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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闲鱼汪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幻影


    卫褚一下一下拨弄着手腕上的珠串, 发散的记忆被陆宵的话音拽回。


    年轻的帝王眉目淡漠,话头一转,道:“将军大概有所不知, 朕今日的熏香名叫陈韵芙蓉, 以沉香、檀香为主料, 辅以乳香、琥珀、芙蓉花和蜂蜜。”


    他们的视线于半空中相交, 他听见那道声音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而此香, 正是朕的父皇最喜欢的香料。”


    鼻尖的木质香味深沉醇厚,隐隐夹杂着清新的芙蓉花味,本是安神舒心的配方, 卫褚闻着,却没有半点舒静。


    他的记忆里, 陛下根本不会用这种厚重的熏香,他更偏爱清新沁凉的花草味。


    他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 视线狠狠向对面刺去,他算是明白了, 陆宵今日就是来找他不痛快的!


    他嗤笑一声, 盯着他那张稚嫩年轻的脸庞,“陛下南征北战的那些年, 你被他养在乡下的庄子里,你会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了情绪,“……那又如何?没有人的喜好会一成不变,就算你说的对,那也不代表我是错的!”


    陆宵有几分头痛, 他本不欲做到这一步,可这种事就是积非成是、积重难返,于其最后闹得天翻地覆,不如早早做个了断。


    他不依不饶道:“恰恰相反,朕的父皇还真就是一个死心眼的人,他的喜好就是那么单一且长久。”


    “朕知道你说的香料,雪中春玉,香味淡雅清新、幽凉怡人,也许你第一次见他时,他就熏的是这种香。”


    “让朕猜猜,你们第一次见面是建光二十四年,或者建光二十五年?”


    卫褚倏然沉默了。


    陆宵知道,这个时间多半大差不差。


    他道:“因为这个香调制出来后,他只在最初几个月点过几次,后来便觉得它太过文雅单薄,不符合他大将军的气质,便弃之不用了。”


    这些话,是他从他父皇的手札中推断出来的,自从发现了他们二人的渊源,他熬夜把那些手札又细细翻看了一遍,还与楚云砚打听过他们早年的事。


    只是,提及到他父皇,连楚云砚都说不出几句,只是空泛的说了声“先皇与义父交好”,再细问,也只能得到一句“先皇治下严明”,更多的,楚云砚也不清楚了。


    被陆宵逼问得紧时,他也只能诚实道:“当时臣与卫褚年龄尚幼,几乎只在后方干些杂务,后来我们兵分两路行军,更是与先皇没了联系。”


    比起卫褚,楚云砚在镇国公身边的时间更长,他都与自己父皇不怎么熟悉,卫褚又如何与他接触到的?


    不过……如果硬要细究的话,以他父皇的性格,也许某次惊鸿一瞥的见面,确实会被卫褚牢牢记住。


    他轻叹了口气,继续道:“朕不光知道这些,朕还知道,父皇他虽然剑术高超,但若真动起手,他更喜欢使用长刀,日常配剑只是他附庸风雅罢了。”


    “他性格也不好,从小到大,能在他身边呆长久的,除了镇国公楚玉,便再也没有其他人。”


    “所有人都觉得他温柔亲近,可却不知,他看似温柔,反而最是薄情,与谁都很好说话,其实转头就会把人忘了。”


    如此把自己的父皇批判了一通,陆宵心里大呼了三声:父皇莫怪,不过他也没有半分心理压力,甚至还能抽空腹诽:本来就是你惹出来的麻烦!


    而他这话也不是空穴来风,所有人第一次见他父皇时,几乎都会被他那张明媚张扬的脸吸引,再一交谈,更是被他自来熟的性格深深打动。


    他曾经与他父皇逛街,没走两步就会有人上前与他寒暄,他父皇也微笑从容应对,可当那人走后,他向父皇问起他们的来历时,他父皇也只会拧眉思考一瞬,然后告诉他,“忘了。”


    他父皇这个人,向来只在乎他看重的东西,他珍爱的他会日日提及,恨不得整颗心都扑上去,而他不在意的,怕是连记都懒得记。


    所以,当那日他意识到卫褚心中的执念时,他就知道,卫褚这个笨蛋,肯定又被他父皇骗了。


    这种事,若是他父皇还在世便还好说,卫褚早晚会发现真相,可如今他父皇英年早逝,卫褚只会把他越记越深!


    他无奈地看着卫褚,说出了那个事实,“卫将军,你当真仰慕朕的父皇吗?”


    “还是……”他叹了口气,“你只是在仰慕一个被你美化过的幻影?”


    “平易近人?宽和温柔?”


    他凑近了卫褚,俊美的面容清晰地印在了他漆黑的瞳孔上。


    “你觉得,朕的父皇——是这样的人吗?”


    琉璃似的眼睛清亮透彻,仿佛洞察一切。


    卫褚一惊,猛地站了起来,带倒了沉木的椅凳。


    哐当——


    室内久久陷入了寂静。


    他狠狠抬眼,死死地盯着坐在他对面的人。


    他不得不承认,他其实本就没见过陛下几次,所以记忆里几乎都是他的背影、身型以及声音,他所认为陛下的喜好,也只是那几次擦肩而过时,他所看见的。


    甚至……他都想不出陛下的样子了,只是粗略的意识到,应当与陆宵很像很像。


    毕竟,他们是父子啊……除了陆宵,谁身上还会有陛下的影子呢?


    就像当年在北固城,他听闻的……


    听闻的……


    不!


    卫褚紧攥的指尖狠狠刺进掌心,他的瞳孔不自觉睁大,几乎是绝望地盯着眼前独属于陆宵的脸庞。


    他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他其实早就知道,他的仰慕只是欺骗自己的谎言,而真相是……他难过痛苦了太长时间,只能幻想一个人来珍爱他,让他觉得,他是一个被需要、被值得温柔以待的人,而不是一个可有可无,随时能被抛弃的物件。


    他的自欺欺人让他自己都忘记了这份感情的起点,久而久之,竟成执念。


    他明明已经长大,手握重兵,权势迫人,再也不是当年哭喊着“不要抛下我”的小孩……


    可是现在,虚假的谎言被无情的撕开,更显得他掩耳盗铃般可笑,他所执着的东西轰然倒塌,他也仿佛没了根基,又成为那个十三四岁、一无所有的弱者!


    他大喘了几口气,心中翻腾的恐慌和怒火无处释放,只能尽数倾洒在眼前人身上。


    “是我错了……”他冷冷笑了一声,直视着陆宵道:“你跟我想象的很不一样,你既不弱小也不懦弱。”


    “……陆宵,你又自负又愚蠢!”


    他两步上前,双手重重砸在桌面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重复道:“陆宵,你真蠢。”


    卫褚红着眼,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揭穿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我只不过贪心一点,只不过想得到一次自己想要的东西!”


    “北固城苦寒,我为你守了五年,如今,就从你身上索取这么一丝报酬,你也不愿意?”


    “我都不在乎是假的?和你有什么关系?又关你什么事!”


    吼完这些,他表情又有几分颓然,跌坐在一边。


    他静静地看着投注在地面上的一小片光晕,自嘲道:“从小到大,我能得到的只有责骂,可他们对另一个孩子,又温柔又耐心,答应他的一切条件。”


    “而我,就算哭了也不会有任何人发现,就哪怕我从牛车上跌下去,他们也只会将车越赶越快,我追也追不上。”


    “我就是想得到一丁点温柔,一丁点偏爱都不行吗?我为什么要一直活在别人的阴影里,我那个弟弟也好!楚云砚也好!”


    “我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我想要有人能看的见我……也有错吗?!”


    陆宵死死蹙着眉,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最后也只是粗略道:“有些事,你可以问问楚云砚……”


    “问他?”卫褚抹了把脸,轻嗤一声,“我还嫌自己不够堵心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直视着陆宵。


    看着那双眼睛,他的心跳突然无可比拟地加速,一个念头一晃而过,逼得他几乎不敢思考。


    他猛地侧头,转瞬之间,片刻的脆弱便已尽敛,咬牙轻嗤道:“……多谢陛下。”


    “陛下今日也教训过了,臣受益匪浅。”


    冲动过去,他似乎也察觉出了自己的狼狈,气急败坏地下了声逐客令,“请问陛下,还有其他事吗?”


    陆宵:……


    他都被气笑了。


    刚刚还一口一个“陆宵”,如今反而知道阴阳怪气得叫陛下了。


    但不得不说,卫褚的反应比他设想的要可控许多,他默默叹了口气,想起今天过来的目的。


    他把放在桌案上的包袱一推,疲惫道:“罗浮给你的伤药,这个白天……不对,晚上……”


    “算了……”被卫褚一折腾,他也忘了哪个是哪个了,不过总归都是止血生肌的良药。


    他挥手随口道:“随便上吧,反正你自己也不当回事。”


    卫褚的脸上微不可查地闪过一抹讶异,他动了动胳膊,上面的箭伤由飞云箭所致,如今半月已过,伤口长住了大半,却又时不时得被他不在意地撕扯开。


    他盯着那处肩伤,忽然意味不明的扯出一抹笑,冲陆宵道:“投桃报李,臣不如也告诉陛下一些事。”


    “这个箭伤由飞云箭所致,陛下想来已经知道了。”


    陆宵眉峰一挑,“唔”了一声。


    卫褚道:“飞云箭因其工艺特殊,造假微高,在边云军中也不是人人配备,边云军共分为十七营,每营中,能配以此箭的不过百人,而为了方便统计区分,每营的箭簇之上,都有不同的标记。”


    “而射中臣的这支箭,箭簇所留印记,来自边云军的第一营,楚云砚的亲卫。”


    “这个事,楚云砚告诉过陛下吗?”


    陆宵静静听着,面上露出几分恍然,似笑非笑地抬眼,“爱卿这是……也给朕来找不痛快了?”


    “岂敢。”卫褚皮笑肉不笑,虚伪道:“臣只是忧心陛下的安危。”


    “忧心?”陆宵重重点头,大加夸赞道:“好臣子。”


    “既然如此……”他伸手,命令道:“拿来。”


    卫褚一愣,下意识问,“什么?”


    陆宵微微笑道:“虎符。”


    第42章 妥协


    “虎符?”


    卫褚脸上幸灾乐祸的笑意突然滞涩。


    察觉到陆宵瞥过来的视线, 他赶忙状若无事,只不自在了一秒,便笑容依旧道:“陛下若兴战事, 臣甘愿效犬马之劳。”


    ……巧言令色。


    陆宵自然知道他的心思, 暗暗冷哼了声, 起身绕着他转了一圈, 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他伸手,一下一下拍在他的肩膀上,感动道:“爱卿之忠心, 朕自然知晓。”


    他故意加重力气,眼看着卫褚强撑着不动,一张脸疼得煞白。


    “陛下……”卫褚终于忍无可忍, 朝他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陆宵状若不知,只是一脸忧心之态, “朕听爱卿提点,顿觉楚云砚此人狼子野心, 不得不防。”


    “可惜……”他颇显遗憾道,“爱卿重伤未愈, 所以朕只能退而求其次, 朝爱卿借兵一用了。”


    他微微皱眉,“爱卿不会是不愿意吧?”


    “……臣怎敢。”卫褚握紧拳头, 眼睁睁地看着陆宵作戏,气得半天不想说话。


    原本按照他的计划,不出半月,北戎便会按耐不住,发兵北固城,那时他重伤未愈, 北固城又是边塞要地,朝中上下,怕是只能推举楚云砚领兵挂帅。


    这一去两三年,甚至也许刀剑无眼,一去不回。


    而他留在京中,与楚云砚的位置立反,面对着年幼的帝王,迅速控制他手里的京卫营、天都营、羽林卫、皇城司……将整个盛京握在手中,亦将他控于掌下。


    可现在,这个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陆宵,这个年轻的帝王,他却根本不是任人揉搓的傀儡,而是一只初现獠牙的乳虎。


    他的计划轰然崩塌。


    他知道……若此时交出虎符,不仅不能给楚云砚使绊子,恐怕,他也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他心中渐凛,抬眼,直视着眼前的帝王。


    俊美的容颜尚有几分青涩,却也足够魄人心神,往日澄圆的眼睛微耷,藏着咄咄逼人的攻击性。


    他暗暗观察着他的神色,视线扫过桌上打开的包袱,看着里面一应俱全的伤药……这般架势,若不是他眼花头晕把人得罪了,似乎也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他细细回想着两人刚才的对话,心中揣测,忽然有了计较。


    “陛下。”他幽幽叹了口气,妥协道:“臣既然已经知错,便也罪不至死吧。”


    陆宵懒得理他。


    他继续道:“还是说……臣不过提了楚云砚一句,便让陛下如此生气?”


    “臣就不明白,他究竟哪里好,你们就都如此喜欢他。”


    “臣可是忠心可鉴,为陛下着想啊……”


    “你!”陆宵被卫褚的话音一堵,颇有种恼羞成怒之态。


    本来今日,他就是听了罗浮的话,单纯地来看看卫褚的伤势的。


    他在北固城领兵五年,又战绩卓著,更是李崇安亲自举荐的亲信,虽然忠诚度暂时不高,但于国事上也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自己对他还是存了几分挽回之意。


    谁会知道,卫褚的心思竟然这么刁钻,他于国无害,于他却是枕边利器,甚至仗着手里的兵权,幻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来!


    他向来吃软不吃硬,积聚的怒火,终于在今天,爆发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确实还没计划到虎符那个地步。


    北固城将领有一半都是卫褚的亲信,他若想兵不血刃的换将,最保险的办法就是徐徐图之,从副将、都督、一营之长入手,无声而潜移默化,慢慢蚕食,最后再把卫褚替下。


    这样才算彻底把这二十万人掌控手中。


    说到底,他今天根本无意虎符,甚至高兴于卫褚终于能从他那匪夷所思的幻想中清醒,可他没料到,他会提起楚云砚。


    箭簇出自他的亲卫营,这事,楚云砚确实没有与他说过。


    而此事又涉及军中隐秘,他的影卫也未曾探知。


    他有一瞬被打破预料的愕然。


    楚云砚看过那支箭簇,也定然会发现上面的印记,而他又隐而不言,显然不想让他知道此事。


    他总是瞒着他事情,一件又一件,消耗着他的妥协和耐心。


    他自然心里不痛快,于是转头,便把这股难言的怒气发泄到了眼前的始作俑者身上。


    可没想到,卫褚竟然轻飘飘得几句话点了出来,这才更是让他尴尬。


    他瞟他一眼,不想说话。


    卫褚看着陆宵沉默,自然知道自己猜对了,他脸上笑意依旧,后槽牙却咬得死紧。


    ……楚云砚还真是好命。


    他心里又泛起一阵酸,不过,看陆宵并没有执着虎符的事,他也算松了口气,继续踩着他心里最惦记的事,给楚云砚下绊子。


    他诚恳道:“臣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若陛下要收归虎符,臣自然会双手奉上。”


    “但是……”


    他特意顿了一下,微微拔高声调,强调道:“眼下北戎蠢蠢欲动,战前换将,恐不利于军心。”


    “更何况,边云这几日频频有动静……”


    陆宵自然知道此时并非收回虎符的大好时机,他缓了下心情,也不欲再争执,只冷淡道:“既然爱卿有心报国,便好好养伤吧。”


    说罢,便不想再呆,径直出了门。


    【滴——】


    【检测到忠诚度变化,发布日常任务。】


    【日常任务:请宿主五日内,邀请攻略对象出城游玩,共赏雪色。】


    陆宵匆匆离开的脚步一顿。


    他疑惑地回头,正好看见卫褚行礼起身,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带着几分并不真诚的笑意,朝他这边望了过来。


    可是刚才,他并没有听到忠诚度变化的提示音。


    他一头雾水,边走边冲001问道:“他忠诚度涨了?怎么没有系统播报?”


    001无辜道:【宿主不是说不必告诉你吗?】


    “你!”陆宵气得脑仁疼,“朕说的是楚云砚!其他三人正常!他们是朕的重点关注对象!”


    【哦……】被凶了一通,001赶忙可怜巴巴地展开系统面板,陆宵扫了一眼,果然看见卫褚的忠诚度由15涨成了20。


    【明公侯世子谢千玄,忠诚度15;新科状元林霜言,忠诚度43;镇北将军卫褚,忠诚度20。】


    二十的忠诚度是一个分界线,意味着他的性命总算少了一个人惦记,而此时,还对他有性命威胁的只有……


    ——谢千玄,还有他背后的那股江湖势力。


    快刀斩乱麻,他有意与谢千玄做个了断,久久地盯着新发布的系统任务。


    一个计划缓缓成型。


    他当时让谢千玄十天后去承明宫复命,不过是怕他走后明公侯趁机迁怒,再让他伤上加伤,可依照当晚他在清欢楼所见,他简直是白费心思,这点伤势于他根本无碍。


    但此事尚未扯上明面,他还是要保险起见。


    思索了一阵,他转身,开始往回走。


    送走了陆宵,卫褚却还站在原地,低眉垂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可没想到,一抬眼,陆宵却又忽然重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再打扰一下。”澄圆的眼睛冲他微弯,伸手,从桌上摊开的包袱里拎出一个瓷瓶。


    这样的瓶子包袱里有两个一模一样的,陆宵深知作戏要做全套,眼下他事态紧急,只能先借用一瓶。


    卫褚看着他的动作,不免疑惑。


    “陛下要它干什么?”


    “朕……”陆宵正想说实话,但又转念一想,以卫褚的性格,他要是知道他想拿他的药送人,一定又会不高兴。


    他只能话头一转,换了个说辞,“朕前几天受伤了。”


    他脸有点红,厚着脸皮捂住颈侧。


    “受伤?”


    卫褚的视线落在被他捂住的脖颈上,两步上前,扒拉下他的手。


    ——一道浅浅的红痕印在白皙的颈间。


    卫褚:……


    他沉默了一秒,神色复杂地看着陆宵,恨铁不成钢道:“……娇气!”


    但他也没有阻止陆宵的动作,任由他把药瓶拢入袖中,只是斜眼哼道:“陛下快拿走吧,再晚了,伤口都要愈合了。”


    陆宵:……他说话怎么这么噎人呢?


    不过目的达成,他也不计较卫褚的口舌之快,转身便跑了出去,声音远远从院中传来,“朕明天会让罗浮过来!”


    清亮的嗓音渐渐消散在空气中,卫褚站在原地,注视着那个跑远的背影。


    “听说了吗?新帝登基了!”


    “是个小皇帝!”


    “摄政王辅政……”


    斑驳的人声交杂缠绕,他仿佛又回了戍守北固城的时候,霜雪与风沙,还有隐隐有来自京中的传闻。


    他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


    第43章 探望


    一路跑出了镇北将军府, 双喜跟在陆宵身后,追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见自家陛下跳上了马车, 探出头冲他吩咐道:“去明公侯府。”


    他又轻车熟路地握起缰绳, 控制着马车换了个方向。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 明公侯似乎好好吩咐了一遍府中人, 这次陆宵的马车刚拐过巷口,还没停到府门前,老早便听到风声的明公侯已经在府外候着了。


    看着熙熙攘攘跪了一地的人, 陆宵扫了一眼,没发现谢千玄。


    双喜给他支好马凳,他抬下了下手道:“平身吧。”


    明公侯依言起身, 他尚不知陛下又为何来,只能诚惶诚恐地在前面带路, 要将陆宵引向正厅。


    陆宵却止住道:“不必,朕是来看谢千玄的。”


    “犬子……”明公侯身形一滞, 脸色变了变,赶忙低头道:“是, 陛下请跟臣来。”


    随行的仆从退了下去, 只有明公侯在前面引路,侯府内院落极多, 弯弯绕绕半天,他们才在西院的一处僻静之地停下脚步。


    陆宵站在院外,看着眼前略显萧瑟冷僻的环境,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谢千玄也当真爱好独特,放着好好的正院不住,住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还是说……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一旁的明公侯, 好歹家大业大,也不至于对自己的亲子如此吝啬吧?


    陆宵心中莫名,只不过,他今天本就存了试探之意,自然也没做声。


    “都在外面候着吧。”他吩咐了一句,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清清冷冷的院落空旷而寂静,院中房屋不多,只有一个主卧以及旁边的小书房。


    此时晌午刚过,阳光正盛,可此处远离正院,又坐落偏僻,竟然还有几分阴冷之感。


    他无声蹙了下眉,院中没有仆从,一路而来也人迹罕至,除了为他带路的明公侯,竟是没有见过其他人。


    他心中奇怪,上前,推开了门。


    略显昏暗的房屋干净整洁,并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摆着基础的家具,一扇泛黄的屏风立在中间,将内卧与门厅分割开来。


    他的推门声并没有惊动屋中人,屋内安安静静,只听他迈步而来的足音。


    绕过屏风,他看见了谢千玄。


    冷硬的床榻上,谢千玄正双眼紧闭,侧头趴在薄薄的被褥之间,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身上的里衣也印着深深浅浅的血痕,连往日乌黑长顺的发丝都凌乱地粘在颈侧。


    似乎听见了动静,他眼皮颤了颤,睁开了眼。


    两人四目相对。


    陆宵缓缓上前,看谢千玄还是一副懵懂迷茫之态,伸手,在他额头上触了触。


    不正常的温度从他额上的皮肤传递到他的指尖,他目光向下一扫,衣服上的血印有深有浅,显然是旧的血渍干涸之后,伤口又再次撕裂,重新洇出了血迹。


    他的枕边,乱七八糟堆着一堆药瓶,甚至因为没有塞好瓶塞,有几颗丸药骨碌在床榻上。


    感觉到视线里投下的阴影,谢千玄发散的眸光终于一点点聚集,凝视在眼前人身上。


    恍惚中,他张了张唇,刚想叫出那个字,却又随着陆宵的接近,昏沉的大脑缓缓重启。


    他努力辨认了一眼,扯出了一抹笑,“是陛下啊……”


    离祠堂那日已经过了三天,这三天,除了送饭的小厮,他的院中再没有其他人踏足,这么多年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只是总还是不死心。


    他暗暗唾弃自己,勉力支了下胳膊,掩盖住自己的狼狈,坐了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他身后本就斑驳的里衣更洇出半片血红。


    “行了。”陆宵有点看不过眼,止住他的动作,他虽然表现如常,但与十日前他在承明殿见他之时相比,谢千玄瘦了许多,连以往熠熠生辉的眸子都少了几分光彩。


    如今这一副强撑之态,落在陆宵眼里,更是让他心中的怪异越发强烈。


    这是干什么?……苦肉计?


    鼻尖清凉的草药香气混杂着腥甜的血腥味,他视线从上至下的打量了谢千玄一圈,最后叹了口气,停留在那张消瘦的脸上。


    “怎么弄成这样?”


    他从旁边拉过一张椅子。


    “陛下……”谢千玄正想说话,却没想到,还没等他说完,陆宵已经一屁股坐了下去。


    凳子摇晃,带着他朝前猛扑了两步,差点摔了个马趴。


    陆宵回头一看,竟还是个瘸脚的!


    谢千玄的声音这才传来:“……小心!”


    陆宵:……


    这都什么破烂玩意?!


    他心中又气又无语,干脆一脚把那把破椅子扫到一边,撩袍,坐到了谢千玄的床上。


    这一连串的事情加起来,自认为从不干涉臣子私生活的陆宵也控制不住升起一丝好奇。


    他无奈地问:“爱卿,你到底怎么把你爹得罪了?现在这是什么?忆苦思甜?”


    谢千玄虚弱地咳嗽了声,以往油嘴滑舌的腔调也多了几分脆弱,只有那双漂亮的眼睛,还尚有轻快之态。


    他似乎戏瘾上身,往陆宵这边一歪,半真半假道:“唉……说起来也是臣命苦,自幼就性格顽劣,不讨父母喜欢,挨打挨骂也是家常便饭了……陛下不必忧心,臣也不怎么疼的……”


    他越说动作越大,几乎整个人要贴近陆宵怀里了。


    随着他的动作,他背后的血迹越洇越大,而他竟然恍若不觉。


    陆宵看着那鲜红的血色,霎时冷汗直冒,自己都开始疼了。


    “别动了,趴好!”


    他找了半天没地方下手,最后只能压着肩膀,把人按回到了床上。


    经过谢千玄这么一折腾,他这件本就脏污的里衣更是没眼看,刚洇出的血迹染透衣袍,湿.哒哒得粘手……陆宵都被他这番动静整迷糊了。


    难不成……谢千玄已经知道自己对他起了疑心,所以上演一出苦肉计,降低他的戒心?


    他微微蹙眉,看着那件染血的里衣,命令道:“脱了。”


    谢千玄左扭右扭的动作突然一滞,不自觉抓紧领口,扭头看向陆宵,声音有两分磕巴道:“什……什么?”


    陆宵从袖子里摸出白玉瓷瓶,在谢千玄眼前晃了晃,“朕看看你的伤。”


    谢千玄这才长舒了口气,“不、不必了陛下!”


    他一把夺过陆宵手里的药瓶,把它和床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扔到一起,“臣一会自己来就好!”


    他的伤主要集中在背臀,背部的还勉强好说,如果要继续向下……


    谢千玄霎时汗毛倒竖,脸上的抗拒之色越发明显。


    也不怪他多想,毕竟近几个月来,朝中上下无人不知陛下的宫闱秘事,他平常与陛下插科打诨也是嘴上占占便宜,还真没有想以身侍上的打算。


    他此时也不知道该拽腰带还是该拽衣襟,他身上又疼得厉害,这种轻微的挣扎仿佛更有了欲拒还迎之意。


    “这有什么……”陆宵听着他的拒绝,更是疑心。


    虽然不知道谢千玄的目的为何,但他不得不怀疑,也许从那日他踏进明公侯府开始,他就进入了他们的计划之中。


    而那场祠堂责打,搞不好也是一场逼真的表演。


    毕竟前后不过几个时辰,谢千玄便能灵活地穿梭在清欢楼中,如何也不像刚受过重刑的样子。


    而此时这番惺惺作态,说不定便是明公侯带他进来的这段时间仓促安排的,所以,他定然是要看看伤口的,新伤旧伤,重伤轻伤,真或假,一眼便知。


    而谢千玄此时的挣扎,更让陆宵的怀疑达到顶峰。


    “松手!”


    “陛下别……臣……”


    “有什么不愿意的,朕只是看看……”


    “陛下,别扯臣衣服……”


    “那你自己脱!”


    “陛下,疼……”


    低低的絮语从榻中响起,夹杂着时轻时重的惊呼。


    急促的脚步声似乎冲门而来,沉浸其中的二人恍若未觉,只听“哐当”一声,大开的房门重重砸向墙面。


    挣扎的两人被突来的动静惊动,齐齐转头望向门边。


    泛黄的屏风后面露出一个人影。


    那人长身玄衣,逆光而立,隔着朦胧的屏风,让人看不清表情。


    只听他声音冷冷道:“臣楚云砚有紧急事务,要面奏天子!”


    陆宵:……


    楚云砚怎么在这?!


    他瞳孔剧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状态。


    谢千玄被他压在身下,衣衫半解,露出光.裸的皮肤,他也外袍凌乱,衣襟被扯开大大一片,两人争执了太长时间,脸颊泛红,胸口缺氧,发出不自觉地喘.息。


    而此时,他正抓着已经被他剥下一半的衣袍,努力往下扒。


    “呃……好……”他两步弹起,匆忙整理着衣服。


    “有、有什么事?”


    楚云砚眼前闪过刚刚交叠的人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兹事体大,请陛下移驾。”


    眼见屋中人越聚越多,陆宵也不好行事,只好在这种极致怪异的气氛中,凑到谢千玄耳边。


    “好好养伤……”他指着指自己带过来的瓷瓶,“三天后,朕在天水涧后山等你。”


    天水涧后山正是一片梅林,向来是冬日赏花的好去处。


    谢千玄拽着腰带惊魂未定,下意识点了下头。


    陆宵整理了下衣袍,随楚云砚出了门。


    明公侯正在门外徘徊,看着两人离去才匆匆进屋,目光从榻上扫过,落到谢千玄的脸上,精明的眸底颤了颤。


    可他也未说什么,只一甩袖子,出了门。


    房屋开合,屋内人霎时消失的干干净净。


    冰冷的气息重新在屋中萦绕,谢千玄眉眼低垂,勉力从床铺上起身,听着紧闭的房门“嘎吱”一响,再次被推开了。


    “东西呢?”人声从门边传来。


    他眼也没抬,回道:“不在他身上。”


    “还真是废物……”迎面的茶盏飞来,一贯逆来顺受的谢千玄却忽然侧了下头,躲开了。


    “哈。”来人几步跨了过来,扬起的拳头裹挟着风声。


    谢千玄却突然抬手,狠狠擒住了那将要落下的手掌。


    “陛下约我三日后出城赏花,我身上最好不要再填新伤了……”


    “你说对不对……主子?”


    第44章 虎符


    明公侯府外, 陆宵和楚云砚相对无言,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一个圆眼微睁, 面带疑惑, 一个眸色深沉, 心事重重。


    寂静无声的氛围越发怪异。


    陆宵不自在地整理着衣襟, 楚云砚鲜少有这种外放的急切,他们一路出府,走在他身侧的楚云砚越走越快, 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带着他也不得不加快脚步。


    他被这种急迫的氛围裹挟,心底也控制不住得一沉, 脸色微凝,忧心忡忡地问:“发生什么了?”


    楚云砚一时没做声, 他心中疯狂闪过近期经手的各项事务。


    今天一早,他照例翻看边城军报, 看见北固城方向来报,北戎蠢蠢欲动, 守军部队与他们发生了几次小规模摩擦, 如今卫褚虽远在京城,但他的心腹仍镇守北固城, 他心里记挂着他手里的北戎探子,正想去和他商量此事。


    谁知道刚出门,就碰到了来寻他的罗浮,他也就知道,陆宵此时正好在卫褚府中。


    他难免生出几分忧虑。


    这些年,卫褚心有怨气, 又逢天下初定,正是军权皇权相互制衡之时,卫褚虽在北固城隐姓埋名,但以他的心性,定然会死死盯着边云。


    所以那日,他才会挑衅般向他说出那个天方夜谭的计划……因为他知道,他知道自己当初为何会听命进京,接下摄政王的封敕,而他若将这些东西告诉陆宵,则又是一场无声且汹涌的动荡。


    前尘往事如同厝火积薪,他倏然生出一种冲动,牵过马匹,冲出了摄政王府。


    他等在镇北将军府边,决定今日无论卫褚说什么,他都要把陆宵的疑心扼杀在萌芽,可他没想到,陆宵出来之后,却并未径直前行,而是又调转马头,往西而去。


    他看着那熟悉的方向,心里沉了又沉,驾马跟上。


    果然,马车停在明公侯府前。


    他在府外踟蹰了片刻,还是走了进去,明公侯匆匆而来,为他在前面引路,他们二人才走过院门,不堪入耳的声音已经轻轻重重地响起。


    “陛下……”


    “你自己脱……”


    “疼……”


    理智被门板重重砸到墙面的声音唤醒,他有一瞬恍惚,突然意识起自己的身份,克制般得停住脚步。


    他眼睁睁地看着泛黄的屏风透出两人交叠的身影,心跳几乎停滞,唯独声音一字一句,从紧咬的齿中迸出,“臣楚云砚,有紧急事务,要面奏天子!”


    而现在,衣着整齐的陛下正站在他的面前,等待着他的“面奏”。


    他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公事?最近好像没什么要紧的事务……私事?他、他还要说什么?


    他有一瞬的挫败。


    明明这么多年,他有无数次机会,那时也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如果他早向陆宵坦白,告诉他,臣罪该万死,心有不忠,再告诉他,但臣已知错,愿以余生相证……


    可事到如今,万般机会尽皆错失,他竟然有几分茫然,站在原地,一贯冰冷漠然的脸,罕见地露出一副狼狈之态。


    “谢千玄……”许久,他终于艰涩开口了,“陛下想如何安排……”


    陆宵耐心等了半天,眼看楚云砚的面色越来越黯淡,他心中也越来越沉重。


    明明今天早朝之时也没什么要紧事务啊?


    不过短短两个时辰……发生了什么?能让楚云砚露出这种神色,能绕过他直接汇报到楚云砚那里的……莫非,是边云?!


    他心中越急,楚云砚反而越温吞,半天才磨磨唧唧吐出几个字,竟然还是问谢千玄?他怎么了?他好好的在明公侯府里当公子,自己还要如何安排?


    “关他什么事?”他奇怪道。


    楚云砚面色并不好看,紧紧蹙着眉,他似乎也被陆宵这副明知故问的样子惹恼了,视线扫了眼四周,发现侯府的仆人正跪伏于地,人多眼杂。


    他忽然生出几分狠劲,一把拽住陆宵,上了马。


    马匹嘶鸣,陆宵眼前一花,便被楚云砚牢牢禁锢在怀间,耳边的风声和马蹄声交杂在一起,场景骤变。


    刚开始毗邻闹市,马匹只是小跑着前行,直至出了城,楚云砚才放开马缰,任由马匹越来越快,癫得陆宵眼晕耳花。


    “楚云砚——”


    他的声音也淹没在风里,冰冷的空气像一把寒刀,刮得他皮肤生疼。


    他终于忍无可忍,侧过身,一把扯住楚云砚的衣领。


    两人本就离得极近,这一下,更是四目相对,气息相依。


    “吁——”


    他抵在唇边的骂声还没有出口,楚云砚却猛地拉住缰绳,马蹄高高扬起,他下意识前倾,只能赶忙伸手,抱住他手下冷硬的腰身。


    与此同时,楚云砚也单手揽在他的腰上,把他紧紧箍住。


    风驰电掣的疾跑终于停了下来,四周荒芜无人,唯独草枯树密,偶尔几只麻雀落在林间觅食。


    陆宵缓了口气,勉强平复了下将要奔腾而出的怒意,率先跳下马背,站在地上冷冷抬头,冲楚云砚命令道:“下马。”


    他向来厌恶违背他意愿的所有事,这一点楚云砚应当清清楚楚,所以此时此刻,他才更气不打一处来。


    楚云砚看出他的神色,也没拖沓,翻身而下。


    果然,人还未站稳,便被陆宵扯住胳膊,带着他猛退了好几步,撞在了一棵枯树之前。


    陆宵今日本就被卫褚一番话扰得心烦意乱,好不容易给自己找了点事情干,暂时将楚云砚抛之脑后,可谁知道,他不去找他的麻烦,他反而自己送上门来。


    寒风凛冽,城外人烟稀少,更是冷了三分,他审视着楚云砚。


    六年来,楚云砚一贯隐忍而克制,所以,他们还算相处愉快,政事上也勉强心意相通,他意识到,一切的变化,是从三个月前,他秋猎遇刺后开始——


    那天之后,他绑定了系统,为了挽救盛朝而奔波。


    一开始,楚云砚就显示出一种沉默而不肯罢休的强势,他身边的影卫一再增加,他才能勉强得到一次出宫的机会,他因为系统任务要去接触攻略对象,楚云砚就能想出各种匪夷所思的理由让他不能成行。


    他要去揽月亭邀人喝酒,他就会说揽月亭这几日正在髹漆;他要去明湖划船,他就说明湖这几日湖水浑浊;他邀人进宫陪练,他非说陛下刚刚遇刺,宫内不宜再见兵戈……甚至引发他们巨大矛盾的导火索——林霜言的职务调动,也是他想让人留京任职,可楚云砚竟然让人家好好一个状元郎,出去外派三年!


    也许矛盾就是如此日积月累,再加上阴差阳错间,楚云砚暴露出来的问题也越来越多。


    陆宵摸不清他的心思,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所以此时,他看着欲言又止的楚云砚,下了最后通牒。


    “所有事,要么今天说清楚,要么……就永远不要再提。”


    他眸光定定,没有半点退让。


    楚云砚与他对视,许久,才如释重负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好……”


    他显少露出这种外放的神采,陆宵也终于被他识时务的一个字取悦了几分。


    他听着楚云砚讲他进京之前的事。


    “当时天下初定,收归兵权势在必行,虎符已在先皇手中,可圣旨之意,却是要将边云十七营与北固城、长平城、南陵郡守军尽数整编,只是此道旨意尚未来得及实施,先皇便重病于榻,命义父回京辅佐幼帝。”


    楚云砚道:“臣劝义父不要回京。”


    “狡兔死,走狗烹,历朝历代皆如此,义父却不信,执意入京,却没料到,半路遇见西邙大部队潜行,遇刺身亡。”


    “边云群龙无首,义父尸骨未寒,先皇却依旧命臣火速入京,整编的圣旨发而未撤,臣当时意识到,也许只有入京受命,才能保下边云军。”


    他侧过头,不敢直视陆宵的眼睛,“新帝年幼,必然势微,臣既摄政,天下政令自然政出于臣。”


    陆宵:……


    不得不说,楚云砚和卫褚不愧是兄弟,某种程度上,他们的思维竟然出奇得相似——既然无法名正言顺的得到,那就一手遮天的掌控。


    只不过,楚云砚在京中久待,似乎也被摄政王的名头规训了几年,比起卫褚,变得要保守半分。


    他无语了片刻,道:“继续。”


    楚云砚道:“臣要拿回边云虎符。”


    “边云军是义父一生的心血,他与先皇逐鹿天下,最后却困死边云,甚至连仅剩的东西都要被彻底摧毁……”


    “而义父与臣的忠心,就算上表千千万万遍,于帝王耳中,也不过巧言令色、讹言谎语罢了!”


    “所以……臣接下了圣命。”他颓然道:“臣自知有罪。”


    如此这般,便也解释了为何他刚刚摄政之时,对陆宵那番冷漠轻蔑,他本就对先皇有怨,却又不得不为边云委屈求全,而他所有的愤恨,自然发泄到了陆宵身上。


    风声渐凛,楚云砚缓缓抬眼,等待着帝王的决定。


    陆宵与他相向而立,正倚靠在枯树上,他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静静思量着。


    重整边云军这事他并未听父皇说起过,也许是他缠绵病榻,实在没有心力,便搁置了。


    如今六年过去,边云军依旧如初,十七营三十万人,只听将令不识君令,确实令人心焦。


    可事到如今,他不知楚云砚对边云还有几分掌握,思考了一阵,叹息道,“想要拿回边云虎符?”


    “好……”


    他点了点头,“虎符,朕可以给你。”


    第45章 偏心


    少年琉璃似的眼睛透亮, 澄明清澈,闪着熠熠的光。


    他定定看着楚云砚,神色诚恳, 一如平静无波的往日。


    楚云砚许久没有被这样的目光注视过, 自从秋猎一事后, 他与陛下就仿佛隔着层无形的屏障, 他寻不出缘由,各种事情却又层出不穷,以至于他们每次见面, 几乎都夹杂着试探、揣测、博弈以及妥协。


    他能感知到陛下对他的疏离与防备,甚至是怀疑……连面对他的神色也从以往的轻快明俊,变得时真时假, 有时还带着几分审视和压迫。


    可他们相处太久了,太过了解彼此, 此时此刻,他虽然被陆宵与往日无二的神情晃晕了眼, 但却还是能探知到,他隐藏在平静话语下的试探。


    他叹息一声, 跪地道:“臣并无此心。”


    他腰身笔挺, 抬头望向身前的帝王,眉眼灼灼, 不似作伪。


    陆宵静静听着,沉吟了片刻,却依旧故意道:“朕若效仿父皇,要重整边云军呢?”


    楚云砚道:“陛下如何决断,臣自然听从圣命,只是……”


    他轻轻叹了口气, 无奈道:“陛下何必试探于臣,臣与万千将士,不正被陛下握于掌中?”


    他眉眼沉静,与陆宵相触的视线不退不让,无奈之色褪去,露出几分恭顺的无害。


    这些年来,他一直向陆宵隐匿着他回京的目的,一开始是因为他意图如此,当然要隐秘行事;后来则是因为,他确实害怕被陆宵误会,若真相暴露而出,他这些年的一切所为,似乎都变成为了达到目的谋划。


    可事到如今,真相被他亲口说出,他也终于卸下重重重担,更能坦诚地面对自己的心。


    他向心动之人坦白爱意,也向君王允诺忠诚,短短一天,干了自己过往几年都不敢干的事……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以至于都有几分喘不过气来。


    陆宵听得楚云砚承诺,原本还冷峻的脸上暗暗闪过一抹惊诧,他重新审视着楚云砚,居高临下的目光几乎要把他彻底剖开。


    许久,他才纠结道:“……脸红什么?”


    寒冬腊雪,地冻天寒,两人是这片矮草枯树里唯一的亮色,陆宵被那抹熟悉的目光注视着,不知不觉间,又好像回到了两人关系最好的几年。


    那时候,中书令刚刚倒台,两人既是君臣又是盟友,甚至可以说是家人手足,他许多的习惯性格也于那段时间成长塑造,以至于他从心底就对楚云砚带着天然的偏袒。


    如今坦诚之下,他竟然有几分眩晕,甚至感觉浑身的温度都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中,缓慢升高。


    他能看出楚云砚眸底的笑意,干脆先发制人。


    只是这话一出,却莫名让两人的氛围更加缠绵。


    楚云砚不自在地侧了下头,眸底闪了闪,耳廓突然泛上一抹红,似乎接受了陆宵的污蔑。


    陆宵更是难捱,轻咳一声,见人还跪着,闷闷道:“起来吧。”


    他赶忙转移话题道:“第二件事……”


    楚云砚还没站稳,起伏的情绪就突然被陆宵短短几个字压抑了下去。


    “卫褚遇刺……”陆宵特意顿了顿,调节了下自己的情绪,勉强镇定道:“王爷有什么想说的?”


    楚云砚:……


    他就知道……卫褚!没有一天不给他使绊子!


    他尚可的心情倏然沉闷,看着审视着自己的陆宵,幽幽道:“陛下如此诘问臣,想来是相信了卫褚的话。”


    陆宵一愣。


    他疑惑地眨了眨眼,看着陡然泛起冷意的楚云砚,颇有种茫然无辜之感。


    ……诘问?


    他回忆了下自己的语气,语调平缓,出声温和,再正常不过。


    他无奈强调道:“朕只是问询。”


    楚云砚和卫褚算是兄弟,两人同长于镇国公麾下,除了略微相似的底色,各自性格却迥然不同,卫褚更为内敛阴戾,像一条虎视眈眈的毒蛇,而楚云砚则要平和许多,他的沉默和冰冷没有攻击性,甚至更多的时候,显得更为可靠。


    如今他因为一个人的只言片语去诘问……不,询问另一个人,两人同为武将,又各守边关,如此一想,似乎确实有厚此薄彼之嫌。


    可于陆宵而言,若换一个人,他自然有自己的方式去打探,但是面对楚云砚,既有今日这番大好时机,他又何必徒增误会,直接问出不是更好?


    但眼下,楚云砚的态度,却让他有几分拿捏不准了。


    好像……在生气?


    因为他听信卫褚的话?


    他有几分不可置信,打量过楚云砚的神色,哭笑不得道:“朕暂且不信,所以才来问你,否则,朕的暗卫也有他们自己的办法。”


    楚云砚不答,却道:“卫褚回京之时,知道西邙人一路尾随,他不仅不当下反制,还为了久留京城,放任了这场刺杀。”


    “可他大抵也没有想到,箭尖之毒是消失已久的千机琏,一步算错,反而生死不由命,得不偿失。”


    陆宵:……


    他猛拍胸口,颇有几分咬牙切齿之态,暗骂道:他手底下都是些什么混蛋?!


    楚云砚继续道:“箭矢出自边云,箭簇来自臣的亲卫,卫褚先前知而不报,反而私下诋毁,依臣看,才是有嫁祸于人之嫌。”


    他冷冷道:“臣如此解释,陛下又会相信谁呢?”


    陆宵:……


    他又沉默了。


    他只是觉得此时时机大好,与其自己怀疑猜测,不如给楚云砚一个机会,让他上表陈情,可楚云砚这番话,却仿若随口赌气,让他刚刚清醒的脑子又迷惑了几分。


    莫名的情绪在他们之间蔓延,他越发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好、好了……”


    他有点不知所措,楚云砚比他年长几岁,更多的时候,是他向他兼容妥协,可是今天,陆宵总感觉楚云砚的情绪有点失控,明明刚才还好好的,直到他提起卫褚……


    他疑惑道:“王爷讨厌卫褚?”


    楚云砚道:“臣对他并无喜恶。”


    这下把陆宵弄得更疑惑了,他替卫褚解释道:“你应当了解他,他并不会做嫁祸之事。”


    “陛下。”楚云砚两步向前,忽然拉进了他们之间的距离,问道:“陛下这般相信卫褚,那陛下也如此相信臣吗?”


    陆宵总感觉事情又绕了回来,楚云砚似乎很看重他对他和卫褚的看法,展现出一种奇怪的攀比。


    “朕就是相信你,才问你,不然干什么?打草惊蛇?”


    楚云砚凑的太近了,陆宵心中的不自在感被拉进的距离更加放大。


    在他的视线里,楚云砚薄唇紧抿,黑沉的眼中褪下了一贯的沉稳静谧,反而略微耷耸,泛起几丝微不可查的委屈。


    陆宵:……


    他好像突然从这个眼神中抓到了重点。


    “你……你在瞎想什么!”


    他恼羞成怒地吼了一句,总算知道这种诡异的氛围来自于什么了。


    在楚云砚心里,他和他不光是君臣,还有……还有……


    虽然他还在坚守本心,但架不住楚云砚胡思乱想!


    公私交织,使得他们的对话复杂而微妙,不仅涉及到公事的牵连,还有私心的偏袒。


    他红着脸吼道:“朕在跟你说正事!”


    楚云砚则道:“臣回答陛下了。”


    陆宵:……


    这话说的没错,楚云砚不仅没承认是自己主使,反而转手给卫褚泼了盆脏水,说他蓄意嫁祸。


    “赌什么气啊……”


    陆宵深知自己的风评,只能出口挽救自己的声誉,“朕与卫褚只有君臣之心,向来只谈公事。”


    楚云砚却道:“陛下曾经也说与谢千玄只有君臣之谊,可今日也并非如此。”


    陆宵疑惑地眨了眨眼,奇怪道:“怎么就并非如此了?”


    楚云砚话音一滞。


    他被陆宵理直气壮的回答堵得哑口无言,他们刚刚的事……要让他说出口吗……?


    他眼前又闪过两个交缠的人影,以及轻轻重重的惊呼。


    ……君臣之谊?


    他咬牙道:“陛下对臣子便如这般?!”


    亲自探望,关心伤势,古往今来,向他这样妥帖的君王确实少见,陆宵骄傲地点了点头。


    楚云砚却被气笑了一声,他眸底暗芒翻涌,冷着脸道:“那臣与陛下既为君臣,便也可以如此了?”


    这话瞬间让陆宵想起半月前,楚云砚生病之时,他接下系统任务要出宫探疾,最后却不了了之。


    楚云砚此时问这些,让他颇感心虚。


    他赶忙道:“当然,朕一向……”


    他话音未尽,震惊地瞪圆了眼。


    楚云砚突然朝他倾身而来,一个温软的触感滑过他的脸侧。


    一触即离。


    第46章 答案


    两人四目相对。


    脸颊上的温度很快被凛冽的冬风同化, 陆宵似是不敢相信,垂在身侧的胳膊缓缓抬起,冰凉的指腹落在那片被碰触的肌肤上, 他好不容易褪下去的温度又被重新点燃, 骤起的热意从那一小片区域极速扩张, 继而烧到四肢百骸。


    他呆呆地看着楚云砚, 喃喃道:“干、干什么……”


    唇上还烙印着柔软而冰凉的触感,楚云砚目光定定,看着陆宵在他的视线里一点一点变红。


    他生出一种莫大的勇气, 又逼近了半步,抬手,猛地擒上了他平整的衣襟。


    他手指修长, 骨节分明,此时掌心紧紧攥握, 把上好的锦缎都揉搓出一片皱褶。


    “这算什么……”他抿了抿唇,虚张声势道:“更过分的事……臣还没有做!”


    陆宵霎时汗毛倒竖, 一掌把他拍远了些,怒道:“你还想做什么?!”


    他胡乱整理着自己被扯乱的衣服, 抬手狠狠在脸颊上抹了几把, 意图用疼痛掩盖过延绵不断的异样。


    此时此刻,他大抵也猜到, 他和谢千玄一番撕扯,落在楚云砚眼里却是变了味道。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似乎从三天前,他们两人厮混在一起之后,他们之间就模模糊糊、拉拉扯扯,怎么都捋不清楚。


    “臣自然可做陛下的入幕之宾。”


    那日, 楚云砚眸色灼灼,说出口的话缓慢而清晰,一字一句,仿若利剑,将他牢牢地钉在原地。一瞬间,他震惊、诧异、不可置信,却又因为事情繁杂,下意识找了个借口,仓皇逃窜。


    而后,种种疑点浮出水面,与那些欺瞒和敷衍相比,这轻飘飘地一句话更显得荒唐而可笑——谎言之下,又哪来的真心?


    可是现在,一切真相大白,过往种种猜疑都烟消云散,唯独蜻蜓点水的一吻印在脸颊。


    “你……”


    陆宵说不出这是种什么感觉,他眸光轻颤,只觉得两人离得极近,呼吸交错间,胸腔鼓动,心跳声震若擂鼓。


    他被这旖旎的氛围所禁锢,眼前五颜六色,时明时暗,呼吸深深浅浅,仿佛眩晕。


    他似乎有千言万语,可话到嘴边时,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只能手足无措地面对着楚云砚这番汹涌而直白的情感。


    朝野街巷中,关于帝王和重臣的流言蜚语甚嚣尘上,他虽有羞恼,但宽慰自己一通后,也能浑不在意。


    毕竟,假的就是假的,身正不怕影子斜;君臣也自然就是君臣,亲疏不同而已……只不过楚云砚,确实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


    他们彼此陪伴了太长时间,互相交付过信任与生命,虽然随着他的长大,难免摩擦,但每到最后关头,却都会有个人无声无息的退步,却并不是权利交锋下的权衡利弊,而是“算了,就随他”般的无言纵容。


    现在,楚云砚所有的退让似乎都有了理由,由他的倾慕与爱意而出,那他呢?他也对楚云砚如此吗?


    陆宵彻底迷茫了。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年少时读过的诗句,此时一字一句拷问起他的心,他心潮起伏,却又很难在席卷而来的情感中,将它清楚的分辨出来。


    他下意识抬头,寒风凛冽中,他静静看着楚云砚的眉眼,心脏一下一下,欢快而紧张的跳动。


    他似乎并不讨厌楚云砚的“冒犯”,擒在他衣襟上的手指,落在脸侧的轻吻,以及荒唐一夜中,他们彼此交握的掌心……


    他突然意识到,他的身体、情感、思维都能完美的接受楚云砚,他早就习惯了他的存在,以至于即便他们的身份可能发生变化,他还是没有把他排除在他的人生之外。


    他永远在他的生命里留有位置。


    君臣也好,意中人也罢……其实没什么不一样,反正都是他和楚云砚而已。


    想明白这点,他不动声色地朝前迈了半步,面上闪过一抹纠结之色,抬手拉住了楚云砚的衣襟,“你……”


    他终于下定决心:“……你想好了?”


    楚云砚顺着他的力气微微前倾,他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眉目沉静,认真回道:“想好千千万万遍了。”


    “好吧……”试图挣扎一下的陆宵彻底放弃,他不得不承认,面对着如此的楚云砚,拒绝的话比答应的话更难以说出口。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紧张道:“如果你真的想这样,也行……”


    “……朕答应了。”


    他脸上又露出与往常无二的鲜活笑意,只是脸颊微侧,视线不自在地垂落,显出一种故作镇定的心虚来。


    楚云砚看着,幽幽叹了口气,道:“陛下知道什么,就答应了?”


    这话问得奇怪,陆宵以为他在故意戏弄人,气道:“你自己说的话自己都忘记了?”


    “臣当然没忘。”楚云砚认真道:“但是陛下,臣心意如此,陛下也心意如此吗?”


    这话却让陆宵好不容易捋顺的大脑再次缠绕起来。


    他既不想让楚云砚伤心,又觉得既然自己不讨厌,也没什么可拒绝的,便自然而然地答应了下来。


    可现在,楚云砚却问他,“陛下也心意如此吗?”


    ……心意。


    他半天说不出话。


    “所以陛下,等想好了之后,再回答臣吧……”


    楚云砚似乎比陆宵还懂得他的纠结,看他一直呆鹅似的一动不动,无声叹了口气,牵过马匹,把陆宵的手放在缰绳之上,唤他回神。


    “陛下。”


    陆宵抬眼看他。


    他则示意他上马,自己也翻身而上。


    马蹄声重新在官道上响起,陆宵晕乎乎的,勉强从绕成一团的思绪中抽出魂来,看着眼前也不是回城的路,奇怪道:“这是要去哪?”


    楚云砚道:“云水涧。”


    “臣听说,陛下分外想前去赏花。”


    他特意咬重了“分外”两个字。


    如此折腾下来,陆宵突然也能懂得楚云砚话里话外的意思。


    他哭笑不得道:“你又生气了?”


    楚云砚坦然回道:“这不叫生气,叫吃醋。”


    陆宵更是无语:“这也值得吃醋?”


    “当然。”楚云砚道:“与陛下有关的事都值得吃醋。”


    此话一出,瞬间砚删停让陆宵想到了以往很多被忽略的事。


    比如揽月亭的髹漆、太湖的水浊,甚至什么宫中不能刀光冲撞……更绝的是当时林霜言的调任,他竟然还想把人外派三年!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叹息道:“说起来林霜言也真是无妄之灾,差一点从好好的京官连降三级。”


    “无妄之灾?”楚云砚却道:“新科及第者本就应该外派三年,陛下皇恩浩荡,留他在御前,他既不懂珍惜,自然该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


    陆宵惊奇地看他一眼,“……这也是吃醋?他哪里得罪你了?”


    楚云砚沉吟片刻,似乎不是很想说,但最终还是道:“当时在揽月亭,秋日风紧,他却将陛下单独置于亭中,有负圣恩。”


    其实,这还算是婉转的说法,当日他远远看着位于湖中的揽月亭,眼见陛下把酒像水似的灌,最后终于酒气迷蒙,衣衫凌乱,倒在林霜言怀间。


    可不过一刹,林霜言便猛地弹起,脸上愤怒不悦之情不似作伪,任由陆宵自己摇摇晃晃地趴回石桌,自己则快步拂袖而去。


    揽月亭依水而建,更别说秋日水寒天凉,他匆匆过去,才将人送回寝宫。


    “所以那天……是王爷……”陆宵一拍脑门,他后来还奇怪,依照林霜言不尽人情的样子,怎么可能与他那般接触,可酒意朦胧间,那怀抱中传来的温度又不似作伪。


    他瞬间明白了楚云砚的意思,笑道:“所以……这个不是吃醋,是报复?”


    楚云砚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显然,他的报复并没有成功,还因为这件事,让他们两人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陆宵哭笑不得道:“其实不能怪林霜言,你不知道他的洁癖有多严重,朕就是摸一下他的袖子,他估计都在心里骂人呢,更别说那天酒气熏天的,他怕是气个半死。”


    楚云砚道:“陛下对他还真是了解。”


    陆宵:……


    “好吧,朕不说了。”


    马蹄声哒哒,解决了近来堆积的烦心事,陆宵也不知不觉放松下来,身后怀抱温暖,耳边规律的响声一下接着一下,他疲惫的大脑抽痛,忍不住昏昏欲睡。


    楚云砚感觉到逐渐压向自己的重量,马速放缓,一拉缰绳,停住了。


    他看着眨眼间便依偎在自己怀里、双眼紧闭的陆宵,疑惑道:“陛下……陛下?”


    厌衫婷


    第47章 奏折


    陆宵终究没看上天水涧的梅花。


    他歪倒在楚云砚的怀里, 汹涌的热度从他的身上股股冒出,他脸颊的红晕浅淡,像是漂亮的晚霞, 却不是因为羞怯, 而是因为他浑身上下的高热。


    楚云砚一惊, 伸手摸了下他的额头, 异样的体温从两人相触的肌肤间交换传递,他赶忙脱下大氅,牢牢地裹在陆宵的身上。


    马头迅速调转, 飞快地载着他们朝城中赶去。


    罗浮正在书房里翻看医书,还未见人,便听一声声高呼, “罗浮,快来!罗浮……”


    又怎么了?!


    她两步跑出门, 果然见她家王爷怀里抱着一个熟悉的人影,大步朝寝室而去。


    看见她冒头, 她家王爷的声音更是急迫,“快来看看!”


    罗浮认命地转身拿起小药箱。


    这一路颠簸, 昏昏沉沉的陆宵也逐渐苏醒, 被唤起几分神智。


    昨夜与林霜言在应星楼站了半宿,他回宫路上就阵阵发冷, 还一夜没睡安稳,早上便头疼得厉害,他还以为是被乱七八遭的事情搅得气上心头,现在看来,身体早就不爽利了。


    他幽幽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只感觉浑身上下的热度融为一体,也分不出热或不热,唯独怀圈着他的这个怀抱,冰凉舒适,散发着诱人的沁意。


    他又下意识地朝楚云砚贴了贴。


    楚云砚察觉到怀中的动静,看出了陆宵的意思,却还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让他松了抓紧自己的力气。


    他劝慰道:“陛下,躺榻上会舒服些。”


    陆宵却仍没有松手,他抬头看向楚云砚,高热的温度干扰着他的思维,让他对这个沁凉的怀抱更加依赖。


    罗浮早就等候在了一边,她抱着自己的小药箱,准备给又又又生病的陛下把脉开药,可床上两人之间越发如胶似漆,她欲言又止,没眼看地挥了挥手,吼道:“先让一让啊、让一让,好歹给大夫腾个位置啊。”


    陆宵终于从晕乎乎的状态中惊醒,这才发现,屋中竟然还有一个人!


    他当下便飞速翻身,乌龟似的团进了被子里,只在外面露出一截手腕。


    罗浮暗暗哼笑,打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直到把楚云砚也看得有几分不自在,轻咳一声,叫她:“罗浮……”


    她这才回神,摆出一副专业的架势,随手一摸脉搏,便自信满满地写了半页纸,递给了楚云砚。


    楚云砚接过一扫,安排人出去煎药。


    看诊的过程不过半刻钟,药方写完,罗浮却还是呆在原地一动不动,楚云砚无可奈何地提示道:“罗浮……你可以走了。”


    卸磨杀驴!


    罗浮哼哼唧唧地收拾着药箱,房门关闭,在最后一丝视线里,她看见她们王爷又重新坐回榻上,而乌龟似的陛下,也终于露出了脸。


    这么黏糊,难不成得手了?


    罗浮挠挠头,反正自从她来到摄政王府,她就知道,王爷总是极度在意当朝陛下的情绪,那时她还没有见过陆宵,只当他是话本里的那种凶残暴君,所以王爷只能看其眼色小心行事,连向他举荐她,也要借着翡园赏花,把人哄高兴了再说出来。


    想她堂堂神医谷小师妹,去哪不是被人抢着招揽?可鉴于王爷对陛下的态度,她还是难免战战兢兢心里没底,生怕陛下一个不高兴,把她扔出去喂老虎。


    可没想到一见面,让王爷整日放在心上琢磨的陛下,竟然只是一个轻快明俊的少年,既不是她所设想的暴君,又不是攻于心计的坏蛋。


    她那时还疑惑道:“……小皇帝也没有那么可怕嘛。”


    结果又被王爷上纲上线的教训了一句。


    现在看来,他们王爷恐怕早就有所企图,当然怕人怕得要死。


    “唉……”她总算明白了她家王爷的一片苦心,一边摇头,一边晃悠着去小厨房,看着煎药。


    房门关住了。


    陆宵听见声音,从被子里冒出头来。


    这下房间里真切得只剩了他们两个人,厚重的被子盖在身上,他被捂出一身汗,却也浑身舒服了几分。


    如今室内寂静,房门紧闭,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们。


    氛围却不知不觉奇怪起来,陆宵抓耳挠腮,总感觉现在与以往既不相同,却又没几分不同。


    “朕……”


    他一句话还未出口,一个熟悉的人声却突然打破了满屋寂静。


    窗户之外,绽红的身影匆匆而来,面色焦急,冲守在廊下的苍月道:“大人,我有紧急事务呈送陛下,烦请通传一声。”


    谁?


    陆宵反应了一下。


    意识到,哦……林霜言。


    擢提林霜言为户部侍郎的圣旨还未下,他尚担任着御前秘书郎之职,负责为他整理奏折,草拟圣旨,不过今早还一切如常,难不成就这半天,突然有什么加急文书递了上来?


    陆宵心中猜疑,扬声道了句:“进来。”


    房门开合,匆匆的脚步停在屏风之外,林霜言的声音如玉坠冰晶,清冷而速急,“陛下,淮安王八百里加急,其封地南陵郡、南平郡、长阳郡雨水长漫,米粮减产,天寒大饥!”


    嗡——


    温馨的气氛霎时消失殆尽。


    陆宵一骨碌从榻上翻了下来,也顾不得穿鞋,两步绕过屏风,抓过了林霜言手里的折子。


    他一目十行的扫过,脸色越来越沉。


    淮安王上奏,今年秋收正逢连阴雨,秋作物受灾,千万亩良田被水淹没,灾民不计其数,他已下令开仓放粮,但仍难支撑,请朝廷派人赈灾。


    他一时头痛难忍,缓缓合住折面,把他递给了站在他身侧的楚云砚。


    “朕记得前段时间,王爷说京中有灾民涌入,想来便是因为此。”


    他用力揉了揉额角,长舒口气,“好在江淮一带今年丰收,粮仓富裕,就近调粮也少了许多波折。”


    “淮安王封地的粮仓还能再坚持五六日,现在要紧的就是派人即刻前往南郡,统筹赈灾之事。”


    楚云砚接过奏折,细细读了一遍,视线落在最后一句“淮安王臣高睿之敬奏”之上。


    他看着,捏着折子的指尖不自觉用力。


    “只是这赈灾人选……”陆宵低头思量着,淮安王的封地远离京城,路途遥远,他又是异姓亲王,派普通官员前往难免束手束脚,更何况赈灾事关重大,必然要可靠之人。


    他脑子里闪过一堆名字,一时也犯了难。


    楚云砚却把折子一合,行礼道:“此事臣愿往。”


    说实话,楚云砚还真没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他想好的几个人名还没出口,就湮灭在他的嘴边。


    “王爷?”陆宵迟疑。


    “此次灾民在淮安王封地,淮安王有从龙之功,若只派普通位阶的大臣前去,确实犹豫难做,于赈灾事宜不利。”


    楚云砚说的这些也正是陆宵考虑的,所以他心中虽有一份名单,但总拿不定主意,毕竟天高皇帝远,他难免忧心。


    “臣自请,愿往赈灾。”


    楚云砚又说了一遍。


    “王爷,且容朕想想。”陆宵虽然一开始并没有考虑楚云砚,但此时听他自己提出来,竟觉得越想越合适。


    他眉头微蹙,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冲林霜言吩咐道:“拟旨,由摄政王楚云砚统领南郡赈灾事宜,周围县郡粮仓任其调度。”


    林霜言叩首领命,匆匆而出。


    陆宵眼前一阵发晕,突来的灾情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得他心头不安而沉闷。


    他看着楚云砚,更没想到眨眼间两人就要相隔千里,也有几分不放心,叮嘱他道:“山高水远,一路颠簸,你万切小心。”


    楚云砚拥着他坐回榻上,宽慰道:“臣一路轻装简行,不出七日便可抵达南郡,今年虽南郡受灾,但江淮储粮充备,灾情尚未扩散,臣去稳定局势,也许不出一月便能回来了。”


    “朕知道。”陆宵头疼得越发厉害,他总感觉自己忘了什么事情,心中更加焦躁。


    “淮安王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淮安王是他父王分封的异姓王侯,封地南郡,毗邻边云,每年只在年底朝贡之时入京,除了参加宫中宴饮,几乎不踏出府门,深居简出,直到新年一过,返回封地。


    这些年来,他每年朝贡,也算安分守己,并无过错。


    可陆宵却记得,当时赵淑下毒一事尚不明晰之时,楚云砚却有意把这件事往淮安王身上引。


    更何况,依照如今来看,赵淑明明是楚云砚的人,他那时又为何会怀疑是淮安王所为呢?


    他心中的疑问越积越多,指尖烦躁地轻叩塌沿。


    楚云砚也知道陆宵的疑惑,思量了一下道:“那都是先皇登基之前的事了。”


    第48章 粮草


    “陛下应当知道, 淮安王与先皇是结拜兄弟,而静太妃曾是淮安王的女婢,被他进献给先皇。”


    这事楚云砚曾经提过, 陆宵回忆了下, 点了点头。


    楚云砚继续道:“起初, 先皇并没有接受, 可忽然有一天,先皇醉酒回营,第二日, 却见静太妃……她那会还叫常宁,衣衫凌乱地躺在自己的塌上。”


    “可先皇却对前一晚之事没有半分记忆,只觉得真假难辨, 大梦一场。”


    “梦?”陆宵对这个描述有几分耳熟,“这不是……”


    楚云砚点头, “现在想来,大抵是月桂香。”


    “可当时那种境况, 此事无处探究,常宁又要以死自证清白, 先皇只能将她纳入后宫。”


    “先皇与臣的义父都知道, 常宁就是淮安王的一个眼线,所以, 臣的义父也将计就计,让他的亲信赵淑扮作宫女,陪伴在常宁左右。”


    他叹了口气道:“先皇驾崩之后,臣入京摄政,去看过静太妃,臣原意是想, 先皇驾崩,陛下又年幼,可以给她金银良田放她出宫,还她自由,可是她拒绝了。”


    “臣起初还对她多有防备,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她一直相安无事,却没料到,百密一疏。”


    陆宵听着,缓缓思量道:“你怀疑是静太妃利用了赵淑的身份,反手伪造命令,给了她月桂香?”


    楚云砚拧眉道:“赵淑说,她接到命令之时,旁边放着一个瓷瓶,可命令并非臣所下,药物自然也非臣所给,冷宫偏僻,赵淑的身份知道者不过寥寥,月桂香又鲜少出世,却都与静太妃有关,难免让人怀疑。”


    陆宵却摇摇头,定定地望着楚云砚,问道:“知道赵淑身份的人,均是你的亲信?”


    楚云砚道:“是。”


    陆宵头疼道:“说不定是他们伪造了你的命令。”


    楚云砚低沉道:“也并非全无可能,但他们都是臣一手扶植上来的……比起他们,臣更怀疑淮安王。”


    “不光这一件事。”陆宵想起近来种种巧合,“从卫褚的说法来看,若刺杀之事并非你授意,那就说明,你的亲卫营中弓弩已经失窃,落于敌手,而事关军.械,显然非一般人所为。”


    楚云砚明白陆宵的意思,“臣亲卫营中,可调动军.械的副将有六人。”


    “那这六人中,哪位此时正在京城?”


    “陛下是怀疑……”


    “并非是怀疑了。”陆宵扯了扯楚云砚的衣领,“当时朕还以为王爷太过生气,现在想想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道:“半个月前,朕夜邀王爷入宫,当时王爷可是三召三拒,把朕气个半死呐。”


    楚云砚露出几分迷茫之色,奇怪道:“臣并未拒绝过陛下的传召。”


    陆宵叹息道:“所以朕才问,当时摄政王府中,是王爷的哪位副将,帮王爷拒绝了朕的传召。”


    楚云砚的面色渐渐凝重,夜召入宫,大抵就是半月前的那次,他身体不适,早早安寝,半梦半醒间却听府中响动,派人去询问,才得知双喜来传陛下口谕,有事召王爷入宫相商。


    他匆匆起身,挟着风雪而去,却不料正好碰到了等待药效发作的赵淑。


    “若那日王爷不曾入宫,朕与父皇,怕是要栽到同一个坑里了。”


    陆宵冷冷哼道:“下药、拒召、窃械……王爷身边,究竟是谁,恨不得你我离心至此呢?”


    楚云砚一怔。


    他目光缓缓与陆宵相触,唇角嚅嗫,一贯冰冷沉默的脸上,竟然露出几分痛苦之色。


    真相逐渐浮出水面,一个名字抵在他的舌尖,迎着陆宵探究的视线,他终还是艰涩道:“此事……陛下能交由臣处理吗?”


    他少年时驻军边云,对边云诸人诸事有着强烈的信任与偏心,他大抵从未想过,问题会出在自己的亲卫身上。


    他一直太过沉默内敛,久而久之,就容易让人觉得冷情,可事实上,他只是压抑,却并非寡薄。


    如今种种猜测之下,利剑直指他的故交旧友,难免令人伤怀。


    陆宵看出他的低沉,脸上不自觉闪过一抹慌乱,磕巴安慰道:“……朕、朕也只是猜测。”


    “此事自然任凭王爷决断。”


    楚云砚低低道了声,“谢陛下。”


    “总之,万切小心。”陆宵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只是紧紧与楚云砚挨坐在一起。


    身侧的温度散发着不正常的高热,楚云砚勉强掀了下唇,扶住陆宵,点头道:“陛下不必担心,还是先顾及自己身体,好好休息吧。”


    “臣去安置一番,明日便出发。”


    “不了。”陆宵摇摇头,看了一眼天色,瓮声瓮气道:“眼看宫禁,朕今日还是回宫为好,不然早朝前又是一番折腾。”


    楚云砚一想,也确实如此,更何况他明日早早就要出城,怕也顾不上陆宵,点头同意道:“那陛下等等,臣去传轿辇,喝了药再走。”


    “药啊……”陆宵扶额叹息。


    楚云砚刚出门,罗浮便端着朱红漆盘推门而入,浑浊的褐色液体冒着热气,正正摆放在他的眼前。


    都不用细闻,粘稠的苦味便冲鼻而来,光看着,就令人作呕。


    要换到以往,他定要磨蹭个半刻钟,好好做一番心理建设,可眼下,种种事务都需要他操心过问,事情紧急,也没时间因为碗药耽搁。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当下便屏气凝神,抬手,一饮而尽。


    无法言喻的苦涩直冲天灵盖,他状若无事,抬步便走,行至门口处,却还是控制不住,干呕了一声。


    “呕——”


    “哎呀。”罗浮在他身后笑弯了腰,意有所指道:“药苦不苦另说,心里甜不就行了?”


    陆宵:……


    你在暗示什么啊!


    他无力地迈出房门,楚云砚安排好轿辇,正冲他匆匆而来,看出他脸色不好,奇怪道:“怎么了?”


    罗浮正好从陆宵身后跳出,再一看摆在桌子上的空碗,他转瞬便明白,也无奈笑道:“陛下,良药苦口。”


    “呕——”


    陆宵忍都忍不住。


    他被楚云砚包了一层又一层才塞进轿辇,好歹折腾回宫,罗浮的药虽苦,但效果却似乎不错,他出了一身热汗,竟觉得轻松许多。


    轿辇缓缓停住,他迈步而下,却没料到承明宫外,竟然已经候了一个人。


    林霜言一身绽红官袍,面容肃丽,手中拿着一道写好的圣旨和两本折子。


    多半是圣旨已经拟好,等待着他过目盖印。


    “陛下。”看他走进,林霜言跪地行礼。


    陆宵抬了下手道:“起吧,进来说。”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承明殿,林霜言先将拟好的圣旨呈上,他看过后,印下玺印,交由门下省下发。


    事情结束,林霜言却还未走,上前几步,将手中的奏折呈到御案之上,汇报道:“臣今日已将全部折本整理完毕。”


    这事是陆宵之前交给他的,让他将批阅过的折子整理归档,方便自己之后查阅。


    “有何事?”他接过他呈上的两个奏本。


    林霜言道:“臣在其中发现了这本呈于腊月初九的奏折,由司农卿奏禀,说今年本是大丰之年,江淮粮仓富裕,粮价却隐有上涨,比之年初每升涨了三文有余。”


    这事陆宵有印象,他还记得,他当时着令户部遣人调查。


    他翻开下一本奏折,果然是户部的回奏。


    奏折道,淮安粮食大丰,竟每升跌至六文,后常平仓开仓收购,将粮价稳定在每升八文左右。后江淮一带数十商人联手,突然以高于市场的粮价大肆收购,却囤而不卖,久而久之,虽然粮食大丰,竟也有供不应求之势,户部查明之后,为首五人被杖八十,罚银一千两,此后粮价才渐渐落回。


    陆宵知道林霜言不会平白无故地提起这两件事,问道:“爱卿觉得此事有蹊跷?”


    林霜言道:“丰年谷贱,常平仓增三分之一价收购,将粮价维持在每升八文,可区区数十商人,便能将粮价再提三文,更何况囤粮不卖,如此大的数量,他囤于何处,又该如何保存?”


    “就算之后被惩戒罚没,粮价却未大幅下降,仍维持每升八文,怕此时流通之粮,不足其收粮的十分之一。”


    他道:“何人、何事,能消化如此大的储粮?”


    陆宵微皱了下眉,如今江淮粮价上涨,南郡又天灾无粮,明明一个丰收之年,可粮食……都去了哪里?


    他面容逐渐严肃,忽然意识到,林霜言为何要将这两个奏折拿出来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除了战事,哪里能消耗掉这么多粮草?


    “如此多的粮食,不管是运出江淮一带,还是运出盛朝都不可能没有风声。”


    陆宵将奏本扔回桌上,静静思量着,“所以……现在,在哪藏着呢?”


    第49章 进度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楚云砚便轻装简行,与他的三五亲信出了城。


    陆宵则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一夜过去, 他身上的热度虽有消减, 却仍难受得不行, 只能临时取消了早朝, 001现身出来,圆圆的身体软成一滩水,细腻冰凉, 趴在他的额头。


    【宿主啊宿主,你可是我花了大能量救回来的,你可不要死啊呜呜呜。】


    【我的潜力股, 我的年终奖,我的退休金……】


    【宿主啊……!】


    “停!”陆宵被它嚎得耳朵疼, 他面无表情地把001从自己的脑袋上扒拉下来。


    冰凉的球体入手舒适,他揉搓了两把, 还是敷回了自己的额间,闭眼道:“朕目前只是略生小病, 还算康健, 谢谢。”


    【你们人类真是太脆弱了。】001贴心地把自己调低了两度,叹息道:【要是积分商店能开启就好了, 保证宿主药到病除!】


    “积分商店?什么东西?”陆宵掀了下眼皮,打开系统面板,果然看见第二部分灰锁的任务版块上,有一个小小的店铺按钮。


    他试着点击,却只能得到一个【权限不足】的弹窗。


    001落在他的怀里,【没用的, 这是第二版块任务的辅助工具。】


    【而你,我的宿主……】它指着当前任务进度,【半个月了,第一板块任务的完成度才不过30%!】


    它疯狂在陆宵手里跳跃,【三月之期一到,如果开启不了第二版块任务则默认攻略失败,到时候我不仅得回炉重造,宿主你也得魂归故里!】


    【宿主!你清醒一点!】


    “好好好,清醒,清醒……”陆宵赶忙安抚住即将暴走的001,他盯着那个30%的进度条,也止不住的头大。


    “说起来……”他突然有一个巨大的疑问,“当时你为什么会绑定朕?”


    绑定系统已经三个多月,那时射向他的箭太过凌厉,离他的心脏不过半寸,就算有系统的帮助,他也只能勉强吊住性命,硬生生在床上养了两个月的外伤。


    他终于能下床之时,便在001急切的鞭策下匆忙完成初始任务,把攻略对象的忠诚度一个个开启,如今想来,他竟然不知道,他怎么会被系统选中,系统又为什么会帮助他?


    【这个呀……】


    系统道:【我们也是有业绩要求的呀!】


    【宿主应当知道,除了宿主所处的世界,宇宙中还有许多其他小世界,各个小世界自成一体,独立运转。】


    001娓娓道来:【而每个小世界,又都有支撑它的支柱,一旦支柱被毁,而小世界又无法生成新的支柱,便会陷入混乱,世界意识遭到破坏,小世界自然也会崩塌。】


    【小世界一旦崩塌,产生的能量会震动整个星际,甚至会摧毁与他毗邻的其他小世界。】


    它自豪道:【所以,作为各个小世界中最高级的文明,为了维护宇宙和平,我们星球诞生了一个特殊部门——时空管理局!利用时空技术,挽救小世界于苦海!】


    【而我之所以进入宿主所在的小世界,就是因为发现这个小世界在崩塌的边缘!】


    【就像我绑定宿主时所说的,宿主遇刺后,乱臣贼子当道,兵戈四起,民不聊生,这场战乱,一直持续到小世界崩塌都未曾结束。】


    听系统这么一说,陆宵还有几分惊讶,“难不成朕是这个小世界的支柱?”


    001想了想道:【目前是,以后也可能不是。】


    【一国之君,天下之主,一般来说确实可以称之为世界支柱,但人都有生老病死,所以,世界支柱是变化的,简单的来说,制定规则的人被称为世界支柱。】


    【宿主遇刺身亡后,支柱的身份自动消失,这时候,就被称为支柱的传承,帝王会死去,时代会变迁,但总有掌舵的人驱使世界发展。】


    【可这个小世界的问题是,连年的战乱永不停歇,没有规则,没有法度,只剩下血腥与杀戮,世界支柱无法传承,小世界自然崩塌。】


    “原来如此。”陆宵听明白了,总之,就是他死的太干净利落,没有交代清楚后事,以至于战乱不停,虽说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但他们这个世界,直至小世界崩塌,也没能从连绵的战乱中诞生一个崭新的和平天下。


    【按照人物能量,宿主身亡后,世界支柱极大可能会在攻略对象中诞生,可是他们,在宿主死亡后的十年之内,要么死亡,要么失踪,要么神志疯魔,根本无法承担起法则。】


    【唉。】001幽幽叹了口气,【其实我一开始选定的任务对象不是宿主。】


    “嗯?”这话引起了陆宵好奇,追问道:“那是谁?”


    【楚云砚、卫褚、林霜言、谢千玄,还有乱七八糟的人,我都绑定过。】


    “然后呢?”


    一提这事,001的委屈就不打一处来,【我原本想,既然是战火四起,那么我就选定一个明主,帮助他夺得天下,到时候四海一统,歌舞升平,他自然能够成为新的世界支柱。】


    【可无论我绑定谁,就哪怕我用系统帮助他节节胜利,他们其余的人也只会伏蛰,兵戈并未停止,仍旧冷不丁地冒出来咬上一口。】


    陆宵简短道:“他们就是谁也不服谁!”


    【痛定思痛之下!我决定从源头遏制!消耗全部能量将宿主复活!】


    【所以我的诸多权限才被限制,因为能量不足……】


    它讨好笑道:【总之啊宿主,我是孤注一掷、破釜沉舟,你身上可是有我全部的家底……你要努力,你要加油,好不好?】


    “朕很努力了!”陆宵微弱地反抗了一下,冲001扎心道:“你都重启那么多回了,肯定也知道他们有多难搞吧?”


    001:……


    【道理是这个道理。】它心虚道:【我也在尽力给宿主提供帮助嘛……】


    “帮助?”陆宵板着脸道:“你是指这本《忠诚,从亲密接触中诞生》吗?”


    他调出系统页面,面无表情地念了两句:“研究表明,亲密感会带来安全感和信任。”


    “日常生活中,找机会跟对方产生身体接触。比如,搭肩、牵手、拥抱,利用短暂的依靠,将暧昧氛围直接拉满。”


    “眼神交流也必不可少,要充满可怜和柔弱,透露出自己对对方的渴望和憧憬。”


    “让对方撞破自己出浴后的慌乱,将耳边的秀发轻拂而下,衣衫轻薄,水汽朦胧,冲对方轻声请求:‘能帮我把衣服拿进来吗?’”


    陆宵:……


    他冲001露出几分“和善”的笑意,“你觉得,这些有用吗?”


    【很有用啊!】001死猪不怕开水烫,【美人计,亘古不变的真理!】


    【就比如那个楚云砚……】它故意夹着嗓子揶揄:【臣愿意做陛下的入幕之宾~】


    【臣不正被陛下握于掌中~呦呦呦~明明那么大一只……】


    “闭嘴!”没料到系统张口便是这番说辞,陆宵猝不及防,闹了个大红脸,捏住001的嘴不松手。


    001勉强挣扎出来,扯着嗓子给他建议道:【宿主这不是做得很好嘛,如法炮制,把那几个人也顺利拿下!】


    自从陆宵屏蔽了楚云砚的忠诚度,001自己也没有查看权限,不过依照他这几天的暗中观察,多半十拿九稳!


    毕竟他的兄弟好感度系统说过,爱意这种情感比较复杂,一旦产生,就离被拿捏没跑了!


    任务当前,他自然朝陆宵殷勤建议:【正好这几天楚云砚不在,宿主可以重点关注下其他攻略对象!】


    陆宵:……


    他红着张脸,毫无说服力地辩解道:“什么美人计,朕和楚云砚就……平平常常啊……”


    “算了!你别管了!”他也不等001回话,干脆彻底将球抱紧,给它手动禁言。


    他盯着任务界面上那30%的完成度。


    ——秘密。


    如今想来,他和楚云砚一番纠缠,竟是误打误撞地完成了任务,楚云砚太过沉默,又极度压抑自己的情感,偏偏还大权在握,又与帝王心有隔阂,如果任由他们之间自由发展,估计早晚会覆水难收,兵戈相见。


    不说别的,就月桂香一事,若是被背后之人得手,依他的性格,多半就要与楚云砚分道扬镳了……


    不过,还好,那一日正好碰到系统任务……


    ……系统任务?


    陆宵反应了一下,终于发现了001的一大用处,甚至,他似乎也明白了,之前一直困扰他的系统算法。


    为什么当时他并没有完成系统任务,但楚云砚的忠诚度却没有减少,亡国危机也没有增加。


    因为导致亡国危机的一个契机,随着楚云砚的到来,被彻底破坏了!


    “好嘛……001,深藏不露啊!”


    系统终于被从手动禁言状态中解除了,陆宵把它捧到眼前,疑惑道:“说起来,这些系统任务都是如何产生的?”


    001总算能说话了,它大喘了口气,骄傲道:【我都失败那么多次了,就不能总结下经验吗?】


    【经过我对攻略对象进行人生复盘,发现特定阶段,他们的情绪起伏十分巨大,足以影响终身,所以我决定把这些地方定位为锚点,建议宿主参与。】


    “原来如此。”陆宵欣慰地大拍圆头,“乖,把那本宝典删了吧,这才是你最有用的地方。”


    【嘁,不懂珍惜。】001扭了扭圆润的身体,视线一闪,忽然朝窗外努了努嘴,激动道:【宿主,机会回来了!】


    【竟然自投罗网了一个!】


    陆宵没注意窗外动静,疑惑地“嗯?”了一声,依言转头,双喜也正好从门外小跑而进,朝他禀报道:“陛下,卫大人求见。”


    第50章 目的


    ……卫褚?


    陆宵有点头疼。


    昨日他们虽不算不欢而散, 但也算话不投机,更何况以卫褚的性格,他也不知道, 他怎么会有心情, 来主动找他。


    如今两人的牵扯被彻底挑明, 真相大白之下, 他多少有几分尴尬。


    毕竟他都沦落到当人替身了……还是他父皇的。


    这上哪说理去!


    他满脸苦涩,幽幽叹了口气,无奈道:“让他进来吧。”


    房门开合, 再次响起的脚步规律而沉稳,卫褚一身紫袍官服,腰横玉带, 身配鱼符,褪去了几丝阴戾之气, 朗颜俊目,令人眼前一亮。


    自卫褚回京后, 他一直称病养伤,足不出户, 这也是陆宵第一次见他身穿官袍的样子。


    看这时间, 他应当是入宫早朝,却又因他生病, 早朝取消,这才转而来寝宫见他。


    果然,卫褚大步跨来,临近龙榻前站定,跪地行礼道:“臣听闻陛下身体不适。”


    他的嗓音低沉而柔和,也许是早年弃笔从戎的缘故, 他的身姿并没有过分健硕,收起气势时,还尚有几分书卷气。


    “风寒而已。”陆宵抬了下手,指着一旁的圆凳,“坐吧。”


    他开门见山道:“爱卿有何要事?”


    他自认为昨日一别之后,他与卫褚除了公事,应当再无交集,可细细回想了一番,近日军中也并无什么要紧事。


    听得他的问话,卫褚却一叹息,漆黑的眸底像一汪深泉,幽幽荡荡,让人看不清意图。


    “臣只是关心陛下,所以特来探望。”


    他眉头微蹙,真诚道:“陛下身体不适,臣自然忧心。”


    ……忧心?


    这话要是从别人口中说出,陆宵还能勉强相信两分,可换成卫褚,他就差把怀疑写在脸上了。


    说到底,昨日他虽然与卫褚彻底摊牌,但他还是有几分拿捏不住他的心思的。


    卫褚幼时,父母偏爱次子,少年时,又觉得镇国公偏爱楚云砚,遇见他父皇,明明他父皇是万事都不入心的人,还恰恰因为这样,反而让他得到了一种一视同仁的感觉,甚至因为自己的美化,产生了被偏爱的错觉。


    长此以往,积年累月,他当然对他父皇执念不绝。


    可他终究不再是脆弱的幼年,多半在北固城的那些时间,他也重整过这些情感,也许,在其中发现了细微的差别。


    只不过,北固城离京城太远了,而他过往十数年,又都是以此执念而活,根本没有推翻它的勇气,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只需要一个契机,便能发芽。


    所以昨日,他只是点到即止,卫褚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念头,便轰然崩塌。


    ……可说到底,他如此行事,绝对把卫褚得罪了!而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说不定早在心里记恨了他两笔!


    陆宵不自在地挠了挠头,迎着卫褚的视线,总感觉像是被毒蛇盯上的猎物。


    又动什么歪心思呢?


    他察觉不出,只能保守道:“爱卿不必忧心,朕并无大碍。”


    卫褚坐定,一改往日阴沉冷戾的模样,冲他诚恳道,“臣听说摄政王去往南郡赈灾了。”


    陆宵瞥他一眼。


    他继续道:“摄政王爷日理万机,还万事亲力亲为,实乃群臣之表率。”


    “此去南郡,定能解得淮安王燃眉之急,陛下不必担忧。”


    “陛下万切保重龙体。”


    “臣自当为陛下分忧。”


    陆宵:……


    他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哽在喉间,下意识瞪圆了眼。


    卫褚注意到他看过来的视线,双目微抬,一双眸子漆漆发沉。


    陆宵拿捏不准,这、这是阴阳怪气,还是……吃错药了?


    他原本半倚在床头的身体彻底坐直,冲卫褚招手道:“你过来。”


    卫褚依言走近,站定在龙榻之前,他伸手够了一下,略带高温的手指落在他的额间,反而被他微凉的皮肤带走几分热度。


    “这也没发烧啊?”


    他诚恳问道:“……那爱卿是鬼上身了?”


    卫褚:……


    他脸色立马黑了大半。


    “陛下。”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气急败坏地转身,坐回圆凳上,凉凉道:“陛下不就喜欢这种假正经的调调吗?怎么,臣学的,陛下不满意?”


    陆宵:……


    他哭笑不得道:“你学楚云砚?”


    卫褚冷哼了声,“臣既受皇恩,当然要投陛下所好。”


    但凡你说这话的时候涨两点忠诚度呢?!


    陆宵都无奈了,赶忙制止道:“爱卿不必如此,顺其自然就好,就好……”


    卫褚显然也并不是真心如此,大抵只想寻个乐趣,听陆宵这话,自然也没再故作姿态,伸手在怀中掏了掏,摸出一个锦盒。


    “臣当时说过,有礼物要呈送陛下。”


    “礼物?”陆宵想了想,这话好像是卫褚遇刺当日,他去镇北将军府时,卫褚提的。没想到过了这么长时间,他还记得,更没想到的是,他们如此尴尬之时,卫褚还会拿出来说。


    不过这么一来,他好像有点懂了他今日前来的意图。


    显然,卫褚也是存了几分缓和之心的,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任人拿捏的势弱幼帝,而君对臣,自带着天然的强权。


    其实细想起来,卫褚也没干什么无可挽回之事,他的心思才刚刚崭露头角,便被半分不想忍耐的自己遏制在萌芽。


    如今既然卫褚有意缓和,他自然也不会紧咬着不放,提起几分兴味道:“好啊,什么东西?”


    巴掌大的锦盒被卫褚递了过来。


    盒子并不重,红木的盒盖上漆着五颜六色的彩绘,颜色艳丽,风格独特,不像中原的物件。


    随着盒盖缓缓打开,一股独特的花草香味渐渐溢出,环绕在空气中,只闻着,就让人心旷神怡。


    锦盒内,躺着小块被切薄的沉香。


    竟是一盒香材。


    陆宵看着,久久说不出话。


    他不确定道:“送给朕的?”


    卫褚不自在道:“……送给陛下。”


    这盒小小的香材一出,他们显然都想到了同一件事,他们之间第一次正式的见面,便是因为香薰而起,而昨日种种,也又与香薰有几分关联,陆宵虽然也喜欢调香,但这个礼物拿在手里,总是不是滋味。


    更何况,这份礼物是卫褚回京之前便准备好的,送给谁……自然不言而喻。


    他顿觉自己手上拿了个烫手山芋,放也不是,接也不是,心情更是起起伏伏,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他“啪嗒”合住锦盒,揉着额角道:“卫褚,你真让朕头疼……”


    他把锦盒放在一边,鼻尖的香气经久不绝,他并不讨厌,只是心中郁郁。


    “这世间不会有一模一样之人,无论你如何追寻,也只会失望而归。”


    “这么简单的事,爱卿非要让朕挑明吗?”


    卫褚听他说这些,眉宇间闪过一抹惊讶,竟然也没生气,迟疑道:“陛下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这块香料,陛下不喜欢吗?”


    “朕……”陆宵一噎,鼻尖淡淡的花草香还没散开,闻起来有梅花的主调又却夹杂着栀子和橘花的香味,似乎还有薄荷,又多了几份清凉之感。


    清新自然,沁雅宜人。


    他不得不承认,他就是喜欢这种被他父皇评价为“单薄”的味道。


    “臣只是觉得陛下会喜欢,才送给陛下的。”


    卫褚似乎意识到了他的意思,沉声道:“陛下当然只是陛下。”


    “你……”这话把陆宵弄出几分无措来,他似乎没想到卫褚会有这般说辞,勉强镇定道,“所以,这算是爱卿的诚心?”


    卫褚点点头,却悄悄改动了一个词,“这是臣的心意。”


    陆宵被卫褚陡然的转变引起几分好奇,明明昨天还一副冥顽不灵的样子,怎么转眼间,就变得这般恳切了?


    难不成……他也知道他开始打他虎符的主意,所以暂时忍辱负重,委曲求全,试图打消他的顾虑?


    卫褚端详着陆宵的神色,也猜到自己这番话并不招人信任。


    “好吧,陛下,臣承认。”


    他无奈坦诚,“陛下昨日说的是对的,臣确实自欺欺人,固步自封,不可自拔。”


    “但事实上,臣心意如何,自己也尚未明晰。”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确实太长时间没有回京城了,每天在北固城除了练兵,就是听闻京中传来的,关于那位新帝的事。


    有人说,他手段狠厉,中书令及其牵连党羽六十四人,尽数被其诛杀。


    也有人说,他性格宽厚,对臣下多有体贴,更是绝不容苛责宫人。


    还有人说,他是个明君,改.革实行新政,减免赋税,体察民情。


    种种传闻,他还没有见过陆宵之时,便已经从别人的口中认识他了。


    他开始好奇,陛下的儿子,与陛下哪里一样,又哪里不一样呢?


    可他的记忆里,关于陛下的事情太过模糊和稀少,于是他想,陛下肯定也是这般,强大又温柔,就像当初他们见面时,那融融的日光。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把陆宵和他的幻想交织,真真假假,他都分辨不清了。


    可如今,一切虚假如潮水般退去,他漆黑的眸底,只剩下眼前人。


    他笑道:“陛下不必疑心,臣只是在……讨好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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