要迈步。
“陛下!”谢千玄却忽然一怔,抬手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了身后。
他的脸色陡然凝重,眉头蹙起,警惕地扫过空无一人的梅花林。
风声划过,吹得枯草沙沙作响,凋零的梅花顺风而落,香味扑鼻。
陆宵不明所以,疑惑道:“怎么……”
万籁俱静间,银光裹挟着花瓣飞速而来。
谢千玄猛地将他拉进怀中,腰间的玉佩被他击出,眨眼间,就与飞驰的利光相接,霎时化为涅粉。
他厉声道:“什么人?出来!”
脚步声轻不可闻,陆宵跟着谢千玄一步步后退,他甚至没分清,这微不可查的脚步声中,是几个人朝他们逐步逼近。
谢千玄面色更沉,他咬牙道:“陛下,您的影卫呢?”
陆宵道:“……山脚。”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谢千玄似乎想回头瞪他,但这千钧一发之际,也只能咬牙气道:“陛下,再不发信号,你我今天就葬身此地了!”
陆宵这才手忙脚乱地翻出信号烟火。
隐于梅林中的人影终于露出真面目,陆宵被谢千玄挡着,鼻尖是浓重的血腥味和他刻意熏过的熏香,他感觉缓缓后退的脚步一滞,谢千玄搂着他,顿停在原地。
陆宵能够感觉到箍着自己的胳膊越来越紧,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谢千玄却好似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顿停的脚步突然猛退,挟着他在林中飞掠。
陆宵胸中的窒息感越来越重,皮肤也被刀子似的寒风刮得生疼,他本就虚弱,此时更是头昏脑胀,几乎昏厥。
“谢千玄……”他费了扒了谢千玄一把,胳膊软绵绵地脱力下来。
谢千玄感受着怀间越来越软沉的身体,低头一看。
少年帝王脸色嫣红,唇角干涩,此时眼睛闭上,更是少了几分鲜活之感,多了抹病态的苍白。
“陛下……陛下……”他发现陆宵的昏沉,逐渐放缓脚步。
陆宵彻底歪倒在他的怀里。
他把人打横抱了起来,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他面色冷沉,浑身上下更有几分肃杀之感。
似乎发现了他们放弃抵抗,身后人也脚步放缓,朝他们围来。
为首之人是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他朝谢千玄走近,正要伸手。
谢千玄却猛地抬头,厉声道:“退下!”
中年人动作一滞,并未后退,只道:“这是主人的命令。”
谢千玄道:“我告诉过他,单子要延期一个月。”
中年人笑了笑,腕间的暗器盒莹莹闪光,“公子怕是太长时间没回楼中,竟然不知……客人已经加价了一千两黄金,要这小皇帝的项上人头。”
第54章 刀刃
……一千金?
陆宵埋在谢千玄怀里, 暗戳戳地骂了一句:过分。
也不知道是谁如此财大气粗,这还只是加价的银钱,只怕真正的数目更是大得惊人。
他心中暗惊, 浑身却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动静, 罗浮给的药丸当真有奇效, 就算谢千玄离他如此之近, 也只能被他平稳的呼吸所迷惑,认为他正昏迷不醒。
寒策一直隐在暗处接应,此时虽剑拔弩张, 他却并不紧张,继续支起耳朵,听着谢千玄与这群人讨价还价。
自从怀疑谢千玄与江湖人有关系后, 试探的想法便在他心中挥之不散。
当时在城中巷间,那帮人都要对他痛下杀手, 他就不信,天水涧这般荒凉僻静之地, 他们能忍得住。
果然,这个消息终还是经由谢千玄的口, 泄漏了出去。
如此一看, 谢千玄虽表现得可怜兮兮,但也着实不无辜, 多半是拿捏住了他的心理,故作姿态罢了。
陆宵暗哼一声,他看不见谢千玄的表情,只是感觉搂着他的胳膊紧了又紧。
“……什么?”谢千玄似是不可置信,连呼吸都略带急促。
中年人笑道:“此事如此顺利,还要多谢公子为我等寻了这么一个风水宝地。”
他腕间银光一闪, 星镖旋出,不足三米的距离,几乎直冲陆宵命门。
谢千玄身边再没什么东西,情急之下,他径直抬手,一声皮肉破开的钝响,血光四溅,星镖深深钉进他的掌心。
陆宵心中一颤,感觉自己的脸上也落下星点的温热液体。
“等等!”
谢千玄不顾血流如注的伤口,咬牙道:“他为君我为臣,我随侍在侧,帝王却遇刺身死,不光我不好交代,恐怕整个明公侯府都脱不了干系!”
中年人皱眉看他。
“公子说笑了。”他冷声道,“皇帝一死,必然天下大乱,公子还需要什么交代?明公侯府……自然是有从龙之功啊。”
他眸中轻蔑之色一闪而过,生怕迟则生变,不耐道:“公子身上的伤还未好,就不要惹主子生气了。”
话落,第二枚星镖径直射出。
陆宵垂在身侧的拳头倏然握紧。
埋伏已久的影卫倾力而动,霎时,梅花林里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谢千玄看着两方人马打斗,抱着他,一步步退了出去。
“该死!”眼看手下折损过半,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竟然尽数葬毁……中年人面色不善,于人群中捕捉到缓慢退出战圈的谢千玄,他无声张口。
——自己去和主子交代吧。
昏迷中的陆宵也动了动手指,寒策手中剑刃未中,放走了三五人。
“陛下!”
事情办妥,寒策神情紧张地接过陆宵,他目光瞥过谢千玄流血的手,公事公办道:“请谢公子自行处理伤口,等候陛下传召。”
说罢,先一步带陆宵飞掠而出。
梅林眨眼间空无一人,遍地花蕊残破不堪,再没刚才那般绚丽。
谢千玄终于强撑不住,扶着树干,缓缓跪了下来。
今日之事,怎么会变成这样?
悬赏令又重新启动,他为什么不知道?
而此事,陆宵又掌握多少……?他的影卫又会探得多少?
虽然他们交流之时陆宵昏厥,他的影卫也未曾靠拢而来,可是这一切,当真不会被他察觉吗?
事情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血流如注的手,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挡下那枚暗器。
他明明厌恶极了陆宵。
对,厌恶。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共游太湖时开始。
他的主人常年在外,又懒得与这位忽然兴起的幼帝虚与委蛇,接到太湖之邀时,他只是眉头一皱,便随手把他派了过去。
他同时也接下了两个任务,一是摸清皇城司布防图,二是盗取羽林卫腰牌。
为了尽快拉近距离,他按照薛宁传出的消息,投其所好,在太湖之上,讲那些他并不喜欢的山水名景。
从没出过远门的小皇帝被他的讲述吸引,眼睛越睁越大,他几乎不飞吹灰之力,就将他耍得团团转。
他面上笑得灿烂,心里则恶狠狠地嘲笑:又是一个善良、天真,被保护在亭台楼阁里的娇花!
在他的眼里,善良并不可贵,只会让他觉得懦弱,他天然地看不起弱者,自然也厌恶这种任人可欺的性格。
竟然还相信什么痴男怨女的故事……?
他几乎要嗤笑出声。
他们是彻彻底底两个世界的人,只有危险才能刺激他的心跳,他生来就伴随着黑暗与痛苦,这才是最适合他的生存法则。
他看不见来路,也望不见尽头,他心中有所祈求,便永远也躲逃不掉……
他是明公侯府的污点、隐秘,是不必保养的刀刃,是不存在的人。
日复一日,转眼间十数年。
可没人知道的是……尽管他已经如此认命,可他的不甘却仍旧在翻涌鼓动。
他承受着身上的木杖,几乎是怨恨地想——为什么!明明是一样的……凭什么他就要一无所有……
他一直望着那个影子,希望那个脸上挂满笑意的影子也能回头,回头看看他啊……在他承受痛苦和苦难之时!
终于——
杖声停了。
他抬头,却不是他设想的任何一个人,他于狼狈与泥泞之中,看见了一双澄明的眼。
说不上失望与否,他期待的人从未出现……至亲视他为仇寇,而萍水相逢的人,视他为人臣。
一时间,他的释然和不堪交相闪过,他不敢抬头,只能趴在刑凳上,悄无声息地隐匿。
光鲜亮丽的外表是他的谎言,是一个秘密,却以这种最糟糕的方式,呈现在年轻帝王的眼前,他像一个牢不可破的保护伞,把自己从无止尽的痛苦中救出。
可这所有的一切,都随着今天,被打破了。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脚下深一步浅一步,缓缓下山。
山脚下,属于陆宵的马车竟还一动未动,刚刚与他说话的影卫站在马车旁边,冲他伸手道:“谢公子,陛下传召。”
他缓缓抬头,看着那架鎏金马车,就仿佛看着一个深渊巨口,要将他吞吃入腹。
他点头应下,撩帘,跨了上去。
马车之上,陆宵正靠在车厢上拍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副头晕耳鸣的虚弱模样。
看见谢千玄进来,他脸上也无半分不自在之色,关心忧虑的表情不似作伪,落在谢千玄的手上,“手怎么样了?”
谢千玄压下心绪,又重回状态,露出一抹明媚笑意,故作凄惨道:“陛下呀……臣可太疼了……”
手上的鲜血沾染上他纯黑的衣袍,血腥气来得名正言顺,彻底掩盖住他衣服下的秘密。
这副轻佻张扬的面孔是他的保护色,由这番模样说出的话,真真假假,除了他自己,怕是谁都分不清。
陆宵看他这副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冷眼看着,用力刺了刺掌心,才如往常般笑道:“爱卿舍身护驾,朕真是大受感动。”
“回去给爱卿赏银千两,官晋三阶如何?”
谢千玄观察着他的神色,看陆宵与往日并无差别,也暗自松了口气,他心中记挂着今日之事,却也知道,他只要一回明公侯府,恐怕再难有机会探寻。
问题出在了哪里?
他现在只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可怜道:“陛下,臣的伤还得让太医看看呐……千万不要留下伤疤。”
陆宵瞥他一眼,点头道:“自然,先回宫。”
谢千玄的手被他自己粗劣包扎了两圈,算是勉强止住了血,马车开始启动,陆宵支着胳膊,侧头看向窗外的风景。
他细细回想着谢千玄与那中年人的对话。
……主子。
如此一看,他们背后仍隐藏着一个神秘人物,也许,他才是清欢楼真正的主人。
可是谢千玄贵为明公侯世子,又有什么人能够配他称得上一句主子?若谢千玄牵扯其中,还甘为人驱使,那么明公侯会全不知情吗?
或者,也许那个所谓的主子正是明公侯?
毕竟那群人称谢千玄为“公子”,一个不上不下的称呼,好像有几分特殊,但又看不出什么恭敬。
马车吱呀吱呀,药效上头,摇得他昏昏欲睡,可谢千玄在侧,他又根本不敢睡沉。
他只能闭一会眼,然后再抬头,又朝谢千玄一瞟。
谢千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眉头皱起,竟也安静得过分。
终于,马车一路越过盘查,驱进皇宫大内,陆宵先一步跳下马车,转头对谢千玄道:“爱卿便在承明宫中等候片刻,朕让双喜去传太医。”
此吩咐正中谢千玄下怀,他此时既招致帝王怀疑,根本不敢直接去找林霜言,只能寄希望于承明宫中,林霜言随侍帝王左右,就算他们碰见,也合理得很。
他俯身道:“谢陛下。”
他转而向外臣侯旨的偏殿走去。
他身后有轻微的风声,正是陆宵的影卫,他几乎是以祈祷的心态推开了偏殿的大门。
一身绽红官袍正站在桌案旁,整理着文书。
“林大人?”他嗓中的惊喜当真发自肺腑。
他连门也顾不得关,匆匆过去耳语了一句,“栖风楼单子重启了。”
甚至等不得林霜言回复,他径直转身,歪靠在了一边。
林霜言眼睫微颤,一贯冰冷的神色略微惊讶,看着他鲜血淋漓的掌心,“谢大人……怎么弄成这样?”
“哎!”谢千玄洋洋自得地挥了挥手,“护驾有功嘛……”
他们两人的视线无声而迅速地相接,林霜言眸色定定,分辨着谢千玄的神色,皱了下眉。
“谢大人好好养伤。”
他手下收拾着文书,将他们一一规整,他的手边有一个不大的书箱,放着他常用的文房四宝和官员印信。
谢千玄好奇地瞅了一眼,看他收拾的这般干净整洁,奇怪道:“林大人这是在干什么?”
林霜言听不见影卫来去的动静,只能配合着答道:“陛下任命我为户部侍郎,今日起正式上任,我来此收拾些东西。”
“户部侍郎?”谢千玄一字一蹦,脸上的怪异表情如何也掩盖不住。
“你……你们……不是,陛下他……”他千言万语无处诉说,最后隐在喉咙的笑声忍都忍不住,大笑拍桌道,“……好好好,是我孤陋寡闻了。”
林霜言自然知道他的意思,看着笑声不停的谢千玄,他忍不住气上心头,清冷的表情凝着一层冰,扭身,径直出了门。
谢千玄又自娱自乐了一会,渐渐地,他的笑声终于落了下来。
他仰靠在椅凳上,偏殿内空无一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纠结半晌,终还是幽幽叹了口气,闭眼道:“臣可要受大苦了……陛下……”
远在正殿的陆宵听见耳边“滴——”得一声。
【谢千玄忠诚度+15。】
【明公侯世子谢千玄,忠诚度:30。】
第55章 霸业
【滴——】
【检测到忠诚度变化, 发布日常任务。】
【日常任务:请于半月之内,与攻略对象共度生辰。】
因着楚云砚和卫褚乱七八糟的心思,陆宵已经许久没听见忠诚度变化的消息了, 如今这美妙的声音乍响, 他看着光屏上仅剩的两支独苗, 心里也不住得紧张。
按照从001那里得到的消息, 系统之所以会颁布这个任务,多半是在其他重启的时间线,于他们的生辰之日发生过大事。
只是, 谁的生辰在这近半月之内呢?
陆宵想了想,他只知道楚云砚的生辰是五月初八,其他三人却真不明晰, 只能唤来双喜,让他去拿官员的履历文书。
有了这段时间, 太医也从偏殿而出,谢千玄包扎好了伤口, 正站在殿外,要面圣谢恩。
如今谢千玄一身旧伤, 背后的关系又盘根错节, 于他面前不过逢场作戏,陆宵思量着, 便也没有见,只让人送了伤药,放他出宫。
光屏上,属于谢千玄的忠诚度停留在了30。
这个数值,昭示着无论他代表的是哪方势力,于他自己而言, 算是彻底放下了对他的杀心。
陆宵幽幽地叹了口气。
其实话说回来,此次刺杀虽是谢千玄泄露了他的踪迹,但他那时的震惊讶异之色不似作伪,似乎真的不知道有针对他的行动。
而且据他所说——“单子要延期一个月。”
这段时间定是在这一月的缓冲期里,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当时清欢楼中,他竟然还能全身而退。
曾经他以为是幕后之人怕牵连清欢楼,现在想来,那时应当也正好在一月之期中,背后出钱之人都不着急,他们自然也不会上赶着干活。
而现在,那个买家不知为何又改变了主意,加价悬赏,这个消息,谢千玄却未能得知。
今日刺杀失败,谢千玄承担首责,定是会触了他主子的霉头,而他回去之后,多半也不会好过……
陆宵仰靠在椅背,手指一下一下轻叩着桌面。
就像他曾经说过的,他其实并不喜欢谢千玄,他讨厌被别人算计,自然对他没什么好感。
可是如今,谢千玄不知为何转了性,竟然一反常态得为他付出……他心里又有几分不自在。
他这个人吃软不吃硬,最难招架的就是真情与好意,也最看不得明珠蒙尘,雄鹰折脊……偏偏一个两个,似乎都抓住了他这一小小的弱点,总有办法让他多思虑几分。
他头痛地揉了揉额角。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和事!
也不怪001说他驾崩之后,大盛朝会迅速分崩离析,他这朝堂卧虎藏龙,他还没驾崩,都要被他们折腾个半死了!
总之,他摒弃杂念,下定决心道:当务之急,还是把那帮不知死活的江湖人铲除了!
打定主意,他深呼了几口气,努力放松这一天吊紧的神经,双喜正好推门进来,把他要的官员履历放在桌案。
他随手翻过。
卫褚,十月初二生。
不是。
林霜言,七月初七生。
也不是。
谢千玄……他视线缓缓扫过,念出了声,“腊月十六。”
正是五天后。
如今楚云砚远在南郡,卫褚又安分守己,林霜言也勤勤恳恳,这谢千玄,反而成了四人里最大的问题点。
不过,他正好也想收拢捕网,谢千玄生辰这天,不失为一个大好契机!
一个计划缓缓成型,陆宵冷笑了两声,低头,开始处理起堆积的公务。
时间眨眼而过,谢千玄生辰这天,京中不少王公贵族、世家名流都收到了请帖,明公侯贵为皇商,家财万贯,他又一贯对亲子放纵疼爱,每年的生辰都要大操大办。
鞭炮响了半条街,明公侯和谢千玄站在门外迎宾,竟然连深居简出的谢夫人也出现在席面上,指挥着家仆操持内务。
陆宵听得寒策汇报,只觉得这一家子人,当真就差搭个戏台上去唱戏了。
……怎么又演起父慈子孝的把戏了?
他懒得听他们家的破事,抬手止住,问道:“清欢楼那边安排的如何?”
寒策道:“万事俱备。”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陆宵搁下朱笔,笑道:“朕就去趟谢千玄的生辰宴,再送给他一个天赐良机。”
他估摸着时辰,盘算着宴席已散,便从宫中动身出发。
明公侯府外,谢千玄正站在府门前送客,眼见悠悠而来的熟悉马车,漂亮的眉眼轻挑,惊讶道:“陛下……你怎么来了?”
陆宵从马车上跨步而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你的生辰,朕自然也想过来看看。”
他目光落在谢千玄的手上,问道:“伤好了?”
谢千玄不着痕迹得将手掌藏到身后,面色如常道:“谢陛下关心,臣并无大碍。”
他们在府门外交谈,陆宵正想着要如何把谢千玄引走,一声温柔的女音却突然在他背后响起,“南音,这位贵客是……?”
陆宵一激灵,回头。
他看着朝他们靠近的妇人,根本不用谢千玄介绍,他就知道,这位定然是明公侯府的当家主母,陈灵韵。
谢千玄的容貌果然十成十得遗传自他的母亲,如今她虽年岁上涨,却依旧高贵美丽,只是多了一丝岁月沉淀之感。
“他……他是……”谢千玄神色紧张,正要介绍,陆宵却冲他摇了摇头。
他今日不欲惊动旁人,身上自然也是简单的常服,并未乘坐銮驾。
他自我介绍道:“在下姓萧,是南、南音的朝中同僚。”
他一贯称呼谢千玄的名字,或者叫他爱卿,如今在他家长辈面前,第一次称他表字,磕磕巴巴,并不顺口。
谢夫人脸上的笑意温柔,热情道:“原来是萧大人,快请进府上座,我家南音不谙官场,朝中诸事还请大人多多照顾。”
陆宵微笑点头,视线微不可察地落在谢夫人的腿上。
不怪乎外界盛传谢夫人深居简出,原因竟是……她本就不良于行,此时出来见他,也是被仆从推着轮椅而来。
“多谢夫人盛邀,在下就不叨扰了。”
他今日还有正事,面对着谢母的热切,只能礼貌回拒。
他视线投向谢千玄,朝马车上扬了扬头。
谢千玄接收到了他的信号,自己过去,挽住了自家母亲的胳膊,俏皮道:“娘,我们先出去玩一玩,晚上我会回来的。”
谢母看他这副撒娇之态,也只能无奈地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呀……天天闲不住,这次好不容易回来,多呆几天,知不知道?”
“好好好……”谢千玄笑弯了眉眼,总算得到了自家娘亲的大赦,坐到了陆宵的马车上。
陆宵看着,感觉有了谢夫人的庇护,谢千玄立马从凄惨兮兮的小可怜变成了受尽宠爱的世家公子。
如此一看,也许祠堂之事只是一个偶然,若真要一贯如此,谢夫人不得跟明公侯拼命?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自己支着下巴,暗暗点头。
微风吹起车厢的帘帐,他正朝外望风,却看见一匹骏马飞速驰过,马背上,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今日未着官袍,霁红的披风猎猎,面容急切,转眼间便跑没了身影。
……林霜言?
君子六艺,他骑术流畅也不足为奇,只是不知道什么事,能让他这般急切,连以往不动声色的脸都多了几分慌张。
“陛下……陛下……”谢千玄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把他唤回了神。
“陛下要带臣去哪里?”
陆宵收起心绪,转头笑道:“前日实在凶险,多亏了爱卿舍命护驾,朕有心去大佛寺祈福,今日又逢爱卿生辰,不如与朕同去?”
“大佛寺?”谢千玄眸光流转,欣然应道:“一切听从陛下安排。”
***
一路轻装简行,六日,终于到了淮安王的封地,南郡城。
楚云砚扯住缰绳,看着眼前严格排查进出的城门,眉头不自觉皱起。
他驱马而上,尚未露出腰牌,一直站在守城士兵旁边张望的中年人便朝他快步迎来,行礼道:“王爷,我家侯爷早就于府中设好宴席,请王爷移驾。”
楚云砚打量他一眼,未发一言,只是驱马跟上。
他们一路进城,南郡城中,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货郎挑着扁担沿街吆喝,路边大大小小的茶铺、酒铺的宾客更是络绎不绝。
他身后的副将率先忍耐不住,嘀咕道:“不是说南郡邻近的几个郡县都受了灾?怎么城中还是这般热闹?”
“受灾?”为他们领路的应当是淮安王府的管家,他笑道:“各位大人莫开玩笑了,今年是难得的大丰之年,也就是南郡地处山区,不便种粮,听说江淮一带今年可是大丰收呢!”
“你……”副将眉头一皱,还欲再说,楚云砚却抬手止住,冷声道:“不必多言。”
他眼眸森然,抿起唇,加快了马速。
淮安王府终于近在眼前,他拉紧缰绳,翻身而下,大步跨了进去。
府内侍从跟不上他的脚步,只能小跑着给他引路。
“王爷,这边请……”
正厅之中,淮安王正坐在上首,他面前的桌案上,各式精美的膳食一应俱全,看见楚云砚朝他大步跨来的身影,起身,笑脸相迎,“王爷……”
霎时,剑铮声顿响。
楚云砚面色冰冷,一剑狠狠斩断桌案,碎瓷四溅,悉数落地炸裂。
“高睿之!”他用剑鞘抵在他的喉间,“谎报灾情,犯上欺君,你该当何罪!”
高睿之挥退了要包围上来的侍卫,他服饰华贵,面白微须,年近四十,只有眼尾有几条明显的皱纹,举手投足都是威严之态。
“阿砚,长大了。”他用手轻轻拨离剑鞘,“本王也不想如此,只不过给你传信,你却总也不来,本王也只能出此下策。”
楚云砚牙关紧咬,几乎是一字一顿道:“你想干什么?”
“自然是想与王爷商议……”高睿之慢悠悠地从一旁完好的桌案上取过两只酒杯,酒水斟满,盈盈泛光。
“你我的,千秋霸业。”
第56章 捕网
大佛寺依山而建, 禅寺静谧,坐落于层峦叠嶂之间,古刹庄严, 陆宵又微服而来, 马车行至山门处, 便只能依例下马, 徒步而上。
他有意拖延时间,走走停停,谢千玄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陆宵悄无声息地打量着他。
应当今日是他生辰的缘故, 他的穿着要比上次鲜艳许多,虽不是以往招摇的雪青桂红,但也一身赭石棉袍, 外面罩着银狐轻裘披风,那张动人心弦的脸也全无凄迷之色, 眸间不可一世,薄凉无温, 妥妥一个金衣绣户的世家公子。
虽有几分不同,但好歹要比前几天看着更有生气。
陆宵思量着。
今日他打算把清欢楼一网打尽, 但鉴于谢千玄的忠诚度, 又看在两人过往的情分,他还是决定把他捞出来。
如今大佛寺之行, 祈福是假,引蛇出洞才是真。
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那帮江湖人一定不会放过,甚至因为上次的失败,他们定然会更加凶猛得反扑。
而他此举只是调虎离山,不光来到大佛寺的这些人会有来无回, 以往防守严密的清欢楼也终会力有不逮,而他的影卫主力,会将他们彻底清剿。
引蛇出洞,前后夹击,一网打尽。
思虑间,几声钟声回荡,庙宇巍峨,近在眼前。
大佛寺声名远扬,香火鼎盛,既以祈福为借口,陆宵便也持香,站着拜了几拜,谢千玄却一动不动,连线香都未曾持,只是站在他的一旁,倚靠在殿中朱红的漆柱上。
他眼眸微垂,俊美的脸上神色无波,视线流转间,露出几分刻意藏匿的薄情。
他本就生得漂亮,平时笑脸盈盈,鲜活又生动,此时却罕见地敛了神色,显出另一种风姿来。
陆宵把手中的线香交给僧人,缓步过去,站在了谢千玄身前。
谢千玄看着踏入视线里的金丝绣靴,也回过神,冲他微微一笑道:“陛下,要走了吗?”
陆宵却摇头,打量着他,难得好奇。
古往今来,求神拜佛、进俸烧香的人不少,可像谢千玄这般,于佛殿中,都将满天神佛视作无物的才真是少见。
他不由问道:“爱卿对佛学没有兴趣?”
谢千玄则道:“臣一直觉得,事在人为,求神拜佛,不过是无用的寄托罢了。”
“尤其是……”他忽然恶劣地笑笑,故意凑近陆宵耳边,吓唬他道:“刀下的亡魂多了,怕是神鬼都不敢近身……又何必求得他们的恩赐怜悯呢?”
他的呼吸冷冷地打在陆宵的耳侧,陆宵好似也闻见了浸透进他身体里的恐怖气息,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背,浑身不自在,推拒他道:“发什么神经。”
他扭身便往出走,谢千玄却跟在他的身后,振振有词道:“陛下身为天下至尊,明日想取一人的性命,那人来佛前苦求一夜,陛下就能改变想法,饶他一命吗?”
“说到底,不过是世人自我安慰、自欺欺人罢了。”
“一个人该生该死,问不着神佛,也求不着庇佑,只是上位者的一个念头而已。”
他笑笑,眉眼微弯,眸底却一片漠然,“既如此……这无用庙宇,我又为何要拜?”
陆宵听着谢千玄的歪理邪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谢千玄之前还只算招蜂引蝶、轻佻又不着调,今日却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竟然一反常态,杀气颇重。
他心中越发不舒服,皱眉瞟了他一眼,冷道:“行了,佛门清净地,既然来了此处,便守了他们的规矩吧。”
谢千玄笑而不语,轻轻哼了一声。
有了谢千玄这一打岔,陆宵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求出的签文,心里也突然觉得没意思起来,不过抱着一个“来的来了”的心态,他还是从侧门出去,蹲在了老和尚的旁边,等待解签。
易学术数,向来都对他有莫大的吸引力,他看过不少话本,都写过测字问事,风水玄学的故事。
出于好奇,他每在街上看见算命的摊子便挪都挪不动,眼睛放光、兴致勃勃,陪他出宫的楚云砚却说,那些都是江湖术士,骗人的把戏。
他那时还不解,“这有什么好骗人的?”
楚云砚则道:“陛下不妨试试,无论你什么说辞,他定会说你有大凶之兆,问你要不要破解。”
“哦……”陆宵被楚云砚唬住,暂时歇了心思。
只是今日来到大佛寺,眼见此处香火鼎盛,僧人慈眉善目,陆宵的心又再次跃跃欲试起来。
他此时巴巴地蹲在老僧人旁边,好奇道:“……怎么样?”
僧人细细看了遍签文,又抬头端详起他的脸,眉头紧蹙,叹息道:“施主印堂发黑,今日恐有血光之灾,性命之忧啊!”
陆宵:……
迷信妖言,断不可取!
他转身就走。
他们离开不过半刻钟,老僧人处,一个裹着霁红披风的身影忽然匆匆出现,他呼吸急促,额头一层薄汗,冲正解签的僧人道:“师傅,你有没有见过两个人,世家公子模样,都长得很好看,其中一个眼睛圆圆的……”
僧人回忆了下,恍然大悟道:“有有有……那个大凶的,往那边去了……”
林霜言看着僧人道指向的方向,片刻不敢耽搁,追了过去。
他得快点,不然……
陆宵和谢千玄脚步轻快,他们一路漫步,看似没有方向,陆宵却观察着周围的地形,盘算道:差不多了。
大佛寺依山而建,除了山门庙宇,后山则是一片山林峭壁,即远离人群,又地势险峻。
而此处,这隐在群山之间的那处峡谷断崖,便是他为今日选择的风水宝地。
只是还没等他有动作,他的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隐隐夹杂着几句急切的“陛下。”
陆宵站定回头,他身旁的谢千玄也挂着笑意,缓缓转身。
只见林霜言脚步匆匆,几乎是踉跄着朝他跑来。
待他走近,陆宵才发现他一身姿容更是狼狈,头发粘在额间颈侧,以往一丝不苟的穿着也因为他的跑动而歪斜,他却顾及不上。
“陛下……”他才扑过来,便紧紧抓住陆宵的手臂,将他拽回了几分。
陆宵鲜少见他这副仓皇模样,现在想来,刚刚马车上两人擦肩而过,林霜言快马疾驰,是为了去找他?
他看着努力平稳着呼吸的林霜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怎么这么着急?发生什么事了?”
林霜言不语,只是一味地将他拉至身后,而那双霜雪似的眼睛,此时却似有千言万语,狠狠朝前盯着。
陆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谢千玄。
他此时眉峰轻挑,对林霜言几乎要凝聚成实质的怒气不为所动。
“林大人?”他微微笑道,“这是怎么了?”
“是你——”林霜言咬牙吐出两个字,转头朝陆宵道,“陛下……”
谢千玄却打断他道:“林大人,你答应我的事可有眉目了?”
林霜言话音一滞。
迎着陆宵疑惑的视线,谢千玄解释道:“我听说林大人的故乡盛产一种黑白相间的小猫,除了体型较大之外,全无缺点,憨态可掬,惹人喜爱,便求林大人的家乡亲友帮忙搜寻。”
“不知林大人最近可有去信询问?”
“毕竟宁州偏远,只能书信寄思情了。”
林霜言闻言一颤,忽得沉默了。
他垂在身侧的拳头狠狠握紧,深吸了一口气,对陆宵道:“陛下,臣正好有要紧事,能否请陛下移驾回宫?”
移驾回宫?
陆宵虽不知林霜言有何要事,但他却知道,他此时已经走不了了。
数不清的人影正从山崖下缓缓冒头,朝他们汹汹逼近。
陆宵瞥了一眼,心情平稳道:“……只能一会再说了。”
林霜言显然也发现了这个情况,神情凝重,拥着他步步后退。
谢千玄逐渐朝他们靠拢,看着相似的场景,姿态轻松,并不紧张,只是悠悠道:“陛下……你还真是嫌命长啊……”
陆宵白他一眼。
虽说他是故意如此,但被谢千玄这般评价,好像他真的狂妄愚蠢得紧。
他不满道:“你懂什么?”
他打量着他们所站的位置,指挥着谢千玄,“再靠后一点。”
几颗碎石随着他的脚步从山崖边缘滚落,扑通一声,落入崖下深不见底的迷雾中。
谢千玄暗骂了一句,注意着脚下的距离,此处是处断崖,他们本就被逼上了绝路,再往后靠,便更是危险。
陆宵却眼睛发亮,对着他道:“朕数到三——”
“一。”
“二。”
“三……跳。”
陆宵半刻也没犹豫,拥着林霜言,一跳而下。
谢千玄怔愣片刻,还未等他反应,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突然铺天盖地得响起,他心中一凛,来不及思考,下意识跟上陆宵的脚步。
“嗡——”
他的身体重重地砸进撑开的大网中。
山崖之上,爆炸声混着惊慌失措的怒吼。
陆宵缓缓坐起身,揉着腰呲牙咧嘴,“还好不高,要不然就怕拦不住。”
他转身去看林霜言,林霜言此时面色煞白,看着崖下湍急的水流,几乎晕厥。
他不敢睁眼,只能摸索着凑到陆宵的耳边道,“陛下,杀了——”
他话还未尽,谢千玄却整了整衣襟,缓缓站了起来。
崖上的爆炸声逐渐消失,血腥味掩在浓重的硝石硫磺的味道中。
他盯着陆宵,一双眼睛黑黑沉沉,杀意四漫。
论起身手,他的手下与陆宵的影卫尚可一拼,可人终是肉体凡胎,如何与火药相抗衡。
他此时总算意识到,人力有穷尽之时,刀剑有卷刃之际,他们的武器再精妙绝伦,又哪能抵得火器箭雨,一国之供奉。
他冷笑了声,缓缓拔出藏于腰侧的短匕。
他看向陆宵,“以往我从不信这帮老秃驴的话的,可是今天……我却信了。”
“圣上,你今日当真是有……性命之忧。”
他高高扬起匕首,冲着吊在悬崖上的捕网,刺了下去。
第57章 生机
风声猎猎。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令陆宵有片刻的眩晕, 他拥着林霜言,在迅疾的风中跌落得越来越快。
怎么回事……
谢千玄他……!
他死死盯着那个逐渐缩小的身影,看他将短匕钉在峭壁之上, 足尖轻点, 于云雾中隐没了踪迹。
而他则越坠越快, 后背接连撞向几棵长于峭壁的歪脖子树冠, 最后,重重砸进崖底湍急的水流之中。
扑通——
河水刺骨,他几乎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
【宿主!宿主!】
【醒醒别睡了!再睡就见到太上皇了!】
【宿主——】
化为实体的光球一下一下在陆宵的胸口跳跃, 撕心裂肺道:【宿主——快点醒!】
“咳——”
陆宵被几乎震破耳膜的尖叫声惊醒,歪头,大喘了口气。
横七竖八的枝桠闯进他的视线, 他尚未清明,身体一动不动, 只是迷茫地眨了眨眼。
【宿主——你终于醒了!】
他的眼前,圆滚滚的白球照亮了一小片枯黄草地, 陆宵反应了一下,才缓缓重启道:“001, 是你啊……”
他晃了晃脑袋, 昏迷前的影像开始清晰的浮现——
谢千玄神色冰冷,右手持刃, 于断崖上,一刀割断了拦截三人的捕网!他们直坠而下,他则足尖轻点,消失在茫茫云雾之中。
拜他所赐……原本不费一兵一卒的计划,却因为一步走错,反而折损了他和林霜言这两个冤大头!
陆宵狠狠咬牙, 挣扎着爬了起来。
眼前是山石峭壁,身后是漆黑一片的树林,湍急的河水滚滚而下,与他一起坠崖的林霜言却不见了踪影。
他心中焦急,开始沿着水流的方向,在崎岖的河岸摸索。
他大脑一片烦乱,只能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告诉自己,找到林霜言要紧……可就算如此,他心中那种怪异气愤之感,却总也挥之不散。
……谢千玄。
他不由暗恨,脑中的影像一帧一帧递次闪过,谢千玄的一举一动,也被他一遍遍审视。
冷不丁的,他从记忆里抓到了一个瞬间——
……他的手。
陆宵一惊,似是不敢相信,可不待他细想,他的视线里,也突然发现了林霜言那件霁红披风。
他只能先把这个猜测压在心底,急忙跑了过去。
林霜言昏迷着,他趴在河岸边,上半身搁浅在河岸的乱石上,下半身仍旧浸泡在水中,陆宵赶忙把他从岸边拖离,借着微弱的月色,发现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他心中一凛,赶忙轻拍着他的侧脸,一声声唤他,“林霜言……林霜言……”
冬日天寒,陆宵的体温被凛冽的寒风剥夺,牙齿止不住地打颤,连声音都发着抖。
可林霜言却安静极了,他脸色惨白,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甚至连呼吸都虚弱到微不可察。
陆宵的声音越发急促,“醒醒!林霜言!”
【溺水了!】
001自然不能让攻略对象出事,赶忙检索了一下系统,朝陆宵建议道:【这种时候先来套心肺复苏!】
【再加上人工呼吸就更保险了!】
陆宵一听它有办法,急切追问道:“什么东西?”
001指挥道:【听我的,把他放平,衣服解开,两点一线取中间。】
陆宵一脸懵:“哪有点?”
001无语道,【衣服扯开!你看看人类胸膛上还有其他点吗?】
陆宵被他狂放的要求震惊得眼神发颤,可再一看林霜言几乎丧失生机的脸,咬牙道:“行!”
【手交握,压下去。】
【用点劲!下压5厘米!】
他被001折腾得团团转,奈何紧急关头,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也回吼道:“5厘米是多长!”
【一寸半啊!古代人!】
陆宵片刻不敢停歇,没想到一套奇怪的动作下来,林霜言的脸色竟然奇迹般的好看了许多,甚至连之前微弱的呼吸都逐渐有力。
【按够30下就停。】001止住他的动作道,【现在抬起他的下颌,给他吹气。】
有了刚刚的转变,陆宵虽心中不解,但对001也深信不疑,配合道:“行……怎么吹?”
【啧。】001又不满了,【你们人类除了嘴还有别的地方能吹吗?】
【你是人还是我是人?】
“什么意思……”陆宵不确定道:“朕用嘴……?他、他也用嘴?”
001理直气壮道:【不然呢?】
它丝毫没想到自己如此说法,会给陆宵这个纯正古人带来多大的冲击,在他的数据库里,这是最专业有效的医疗动作。
它催促道:【快点宿主!一会人都死翘翘了!】
“知道了!”
陆宵的心脏跳得飞快又烦乱,他不自觉皱眉,只是生死攸关,终还是眼睛一闭,心一横。
他慢慢倾身。
终于,在离林霜言不过半尺之距时,他的额头,忽然被几根冰凉的手指抵住,再也前进不了半分。
林霜言竟然睁开了眼,极近的距离里,他们四目相对。
陆宵的目光呆呆地移动,划过了林霜言恢复如常的唇面,后又缓慢上移,捕捉到了他剧烈震颤的眼睫。
“陛下……”林霜言的声音一贯平稳而清冷,此时却不自觉发着抖,惊惧道:“你要干什么……”
陆宵瞬间弹了起来。
“朕、不是,是它……”陆宵朝着001的方向一指,“它让朕做的!”
林霜言心神俱震,但仍旧配合地朝他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陡峭的山体投下浓重的阴影,荒无人烟的密林安静而死寂,只有一轮月色,孤零零地挂在漆黑的空中。
他拧眉收回视线,道:“……什么?”
陆宵指着来回跳动的大白球,001却笑嘻嘻道:【嘿嘿,他看不见我的。】
陆宵:……
他看不见你,你让朕怎么办?!
哐当一口大锅落到了陆宵的背上,他苍白解释道:“爱卿你溺水了,朕刚刚在救你……”
“……救?”林霜言不为所动,他视线下垂,缓缓落在自己大敞的衣襟上。
夜风微凉,赤.裸的肌肤上面,还有几个泛红的指印。
他只瞥了一眼,便低着头,飞速地拢了起来。
他低低道:“原来朝中传闻都是真的……”
他抬头看向陆宵。
他瞳色略浅,看谁都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此时却似乎被陆宵所刺激,淡棕的眸色定定,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气愤和羞赧。
他一字一句,声音缓慢而清晰,给陆宵下了判决。
“陛下好男色。”
陆宵:……
他差点儿又把自己气晕过去。
他真诚道:“朕真的百口莫辩。”
林霜言却不看他,他姣好的面庞端正而认真,清清冷冷,被月色笼了一层薄纱。
他低头匆忙收拾着衣着,陆宵也看不出他生气与否,只能听见他道:“事实如此,不必辩驳。”
陆宵心虚地摸了摸后颈。
两人的衣服都被河水浸透,如今寒风之中,更是冰冷得吓人,陆宵看得林霜的动作,好心提醒他道:“其实不必收拾,一会还得脱。”
他起身准备探路。
此地是处密林,如今入冬,树枯草黄,一般这种地方,总有猎户或者樵夫搭建的小屋,供他们上山时休息所用。再不济,也最好找一个能避风的山坳或者山洞,不然吹一夜冷风,他们非得生病不可。
打定了主意,他回身想拉起林霜言,开口道:“此处太冷了,咱们先换个地方。”
林霜言眼眸轻颤,看了看自己刚刚拢住的衣襟,又看了看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心中一顿,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他神色纠结,咬唇道:“陛下……非得是臣吗?”
当时在应星楼上,年轻的帝王允他三品之位,与他说“爱卿之志向,此时尽可施展。”,可他从未想过,那时的伸手之邀,会与此时此刻再次重叠。
除了人臣,帝王还想……
他死死握住拳头,逃避似的侧头。
在这寂静之时,陆宵突然听见001抽风似的开始报数。
【林霜言忠诚度-2。】
【林霜言忠诚度+2。】
【林霜言忠诚度-1。】
【林霜言忠诚度+1。】
……
频繁的“滴滴”声刺激得陆宵耳膜生疼,他不得不打断道:“这忠诚度到底是要加还是减?”
给个痛快吧!
001白他一眼道:【你问我干什么,你问他去啊!】
它朝林霜言努了努嘴。
陆宵不明所以,干脆蹲下,抓住了林霜言的手腕。
他都冻得有点头重脚轻了,几乎是迫切地催促道:“爱卿别磨蹭了,快走吧。”
说着,便大步在前,左手则死死地握着林霜言,拖着他快步跟上。
林霜言的思考被彻底打断,他看着身前拉着他的背影,这一幕,与曾经相似,却又迥然不同。
那时,他感觉到一股被推着走向新生的力量,而此时,他却昏昏噩噩,一贯灵活的脑袋,也不知该从何思考。
陆宵没发现他的不对劲,此时此刻,他正跟001讨价还价。
“就帮这一次行不行?”
“出去朕保证好好完成任务。”
“朕要冻死你才得不偿失呢!”
“快帮忙找找吧……”
一番威逼利诱之下,001终于不情不愿地张开了自己的能量触手,它的能量积攒不易,好不容易因为陆宵开启了板块任务才富裕了一点点。
它飞快地包裹了整个山体,而后迅速地收回。
【从此处向西南方向二里有一个小木屋。】
陆宵笑道:“多谢了。”
他找准方向,拉着林霜言走得更快了些。
大约一刻多钟,两人翻过一个山坡,一个小木屋果真出现在他们眼前。
陆宵面上一喜,赶忙快步过去,推门而入。
木屋许久没有人光顾,门扉已经老朽,一推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小屋不大,只有一张简单的木床和矮桌,靠墙边则立了几个麻袋,还有一堆陶瓷罐子,看起来还算齐整,只是灰尘颇厚。
陆宵眼见房屋的中间是一处石头垒起的灶台,旁边还有没有用完的干草,他想烤火的心情几乎攀升至顶峰。
身上的大氅又冰又冷,他松了松衣领,开始迫不及待地脱衣服。
林霜言却安静极了,他看着陆宵的动作,几经纠结,才艰难道:“陛下……回宫之后再说行不行,这里,好脏……”
陆宵的动作一顿,他知道林霜言的洁癖,但此时,他们被困于深山之中,又深更半夜,连路都看不清,能找到这个小木屋已是幸运之极。
他幽幽叹了口气,“朕也想回宫。”
他脱下大氅,宽慰林霜言道:“只是境况如此,爱卿先忍忍吧。”
他又扒下一件外袍。
林霜言握着自己衣襟的手更紧了,他步步后退,几乎要嵌进墙板,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陆宵却没被他掩耳盗铃似的行为唬住,一眼就锁定了他的位置。
他已经开始生火了,看着房间角落处,还一动不动地林霜言,冲他催促道:“愣着干嘛,快脱呀。”
第58章 恶劣
林霜言步步后退, 陆宵只当他害羞,善解人意地背过了身。
他蹲在地上,正全心全意地捣鼓着眼前的草堆。
冬日的杂草干燥, 此处又曾有人居住, 石头灶台边, 放着一颗落尘的打火石。
陆宵虽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但他长于深宫,并没有亲手用过,只能回忆着双喜的操作, 起身寻找工具,终于在角落处,发现了一柄生锈的镰刀。
他把它拿了过来, 又将干草拢聚,一下一下, 将打火石与镰刀相击,果然能够看见瞬间崩裂出的火星。
他心中一喜, 手上更加卖力,可火星却稍纵即逝, 根本不按照他的想法, 顺利地落在干草上。
他的身形越趴越低,耐着性子, 半分不曾停歇。
“咔、咔、咔——”
石器相击声接连不断,清晰地回荡在狭小的木屋,林霜言的神经也随着这道声音越发紧绷,好在陆宵正全心全意地忙着手中事,并没有看他。
他缓缓松了口气,霜雪的眸子肉眼可见地闪过一抹纠结。
第一天上朝时, 在同僚齐聚的朝房,他听到了关于帝王的秘事。
他们一个个眉飞色舞,津津有味地谈论着:“哎哎哎,发现没,周大人今日不在。”
周铭是新上任的兵部侍郎,是陛下从天都营升调的副将。
他对他并不了解,只是站在角落,静静地听着。
一人狎笑道:“他昨日又进宫了,呆到宫禁才出去……听守门的将士说,还换了衣服!”
“啧,陛下看来还是比较偏爱武将。”
“上次都尉副使不也是吗?进殿面圣,出来时竟然一瘸一拐的!”
“对对对,扶着腰出的承明殿!”
“陛下也不知怜惜几分……”
他垂下眉眼,对帝王的风花雪月并不感兴趣,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同僚们的编排,自己的思绪也不自觉飞远。
他其实早就听说过这位陛下的名字——在他的那些亲族口中。
他们说,他是软弱的、无能的、昏庸的,就是因为他,他们才不得不东奔西走,狼狈逃窜,他用尽天下人力物力,于苍生无益,是万恶之源,是可耻的掠夺者!
他就怀揣着这般印象,于殿试中,第一次看见了他。
少年帝王,金尊玉贵,享尽天下荣锦,似乎与他听闻的并无不同。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殿试之题,他却问,“朕欲使物阜民康,百姓不苦,行何政道可以至斯?”
金銮殿中,高台之上,耳边的声音清亮且温柔,在空旷的大殿久久回荡,他平稳的心跳,忽然随着这一句话,开始不自觉地加快。
从小到大,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告诉他:民如草芥,又如江水,取之不尽,柔脆可欺,唯可用苛规峻法防生异心,不足以仁礼待之。
他木然地听着来自老师的教诲,虽心有不甘,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古以来,上位者多如此。
他们自小锦衣玉食,不识人间疾苦,自然也不觉得,自己一个兴起的念头,落于百姓之身,是如何的滔天巨浪。
他忍不住抬眸,殿试之时,紧张的时间中,他久久地打量着那端坐高台的帝王。
直面君主视为不敬,他的视线被帝王发现,却并未受到斥责,帝王只侧头对他身边的内监吩咐了一句,而后内监便冲他而来,向他询问道:“这位大人,可是有什么不便?”
他道了声“并无”,开始低头落笔。
同僚的哄笑声唤回了他的思绪,他站在角落,没有出声。
他为心中志向而来,自然不关心帝王私事,此时听着他们挤眉弄眼的揶揄,也只是耳边一过,并不在意。
可他没想到,不过几日,朝中的流言蜚语,就扩散到了他的身上。
那日他马车拥堵,耽误了半刻钟,匆匆赶到朝房时,各位同僚已经端坐许久,众人喝了一杯暖身茶,环视一圈,熟悉的开场白再次出现,“哎哎哎,发现没,林大人今日不在……”
刚刚走到门口的林霜言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唉。”有人摇头叹息道,“怕是昨天晚上不好过啊……”
“看来陛下最近换口味了?”
“林大人一个文臣,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林大人的那张脸啊,生得招人呢!”
“看来我的黑粉还得敷厚一层,陛下定然喜欢白净的!”
“你?”有人大笑道,“兄可是多虑了,以兄的身姿,怕是脱.光了自荐枕席,也得不到陛下垂怜呢……”
“啧,你懂什么,陛下的心思你可猜不到!”
林霜言站在门外,听着里面时轻时重得桀桀怪笑,眉头不自觉蹙起。
他昨日不过与陛下喝酒赏月,哪有他们说的那些事?
如此可见,这朝中传闻,多是猜测杜撰,没几件真事。
他心中无语,在门外刻意地等了一会,终于听见他们开始转移话题,这才推门进屋。
门扉打开,满屋同僚看他缓步进来,面露诧异,有人耐不住好奇,旁敲侧击地问道:“林大人,你昨日不是和陛下……”
林霜言冷静点头,“陛下召我于揽月亭中赏月。”
“嘶……”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霜言对这一切无知无觉,他还以为自己的解释消除了他们的误解。
他哪知道,众人眼神交流片刻,从此之后,已经被打上“逼迫臣子”烙印的陆宵便又多了一条新的传闻:
陛下喜爱臣子幕天席地而侍!
当臣子不光要护住脑袋,还得护住……
众大臣纷纷摇头,把腰带又系紧了两分。
日复一日,尽管帝王的传闻每天都有新版本,林霜言却再不相信他们的私絮密语,只当听一个打发时间的故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可他从未想过,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看向在干草旁忙碌的陆宵,喉结紧张地动了动。
——陛下好男色。
凭心而论,陆宵是一个很好的帝王,他性格温和,待下宽厚,心系百姓,还容貌俊美,确实并不让人抵触。
可他之所以考取功名,一为逃离困境,二为造福百姓,从未想过要媚上邀宠!
他从小学习孔孟之道,礼义廉耻,这般出格之事,他、他做不出啊……
他心中愈发急切,甚至感觉陆宵留在他身上的指印开始重新发热。
在这冷寂的木屋中,他竟然紧张出一身汗,而一直背对着他的陆宵,似乎也发现了他的纠结,忽然转身,冲他道:“爱卿,你能弄吗?”
弄、弄什么……?
林霜言一激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我吗……
他几乎要被吓晕过去了。
陆宵举着火石,眼看林霜言的面色瞬间惨白,惶恐地后退了一步。
“爱卿?”
他疑惑地歪了歪头,自己实在疏于民间事物,如今“吭哧吭哧”忙活半天,只见火星四溢,却终究难以引燃。
他试图像林霜言求助,却不知道为什么,他的面色更加难看。
他赶忙放下火石,走过去关心道:“还是不舒服?”
林霜言看着步步逼近的陆宵,有些自暴自弃地靠在了木板上。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拒绝,从此失去帝心,也不必再提什么宏图志愿。
接受,从此忍辱负重,讨得陛下欢心,得以施展才能。
他突然发现,他好像掉进了帝王的圈套,帝王以他所看重的东西为筹码,来换取他感兴趣的东西。
卑鄙——恶劣——
他算什么明君,他只是和他们一样,把他视作玩物!
他几乎被逼红了眼。
逐渐靠近的陆宵又听见接连不断的系统音。
【林霜言忠诚度-5。】
【林霜言忠诚度-3。】
【林霜言忠诚度-8。】
……
几声下来,忠诚度几乎见底。
陆宵呆住了,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林霜言却颓然地卸了力气,他将刚刚藏起的一块砖石握在手心,冷然道:“陛下想要如何?”
“爱、爱卿……”陆宵被他的样子吓出几分磕巴,他不知为什么,不过短短半刻钟,林霜言怎么会对他有如此气性?
他呆呆地举起手中的火石,弱声道:“你、你会吗——”
“朕不会弄,点不着火。”
“咱们身上的衣服得赶紧脱下来烤干。”
柔和而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林霜言的耳边响起,他已经做好玉石俱焚的打算,此时却微微一愣,猛地抬头。
帝王看向他的眼晴无辜明亮,似乎是发现了他的抗拒,还夹杂着几丝不明所以的忐忑。
这……
林霜言眼眸轻颤,逐渐反应了过来。
他刚刚在想什么!!!
霎时,一股热气直冲脑门,他赶忙张手,扔掉了几乎被他汗水浸透的砖石。
他的整张脸彻底红透。
他突然意识到,他从一开始就误会了陆宵的意思,他醒来时看见自己衣襟大敞,心中的偏见便先入为主,无论陆宵说什么,他都能联想到另一方面!
他还以为陛下是要……是要……
他怎么能这般冤枉人,还是用这种荒唐的事!
一时间,他心中的愧疚、歉意、懊恼层层上涌,几乎不敢再看陆宵的眼睛。
陆宵的耳边,系统的电子音也终于停住,原本要垫底的忠诚度,突然又回归原位。
他摸不着头脑,眼见一路奇怪的林霜言顶着张通红的脸,朝他走了过来。
“生、生火是吗……陛下……”林霜言突然也磕巴起来,低头小声道:“臣来弄就好。”
他赶忙接过陆宵手里的火石,逃避似地冲到了那堆干草旁边。
林霜言动作娴熟,不一会,星点的火苗便悠悠而起,他赶忙把旁边的枯枝一点点地添了进去,这才算是把宝贵的火源稳住。
陆宵蹲在一旁,佩服道:“还是爱卿厉害。”
他利落地把湿衣服搭在架起的木架上,林霜言终于也不再磨磨蹭蹭,只是红着脸不敢看他,却也一点点脱下了湿透的外袍。
两人身上只剩贴身的里衣,陆宵自己也不好意思脱。
木屋里渐渐暖和起来,林霜言安静极了,端正地坐在一旁,陆宵则有一搭没一搭地给火中填着木柴,思考着他们明日的安排。
接应他的影卫一定已经发现了他的失踪,此时正在寻找,可此地荒芜,景色又千篇一律,他一时也分辨不清他们被冲到了哪里。
那条河自北向南而流,按照这个方向,可能是岳州?或者齐州?
这也难说,毕竟水流如此之快,他也不知道他们漂泊了多久,半天……还是一天?
他此时饥肠辘辘,总感觉时间不短,只是今晚天黑,实在不便行动,只能明日再出去探寻了。
火苗噼啪作响,陆宵轻叹口气,揉了揉额角,忽然看向林霜言,“对了……”
他问道:“爱卿在大佛寺的时候,想说什么?”
第59章 谎言
听到如此问话, 林霜言下意识侧头,指尖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断崖之上,原本, 他是想说谢千玄之事的……他从没想过明公侯府中竟然还有那般隐秘, 竟连他都被糊弄了过去。
如今事情明晰, 谢千玄之后定然心怀不轨, 他怕陆宵遇险,这才匆忙离席,进宫面圣, 可却在双喜口中,得到了“陛下去了明公侯府”的消息。
他一路打听追寻,才终于在大佛寺见到了人。
但那时, 谢千玄已经得到了陆宵的信任,两人共同游玩, 走到了人迹罕至之地。
他快步上前,迫切地想要揭穿谢千玄的假面, 可他将要出口的话,却被他的话音打断。
“宁州偏远, 只能书信寄思情了。”
说这话时, 谢千玄的眼眸薄情而冰冷,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他终还是犹豫了。
他的身后, 牵连着几十上百的性命,其中,还有他的母亲。
若让陛下知道他与谢千玄早有勾结,意图谋刺君主,他的生死是小,可他的母亲怎么办?
她那么爱那个男人, 几乎每次来信都是叮嘱他,要听话,不要辜负你的父亲,要按照他的吩咐做事……
可以说,过往那些年里,那几乎将他逼疯的痛苦,有一半,来自他的母亲。
他的命运从娘胎中便已经注定。
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他不会忘记,当时他们流落街头,他的母亲总是把仅有的水米都留给他,流离失所的那几年,他都生活在她的庇护之下,而如今,她只是对他有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他都不能为她完成吗?
他要背叛她吗?
他明白谢千玄的意思,所以那一瞬间,他终究沉默了。
而此时,面对着帝王的问话,他也不知道要做何回答,只是一味地逃避着陆宵的眼睛。
“臣……”
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心中的杠杆开始晃动摇摆。
他终是咬牙道:“臣想禀报陛下,周魏之昨日到了。”
“嗯?周魏之?来了?”陆宵没发现林霜言的异样,扬眉惊叹了一句。
说起周魏之,此事也是波折。
原本,他命令他两日之内必须入京,赵县来回二百里,他的口谕快马抵达之后,留给他的时间绰绰有余。
可两天过去,回来的却只是当时去传旨的令官,他道:“周魏之文弱书生,根本不会骑马,还因为没日没夜的赶路,得了风寒,几乎要卧床不起了。”
陆宵一听,大惊失色,赶忙下旨让他缓行赶路。
他召他入京只是为了求证一些事情,原本想着赵县与京城离得极近,他能早些得到消息,哪知道会把人折腾至此。
他颇感无奈道:“他人如何?”
林霜言道:“除了消瘦几分,其他还好。”
陆宵扶额,哭笑不得道:“朕也没想到这般曲折。”
林霜言见陆宵并没有怀疑,悬起的心放下大半,他大概猜出了陆宵此举的意思,继续转移话题道:“臣看了周魏之的履历文书。”
“他是南陵郡人。”
“嗯。”陆宵点点头,“他出仕在外,总会跟家中传信,若南陵郡真的受此天灾,人人食不果腹,他总该会从家书中得知。”
“南郡偏远,又是淮安王的封地,有时朕的消息,反而不如这些外出游子。”
他苦中作乐道:“不过恰逢你我遇险,正好空些时间,让他再养养身子。”
林霜言却摇头笑道:“臣见了他一面,周大人性情颇为惶怯,陛下若不早点接见,怕是又要把他吓出个好歹。”
陆宵这可真没办法了,自我安慰道:“说不定咱们明天就出去了呢?”
他把半干的外袍翻了个面,火堆温暖,他身体的寒气逐渐消退,如今月上中天,他们又奔波了半夜,火苗的影子在墙上跳跃,他支着下巴,不知不觉间思绪飘远。
如今淮安王有异,灾情之事也存疑,楚云砚一路过去,若无防备,可应付得了?
也不知道他那边如何了?
还有那个蠢蛋!谢千玄……他暗暗磨牙,几乎是恶狠狠地道:你等着……等朕出去!这事没完!
陆宵胡思乱想一气,一会笑意浅淡,一会又眉头紧蹙,火光温暖,他渐渐泛起困来。
他揉了揉眼,转头去看小屋里仅有的一张木床,光秃秃的床面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张冷硬的床板,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他摸了摸自己的大氅,发现几乎干爽,便把它取了下来,起身铺到了木板床上。
他叫了声林霜言,困顿道:“今日太累了,还是先休息吧。”
林霜言的目光落到那张一米多宽的床上,他们两人都身量修长,若一起上去,难免拥挤。
他摇摇头道:“陛下休息便好,臣为陛下守夜。”
陆宵晕乎乎的,他知道林霜言的洁癖,也知道他不喜他人近身,只是如今荒山野岭,情况不明,还不知明日是什么境况,不好好休息定是不行的。
他想了想,冲床上扬头道:“那咱们轮流守夜,你先去休息,一个时辰后朕叫你。”
“不用陛下,臣来就好……”林霜言躲闪不及,被陆宵一把抓住,推到了床上。
他挣扎起身,抵着身后柔软的大氅,眼看着陆宵搓了搓脸,努力睁大眼睛,又坐回了火堆旁。
他突然不自在起来。
今日本就是他误解人在先,又欺瞒人在后,这般糟糕行径,和他一直秉持的道德与修养背道而驰,更别说陆宵一贯以真心待他,如此一对比,更使得他又心虚又歉疚。
他明明知道他是一个好帝王,可偏偏为了一己之私,置他于险境,如今两人都疲惫交加,他怎么可能让陆宵守夜,自己去心安理得的休息?
只是看陆宵不为所动,他终是妥协道:“陛下,此时深更半夜,不见人迹,刚刚一路过来又不曾听见兽吼,此处应当没什么危险。”
“陛下若不嫌弃,今日就委屈陛下。”
他也不提守夜的事情了。
陆宵看出林霜言的动摇,也没再推脱,便先爬上木床,努力贴着墙边,为他留出好大一块空地。
他点了点床板道:“上来吧。”
林霜言的披风也已经干爽,展开则更是宽大,两人都累狠了,给火堆添足了木柴,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陆宵能感受到上下两件衣服被火堆炙烤过的温暖温度,可他多半被河水冻透了骨头,竟然也暖和不起来,翻来覆去许久,才终于在半梦半醒间,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温暖源头。
林霜言侧躺在木床上,听得离他不远处窸窸窣窣的响动,他原本并不困,可不知不觉间,竟然在这规律的响声中生出点朦胧的睡意来。
他眼看就要沉入梦乡。
月上中天,冷不丁的,他的后背突然贴上一抹灼热体温,肌肤相触的感觉快速而清晰,他本就觉浅,此时更是霎时清醒,控制不住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不喜人碰触,这个从小保持的习惯已经刻进了灵魂。
他尽量平缓着自己快速的心跳。
他知道陆宵的无意,自己缓和了一会,才僵硬转身,试图把贴近他的人放回原来的位置,可哪知他刚刚伸开手,熟睡的帝王似乎就发现了更好的去处,直接脑袋一顶,团进他的怀中。
林霜言彻底僵硬了。
偏偏闯入者还不知足,一边轻喃了几声“冷”,一边肆无忌惮地在他怀里顶出个舒服的位置。
他空悬的手掌沉重地落到帝王的肩头,只是推拒的力气还没发出,就感觉到席卷在掌心中的灼热温度。
可沉睡的人却根本不觉得他已经足够热了,还一味地朝他怀里拱,嘟嘟囔囔着“冷”。
听着这简短的一个字,林霜言心头一颤,突然意识到,最麻烦的事情发生了!
刚刚他还觉得他们两人尚算幸运,沦落险境,但好歹身体并无受伤,否则这荒郊野外,又该如何处理?
可是现在……他借着跳跃燃烧的火光,看见陆宵那张红扑扑的脸。
发烧了……多半是泡了河水,又吹了冷风,而且他前几日风寒刚好,如此一折腾,不病都难!
他脸色变了几变,推拒的力气终于收敛,咬了咬牙,把人搂进了怀中。
胃里生理性的泛上了一阵干呕,他不得不把头也轻轻靠近陆宵,试图用他身上清新的香薰,冲淡他记忆里铺天盖地的黏腻味道。
他心跳不自觉地加快,懊悔又上升了一个新的台阶。
跳跃的火光中,两人温度交叠,林霜言生出一层薄汗,却根本不敢松手,只能又搂紧胳膊,一声又一声的祈祷。
*
楚云砚出了南郡,一路疾行,不过半日,就看见了边云的地界。
他许久没回故土,只是此时却也无心流连,径直驱马去了囤兵郊外的边云军营。
他的突然到来如同水入油锅,激起一阵沸腾,顶着众人的热情,他匆匆打过招呼,便拉起程俊,进了主帅军帐。
如今他入京摄政,边云军则由程俊暂领,多年不见,程俊变黑变壮了不少,拍着他的肩欣喜道:“怎么了?神神秘秘的,这么多年不见,来,咱们先喝一碗!”
他说着就要去拿酒坛。
楚云砚却止住他,递给他一份卷起的绢纸,简短道:“军令。”
程俊一愣,赶忙跪下接过。
他小心地展开纸张,只见上面写道:令边云主帅领兵两万,扎营至京城郊外五十里,行军之时昼伏夜出,踪迹不得为外人知。
令旨的最后,盖着调兵的军印。
手续并无问题,可程俊看着这短短的两句话,不由发问:“这是陛下的意思?”
楚云砚淡然道:“这是我的意思。”
“你!”程俊几乎要炸了,遥想五年前,那时楚云砚刚刚摄政,不过两个月,就把当朝陛下折腾的大病一场,如今这些年过去,他还以为他已经改邪归正,却不想更得寸进尺!
屯兵京郊,自古哪个武将使出这一招都是意图逼迫皇权,他们在边云就已经够招人惦记了,还敢去京城?
“楚云砚!”程俊那张吊儿郎当的脸都被逼出几分正色。
他指着楚云砚大骂:“王八蛋!我看你是活够!你疯了不成?!你没有九族,老子还有呢!”
楚云砚却对他这副暴跳如雷的样子视而不见,问他,“军印是假的?”
程俊瞅了一眼,恶狠狠道:“不是!”
楚云砚又道:“军令意思不明?”
程俊也只能回,“不是!”
楚云砚冷声道:“既然军令明确,军印真实,身为将领,便依令行事。”
楚云砚声音淡漠,程俊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咬牙道:“你为什么……”
可扫过楚云砚身上那身绣金的亲王服,他千言万语终还是没能说出口,无论楚云砚为何,只要军令为真,身为将领,违背军令则视同谋反!
他无言地点点头,这么些年,他好好的在边云安分守己,谁知道他的老朋友一来,竟然逼得他在早死还是晚死里面选一个了!
“遵令。”
他出去调兵。
楚云砚则坐在军帐中,他的耳边,淮安王的话音还在回荡。
“阿砚,你不要辜负你的义父。”
“他死得那么寒心,你就不想为他报仇?!”
“那年我在沧澜山交给你的信,你不会忘了吧。”
“他身上的伤口……”
“他们陆家,对不起你们呐。”
他思绪渐浓,军帐之外,却有匆忙的脚步声冲他而来。
“王爷!”一人撩开帐帘,跨步而过,手里捧着一个安静的活物。
“府中来信了!”
来人从鸽子腿上取下一个小小的纸条,递到了他的手边。
他心中正烦闷,拧眉展开轻薄的纸张,只见上面写着短短的两行字:陛下于腊月十六失踪,至今生死不明。
他“蹭”得站了起来,几乎瞬间就把纸条团进掌心。
腊月十六。
……已经过了两天了。
第60章 归途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林霜言把烧得昏沉的陆宵留在木屋中,他推门而出,借着天光, 第一次好好观察他们现今的处境。
周围群山峻岭, 荒无人烟, 一眼望去, 视线之内全是延绵的山路,连炊烟都看不到。
他心中一紧,颇感棘手, 但眼下还是陆宵的身体重要,他便也没去远处探路,只是抱着瓦罐, 沿着他们昨日的来途去河边取水。
陆宵的高热还没有消退,如今看来, 光给他保暖出汗是不行的,只是这四周荒凉又了无人迹, 唯一的办法,只能依靠眼前的大山。
这般人迹罕至的地方总有野生草药, 冬日虽非他们的生长季节, 但也有些块茎的药材深埋土壤,虽不如时令时药效显著, 可于他们而言,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他打定主意,打算先去取水,今早他翻理木屋,意外地在角落的麻布袋里发现了半袋小米,他此时匆匆赶往河边, 也正是为了给陆宵熬煮些吃食。
他们不知道在水中漂泊了多久,此时连他也感觉饥肠辘辘,饿得发慌起来。
不过,既然有河……说不定还能再抓一条鱼?
林霜言有心如此,打完水后,一脸凝重地蹲在河边。
波浪翻涌,眼前是奔腾不息的水流,他稍稍用手试了下水温,冰凉刺骨,令人望而生畏。
算了……他理智地后退了一步——他真的不会游泳。
他只能把希望暂时寄托在屋中的半袋小米上,抱着陶瓷罐往回走。
他一路走走停停,刻意地扫过满山杂草,枯黄的草秆千篇一律,也多亏他爱看些医术集注,才能勉强分辨。
终于,他的目光,突然被一个挺直的草秆吸引住了。
那个是……
干枯的叶片隐隐能看出柳叶似的形状,他观察了一阵,面上的冰雪微微消融,露出几分鲜活的惊喜来。
他把水罐放到一边,绕了一圈,也没找到顺手的工具,干脆直接半蹲在地上,试图徒手挖开冻土。
冬天的土地冰冷而僵硬,只挖了几下,他指尖的甲缝中就深深嵌进泥土,他几乎被冻得失去知觉,磨红的皮肤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可土层几乎纹丝不动。
他心中焦急,眼见徒手无用,视线扫了一圈,落在装满水的陶瓷罐上,他匆匆把它搬了过来,微微倾斜——
土壤冷硬,渗水并不快,他原本是蹲着的,可后来他却不得不跪伏下来,趁着土壤略微湿润的间隙,疯狂刨土。
终于,长长的草秆下面,带出一片白黄色的茎块。
他果然没看错,这是一株生姜!
他顿时喜出望外,也顾不得土不土了,团了两下便收进了怀中。
他赶忙抱起陶罐往回走,在几乎没过脚踝的杂草中,随着他的脚步,一声轻微的“咔哒”响动,在冰冷的风中响起。
他双手一抖,脸色瞬间惨白,陶罐差点砸到地上。
寒风凛冽,豆大的汗珠却从他的额头滚落而下,冷汗霎时沾湿衣背,他勉强把陶瓷罐完好的放在一边,整个人脱力地半跪了下来。
*
木门嘎吱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了。
陆宵一张脸烧得通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看着那个熟悉的人影忙忙碌碌,把什么东西洗了,然后掰开扔进了陶罐,架在火上咕噜噜地煮沸。
而后,那个身影又背坐在火堆旁,不知道窸窸窣窣地忙弄些什么,陶罐中辛辣的气味和另一股味道相互混杂,可惜他此时鼻塞眼花,分辨不出来了。
“林霜言……”
他虚虚地叫了声,问道:“你怎么了?”
他能听见几声刻意压低的闷哼。
“没什么陛下。”林霜言声音轻浅,似乎与他一般虚弱,回道:“天太冷了,臣出去久了,有点受不住。”
陆宵缓缓坐起身,温暖的霁红披风裹在他的身上,林霜言一身单薄棉衣,在火堆边不住地打颤。
他将披风抱在怀间,摇摇晃晃地下了床。
林霜言注意着身后的动静,看陆宵冲他而来,赶忙手忙脚乱地把卷起的裤腿放下。
陆宵此时脑袋昏沉,也忘了自己制定的“要与林霜言保持距离”的守则,霁红的披风兜头而下,将两人紧紧裹住,陆宵紧紧挨着林霜言,脑袋歪在他的颈边,迷迷糊糊地问他,“有没有好一点?”“
林霜言感觉自己抱了一个热乎乎的暖炉,陆宵则觉得自己好像来到了舒适的世外桃源,他忍不住在林霜言的肩头蹭了蹭,“你身上好冰。”
他喃喃道:“但很舒服。”
说话间,他灼热的气息打在林霜言的颈侧,他们俩人离得太近了,甚至能够感觉到彼此跳动的心脏。
“陛下……”林霜言有点手足无措,一来,他一直刻意与别人保持距离,并不习惯如此亲密;二来他一贯遵循理法,举止有度,自然不会做出此等失礼之事。
可如今荒岭几日,让他和陆宵被迫绑定起来,他们两个像相互依偎的小兽,相处久了,使得他们的界限渐渐模糊,他对他的接受度也与日俱增。
如今感受着贴近他的温热躯体,他也没有了什么难受反应,反而在那股熟悉的沁香中,面色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变红。
他静静盯着陆宵的侧脸,瓦罐上,熬煮的姜水咕噜声越来越大,直到一声火苗炸响,他才好似灵魂归窍般回神,匆忙垫着几块布条,把瓦罐从火上端了下来。
陆宵能闻见浅淡的辛辣味,疑惑道:“这是什么?”
“姜汤。”林霜言答道。
陆宵的视线落在林霜言端着陶罐的手上,他是文人,手指白皙修长,像是莹润透亮的白玉,可是此时,被摧残了一通的掌上指甲劈裂,指尖红肿,甚至指腹处还有几道明显的伤口。
陆宵知道这两块生姜来之不易,把手握上去,给他取暖,歉疚道:“多谢。”
若不是他思虑不周,他们也不会沦落至此。
“陛下……”林霜言却好似被这简短的两个字烫到,被陆宵握紧的手掌一颤,低头道:“臣之本分。”
他根本不敢面对陆宵的信任与好意,不自在地躲避着他的目光。
他们一起分喝了一罐姜汤,林霜言又翻出被他找到的小米,两人煮了一把,总算是安抚住饥肠辘辘的肠胃。
陆宵没精神得很,不过一会,就又沉沉地睡了过去,林霜言则趁这段时间,匆匆将自己打理了一番,他也疲累了一天,半分力气也无。
他摸到冷硬的床板,轻车熟路地,把陆宵搂紧在怀间。
*
一夜过去,陆宵终于转醒,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伏在床头休息的林霜言,他应当是起床收拾了一阵,屋子里已经飘荡着淡淡的米香。
陆宵看着他这几天越加苍白的脸色,也知道林霜言辛苦,偏偏他帮忙不成,身体却还出来拖后腿。
他懊恼至极地拍了两下脑门,轻轻下床,为他盖上披风。
他今日神清气爽,显然已经大好,看林霜言睡得熟,便也没有打扰他,自己悄悄拉开门,打算看看如今的境况。
年久失修的木门只一动就嘎吱作响,林霜言睡眠极浅,他似乎被声音惊动,手下意识朝前一伸,却突然摸到空荡荡的床板,一激灵,惊醒了。
“陛下!”
他猛地转身,却像是扯动了什么,忍不住“嘶……”了一声。
“怎么了?”熟悉的声音在门边响起,陆宵快步走来,扶住他,不好意思道:“吵醒你了,朕正想出去看看。”
林霜言摇摇头,他感觉小腿上又细细缓缓的流出一阵液体,勉强笑道:“陛下今日可大好了?”
陆宵点点头,他也对近来自己的身体状况颇感无奈,偏偏最近的事情又一件接着一件,他也无法好好休养,如今一夜过去,虽还有几分无力,但已经好了许多。
因着他的病,他们又耽误了一天,他深知他们二人不能在这深山老林中久待,便又走向门口,出门看了看天色。
此时虽是清晨,天空却阴沉沉得可怕,甚至一开房门,吹进的风比往日还要刺骨。
陆宵看着景象,皱眉道:“要下雪了。”
他目光扫向四周,若大雪封山,他们怕真的是凶多吉少。
“001。”他心中焦急,不得不再次求助于系统,“离这里最近的村庄是哪里?”
001之前扫描过的数据还没删除,爽快回答道:【此去往东三十里,有一郡县,名为宁远郡。】
“宁远郡?”陆宵脸上露出几分惊讶,宁远郡距京城二百一十里,他没想到,顺水而下,他们竟被冲到了这么远的地方。
不过幸运的是,此去距宁远郡只有三十里,他们若立即出发,天黑之前定然能够抵达。
他立马回身去收拾他们的衣服,冲谢千玄道:“爱卿,咱们得出山,这天色要下雪,那时可真要叫天天不应了。”
林霜言配合着他的动作,问道:“陛下认识此地?山路崎岖,怕是不好走。”
陆宵睁眼说闲话道:“认得,此处往东三十里处有一郡城,朕秋猎来过此地,只是前几日天色太黑,这才没看出来。”
林霜言听此才释然一笑,“那就好。”
两人匆匆吃过熬好的米粥,踩灭火堆,便出了门。
前后不过半刻钟,山间的风声便更为凛冽,像刀子似的刮得人脸颊生疼,林霜言的脸色也在这寒风中越来越白,甚至连唇色都看不出了。
陆宵原本牵着林霜言一起走,可渐渐的,他手中的阻力越来越大,几乎要把胳膊伸直。
“爱卿?”他疑惑转头。
“陛下。”林霜言张了张唇,眉眼微弯,故作轻松道:“陛下,你先走吧,臣缓一缓。”
陆宵被他苍白的脸色吓得心惊,视线缓缓下移,他看见,林霜言虽然勉强站着,可鲜红的颜色却从他小腿的布料处透出……
——鲜血,几乎洇湿了半条裳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