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逃避
第二天, 天光大亮。
门外传来簌簌的响动,仆从低低的交谈声透门而来,“陛下还未醒吗?”
“再等等, 王爷交代了, 不要打扰陛下。”
一问一答, 仆从退下去的动静微小而谨慎, 不一会,院中便又恢复如常。
陆宵躺在榻上。
这是今日来看他动向的第三波人,他早就醒了, 只是龟缩在床帐里,半分不想动弹。
……想失忆。
他痛苦的吟咛一声,逃避似的把自己埋藏进被子里。
榻上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沉木香气, 他身上也干净清爽,显然是被人妥帖地安置了一通。
他蜷缩着身子, 手背覆在自己的眼睛之上,片刻的黑暗让他的大脑更加活跃, 冷不丁的,几个破碎的片段飞速闪过。
他猝然坐了起来, 顺便, 把掌心在床塌上用力地蹭了蹭。
寝室里除了他外空无一人,干净的衣袍整整齐齐得叠在软塌之上, 阳光柔和,熏香袅袅,半分不见昨夜的混乱疯狂。
他实在没脸面对楚云砚,趁着仆从刚走的工夫,三两下给自己套好衣袍,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摄政王府他来过许多次, 早就轻车熟路,他不想惊动楚云砚,一路避着人走,好不容易才摸到了府邸正门。
却不想,已经被两个不速之客堵着了。
卫褚单手牵着马,靠在白玉狮子上,冲背身而立的楚云砚扬眉挑衅,“人呢?”
陆宵赶忙两步撤了回来,躲到了漆红的廊柱后面。
谁能想到,楚云砚不在自己的府邸内好好呆着,来这里堵门干什么?
卫褚也是添乱,他们去哪里叙旧不好,非得挡着他逃生的必经之路?
他暗暗生气,只祈祷着两人长话短说,要不然,过不了多久就又会有仆从去查看他的情况了。
可不曾想,他们两人的对话似乎才刚刚开始。
楚云砚的表情冰冷而淡漠,视线落在卫褚身上,冷沉道:“你想找谁?”
卫褚勾了勾唇,眼睛却半分笑意也无。
“别装傻。”他凑近楚云砚,压低声音道:“小皇帝昨夜没有回宫,罗浮又匆匆忙忙得过来,我听说……是因为一些‘小事’。”
“摄政王,你做了什么?”
他目光锐利,老早就看见了那个在廊柱后面躲藏的身影,故意道:“你看,他今天在躲你呢……”
楚云砚一惊,正要回头,却被卫褚按住了肩膀。
“人都要被你吓跑了。”
他商量道:“今天把人给我,我帮你说几句好话怎么样……嗯?”
楚云砚紧紧地盯着他,眸光冷若寒冰。
他知道陆宵在躲着自己,今早去寝室看他时,他双目紧闭,呼吸绵长,眼珠却在薄薄的眼皮下面不安地打着颤,他就知道,陆宵已经醒了,在装睡。
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陛下不必在意,不必介怀?说人之常情,臣之本分?说事急从权,此乃万全之策?
……算了吧。
这种假话,也就骗骗陆宵了。
于是他们两人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陆宵在装睡,他也装若不知,都逃避似的延绵着这场意外。
可逃避归逃避,或早或晚,还是要面对的。
卫褚看他不应声,视线略过他的肩头,遗憾道:“他好像要跑了……”
“他会去找谁?”
“听说谢家小子昨天被他爹打了一顿,他不会又要去看他了吧?”
“那个叫林霜言是不是也住这附近?”
“亭中赏月,太湖共游……”
“拦住我有什么用,他自己去处多了,你管得过来吗?”
楚云砚的神色越发冷漠,听得耳边喋喋不休,烦躁道:“闭嘴。”
他破罐子破摔道:“陛下要如何,有你什么事?”
他也被昨天的意外影响了情绪,解释的话语酝酿了一早上,没想到没见着人不说,还被“陆宵躲着他”这一现实刺激得心神不宁。
害羞,生气……还是厌恶,恶心?
陆宵虽未经人事,但也不傻,尊贵如帝王,多少世家对他趋之若鹜,何需他遮目犯上,说他没有私心,又会有几人相信。
他克制住自己想要回头的冲动,努力压抑着情绪,面无表情地瞥了卫褚一眼。
卫褚迎上他的视线,微微笑道:“不敢跟他生气,跟我生气算什么?”
“从小我就知道,自己喜欢的东西,只能去抢。”
他微微抬手,露出手腕上光洁的玉珠,玉色盈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们的目光如利刃般在半空中相交,卫褚轻蔑地笑了笑,斩钉截铁道:“你那一套,行不通的。”
话落,他视线越过楚云砚的肩头,瞬间捕捉到了那个要逃跑的背影。
他立马朝前了两步,故意高声道:“陛下?”
刚下定决心要换个门跑的陆宵:……
他眼睁睁地看着,背身而立的楚云砚缓缓转过。
两人的视线飞快相触,又都不约而同地迅速分离,楚云砚面色如常,冲他行礼道:“陛下。”
陆宵想装看不见都不行了。
他暗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状若无事地走过去,点头道:“王爷……卫将军……”
只需看到楚云砚,他浑身就开始发晕发烫,再一想,他昨夜即丢脸又冒犯,搞不好楚云砚也是囿于君臣之仪,否则,也多半不想见他。
说到底,是他强迫人在先。
昨夜的事一团乱麻,陆宵千言万语也无从说起,更何况卫褚在场,他也不好意思弄得人尽皆知。
他强打起精神,略过垂眸不语的楚云砚,问卫褚:“卫将军怎么来了?”
只要看见这两人站在一起,他就不可控地想起他们背后的五十万铁军,神色越发勉强。
卫褚早有准备,牵着马匹的缰绳一抖,看着陆宵,暗示意味极强道:“臣想着今日休沐,来找摄政王爷出城跑马。”
“可惜。”他话音不停,气都不喘一口,继续道:“臣马都牵来了,但王爷公务繁忙,没有时间。”
随着他手中缰绳抖动,官道上传来几声哒哒的跑马声,陆宵这才看见,卫褚的马驹后面,还跟着一匹身量稍矮些的朱红马匹,听见他的召唤,正小跑地朝过接近。
“跑马?”陆宵的眼睛不自觉瞪圆。
卫褚一脸遗憾地点了点头,“正逢腊八,听说京中世家子弟还相约在马场打马球。”
“马球?”他的嗓音也高了一度。
今日休沐,原本按照昨日计划,他是要和楚云砚去大佛寺看法会的。
可是现在……
他视线转向楚云砚,看他还是低眉垂目,冰冷的神色没有一丝波澜。
他打开系统面板,果然看见他的心情指数变成了烦闷。
细想昨天一夜,他没吃什么亏,反而是楚云砚……
一个权倾朝野的重臣,为他行床榻之事,换成谁,恐怕都不会给始作俑者好脸色看。
如此一想,他心中更堵了。
但错已铸成,既然自己如此讨人嫌,他也没有勇气再厚着脸皮呆下去,勉强扯出一抹笑,看向卫褚道:“朕今日倒是没什么事。”
卫褚撩眼笑道:“陛下若有空,不如与臣去城外兜风?”
此话正中陆宵下怀,他心烦意乱,也正想酣畅淋漓地发泄一场。
可他还是犹豫地看向楚云砚,却见他仍微垂着眼,冰冷的表情没有半分动容。
他真的把人气狠了……
陆宵心里越发沉闷,心道与其留在这给他添堵,不如早早离开,还他个眼睛清净。
他朝卫褚应道:“好。”
楚云砚猛地抬起头,正犹豫着想说话,却又在触及到陆宵漠然的侧脸时,略一迟疑。
也就这片刻的工夫,卫褚便已经翻身上马,弯腰,冲陆宵伸出了手,“陛下。”
陆宵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走到他身后那匹红色的马驹身边,抬手,亲昵地顺了顺马匹的鬃毛,换来几声悦耳的嘶鸣。
“陛下会骑马?”
卫褚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这匹马出自西域,性格倔强,不好驯服,他今日牵它过来,也是正好想寻个借口,邀陆宵共乘一骑。
却不想,眨眼间,那个矫健的身影便翻身跨上了马背。
“当然会。”陆宵控制着缰绳,绕着他打马一圈,看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发愣,笑道:“卫将军这是怎么了?”
卫褚被熟悉的笑容晃晕了眼,缓缓回神,眼中的异色一闪而过,提醒道:“陛下,这马性格刚烈,倔强不羁,我府中许多驭马师都被它伤过,陛下可要小心。”
“哈,卫将军多虑了。”
他利落挽起缰绳,身姿挺秀,眉目飞扬。
“朕的马术可是父皇教的。”
卫褚弯了弯眉眼,幽深的眸底晦暗不明。
“原来如此。”
他打马跟上,马驹在官道上哒哒得慢走,他凝视着那个背影,转身,挑衅似的冲楚云砚张了张唇。
楚云砚目光凌厉,隐含警告。
卫褚却不怕,只悄悄向他吐出几个字。
真好。
卫褚说,那真是更像了。
第32章 彩头
出了城, 陆宵也放肆起来,驾马在前面越跑越快。
风声划过脸颊,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被冻得一个激灵, 混乱的大脑却逐渐清明。
城门在他身后缩成一个黑色的小点, 他眼前是冷硬的冻土和枯黄的草树, 寒风凛冽,官道长阔,他深吸了一口气, 放慢了马速。
马蹄声哒哒清脆,陆宵晃动着缰绳,视线无意识地盯着远处扬起的飞尘。
逃……逃能解决什么问题?
就算他们两个都心照不宣得不提此事, 长此以往,心中的芥蒂怕是会如雪球般越滚越大, 最后谁都不痛快。
更何况,这事确实是他的错……楚云砚生气也是人之常情。
他竟然强迫他的重臣……
一想到昨日他那不容拒绝的手、理直气壮的命令……他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就又卷土重来。
要不, 还是去说声抱歉吧……实在不行,他也帮楚云砚一次?两相抵过, 也不算被他欺负……
他越想越多, 心中正思忖着怎么道歉才能既真诚又有效,一直跟在他身旁的卫褚却突然唤了他一声, 指着前面一片光秃的草场道:“陛下,到了。”
陆宵被唤回了神,循声望去,只见场中尘土四起,骏马奔腾,夹杂着酣畅淋漓的叫好声。
他刚才就盯着这片飞尘发呆, 只是神思不属,也没注意到竟然近在眼前。
他缓了口气,想清楚要如何做之后,心中的抑郁也消散了些,这才提起几分兴致,驱马而上道:“咱们也去看看。”
马球场内,热身已经结束,东家站在高台,旁边的桌案上,放着两个用红绸花球绑着的彩头。
左边是一把长剑,剑鞘半开,剑身薄如流云,皎如月霜;右边则是一把长弓,弓身赤紫,弦身劲韧,在阳光下绚丽多变。
原本只是来凑热闹的陆宵眼前一亮,久久移不开视线。
真是一把好弓。
他爱好不多,骑射算是其一,即便宫内宝库里有许多他搜罗来的各式长弓,乍然看见自己喜欢的,还是心痒痒得不行。
他生出几分跃跃欲试来。
卫褚看出他的心动,主动提议道:“陛下可会打马球?”
陆宵诚实道:“会……但一般。”
卫褚笑道:“那也足够了。”
说罢,他下马去东家面前寒暄了几句,马球赛本就是图个喜乐,忽然有人要加入,东家也没拒绝,叫人送来马具球杖。
两份一模一样的装束摆放在他们面前。
“你要上场?”陆宵从骑装上移开目光,落到他的肩头,“伤好了?”
他尤记得,当时的肩伤洞穿而过,伤口极为严重可怖。
卫褚伸手抚上左肩,衣袍下面,厚厚的绷带层层叠叠,他却不以为意,道了声:“差不多。”
陆宵看他行动如常,也没有怀疑,继续道:“千机琏呢?”
今天太过慌忙且杂乱,他竟忘了问卫褚身上的毒,时间一晃十日,若按照罗浮所说,再有三十余天,千机琏就会毒发。
他眉头紧蹙,抓过他的手腕,将他的袖袍往上撩了两分。
只见他腕上的黑线似乎延绵了一点,但好歹仍停留在手腕处,没有过于延长。
他担心道:“毒如何了?”
卫褚静静垂眸,冰冷的腕上,温暖的热度从细腻的掌心中传来,少年帝王低垂着头,视线认真地落在那细如发丝的黑线之上。
他指尖略微颤了颤,被不属于自己的体温侵略得浑身难受。
他抽出手腕,默不作声地放下衣袖,道:“罗浮姑娘用了药,暂时缓和了几日,陛下不必担心。”
手掌霎时空落落的,陆宵眨了眨眼,这才想起来,卫褚的小童说过,他并不喜他人近身。
他顿显几分尴尬之色,讪讪地放下手,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卫褚的眉眼却又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马球场中,东家正宣布着比赛规则,他们赶忙下去换了装束,熟悉起球场来。
马球是京中火热的一项运动,男女皆宜,不仅盛行于宫廷贵族,也流行于民间,如今场中,参赛队伍就有十余组,各个英姿飒爽。
卫褚毫无压力,换好骑装,打马在场中转了一圈,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马球本就被称为“军中戏”,是军中常用的训练手段,他常年行军在外,精于此道也不足为奇。
陆宵却对自己没底……他囿于宫墙,对马球确实不怎么熟练,如今二人组队,他生怕拖了卫褚后腿,不知不觉紧张起来。
卫褚却没看出他的心虚,轻松地驾马跑了一圈,眉峰微扬,笃定道:“陛下放心。”
陆宵:……
他转身,望了望高台上的漂亮长弓,握拳打气,冲卫褚重重点了点头。
锣声一响,场内霎时热火朝天,马匹嘶鸣。
卫褚一马当先,陆宵也紧随其后,赛事以一炷香为限,分高者为胜,场上十余组,两两相比,要先胜两场,最后一场则为三组混战。
陆宵听得仔细,暗暗把规则记下,却没料到,不过第一轮,他们就惨遭淘汰。
退出了球场,陆宵驾马一圈一圈躲着卫褚,可不管他走到哪里,卫褚冰冷的视线都犹如利剑,牢牢地钉在他的身上。
他苍白解释道:“朕说了……一般……你说……足够了。”
卫褚紧紧握着缰绳,手都气得打颤,皮笑肉不笑道:“陛下,别人说一般都是谦虚,您的一般,还真是货真价实。”
陆宵:……
他驱马靠近卫褚,宽慰他道:“那种彩头,朕的私库里也有几把,将军若喜欢,明日不如去宫中挑选。”
卫褚气道:“臣打马球从来没有输过,托陛下的福,这是第一次。”
陆宵宽慰道:“人都有第一次……”
他话还没说完,就又被卫褚刀子似的眼神一刺,闭嘴了。
他只能转移注意力,视线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满脸遗憾地看着高台上的那把漂亮长弓。
他越看越喜欢,心里都难受得发痒。
正逢此时,马球场中锣声一响,比赛结束,获胜的一组被东家迎上高台,作为彩头的奖励自然也落入手中。
卫褚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抱臂冷哼道:“臣没什么,恐怕陛下才是舍不得这上面的彩头吧。”
他远远望了一眼,沉吟道:“不过……此物也确实适合陛下。”
说罢,他翻身下马,往马场中间走去,陆宵赶忙跟上,正好听得卫褚正跟人商量。
获胜一组是一对年轻男女,只是京中王公贵族都不缺金银,置换是行不通的,最后三人都兴致正高,一拍即合,决定再打一场。
陆宵自觉站在一边观赛。
不得不说,卫褚的马球确实打得不错,没有他拖后腿,以一敌二也不落下风,一炷香时间一过,竟真让他险胜了一球。
那对年轻男女也是爽快,当场便把彩头给了他。
卫褚骑着马,嘴边笑意盈盈,绕着陆宵一圈一圈转。
陆宵:……
他无奈道:“卫将军真是骁勇,朕自愧不如。”
卫褚这才停下一副炫耀之态。
彩头正放在桌案上,他们两人走过去,近看之下,两物更是寒光四现,瑰丽夺目。
卫褚率先拿起了那把银剑,转身,递给了陆宵,笑道:“此剑薄而锋利,轻巧别致,正适合陛下。”
陆宵扫了银剑一眼,继而视线上移,落在了卫褚的脸上。
他目光定定,毫无退让之色。
轻快的氛围荡然无存,陆宵视而不见,并不接过,反而伸手,握住了那把长弓。
他转身将弓弦拉满,宛如满月,对着半空松弦,弦未上箭,只听弦音破空。
他头也没回道:“卫将军怕是不知道,朕的剑术最为平庸。”
“宝剑赠英雄,这柄剑,便留给将军吧。”
卫褚站在一边没说话。
许久,接连不断的系统音开始突兀得响起。
【卫褚忠诚度-1。】
【卫褚忠诚度-1。】
【卫褚忠诚度-1。】
……
【怎、怎么回事?!】刚刚链接上来的001慌乱得隐在半空,疯狂地摆动翅膀。
陆宵抬头看了它一眼,冷静道:“你出来了?今天怎么回事?”
今天一早,他烦闷得想跟001说会儿话,却发现怎么也叫不出来。
001捂脸道:【哎呀,未成年人保护机制啦,昨天宿主发生了些少儿不宜的事情,我被迫下线啦。】
陆宵:……
他捂耳朵道:“算了,别说了。”
001也没有时间细说这些事,他惊恐地摇晃着陆宵,吼道:【那个之后再说,先管管这个,他怎么回事,忠诚度再掉就没了!】
“哦……他呀。”陆宵转过身,缓缓扯出一抹笑,抬手,握住了卫褚手里的长剑。
“开玩笑。”他说,“朕的剑术可是父皇教的。”
【滴——】
系统音终于停止了。
陆宵眉眼微动,又笑了一下。
【卫褚忠诚度+8。】
【卫褚忠诚度15。】
——比最开始还高了两点。
系统疯狂地给他竖大拇指。
陆宵却面色不虞,翻身上马,把那把银剑随手扔在马背上,垂眸道:“朕真的忍他很久了。”
001听出几分危险,惊恐道:【宿主想干什么?】
“没什么。”陆宵嗤笑了声,“……他让朕不痛快,朕也让他不痛快。”
第33章 退让
【滴——】
【检测到忠诚度变化, 发布日常任务。】
【日常任务:帝王恩泽,雨露均沾,请宿主今日内前往林霜言府邸共赏夜色。】
陆宵:……
他正被卫褚惹得心烦意乱, 坐在马背上, 眉眼一耷, 半分不想干活。
他找借口道:“难得的休沐日, 还让朕去打扰林霜言,岂不是招人讨厌?”
“明日再说。”
001则道:【这不妥吧……】
陆宵眼也没抬,奇怪道:“哪里不妥?”
系统“滴——”得一声。
【友情提示:若任务失败, 新科状元林霜言忠诚度-10,亡国危机增加20%。】
陆宵挺直的腰背一拐,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不妥、太不妥了!
他气道:“你说话就说话, 别威胁人行不行?!”
001无辜摊手:【系统设置,自动触发。】
如此一来, 陆宵想不去都不行了。
他深深生出一种被撕扯的疲惫感,干脆快刀斩乱麻, 一夹马肚,驱马走在了前面。
卫褚看他加快了速度, 也让马匹小跑起来, 跟在他的身侧。
“陛下想去哪?”
冬日天黑的早,还未到酉时, 天色便隐隐擦黑,城门在道路的尽头融成一个模糊的阴影。
陆宵不想节外生枝,随口道:“回宫。”
卫褚却不信,笑道:“临近年节,京中灯火璀璨,夜市哗喧, 陛下不想看看?”
陆宵瞥他一眼,有你这般乱臣贼子在侧,朕再好的心思也都磨没了!
他冷哼一声,义正辞严道:“公事繁忙,朕无心于此。”
“……陛下勤勉。”卫褚听出了他的拒绝之意,唇边的笑意渐散,随口恭维了几个字。
不要着急……
他告诉自己,最多再过半月,一切都会尘埃落定,他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情,自然也都会得偿所愿。
他一下一下摩挲着腕间的白玉珠串,视线晦涩,落在马侧那把莹亮凛冽的长剑之上。
他故意放慢了马速,跟在陆宵的身后,凝视着那张隐在朦胧夜幕中的侧脸。
他记忆中的陛下,几乎一半都是颀长的背影、英俊的侧脸,以及被他挂在马鞍上的银白长剑。
如今想想,连仅剩的几面都随着时光消散而逐渐模糊,唯独那种感觉却经久不散,融进了他整个身体。
强大、温暖,像被阳光普照,温柔地注意到藏匿在角落里的他。
而如今,那个恍惚的幻影似乎又重新凝实。
他盯着前面那个挺直的脊背,眼睛微微发亮。
可没想到,如此美好的画面,却被一道人声突然打破。
“卫将军。”
那个背影勒马转身,澄圆的眼睛不含一丝温情,“今日多谢,天色渐暗,还请早回吧。”
两街路口处,陆宵坐在马上,神情冷淡地看着他。
他陡然从幻想中惊醒,连那种融融的温暖也尽数消失,他面容倏变,漆黑的眸底翻涌着夜色,死死地盯着那张脸。
“是。”他缓缓张口,一字一顿道:“……臣告退。”
陆宵转身便走。
卫褚还站在原地,001回头看了他一眼,被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一刺,瑟缩得落到陆宵的怀中,不解道:【宿主,你怎么老惹他生气,明明一开始他的忠诚度是最高的!怀柔……怀柔懂不懂啊!】
陆宵摇了摇头,抬手,抚上了挂在马鞍边的长剑。
“朕在马球场上接下此物时,便知道……”
“朕越好说话,他越步步紧逼。”
“朕为何还要给他好脸色?”
001开解他道:【忍辱负重,容人所不能,才能换来长治久安,盛世太平啊!】
“错了。”
陆宵敲了敲它洁白的脑袋,微微笑道:“一退再退,只能换来得寸进尺。”
他的眼神平静而冰冷,“既是朕的臣子,当然该为朕与天下,沥胆披肝、尽忠竭力。”
“朕给他机会,但他是要再执迷不悟,也不要怪朕不讲情面。”
001:……
这不对吧。
他缩在陆宵怀里,瑟瑟道:【……宿主,你好可怕。】
“有吗?”陆宵无辜地眨眨眼,满脸无奈道:“只能说他们欺人太甚呐。”
001生怕他做出什么超脱之举,提前给他补课道:【宿主,先说好,攻略对象是不能杀的,他们肩负小世界气运,死一个都会使小世界崩塌!】
陆宵无奈:“……朕有那么残暴?”
“朕当然不会要人性命,毕竟……”他幽幽补充道:“天下多的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
系统气得用小翅膀砸他:【……更可怕了qaq。】
逗弄了001一通,陆宵也肉眼可见得轻松起来,他加快了马速,走过两条街巷,林府近在眼前。
不同于明公侯府的奢华贵气,林府布局不大,清新雅致,门楣上悬挂着一块漆黑牌匾,上书府名,笔锋凌厉,尽显风骨。
陆宵上前叩了叩门,尚未用力,门却“嘎吱”一声,被他敲门的力度推开了。
前院简朴干净,回廊里点着灯,烛火摇晃,照亮了青石长阶。
陆宵:???
他回头看了看不敲自开的门,又想了想系统任务,权衡之下,还是朝前迈了一步。
内院之中,隐隐的人声顺风而来。
陆宵摸不着头脑,只能慢慢走过去,正好看见林霜言面无表情地站在屋前,大开的房门里,小厮忙进忙出地收拾着东西。
似是听见响动,他忽然朝门口侧目,视线相触之时,一如既往的神情冷淡,眉眼疏离。
【林霜言忠诚度-5。】
系统声与林霜言冰冷的嗓音同时响起,林霜言一身浅云常服,冲他跪地行礼道:“陛下。”
陆宵:……
他转头,和要笑不笑的001大眼瞪小眼。
他笃定道:“他就是单纯的讨厌朕这个人。”
001宽慰他道:【也许……他讨厌休沐日见上司,上司不请自来,上司私闯民宅?】
陆宵:……
“听你这么一说,朕也讨厌自己了。”
“平身吧。”他面色很苦得笑了一下,抬手虚扶起林霜言,扭头,朝四周打量着。
天色昏暗,府中却灯火寮亮,三五小厮热火朝天地在东厢房内忙活,里里外外搬弄着东西。
一筐筐书籍挂画,文房用具堆积在院中,散落的书籍很杂,多数是水利民生,医药田亩之类的。
陆宵看得奇怪,问道:“爱卿在干什么?”
林霜言肉眼可见的心情不好,声音比以往更冷了三分,“书房杂乱,仆从正在收拾。”
正说着,几个小厮提着书筐而来,朝他询问道:“大人,这些书还放归原处吗?”
林霜言的视线静静落入筐中,精心线装的书籍被肆意撕扯,书页残缺,页扉脏污,零零乱乱,满目疮痍。
他沉吟许久,才死气沉沉地吐出两个字,“不必。”
“脏了,扔掉。”
陆宵站在一边,看着破损的书籍暗自奇怪,书筐还接连不断地从东厢房中抬出,他两步上前,朝屋中走去。
只见原本干净整洁的房间竟像也是被洗劫了一般,书架倾倒,笔墨凌乱,纸张书籍纷纷扬扬地散落一地。
他满脸愕然,退了回来,转头问道:“……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京中治安已经如此不好,都有梁上小人胆敢来洗劫官员府邸了?
“无事。”林霜言却垂下眉眼,漠然道:“家中长辈来访,让陛下见笑。”
……长辈?
这个回答超出了陆宵的预料,他眼睛圆睁,心中思忖着:什么长辈如此霸道?
只是林霜言显然不想细说,他静静站在原地,清俊的神色霜寒如冰。
又等了一会,混乱不堪的书房终于被收拾一空,只剩摆在主位的桌椅和空荡荡的书架。
林霜言迈步进屋,久久盯着那套桌椅,几番纠结之下,还是出了门,坐到了院中的石桌石凳上。
仆从抱着刚刚买回的笔墨纸砚匆匆而来。
“书房的东西全部换掉。”他接过笔墨纸砚,自己开始研墨,陆宵则被他这一串的举动弄得满脸迷糊,走过来道:“爱卿……?”
月色之下,陆宵在平铺的纸上投下一个剪影,林霜言正低头写字,直至被挡住光亮,才抬头。
他站起行礼道:“陛下恕罪,臣家中繁乱,怠慢了陛下。”
“无事。”陆宵冲他摇了摇手,低头,俯视着他写了几个字的纸张,奇怪道:“《上君赋》……多久没见过的东西了,为何要默这个?”
此赋出自氏族大儒之手,自诩名家之作,讲的就是君臣父子,纲常伦理,前朝极为推崇,他父皇却说迂腐寒酸,从不让他念。
林霜言默着文章,面无表情道:“家中长辈教训,臣不知君臣,不尊父子,罔顾人伦,自该思过。”
他面色冷冷清清得像蒙着一层薄纱,既不生气,亦不辩驳,甚至面对陆宵,也无心顾全礼仪,不像反省知错,反而像是习惯到麻木。
不过片刻,洁白的纸张便已落了两行字。
《上君赋》五千余字,词句艰涩难懂,纸上谈兵,满篇不知所谓,也不知道林霜言是如何背下来的。
这般无用之物,比起用来思过,更像是搓磨人的法子。
他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瞬间对那位不知名的长辈没什么好印象。
“别默了。”他按住了林霜言的手腕,反手把他一把拽起。
“走。”他提议道:“出门,散散心。”
第34章 功名
“陛下……”
林霜言反应不及, 被拽得一个踉跄,下意识跟上陆宵的脚步。
腕上传来的体温陌生而温暖,他极不习惯, 用力地挣了挣。
自从被接回大宅后, 他再也没有与他人这般亲密的接触过, 此时被跌跌撞撞地拉出了门, 心中的惊讶、厌恶、不可置信混杂在一起,竟也不知道是种什么感觉,只是机械得迈步, 有种不知所措的恍惚。
罚抄的纸张被两人抛在身后,他们离府邸越来越远,闹市声喧哗入耳, 他像一个飘忽的灵魂,看着自己被人牵在手中, 被从他没有胆量逃离的噩梦中拽出。
那一年,他不过七岁, 与母亲在小城中相依为命,后来战火四起, 他们母子二人流落街头, 受尽苦楚。
忽然有一天,一群人来到了他们藏身的破庙。
形容枯槁的母亲听着他们的来历, 眼睛越睁越大,被岁月蹉跎的容颜都仿佛重焕光彩。
她掩面哭泣道:“我知道……我就知道……”
“是你父亲……他还记得我们,他来找我们了……”
他们母子二人被那群人客客气气地带走,锦衣玉食,无上尊贵,像一个被观赏的宠物, 每天打扮的漂漂亮亮,禁锢在笼中。
他承载着他们数不尽的奢想和欲望,一字一句,仿佛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朋友,没有亲族,唯一的母亲也会告诫他,要乖顺、听话,不要辜负你父亲的期望。他独身一人,久而久之,则愈加冰冷孤僻,只觉得满目脏污,让他半分不想接近,不想触碰。
他习惯了承受与孤独。
可此时,久违的肌肤相亲的触感,顺着两人交握的皮肤,蔓延而来。
他许久都没有过这种感觉,只记得深夜的祠堂,冠冕堂皇的怒骂,刺骨的疼痛,以及抄不完的罚书。
他缓缓抬头,凝视着眼前的这个人。
——陆宵,当今圣上。
而他所有的苦难,一半,也来自于他。
可是,在这个深夜,说不清是因为他抢走了自己罚抄的笔,还是自己已经自暴自弃,他竟然轻易的,被这一点透肤而来的温度蛊惑了。
他不想去想天亮如何,也不想去想如何面对那些失望与斥责,他所有的灵魂,似乎都随着被撕扯的书页消失殆尽。
那是他多少日夜的心血与汗水,他所有的不甘、反抗、热血与祈愿。
可当他站在书房门前,听那个背身而立的身影道:“主子出来久了,怕早就忘了我们这帮老骨头。”
“主子这都看些什么书,难不成,忘了诸位大人对您的谆谆教诲?”
他又被罚默《上君赋》,从小到大,周而复始。
他明明恶心极了这篇文章,却偏偏比谁都要记得牢固。
他突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他偷偷考取功名能如何,不过是让他们觉得丢了脸面,恼羞成怒之后,把此事团团捂住,自己还是笼中之雀,半分不曾更改。
寒风凛冽,他被烫人的温度拽着手腕,跑过青石板铺就的府路,入目,则是灯火璀璨,喜气洋洋的闹市长街。
他终于从那种沉默且死寂的境况中脱离,看着陆宵的背影,询问道:“陛下要带臣去哪?”
陆宵回头看他一眼,扬眉笑道:“不是说了吗,散散心。”
他们俩“呼哧呼哧”得跑过闹市,几乎将抵宫门,林霜言是个文臣,陆宵自己又疏于锻炼,等到达目的地时,两人谁也没先说话,都扶着墙外大口喘气,缓了半天。
终于,陆宵站直了,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递给了守卫的兵士。
牌上金凤展翅,尾翎处环绕着一个羽字。
士兵立即跪下行礼,让开了门。
拾阶而上,此处是独立于皇宫之外高楼,名为应星楼,九层之高,千平之大,由钦天监观察天象之用,站于此处,京中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林霜言被陆宵拽了过去,凭栏而望。
风声冷沁,远方山影叠叠,人声鼎沸,街中花灯璀璨,光与声交织相融,包裹于夜色,浓缩成一卷万里江山的盛世图景。
陆宵这才道:“《上君赋》朕也读过,虽然后来被父皇骂了一顿,让朕少看些没用的东西。”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纲者,天也。”
“君父至尊也,君虽不仁,臣不可以不忠;父虽不慈,子不可以不孝。”[1]
他双手撑在栏杆上,目光遥遥,“前朝以此纲条教化百姓,自诩为天,最后却还是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他转头道:“虽不知爱卿因何遭受责骂,但卿抄这种东西思过,怕是永远也想不明白了。”
林霜言面无表情地垂眸,“臣知错,谢陛下教诲。”
陆宵哭笑不得:“朕不欲教诲。”
可林霜言却依旧一副冰冷之态,陆宵也不知道,他心中因何别扭较劲。
刚刚在林府,他扫了一眼那些被毁坏丢弃的书籍,与其他大臣喜爱搜罗的名师著作不同,林霜言家中,却很多都是普通的医术集注,水利营田图籍。
他对那些书册珍爱异常,几乎每页都细细做了标注,没想到会被他家中人尽数撕毁……
如此令人气愤之事,林霜言竟然木然接受,显然已经习以为常。
他叹息一声,转身向远眺望。
他很久没来此处了,如今临近年关,街上比以往更热闹了几分,万姓子民,千家灯火,大盛天下……
他心中也有所触动,想到001曾跟他说过的亡国之危,更是暗暗下定决心。
他们各有心思,迎着夜风,凭栏而立。
林霜言凝视着脚下的一片盛世之景,许久,才缓声道:“陛下曾问臣为何考取功名。”
“那时臣答,因为不想继承家业,自作主张,为自己寻得个差事。”
这话,是当初翡园赏梅,二人偶遇时所说的。
那时的林霜言,不近人情之色比现在更甚,也就是这几日宫中相处,让他们的关系略微缓和。
陆宵点点头,他当时以为林霜言家中是什么一城首富,家财万贯,现在看来,这其中是非缘由还有曲折。
林霜言道:“臣幼时失怙,后来战火四起,与母流于街头。”
“王朝更迭,兵戈不断,我们孤儿寡母颠沛流离,受尽苦楚,更是眼见焦土遍野,百姓易子而食。”
“臣那时就在想,我们身在炼狱,可我们供养的王公诸侯在哪里?在京中的软塌还是美人的卧怀……他们日日笙歌夜宴,看得见万民的疾苦吗?”
他转头,几乎是冒犯地凝视着陆宵,“上位者尊贵无双,会低头给他的臣民半分垂怜吗?”
“所以,臣下定决心,若能侥幸活下来,便要为天下百姓,为曾经饥肠辘辘的自己,请天命,尽人事。”
声音顺风而来,融于夜色。
陆宵心中微微震动,他一直知道,林霜言虽然忠诚度不高,但交经由他手的公务,几乎是滴水不漏,所以前几天,他才日日把人扣在御书房,临近宫禁才放出宫。
他那时还怕公务繁重,引得林霜言不快,让他摇摇欲坠的忠诚度再掉上几点,可事实上,忠诚度不仅没有降低,反而增加了不少。
竟是因为此吗?
——好臣子啊、好臣子。
陆宵心中畅意,点头笑道:“爱卿之志向,此时尽可施展。”
林霜言却看着他,摇了摇头,扯出一抹道不明的苦笑。
陆宵恍然未觉,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通。
虽然林霜言的忠诚度并不高,但此时言辞诚恳,听起来也不像假话,他即有此抱负,自己何不给他个机会?说不定才能得以施展,忠诚度也会大大增加?
他缓缓思考道:“如今想来,爱卿只在朕身边当个六品秘书郎,有些屈才了。”
“户部侍郎前几日请奏丁忧,朕看爱卿正适合此位。”
夜风微凉,他身侧久久无声,引得他奇怪侧目,“爱卿?”
“臣……”与陆宵设想的不同,林霜言不仅不领旨谢恩,反而逃避似的低头。
他看得一愣,疑惑道:“如何?”
林霜言唇角嚅嗫,吐不出一个字,今天的相遇已是意外,更别说他的身份、背后的织网,根本不可能让他顺理成章的接受陆宵的安排。
就像那些书一样,所有逃脱他们掌控的东西,便都没有存在的意义,这是对他的警告和惩罚。
拒绝的话几乎抵在嘴边,他张了张口,心底却有一个声音,轻轻细细,发出微小的呐喊。
就像每一个深夜,他抄书抄到困顿,看着那些狗屁不通的文字,他一遍遍地问自己,你为什么要听他们的?你的抱负、你的志向呢?
逃、逃出去……
即便粉身碎骨,也不能为自己闯一闯?
他的心脏于胸腔中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他耳边有嗡嗡的人声,苍老的、鄙夷的、居高临下的……最终全部归于一句——“爱卿之志向,此时尽可施展。”
他像从小被禁锢于笼的鸟雀,终于在羽翼丰满之时,嗅到了广阔天地的气息。
“是……”
他闭了闭眼,似被蛊惑般张口,声音几乎打着颤,俯身行礼道:“臣谢陛下。”
【林霜言忠诚度+35。】
【林霜言忠诚度43。】
第35章 讨好
【滴——】
【检测到忠诚度变化, 发布日常任务。】
【日常任务:常相见,长相念,请宿主再接再厉, 于一月之内与攻略对象接触三十次。】
陆宵听得耳边叮叮咚咚一阵响动, 却顾不得新发布的任务, 只是震惊地盯着数据面板, 看见上面属于林霜言的数字正在极速增长。
见惯了低到谷底的数值,这突然的变化,让他整个人都飘飘然到发晕。
+1+1+1+1+1……
滚动的数据牢牢停止在43上。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林霜言。
志向远大、忧国忧民、忠心耿耿……
——这、这才是他大盛需要的栋梁之才嘛!
他赶忙俯身, 把人扶了起来,执手相望间,委以重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与他两眼发光的样子不同, 林霜言却面色平和,细细打量之下, 更是难掩郁色。
陆宵有所察觉,打开系统面板, 果然发现他的心情指数并不高,心理状态更是直白地显示了两个字:焦虑。
显然, 林霜言虽然对他有所改观, 但是还心存顾忌。
他究竟在不安害怕什么?
陆宵拧眉思考了一会,总觉得有些东西被他遗忘了, 一个很明显、他明明能抓住的东西……
“嘶……”寒风刺骨,更何况还是九层高台之上,他们出来已有半个多时辰,虽然裳衣保暖,但也耐不住长时间的天寒地冻。
他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脑袋更是被冻得迷糊, 越发想不清楚。
“算了。”他搓着胳膊道:“今日出来久了,夜深天寒,先回去吧。”
林霜言并无异议,点了点头,看他一副冷颤的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取下了自己披在外面的大氅,双手奉上,递到了他的面前。
他们二人穿着相似,如今大氅一脱,林霜言就只剩一件浅云常服,外加他文人之身,更显得清瘦单薄。
“不必。”陆宵拒绝道,“半刻钟朕便可回宫,天寒地冻,爱卿顾好自己。”
他们俩人的关系刚刚缓和,眼看陆宵拒绝,林霜言面露迟疑,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道了声“是。”
从楼上下来已是深夜,街中宵禁,人声渐隐,陆宵估摸了下时辰,从腰中解下腰牌,递给了林霜言。
他叮嘱道:“若遇着京卫营盘问,便亮明此物。”
林霜言接过谢恩。
应星楼离皇宫极近,二人分别后,影风影月从暗处现身,跟在陆宵身侧。
他一边走一边想事情,大概扫了眼日常任务,也没放在心上。
如今这四人都有官身,日日上朝,别说一月三十次,就是六十次他也手到擒来。
比起日常任务,摆在他面前更重要的问题是,如何快速地把他们的忠诚度刷上来。
这几日他里里外外忙活半天,他们的忠诚度却增增减减,纯粹的折磨人。
他默默打开系统面板:
【明公侯世子谢千玄,忠诚度15;新科状元林霜言,忠诚度43;镇北将军卫褚,忠诚度15;摄政王楚云砚,忠诚度0。】
……算了,别看了。
寒风凛冽,他止不住得心冷身冷,赶忙加快了脚步。
酉时已过,吃过一回教训,他如今去哪都带着铜鱼,满身疲惫的回到寝宫之时,正好看见双喜一脸焦急得在地上转圈。
看见陆宵,他赶忙扑上来,关心道:“陛下,您去哪了?怎么折腾到这么晚?摄政王都来问过好几次了。”
陆宵脚步一顿,“……楚云砚?他进宫了?”
“那倒没有,是遣人来打听的。”
“那就好……”陆宵长长舒了口气,他暂时还没想好如何面对楚云砚,事发突然,他还得想想清楚。
他扯了把领子,吩咐道:“去收拾华泽池,朕要沐浴。”
华泽池是一口引于地底的活泉,泉水清冽,柔和温暖,一应俱全之后,宫娥都退了下去,只余双喜为他淋水揉背。
“陛下!”背后的双喜惊呼一声,指着陆宵颈侧的一道红痕,急道:“陛下金尊玉贵,怎么还有人胆敢弄伤陛下,这、这……奴才去请御医……”
“别……”陆宵赶忙把人拽住,哭笑不得吐出了一个字,他脸色薄红,不好意思地伸手摸了下。
伤口并不严重,一天下来,只剩一道浅浅的红印。
可一想到这个伤口的来历,他就浑身发热,整个人都仿佛烧起来般。
他昨天一番胡乱折腾,也不知道碰到了楚云砚哪里,他忽然身体僵直,手指下意识攥缩,划过他的颈侧。
他越想脸越红,引得双喜对他频频侧目,善解人意道:“陛下,是水太烫了吗?”
“还好,还好……”他暗自尴尬,随便糊弄了几句,闭眼仰靠在池边。
明日早朝,他必然会和楚云砚见面,最好快刀斩乱麻,早早把事情解决了。
他忧心忡忡地玩了会水,眼看夜深,才回了寝宫。
许是他思量太多,这一夜,一晚上梦境翻覆,他如雾里看花,什么都看不清,只感觉有一双手,一直在他身上游走,轻柔的、温冷的,伴随着几声时轻时重的“陛下……”。
最后,那个迷雾中的人影越发清晰,他俯身下来,眼睛上还覆着那条黑色的云纹锦带,他似乎在犹豫,许久,才继续朝他靠近,在床榻之上,轻轻的将他抱入怀中。
那个怀抱轻柔且温暖,没有用力,却每一片肌肤都与他亲密相连,他昏昏沉沉,那人却神色清明,视线仿佛能透过锦带,一点一点划过他的眉眼,无声而缠绵。
“陛下……”那道熟悉的嗓音道,“陆宵……”
陆宵猝然惊醒了。
眼前是化不开的黑暗,剧烈的心跳声响彻在这个漆黑的空间,守夜的双喜听见动静,披着衣服过来,低低朝他询问。
“无事。”陆宵脑子晕乎乎得难受,摆了摆手。
他又静静地躺回床榻。
白天他羞愤且尴尬,根本不敢回忆昨天晚上的细节,可此时,他被突来的梦境所惊醒,一些被他刻意忘了的事情,竟然被重新唤起。
药效结束后,他们在那张床榻相拥了片刻,而后,楚云砚才唤进仆从,整理床铺。
明明那般厌恶此事,为何还要在他失去对他的控制的时候,反过来接近他?
他……他……楚云砚究竟怎么想的?!
陆宵越想越奇怪,呆呆地盯着头顶的明黄床帐,在榻上辗转难眠。
双喜听得他的动静,点着了灯,在帐外低低朝他询问,“陛下,您怎么了?是做噩梦了?”
陆宵一骨碌做起来,撩开床帐,冲双喜拍了拍床榻,简短道:“坐。”
他们两人一起长大,在陆宵还是太子时,双喜就跟在身边当小书童,十数年过去,感情自然不一般。
如今他自己想不明白,001又是个不懂感情的球,他只能寄希望于双喜,一脸凝重地看着他。
“双喜,你说……”他斟酌着用词,“一个人如果被另一个人冒犯,这个人是不是会生气?”
“冒犯?”双喜迷迷糊糊的,即没睡醒也没听明白,呆呆点头道:“若另一人失礼在前,确实该生气。”
陆宵接着道:“但是呢,他好像没生气,朕是说好像啊……他不仅没有生气,还对另一个人照顾有加……”
“你说他是什么心理?”
双喜道:“他们是好友?”
陆宵摇头,“不是。”
“他有求于人?”
陆宵又摇头,“也不是。”
“另一个人比他更有权有势?”
陆宵一顿,细细想来,虽然楚云砚权倾朝野,但对比起来,还是他这个皇帝要更权威几分吧……
他犹豫着点头,“差不多。”
双喜一针见血道:“那肯定是他不敢啊!”
“不敢?”陆宵细细琢磨着这两个字。
楚云砚向来不近女色,二十有五的年纪,府中却不见一名女眷,甚至有想巴结他的官员另辟蹊径,为他转送了几名男子,却不料更惹的他大怒,第二天便将此官员彻查革职。
有了这个前车之鉴,朝野上下再也没有人敢打他的主意,但各种风言风语却传了起来。
最开始说,摄政王心有所属,为心爱女子守身如玉,后来过了两三年,看摄政王还没动静,传言又变成了摄政王的心爱女子早年便以已嫁作人妇,二人有缘无份,摄政王心如死灰。
总之,不管传言几番轮转,楚云砚始终都是那个洁身自好、忠贞不渝的痴情人。
他犹记得昨夜,一开始,楚云砚确实是不愿意的,任由他百般折腾,却紧紧缚着他,试图阻止他的动作。
最后是他忍无可忍,伸手,扯下了他的衣领。
这荒唐的一夜就此展开。
而他既不是能被他打发出府的伶人,也不是能被他惩治的官员,所以,他就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又碍于他的身份,不得不更加讨好妥帖……
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陆宵抱着头,忍不住一下一下撞着墙壁。
“陛、陛下……”双喜手忙脚乱地拦着他,“您怎么了?别吓奴才呀!”
他心里烦闷得难受,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他与楚云砚相处六年有余,就算他们各有防备,也不至于让他这般委曲求全,敢怒不敢言吧?
“朕真是既委屈又冤枉……”陆宵瘫在床上心如死灰,“楚云砚他……”
话刚一出口,顶着双喜好奇的视线,他默默咽下后半句,扬手道:“……没事,去睡觉吧。”
“哦……”双喜依依不舍地出了内殿。
陆宵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只觉得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
猛地,他直直坐了起来,冲着空无一人的殿内吩咐。
“今夜谁当值?”
话音刚落,无声之间,他的床前便跪了一个黑影。
他烦躁道:“让寒策带人去清欢楼。”
“把他们端了。”
第36章 纠结
冲动的话音刚刚落下, 他缓了口气,又开口制止道:“等等。”
“先让寒策过来。”
自从寒阙告假出宫,影卫营的工作便由寒策一手安排, 与寒阙这个半路出家的半吊子不同, 寒策出自深宫大内, 是层层选拔而上的正经影首。
“是。”当值影卫迅速退下, 不一会,床帐之外,寒策的声音便稳稳传来, “主人。”
陆宵点了点头,披了件外衣起身,问:“查清楚了?清欢楼里都是些什么东西?”
三日之前, 寒策接手了清欢楼的探查工作,这位常年执行潜伏暗探的影首只在楼外看了一眼, 便知道,楼中定然另有乾坤。
正好, 前日陆宵闲暇无事,又存了试探楚云砚的心思, 他在明公侯府外的一个眼神, 寒策便已经明白。
只是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竟然搞出那么一番混乱。
寒策听得他的问话, 点头道:“清欢楼面积庞大,占地三亩有余,长一百五十尺,宽一百二十尺,内部曲折环绕,房屋众多。”
“可属下昨日探查, 走尽回廊,楼中从东至西不过百尺出头,从南至北更不过七十尺。”
“这一前一后,有一多半的面积不知所踪,于空中看其外观,多半后院之内另有入口,将清欢楼一分为二。”
“一分为二?”陆宵想了想,他于三楼上看见的那个身影,也正是在后院中失去了踪迹。
他思索问道:“他们什么来历?”
寒策道:“清欢楼背后的老板都是京中商人,并无不妥,唯一可疑的是……楼中镶嵌在墙上,照明的东珠。”
“此珠圆而润亮,夜有奇光,又产自西域,极其稀少,除了进贡给皇室,于民间并未大规模流通。”
“可清欢楼中,珠子的数量怕是与大内也不相上下,而掌握这些珠子买卖渠道的,只有皇商。”
他点到即止,背后的意思却又不言而喻。
陆宵眉头微蹙,指节一下一下轻扣着桌面,听着寒策继续道:“清欢楼表面是京中人寻欢作乐之地,于江湖人而言,却是一个极好的情报交换场所,甚至有些不为人知的情报,可以用钱解决。”
“如此庞大的情报交换网络,这些事情,绝非几个普通商人能做到的,清欢楼的背后,恐怕才是它的真身。”
“甚至属下怀疑,陛下半月前街头遇刺,也有此楼的手笔。”
陆宵神色微动,当时他遇刺之后,同他们交过手的苍风苍月也说,此番人马手段阴狠,又惯用毒,像极了江湖人。
没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王权一统,江湖却大,总有一些杀手组织,不论目标身份高低,只管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他想到昨天,自己疏忽之间中了毒,风月场所有那些东西实乃正常,就算尊贵如帝王,也不能因为这种助情之物,朝一所青楼发难。
只不过,随着它背后势力的暴露,种种一切便更加明晰,这与其说是一场意外,不如说是一个刻意的挑衅。
看,不是我没有能力取你性命。
只是时机不对,或者只是不想此时动手……不然换成致命的毒药,你便再也出不了清欢楼了。
当朝陛下又如何?不也是我们悬赏令上的银钱吗?
想通了其中关节,陆宵无语了片刻,被气笑出声。
“一个江湖中的庞然大物,伏蛰于天子脚下,还不懂的夹着尾巴做人……”
“朕也不知道这帮江湖人是如何想的,朕本来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却偏偏上赶着给朕找不痛快。”
他眸色渐冷,又问了寒策一句,“朕追到后院的那个人你看到了?”
寒策垂头请罪,“属下无用,当时正在楼中,只看见一个背影。”
陆宵心中有了几分答案,笑道:“以你的眼力,觉得那个背影像谁?”
寒策皱眉抬头,迟疑张口。
陆宵却还没等他回答,便自顾自道:“……谢千玄。”
寒策低头默认。
一切都顺理成章的联系起来。
陆宵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前日掌心中的红痕已经消退,可他却觉得,那股疼痛又丝丝缕缕地漫了上来。
一而再、再而三。
“谢千玄要真的参与其中,便不必留他了。”
他话音刚落,又想到系统的嘱托,补充道:“……不过,朕要活的。”
他附在寒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
寒策面色一变,“主人,您的安危……”
“无事,便如此安排。”
“对了。”他忽然叫住准备退下的寒策,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那个宫娥去了何处?”
宫娥?
寒策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主人问的是当时被摄政王藏在清欢楼里的那个人。
他回道:“已至边云。”
“好。”陆宵点了点头,挥手道:“退下吧。”
殿内重归于平静,解决了迫在眉睫之事,陆宵脑子里却依然乱作一团,看不清明的东西如一张巨大的网,把他紧紧裹挟其中,他又困又累,干脆翻了个身,重新躺回床上。
这一觉,直到早朝临近,双喜轻轻唤他。
他昨天折腾到半夜,睡眠不足,以至于脑仁抽抽得疼,只是他心里记挂着事情,还是忍着不适,照常上朝。
只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楚云砚竟然称病告假了。
他好不容易积聚了一晚上的勇气,就好像被戳破的水囊,一下子泄了劲。
若楚云砚一如往常才好,这才说明两人都想把此事揭过,各退一步,各自安好。
如今他这番避而不见,反而像是心中有所怨气……
陆宵脑子乱哄哄得想不明白,更是头痛难忍,从昨天晚上他心中就憋着一股气,直到此时,被楚云砚这番模模糊糊的举动彻底激发。
下了早朝,他冷着脸快步走在前面,双喜则慌里慌张地跟在他的身后,为他拢上大氅,递过手炉,不解道:“陛下,您怎么了?”
陆宵不应,只是脚步越来越快,咬牙道:“去摄政王府。”
*
摄政王府内,楚云砚正倚在榻上看书。
昨日陆宵一醒来便落荒而逃,他大抵也明白他的心思。
害羞也好厌恶也罢,没有什么是时间磨不平的,等到一切无声过去,他们便还如君臣。
……还如君臣。
还如……君臣吗?
他沉静如水的眸子骤然紧缩,苍白的脸上面无表情,指尖刺进掌心,留下几道极深的甲印。
凭什么……还如君臣……
一年前,他终于察觉出了自己的心意。
就在一个平常的午后,陆宵趴在窗边,看着橙黄的落日余晖,气得砸书,“为什么董生就不能跟婉姑在一起?哪来的乱七八遭的和尚,有他什么事?”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写得多好,唉……”
他趴在窗边,暗自神伤,目光瞥到正看兵书的他,朝他抱怨道:“这什么破结局,有情人最后就应该在一起啊!”
刚刚过完十八岁生辰的陆宵比之现在更加开心活泼,他静静地看着那个气得来回翻书的身影,橙色的光影下,漂亮的眉眼笼着薄纱,像一幅画。
那双圆圆的眼睛朝他看过来,抬着下巴,张扬道:“反正朕以后要有了喜欢的人,才不管什么世俗,朕肯定要和喜欢的人成亲的!”
少年似乎不知道情爱有多重,誓言有多沉,只是被悲剧的故事刺激得脑袋发晕,一味的想得到一个圆满。
可他看着他的眉眼,一直困于心中的疑惑却忽然有了答案。
砰、砰、砰——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他忽然,找到这个人了。
记忆回笼。
他沉默了好一会,身上的那股郁气才一点点消退下去。
他不得不承认,昨日本就是意外,而他,也尚没有勇气,去把他的心思、他的妄念朝陆宵挑明。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未翻一页的书,心烦意乱之下,扬手,发泄似的把它砸到了门边。
哐当——
却不想,一个熟悉至极的人声似乎被阻了脚步,出声怪道:“王爷好大的火气。”
他猛地转头,门边,陆宵一身黑色大氅,裹挟着寒气,朝他冷冷地望了过来。
第37章 心意
“陛下……”楚云砚起身行礼。
陆宵却没看他, 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书,随手翻了两下,扔在了一边, 微微笑道:“朕听说王爷病了?”
楚云砚面色一滞, 敏锐地察觉出了他隐在浅淡笑意下的不快。
陆宵从小就脾气很好, 温柔又好说话, 连随身的宫侍都敢与他调笑几句。
可只有楚云砚知道,他不生气便好,若真沉下心思, 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他生气的前兆,就是如此时般, 眸光低垂,声音放缓, 眼中轻快的笑意慢慢消失,转为一种不动声色的平静。
称病这种话, 本来就是为了告假随口编出的借口,他也没想过, 会被陆宵追到府上来兴师问罪。
他只能将错就错, 沉声道:“……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陆宵刨根问底,缓缓朝他走过来, 扶起他道,“既然病了,王爷就请起吧。”
他朝旁边的空凳上扬了扬下巴,命令道:“坐。”
楚云砚被他冷沉的面色弄得直皱眉,他有点猜不出陆宵的心思,明明自己都按照的他的心意行事, 怎么到头来,还是把人惹得不高兴?
“陛下。”他略微迟疑地张口,转移话题道,“陛下来臣府中,可是有什么事?”
这下轮到陆宵沉默了。
冲动追来是一回事,开门见山的说话又是另一回事。
他虚张声势的冰冷瞬间融化,只是眸光还不服地扬起,气冲冲道:“朕无事还不能来摄政王府了?”
楚云砚神色错愕,缓缓道:“……不敢。”
陆宵也知道自己无理取闹,干脆侧过头,不说话了。
两人的心思一个赛一个得多,楚云砚不安地摩挲着指尖,陆宵则一下一下轻扣着指节,细微的响动在空气中积累弥漫,又仿若实质般,层层叠叠得压了下来。
这是那荒唐一夜后两人第一次心平气和、面对面的坐在一起,却都拿捏不准对方在想些什么,无从说起,各怀心思。
陆宵侧头眺向窗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别扭。
自从昨夜猜到楚云砚对他忍气吞身、委屈求全开始,他就心里不痛快,再加上今天故意的躲避,他积压了一晚上的委屈、愤懑,就突然如火山般爆发了出来。
可说到底,气愤与怒火终究伤人伤己,空泛而无用,更别说,确实是他做错在先。
他终于还是长呼了口气,稳了稳心神,直击正题道:“朕是来跟王爷道歉的。”
第一句话一旦出口,剩下的话反而没那么难了。
“前日是朕的错,王爷不想见朕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朕不想君臣隔心,两相为难,便自作主张来找王爷了。”
他诚恳道:“朕知道王爷心有所属,前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朕不会透露一个字。”
“或者,王爷若还不满意的话,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
陆宵一股气说完,他没敢看楚云砚的眼睛,直到最后的话音落下,才缓缓转过头,四目相对。
室内久久的寂静下来。
楚云砚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那双一贯沉静如水的眸子却仿佛酝酿着巨大的风浪,竟然显得危险而迫人。
陆宵又细细回想了一番自己的说辞,自认为滴水不漏,只是不知道楚云砚是何感想。
于是他又真诚地补了一句,“王爷意下如何?”
晨间的光晕透过窗棂,洒落在少年帝王的肩头,楚云砚定定盯着那一小片光线,伸手,在空气中轻触,却又扑了个空。
他设想过陆宵会把此事粗略揭过,但当这个事实真正的摆在他的眼前时,他心中的不甘竟又如潮水般,一层一层的涌了上来。
那一夜,似乎打开了他关押欲望的囚笼,而放出去的野兽,已经无处禁锢了。
他听见自己说:“臣提什么要求,陛下都会答应吗?”
“不过分的话。”陆宵似乎不明白这几个字的重量,冲他轻快地笑了笑。
“那就请陛下……”他恍惚出声,却又在触及到陆宵认真的眉眼时,倏然惊醒。
请陛下……让臣得偿所愿。
未出口的话抵在嘴边,他回过神来,狠狠咬了下自己的唇面。
“嘶……”冷不丁的刺痛袭上神经,带着轻微的血腥味。
他伸手抹了一把,看见昨日刚刚长好的伤口又被他重新撕裂。
陆宵被楚云砚的声音吸引,目光顺着他的动作而去,落在他的下唇,那个不大不小的伤痕上。
那个位置……
被刻意淡化的记忆倏然卷土重来,甚至已经消逝的血腥味也再次袭上舌尖。
“朕、朕……”本以为万事看开的陆宵瞬间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得说不出其他话。
自己怎么就那么不长眼,咬哪里不行,非得往人家那里咬?
深受话本荼毒的他自然知道此处的意义非比寻常。
更何况……楚云砚还有心上人……
也不怪他如此生气!
他自知理亏,更加诚恳道:“……抱歉。”
楚云砚对耳边的道歉充耳不闻,只是缓缓摩挲着唇上的伤口,疼痛细细密密,一下一下挑拨着他脆弱的神经。
他观察着陆宵的神色,一个大胆的想法于他心中的深渊中悄悄浮出。
陆宵心软、温柔、脾气好。
有的时候,就容易让人得寸进尺。
而此时,面对着如此好说话的陆宵,他突然察觉到了自己隐藏在心底的欲望和贪婪。
他真的忍耐太久了,而爱意并不会随着忍耐消弭,反而会愈加汹涌,稍有一个裂缝就会鼓动而出。
他眸色幽幽,下定了决心般忽然抬头,直视着陆宵,“陛下为何要说抱歉?”
他藏在袖中的指尖死死攥紧,只有疼痛,才能克制住他此时嗓音中的战栗。
“臣以为陛下会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他紧紧盯着陆宵的神色,嗓子发紧,音色却依旧淡然,“陛下既然对臣有心,臣身为臣子,自然该承受遵从,陛下不必歉疚。”
他隐瞒了自己的自私和占有欲,把那场意外,完完全全地嫁祸到了陆宵的身上。
他知道,以陆宵的性格,这样的说法会更让他心疼和愧疚,而他,也会在这层叠的愧疚中,得偿所愿。
他不安地低垂着头,根本不敢触及陆宵的眼睛。
陆宵却呆坐在原地,他不知道楚云砚心中的纠结,只是抬头,震惊地看向他。
谁来告诉他,他、他……他在楚云砚心中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一个荒淫无度的暴君?还是能把自己的臣子心安理得的拉上龙床的那种?
他疯狂摆手,磕巴辩解道:“不、不是……王爷误会了,朕……”
楚云砚却不听,继续自说自话,隐忍道:“臣知道,此事传出去会影响陛下清誉,臣会守口如瓶。”
他指尖轻轻触了触嘴角的伤口,低眉道:“只是往后,还望陛下怜惜……”
陆宵“蹭”得站了起来。
他脸色红红白白,嘴唇张合,却说不出一个字。
这不对吧……
这不对吧?!
他脑子疯狂运转,难不成,楚云砚知道了他调查赵淑的事,怕他追究,先行示弱?还是以身入局,怕他牵连边云?
明明昨天还一副不假辞色的样子,怎么今天就恨不得……恨不得……
陆宵紧紧抓住自己的领口。
他慌张道:“不不不,朕与王爷只做君臣便好……
楚云砚步步紧逼:“若臣不想与陛下做君臣呢?”
陆宵猛地抬头看他。
001在他脑海里疯狂冒着粉红泡泡,嘤嘤着转圈:【好暧昧的氛围哎,他说不想做君臣呜呜呜……那、想做什么呢?想做什么呢?】
陆宵不为所动,甚至有点奇怪地看着不断变色的001,咬牙道:“他当然不想做君臣。”
他飞快地调出系统面板,数据面板上,一个明晃晃的零挂在中央。
他笃定道:“他想造反。”
第38章 动情
001:……
它无语道:【呃……宿主开心就好。】
陆宵白它一眼。
开心?
他一点都不开心。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看着楚云砚坐在他的身侧,目光灼灼的盯着他。
陆宵有些摸不准他的心思,硬着头皮开口, “那王爷与朕想做什么?”
他生怕听见什么无可转圜的话, 脑子疯狂运转。
原本, 今天他是来兴师问罪的……对, 他还记得他的目的,他把前日之事暂定为意外,但不得不承认, 确实让楚云砚受了委屈,于是他决定先道歉再补救,将此事彻底揭过。
可是后来, 他发现楚云砚对他的态度比他设想的还要糟糕,承受讨好, 甚至躲避,他就有点不是滋味了。
毕竟在他看来, 他与楚云砚君臣六年,又一起经历过数不清的暗箭刀光, 虽然他忌惮他的军权相权, 但两人之间,总好歹是温情大过忌惮, 信任大过试探。
于他而言,只要楚云砚不像中书令般步步紧逼,他也不会翻脸无情、兔死狗烹。
而楚云砚,他自认为也能察觉出他的态度,从小到大,他对他严厉也有, 但更多的时候,则是无奈妥协,随他心意。
他仿佛已经被楚云砚放纵坏了,所以从没想过,他们俩的关系会这般别扭,仿佛前日的一场意外,让他们之间模糊的弧线,突然泾渭分明。
楚云砚是如何想的?
他今日说这种话,说什么“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说什么“承受遵从不必歉疚”……听着不像宽慰,反而像是挖苦讽刺。
毕竟确实没有哪对君臣会胡闹到床上去,再加上,楚云砚对他早有欺骗……
欺骗……
他咬了下舌尖,保持着头脑清明,干脆又问了一遍,“王爷要如何?”
楚云砚瞥着陆宵的反应,眉目间的挣扎之色一闪而过,他眼皮轻颤,修长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多年的欲望就要在今日宣泄出口,还要表现出一副自己是被迫妥协的样子,这着实有些考验演技。
他心中唾弃自己的卑鄙,面上却稳了又稳,轻轻地靠近陆宵,出口的声音微微发颤。
“既然木已成舟,臣自然可做陛下的入幕之宾。”
陆宵“嘶”得一声,手腕重重磕在身前厚重的黄花梨木桌上。
他疼得直跳脚,龇牙咧嘴道:“等、等等……”
意料之外回答响彻在耳边,他一瞬间抓耳挠腮,红色从耳廓漫到脖颈。
“是!”他扯着嗓子道:“那天是朕冒犯了,但、但咱们就动、动动手,也没做别的事情吧?况且只是一个意外!不至于……不至于……”
他捂着手腕,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疼了,只觉得从上至下,四肢百骸漫上层层热浪。
入幕之宾……?
这是楚云砚能说出来的话吗?
他总感觉今日的楚云砚有几分不太对劲,明明他一直都是一个冰冷沉默的人,怎么如今,变得让他这般陌生起来?
他试图解释道:“王爷是听信了朝野上下的风言风语?”
他叹了口气,“朕与诸位爱卿并无牵扯,只不过爱看热闹者甚多,竟也嚼起朕的舌根来!”
“朕其实……”
他辩解的声音越来越低,触及到楚云砚的眉眼时,终于缓缓停住。
陆宵从他的神色中意识到,楚云砚是认真的。
他彻底沉默了。
许久,他才艰涩的开口,“……这当真是王爷的真心实意?”
楚云砚亦缓缓道:“……是。”
他认真地看着陆宵,眸子一如往常般深邃而沉静,令人沉溺其中,像是看着什么珍宝。
陆宵却无意识地躲着他的视线,一个简简单单的“是”字,却仿佛有千斤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竟然说这种话……
他低头沉吟了片刻,攥紧的手掌松松紧紧,抬头,叹息一声道:“可惜王爷的话……朕半分也不相信。”
“陛下……”楚云砚面色巨变,正要开口。
陆宵却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现在想来,朕其实也厌烦了怀疑猜忌、虚与委蛇。”
他抬眸看着楚云砚,“自从三个月前,朕秋猎遇刺后,朕身边大大小小的事便只多不少,朕就问王爷一句,其中可有王爷的手笔?”
楚云砚显然没想到陆宵会此时发难,刚刚动人旖旎的气氛尽无,他静静看着陆宵,动了动唇。
“没有……”
陆宵眉眼耷拉了下来,显然,他觉得楚云砚并没有跟他说实话。
他也不欲兜圈子,直接道:“好……那不知道王爷认不得名为赵淑的女子?半月前她服毒而亡,只是不知道此时,是在城外的乱葬岗变为了一堆白骨,还是在王爷的边云安稳度日?”
“月桂香……当真是好算计,中毒之人醒来只觉得大梦一场,朕不会记得什么,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她怀上龙嗣。”
“那时他们母子二人地位稳若磐石,王爷也能另做打算,比如,朕及冠之前重病、遇刺……不治而亡?”
“到时候,王爷不还是摄政王吗?”
陆宵还有半年便要及冠亲政,那时候,自然也不会再有摄政王这般官职,可权利这种东西,交出去容易,想要收回来却没那么简单了。
而楚云砚的所作所为,更是加深了陆宵的猜想。
他深吸口气,瞥了楚云砚一眼,“想说什么就说吧。”
楚云砚这才急切道:“不是……”
“赵淑不是臣的人。”
他暗暗咬牙,就知道此事多半捂不住。
当时在承明殿,他发现陆宵不对劲后,出去寻人,看见了跪在地上的赵淑。
两人见面,俱是震惊。
他想到了陆宵的不对劲,朝她逼问:“谁让你来这里的?”
赵淑则悄悄打量着他,疑惑道:“主子要亲自上阵吗?”
楚云砚这才知道,赵淑接到了他发出的密令,为陆宵下毒,伪装成春风一度。
事态紧急,他没有时间再问其他的事,只能命她服毒假死,逃过影卫探查后再行见面。
可惜那几日陆宵的影卫盯他盯得太紧,他只能在鱼龙混杂的清欢楼与赵淑见了一面,问清了原委之后,命她速回边云,无令不可进京。
多半就是那一面,被陆宵的影卫看到,所以才有了前日,他非要一探清欢楼的事,一为敲打,二也是对那里面起了疑心。
可他也没骗陆宵,赵淑确实不是他的人,而是他义父的暗桩。
于是他解释道:“臣与陛下说过静太妃的事,她曾是淮安王的女婢,被淮安王进献给先皇。”
“义父怕她心思不纯,所以将赵淑安插在她的身边,名为陪伴,实为监视。”
陆宵听得他找借口,无语笑了一下,“……监视到朕的龙床上来了?”
楚云砚低头认罪,“义父去世后,赵淑确实听命于臣,可臣未曾命她危害陛下,此中缘由,臣会彻查。”
这番说辞实在诡辩,但奈何诡异中又带着几分合理,连陆宵都没法说他是“巧言令色”“强词夺理”。
“好。”他冷冷掀了掀唇,“朕就等着爱卿的答复。”
“至于今日之言……”
他叹了口气,“只是一件小事而已,断也用不着王爷动之以情,以身明志。”
“既然前日的误会已经解开,王爷与朕心无隔阂,朕也就放心了。”
说罢,他理了理袖摆,起身欲走。
楚云砚却忽然拽住他,正色道:“臣刚刚所言,与此事无关。”
他不是唯诺之人,以往隐忍不说出口,只是觉得时机不对,怕彻底惹了人厌恶,今日既然陆宵来府中找他,足以说明,他于他而言,并非那般可有可无,而前日之事,也没有单单惹了他厌恶。
他不想让这么一个机会,糊里糊涂的过去。
他沉声道:“臣愿意当陛下的入幕之宾。”
陆宵:……
事情仿佛又往回发展了。
他定定看着楚云砚,没在他眸子里发现一丝犹豫之色。
001已经要在他脑子里打滚了,尖锐的嗓音刺得他脑仁生疼:【哇哇哇这是告白?他果然对宿主心思不纯!唉?都这种时候了忠诚度怎么也不涨涨?他真的假的啊!我坏了?是不是要和主系统报修啊!】
【宿主我坏了吗?你看看我的形体完不完整?我还是一个圆润的球吗?】
【宿主看我看我!】
“你闭嘴。”陆宵忍不了了,他屏蔽了喋喋不休的系统音,再看向楚云砚时,多了几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艰涩出口道:“王爷的心意朕知道了。”
“只是今日事务繁乱,之后,再给王爷答复吧。”
说罢,他逃也似的奔了出去。
救命救命救命……
他此时比001还要慌张,他以为自己占了别人便宜,谁知道反过来,别人还想跟他再来一次?
这……这……
谁来救救朕的清誉啊?!
第39章 人心
他一股气冲出摄政王府。
马车旁边, 双喜正翘首以待,看他匆匆忙忙地跑出来,赶忙迎上去, 一边给他顺气, 一边惊诧道:“陛下?您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摄政王府有什么洪水猛兽?怎么跑成这样?”
陆宵缓了口气, 冲他摇了摇头, 默默爬进了马车。
不是猛兽……胜似猛兽……
他仰靠在车厢上,混乱的脑袋终于开始运转。
不过短短两刻钟,他却仿佛经历了二十年般大起大落。
楚云砚对他竟是这种心思?
他心中的惊诧、讶异、不可置信混杂在一起, 竟比昨天晚上还更让他无所适从。
马车里安静极了,只听车轮在青石板上压过的轱辘声,陆宵的视线虚虚地注视着窗内投下的一小片光晕, 过于安静的环境,让他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缺了点什么……呢?
他思维放空, 终于惊呼一声,想了起来。
——他把001从屏蔽状态解除了。
【垃圾宿主, 禁我言,我告诉你, 有你后悔的时候, 到时你求我……哎?我能说话了?】
陆宵:……
漂浮的白球被他一把扯下,他捏了捏它的脸, 阴测测道:“你不光能说话了,本宿主也听得一清二楚,比如垃圾……求你……之类的。”
001立马讨饶:【……宿主我错了qaq。】
陆宵冷哼一声,把它揉搓了两把,又随口吓唬了几句,这才收起玩笑的心思, 打开系统面板,认真盯着上面几个大小不一的数值。
他想起在摄政王府中,001异常的表现。
“刚刚怎么回事?”他指着楚云砚挂零的数值,“这里有问题吗?”
001看宿主说起正事,也没再撒泼打滚,球上的光晕变了变,思考道:【按照以往的工作经验,攻略对象对宿主产生巨大的情感变化时,忠诚度也会发生相应的波动。】
【可他的忠诚度竟然一动不动。】
001想不明白,嘟囔道:【肯定是上次系统升级没有做好!】
【垃圾维修部,害我任务!】
陆宵微微皱眉,看着001忙碌地检修自己,他则细细想了遍它的话,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情感波动会带动忠诚度变化,就像昨日的林霜言,可是今日,楚云砚那番私情密语之下,忠诚度还一成不变,那就不得不考虑,这说出来的情谊,有几分真、几分假了。
楚云砚会骗他吗?用这种近乎荒唐的谎言?
陆宵竟然有几分迷茫。
他母亲去世的早,除了足不出户的静太妃,他父皇又没有其他后妃,以至于情爱这种东西,他只能从街头话本中窥见几分。
看多了才子佳人的故事,如今想来,楚云砚确实对他很好,除了父皇刚刚去世的那段时间。
他与楚云砚第一见面,就是在父皇病榻前,看他带甲面圣,冰冷的面容上,一双眸子寒如深渊。
楚云砚不爱笑,又极为严厉,他登基后政务繁忙,时常忙碌到深夜,每到他几乎困到晕厥之时,楚云砚也只会推推他的肩膀,在他旁边冷沉地说一句,“陛下若不改完这些奏折,今日便不用睡了。”
前几天因为奏折之事,他大骂了中书省一顿,中书令脸黑得像锅底,却也不得不按照楚云砚的要求,彻底简化了奏折样式,请安折更是单独设计了一个折封,更为好分辨。
可即便如此,新朝初立,百废待兴,他父皇又突然驾崩,一切的公务即繁多又杂乱。
陆宵几乎日夜不息,有的时候,一天只能睡两个时辰,每当他想缓口气时,楚云砚那双漆黑的眸底就仿佛预料到了一般,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轻蔑。
陆宵自然知道公事为重,再加上他从小就要强,也不想被别人看扁,就拼着一股气咬牙坚持。
终于,日复一日,他不负众望的,病倒了。
浑浑噩噩发了一晚上的高烧,昏沉间,也忘了自己是躺着还是病着,只记得桌上还有今日新收上来的奏折,他也看不清正给他换冷巾的人是谁,只是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迷迷糊糊道:“……把左边那摞先拿过来……”
可惜他的要求并没有得到满足,他的手腕被不由分说地扯下,重新塞回被中。
他耳边隐隐有人声,似乎正在争执。
有人道:“王爷,这事真跟你没关系?不是你故意把小皇帝折磨病的吧?”
“啧,别不说话啊,这人才到你手里几天,太医不说了,要是今天晚上烧退不下去,就难说喽……”
“闭嘴。”
“哎,我闭嘴没用,你说你,就算心里替侯爷不值,那也是他和先皇的事,你反过来找他儿子的麻烦有什么用?”
“我听说你一天只让人睡两个时辰?真的假的?你审犯人呢?要不你干脆给他一刀得了,走的还痛快点。”
“程俊!”一阵刺耳的桌椅摩擦声,“闲得没事就回边云练兵!别来找我的不痛快!”
“呦呦呦,恼羞成怒了。”轻佻的声音丝毫没受影响,继续故意道:“行,那本小将就告退了,希望小皇帝在你手里多活几年呀,监国摄政王爷……”
“滚!”瓷盏碎裂声从地上炸开。
再然后,陆宵就听不清了,他脑子里浆糊一团,也不知道这一大段话是什么意思,甚至分不清梦境现实,眨眼间就忘得干干净净。
他心里总是记挂着事情,怎么也睡不踏实,身上更是一会冷一会热,折磨得他难受。
朦胧中,他只觉得床边的软榻上一直靠着一个人,一旦他有什么动静,就会快步过来查看。
脚步声来来回回,一下又一下,不知不觉间,他终于睡沉了。
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陆宵这一病就是五天,不过好歹奏折并未积压,摄政王本就有监国之责,他生病的这段时间,楚云砚处理好了绝大部分事务。
他后来翻过通政司的誊本,发现并无不妥,便也这般揭过了。
只是从那日起,楚云砚似乎就有了几分变化,总是会不经意间关心他的衣食住行,甚至每到亥时,便会说时间差不多了,催促他去睡觉。
可陆宵哪能放心得下,折子不批完,他才要一晚上寝食难安呢。
于是,承明殿内就有了一副奇景,他在上位批奏折,楚云砚也在旁边支了张桌子,或处理公务,或看兵书,总之陆宵不睡,他也不睡。
起初,他还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还得辛苦楚云砚贴身监视……
渐渐的,两人似乎都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甚至因为夜深不便出宫,他更是命人收拾了承昭殿供楚云砚留宿。
直到他逐渐长大,政务越发娴熟,终于不用再日日熬到深夜,他们这种微妙的陪伴才算结束。
这是陆宵记忆里,楚云砚最不近人情的时候,之后,他褪下了不少冰冷之色,两人磨合数年,多少能摸清楚点对方的性子。
他知道,楚云砚是不会拿这种事骗人的。
那么问题就出在——
他低头,盯着此时各种检修自己的001身上。
“有问题吗?”他好奇地问了一句。
001则不可置信道:【……一切正常。】
“算了。”他叹息一声,系统对他而言本就是天方夜谭般的神奇之物,若001自己都查不明白,那他更是想不清楚。
不过……
无论001有没有出问题,他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把光球举到眼前,问:“能不能把楚云砚的忠诚度屏蔽了?”
【啊?】
“以后他的忠诚度增加也好,减少也罢,都不必告诉朕。”
【啊?】
“数据面板上也不用显示。”
【a……】
陆宵危险地眯了眯眼,“再‘啊’朕把你扔出去信不信……”
【信信信。】001赶忙捂嘴,呜呜道:【宿主,我就失误一次,你也不必想不开吧!况且……也不一定是我的问题啊?万一是楚云砚他……】
“这些都不重要。”陆宵垂下眸子,一下一下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
过往种种在他眼前递次闪过,昔年旧景,往事陈情,最后停留在今日,楚云砚那双沉静又迫人的眼。
“真情也好假意也罢……”
“人心如何,朕亲自看一看。”
“吁——”
马车之外,双喜高高拉住缰绳,扬声道:“对面是谁的车架,烦请让让路吧。”
一道粗旷的人声接道:“你是哪府里的?凭什么我们让?”
“你……!”
“哎别吵别吵!反正不远,我走过去就行啦!”
欢脱的女声响起,陆宵一掀帘,正好看见罗浮背着小包裹,从马车上一跳而下。
“罗浮?”他扬声打了声招呼。
罗浮匆匆忙忙地脚步停住了,她缓缓转头,看着陆宵,反应了片刻,忽然一脸震惊道:“……陛下?你才走?”
她不可思议道:“你们……两天?”
陆宵:……
还有没有天理了……他身边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啊!
第40章 执念
顶着罗浮探究的视线, 陆宵艰涩开口:“……朕刚来。”
“刚来?”罗浮却不信,一副“我都懂”的样子,朝他掩唇凑近道:“不用瞒我, 你们那点事我都知道!”
陆宵:……你都知道些什么啊!
他痛苦地捂了下脸, 赶忙转移话题道:“……先不说这个了, 你匆匆忙忙的是要去哪?”
一听这话, 罗浮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一半,她把手里的包裹一股脑儿得往他手里塞,鼓着脸道:“拿着。”
“那尊煞神爱谁管谁管, 我不管啦!”
陆宵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一堆瓶瓶罐罐,听罗浮一脸不悦地叮嘱道:“这个一个时辰一次,这个睡前涂, 第二天早上擦掉涂这个,这个两天一次……”
他总算明白手中奇怪的包裹是为谁准备的, 疑惑道:“卫褚?他伤不是好了吗?”
“好了?好个……”罗浮正怒气上头,目光猛地触及到陆宵身上暗绣的龙纹时, 才想起眼前人是什么身份,紧急地咽下了一个字。
她气道:“前几天伤口好不容易长住, 昨天又不知道去哪里疯了, 全崩开了!”
“崩开……?”陆宵想了想,忽然意识到, 多半是昨天的马球赛。
卫褚的伤根本没有好!
他也一个头两个大,接过罗浮手里的包裹,疲惫道:“算了,他那朕去看看,你要去摄政王府?”
“……嗯。”罗浮点点头,她本来是打算去告状的, 顺便问问千机琏的事,不过半路遇见陆宵,正好把卫褚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
于是她语调一转,囫囵道:“千机琏消失近十载,我正想去问问王爷当年毒谷的事情。”
陆宵叹息道:“快去吧。”
他则面色沉沉,晃了晃手里叮咚作响的药瓶,“朕去看看这位不知死活的卫将军。”
罗浮一看麻烦已扔,立马展颜一笑,轻快地跑远了。
双喜也听得陆宵吩咐,调转车头,改去镇北将军府。
马车又轱辘了一刻钟,他拧眉思考着事情,察觉到车速渐渐慢了下来,一撩帘,果然镇北将军府近在眼前。
与半月前相比,府外景色别无二致,白石狮子威武庄严,朱门高户,大门紧闭。
双喜去敲门,上次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童总算认得了皇帝亲卫的腰牌,府门大开,行礼相迎。
陆宵免了他的通报,自己带着双喜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
镇北将军府布置简单,没有秀丽的小桥流水,入目是一片平坦开阔的演武场,弓靶远置,各式武器林立,后院之中,传来几声马匹嘶鸣。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临近卫褚的寝室时,他才从双喜手中接过沉甸甸的药瓶,命他在远处候着。
他已经预料到会遇见什么破事了,提前深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平静、淡然、尽量克制……
他心理建设许久,才下定决心推开房门,正看见卫褚歪在软榻上,看兵书。
听见门声,他也一动没动,似乎误认为他是府中小童,开口吩咐道:“放桌上就行,我一会喝。”
半天没听见动静,他才舍得侧目半分,冷不丁瞥见屏风外朦朦胧胧的影子,突然神色一愣,慌张起身道:“陛下!”
他两步从软榻边跨过,直至看见陆宵,才又恍惚地道了声:“……陛下。”
……他就知道。
陆宵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蹭蹭得往上冒。
起初,他觉得卫褚这个执念不一定是坏事,有他父皇这层链接,他总该会投鼠忌器,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看不上他,也可以像过往几年一般,当好戍守一边的臣子,他则天高皇帝远,每年照例嘉奖安抚,各取所需,彼此和谐。
可这一微妙的平衡,却被卫褚回京养伤、他绑定系统,这前后两件事,打破了。
似乎离得越近,卫褚越发能注意到他与父皇的不同,他心中那杆秤左右摇摆,最后竟生出一种莫名的欲望。
——由他从天都营回来后开始。
不知道是他表现的实在柔软可欺,还是卫褚觉得,自己身负北固城二十万铁骑,功高震主,竟然将念头打到了他的身上。
他已经不甘单纯得寻找他父皇的影子,而是试图掌控、规训,将他彻彻底底变为他想要的样子。
……将他困为禁脔。
昨天接下那把剑之后,他回宫对着镜子照了好久,一时也不能确认,难不成……他就长了一副好欺负的样貌?怎么一个两个都拿他开刀?
此时此刻,看着卫褚又故态复萌,尽管他一再想要好好克制,却也压不下心中的火气,顺手从桌上端了一杯冷茶,悠悠地走了过去。
“哗啦——”
冰冷的茶水飞溅,卫褚下意识侧头,任由茶水顺着额头蜇进眼睛里。
“清醒了吗?”
视线模糊间,只听冷冷的人声响彻在耳边。
卫褚摸了把脸,转头,阴恻恻地盯着站在他眼前的人。
相近的面貌下,举手投足却全无半点相似之处。
他其实分得清的,只不过从一开始,他就懒得对他投注心思,只把他当作一个替代品,一个排解他相思之苦的躯壳,他本来就该没有思想,没有喜怒哀乐,不需要安慰,也不应该占据主人的时间和精力。
只需要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按照他的要求表现就是了。
可惜,眼前的小皇帝比他以为的要要强得多,也讨厌得多。
“陛下……”他擦了擦脸上的水渍,微微扬唇,那双冷戾的眼睛却全无笑意,“陛下怕是误会了,臣清醒得很。”
“那就好。”陆宵转身坐回桌边,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他下定决心,忽然开口道:“卫将军可知朕今日熏得什么香?”
卫褚不明所以,神色阴沉得朝他慢慢走了过去,随着距离逐渐接近,厚重的木质香气萦绕在空气中,散发着沁人的香味。
他对香料所知不多,唯独在陛下身边闻到过几次,可这一种,却与他曾经闻过的没有半分相似之处,他开口道:“臣不知。”
“不知?”陆宵朝他笑了笑,“卫将军如此仰慕朕的父皇,竟连他最喜爱的熏香也分辨不出吗?”
卫褚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显然对陆宵此话生出几分不快,冷硬道:“陛下是何喜好,臣自然清楚。”
陆宵敷衍地点点头,“那就好。”
“不然如何来验明卫将军的一片赤子之心呢?”
他开口道:“朕的父皇出身武将,善骑术剑术,又爱读书调香,性子也招人喜爱。”
他细细回忆着,冲卫褚扬了扬下巴,“坐。”
卫褚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眸色渐深,毫不客气地拉开木凳,坐在了他的对面,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圆圆的桌面。
随着陆宵的话,卫褚也不可控地陷入回忆。
他的义父与陛下是至交好友,但他却很少能看见陛下,他当时年龄尚幼,还没有上战场的能力,只能在后方做些跑腿的简单事务,只有大战前后,陛下巡视军营时,才能远远的见到一面。
从小到大,他就像长在角落里的青苔,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在父母身边时,他们更关心他的幼弟,后来他们于战乱中失散,他阴差阳错地被义父捡到,可那时,义父身边已经有了楚云砚,他没有楚云砚那般沉稳敏锐,自然也不会更得义父的喜爱。
直到遇到陛下——
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白玉珠串。
这个珠串是前朝某个大员的朝珠,战火四起,他多半也生死不明,卫褚看到这串东西时,它正被半掩在土中。
离他一步之遥的楚云砚也注意到了这在阳光下莹莹发亮的物件,跑过去把土刨开,将它拽了出来。
陛下一向治军严明,向来不允许他们劫掠财物,楚云砚那时也心里没底,拿着它,小心翼翼地向陛下与义父展示。
义父看了看玉珠上的泥土,叹了口气道:“既然喜欢,便拿着玩吧。”
那一刻,他心中的嫉妒和羡慕瞬间达到了顶峰,明明是他先看见的!可是他不敢去……如果是他捡起,义父肯定会责骂他!他一向不讨义父喜欢……
可事已成定局,他就眼睁睁地看着楚云砚把那串珠子一会跨在脖子上,一会缠在手腕上,珠串太长了,与他们刚刚才开始抽条的身高相比,挂在哪里都不合适。
陛下看着楚云砚折腾,“扑哧”笑出了声,他把朝珠拿了过来,似乎朝他看了一眼,开口对楚云砚道:“这是那些官员上朝用的,你若想挂着戴,不如把它拆开?”
楚云砚点头,道了声:“好!”
第二天,两串一模一样的手串摆在他和楚云砚面前。
陛下笑着对他道:“阿砚说你也喜欢这亮晶晶的东西,特意让你义父给你们一人准备了一串。”
义父不语,只是坐在旁边冷哼了一声。
他惊喜得瞪大了眼,手中的玉串莹润透亮,隐隐还有余温。
事后,他不自在地去和楚云砚道谢,他一向和他不对付,此时竟然觉得有点理亏。
那时的楚云砚比现在要黑不少,脸上什么颜色都看不出来,似乎没想到他会去说肉麻的话,低头一直躲着他的视线,害羞道:“我、我……是将军……不用谢……”
他道谢的话一下就卡壳了,他就知道,楚云砚这人冰冰冷冷的,怎么会干这种事?只有陛下……
他与他们都是不同的,只有他才会注意到,藏在角落里,微小的自己。
而对别人来说,自己都是可有可无的人,他父母如此,义父如此,楚云砚亦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