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幼年
【谢千玄忠诚度+5。】
【谢千玄忠诚度-10。】
【谢千玄忠诚度-5。】
【谢千玄忠诚度+8。】
……
系统接连不断的播报声响起, 陆宵充耳不闻,只转身,俯视着明公侯。
明公侯多年从商, 鉴貌辨色, 八面玲珑, 脸上的精明之气掩都掩不住, 许是今日被谢千玄激怒,一丝狠戾夹杂其中,却又诚惶诚恐得对他低下了头。
“陛下……”
乍然被陛下看见如此场面, 他满头大汗,正要解释——
陆宵却抬手,止住了他未出口的话, 缓声道:“明公侯,你说, 谢千玄是什么人?”
“是、是……”明公侯摸不清陆宵想问什么,迟疑半天不敢开口。
陆宵冷眼垂眸, 帮他答道道:“他是你的儿子……”
明公侯惶恐俯身道:“是……臣子顽劣,惊扰陛下。”
陆宵掀了掀唇, “可侯爷也不要忘了, 他有官身在身,还是朕的臣子。”
“他是朕的人。”
“如今政事繁忙, 朕正是用人之际,却因为你的家事,谢千玄告假数天,朕想用人还得来你明公侯府请……”
他声音冷彻,“你们口口声声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那朕且问问, 是你的家事大,还是朕的国事大?”
因着刚刚拦了一杖,陆宵手心火辣辣得疼,视线触及到桌上的茶盏时,更觉烦闷,扬手便将它重扫于地。
哗啦——
碎瓷四溅。
明公侯惶恐俯身,“陛下折煞老臣了,实在是亲子顽劣,这才忍不住出手教训,断没有不敬圣上之意。”
“好。”陆宵点点头,微微笑道:“这样最好。”
“明公侯。”他垂下眉眼,“朕的粮饷不是养闲人的,十日之后,让谢千玄到承明宫复命。”
浓重的血腥味刺激得陆宵额角抽痛,他心里不上不下地堵着气,视线落在谢千玄身上。
层叠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濡湿,谢千玄微垂着头,像是失去操控的木偶,歪倒在长凳上,浑浑噩噩得没有意识。
哪还有半分往日花枝招展的样子?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狠狠捏紧,转身,出了祠堂。
祠堂之外,双喜正焦急的来回踱步,看他出来,这才松了口气,小跑过来道:“陛下,您没事吧?”
陆宵摇摇头,缓了口气,吩咐道:“让王太医过来一趟。”
双喜被陆宵止步在祠堂之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闻言还以为是自家陛下受了伤,赶忙把人里里外外关怀了一遍。
陆宵哭笑不得地止住他的动作,摇头道:“朕没事,去做就行了。”
双喜这才道了声“是”,匆匆跑出去安排人回宫传旨。
明公侯诚惶诚恐地跟在他身后,陆宵既不想看他,又觉得依照谢千玄的性子,也不宜在他如此狼狈的时候与他独处,干脆把人挥退,自己一个人往出走。
眼前的景色与刚刚别无二致,他却没了欣赏的心情,步子越走越快,行至府门前,才顿住。
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背影。
修长的身姿矜傲挺拔,一袭玄衣,发如墨玉,他似听见响动,缓缓转身。
乌黑的眼睛沉静且动人,印着他的眉眼。
“陛下?”
陆宵点了点头,与站在马车前的楚云砚四目相对。
大抵皇宫分别之后,楚云砚便跟来了,身上的朝服还没来得及换下,只在外面罩了一件白玉扣边披风。
他看陆宵站在原地不动,干脆自己缓步走过来,看着那双澄明的眼,笃定道:“陛下心情不好。”
“对。”陆宵也没隐瞒,他顺着楚云砚的力气,两人走下台阶,站在整装待发的马车前。
寒风凛冽,却意外地吹散了他额角沉闷的钝痛,他挥退了马车,自顾自地在街中走着。
楚云砚则跟在他的身侧,随行的暗卫散在各个角落。
陆宵缓缓张开掌心。
一段时间过去,鲜艳的红痕不仅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鼓起一个棱子,略微肿了起来。
楚云砚神色惊讶,他没跟进去,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明显的伤口,沉沉叫了声“陛下”。
陆宵冷哼了一声道:“我父皇都没打过我。”
虽然今天有一半的缘由是他冲动之下用手拦了木杖,但他还是把这笔账记到了明公侯的头上。
楚云砚看见那道红棱,点头同意道,“陛下幼年时乖巧可爱,先皇当然不忍责打。”
陆宵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扶额道:“这话你怎么还记得。”
这话不是别人说的,正是陆宵自己告诉楚云砚的。
父皇驾崩时,他不过十三四岁,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更别说,父皇对他极其宠溺,他像是被娇养的花朵,只不过世事巨变,眨眼之间,最爱搂着他,给他读书听的父皇就缠绵病榻,药石罔灵。
他只能含着眼泪,匆匆从父皇的庇佑中醒来,身披龙袍,肩负社稷。
可虽然明白这个道理,许多事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比如,批奏折。
天天熬到子时,对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来说真是莫大的考验,就算有楚云砚从旁协助,他也是默默含着泪,嘟嘟喃喃着“想父皇,想睡觉。”
可楚云砚却不近人情极了,就算是他睡着,也会冷着脸把他摇醒。
他就越发难受,每天吃不饱睡不好,几天人就瘦了一圈。
好在终于有一天,楚云砚巡视城防未回,当天奏折又不过几十本,比之之前日日一人高的折子不知道少了多少倍。
年幼的陆宵高兴得眼睛都闪闪发光,早早就让御膳房准备好了甜甜的桂花羹,华泽池也收拾妥当,只待他忙完政事后好好休息。
可夕阳西下,月上中天,陆宵却还是坐在桌案前,一动未动。
空寂的大殿里,只有烛火与他为伴,他想起温柔的父皇,甜甜的桂花羹,柔软的床铺……可眼前的折子,却以极缓慢的速度一本一本的减少。
……欺人太甚。
他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站起来,把碍眼的折子全部推到在地。
哗啦——
彻底安静了。
与此同时,殿门被从外面缓缓打开。
楚云砚一身墨色劲装,站在门外,冷冷地瞥着散落一地的奏折。
陆宵与他的视线对上,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委屈地瘪了瘪嘴。
楚云砚却两步跨了过来,抓起桌上的镇纸,沉沉向他命令道:“伸手。”
“摄政王……你……”陆宵突然觉得他的表情太过严肃可怕,比以往的冰冷面容更要恐怖几分。
楚云砚却不听他解释,伸过胳膊,把他的手一把拉过,在镇纸下展平。
此情此景,陆宵才忽然明白,摄政王要打他。
对,他曾经听双喜说过,在宫外,不好好上学的孩子会被夫子罚抄书,打手板的,可陆宵的太傅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浑黑的戒尺挂在书房,全无用武之地,落了一层灰。
可现在……
陆宵被压在手心的冰冷温度凉得一抖,不安地颤了颤。
他桌上的镇纸是一块上好的青田石,一尺余长,石质细腻,握之压手,上面栩栩如生的雕刻了青松青鹤图,他是极其喜欢这块镇纸的,从没想过有一天,它会成为惩戒自己的凶器。
他努力把手往回缩,可楚云砚常年习武,他又岂会是他的对手,挣扎了半天,自己的掌心还是如待宰的羔羊,死死的握在楚云砚手间。
“你、你……要打我?可我父皇说,打人是不对的,只有粗鲁的人才会动手……”
楚云砚冷眼看他,“为什么扔奏折。”
陆宵一滞,底气不足道:“因为我……我不高兴。”
这一回答让楚云砚脸色更黑了几分,镇纸高高扬起,却未落在陆宵的手上,只在空中划出一道可怖的破空声。
下一秒,冰凉的镇纸重新贴在他的手心,复又扬起。
刚刚那一下,仿佛只是实验一番镇纸的威力,此时,才算是要正式开始。
陆宵没挨过打,因为他的父皇疼爱他,也说他乖巧可爱,和外边那些调皮的孩子不一样。
可在楚云砚眼里,他仿佛又与那些孩子一样了。
陆宵害怕这个裹着兵戈气的摄政王,可他觉得,他父皇说的话才是对的。
“你不能打我……”他倔强道:“如果我做错了,你可以给我讲道理,要是我不听,再考虑其他方法……”
“我父皇说了,只有混蛋才会直接动手打人。”
“他还说,我乖巧可爱,每次都会好好听话,所以不用被教训。”
陆宵的眼睛圆圆的,此时砚删停恐惧又倔强的瞪着他,让楚云砚生出一种被无声的谴责感。
他年龄尚轻,也没有子嗣,向来不知道如何与这幼帝相处,更别说此时此刻,迎着陆宵认真的视线,他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只知道动手的粗人。
……好吧,他确实是。
他自幼在军中长大,从没见过这种在京中金尊玉贵养出的娇花,军中讲究令行禁止,雷厉风行,谁有时间跟你温言细语的讲道理?
错了就罚,总会改的。
可迎着陆宵倔强的视线,他无声蹙了蹙眉,算是压下了怒火,冷声又问了一遍,“为什么扔奏折。”
陆宵耷拉下眼,“因为看了太久了,我好累。”
“累?”
楚云砚估摸了下时辰,如果按照往常作息,陛下申时开始批折子,戌时用晚膳,此时以至子时,竟是批了近五个时辰了。
可是今日出门时,他特意去通政司看了一眼,折子并不多,怎么会批到这会儿呢?
他心有疑虑,暂时放下镇纸,弯腰,从地上捡了几本。
屋里寂静无声,陆宵自己过去,把剩下的折子捡了起来,楚云砚则站在烛火前,手中的折子越翻越快,最后终于忍不出,一把摔到了墙角。
刚被教育了一通的陆宵立马瞪圆了眼,谴责他道:“你怎么明知故犯!”
楚云砚一噎,扶额道:“抱歉了,陛下。”
不怪乎陆宵气得摔折子,一个奏折洋洋洒洒五大篇,写着蝇头小字,引经据典,晦涩难懂,好不容易看完,最后只是一个歌功颂德表忠心的请安折……这折子谁看谁糟心!
楚云砚立马明确了他当摄政王后的第一个紧要任务:让中书省拿个章程,所有言之无物的奏折,全部打回去重写!
记忆回笼,陆宵感觉手上的红棱子被薄薄敷了层清凉的膏药,他低头,正好看见楚云砚认真的眉眼。
往事不可追。
——他们都长大了,陆宵想。
第26章 喜恶
手上被细细缠了一块薄绢, 冰凉轻盈的触感,彻底缓解了他火辣辣的疼痛。
陆宵看着转眼间便被妥帖包扎的手,挠了挠头, 有点不好意思。
说到底, 这只是一块连皮的没破的红肿, 只不过他娇气惯了, 才显得伤口可怖,与谢千玄那血淋淋的样子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 幽幽叹了口气。
“朕其实不喜欢谢千玄。”
他一边慢慢走着,一边冲楚云砚道。
楚云砚与他并肩而行,闻言, 悄悄一愣。
陆宵恍然未觉,继续道:“他长得好看、聪明、性格好, 能轻易地让每一个接触他的人都对他心生好感。”
“所以,朕讨厌他利用这种优势算计朕。”
“从第一次见面时就开始。”
陆宵回忆道:“当时在太湖, 他跟朕讲雁荡山奇景,峰险洞幽, 雄奇壮丽, 闻之便让人心生向往。”
“可巧的是,三天前, 朕正闲暇无事,才从书房找了几本游记看。”
楚云砚眉头微蹙。
陆宵继续道:“他很聪明,只与朕接触了一次便摸清了朕的性格,知道引起朕的好奇,也知道利用朕的好心。”
“朕始终觉的,当年肃清中书令时流的血够多了, 所以,就算知道他心思不纯,那个宫女朕还是放出了宫。”
“一个没发挥作用的棋子,朕也不必赶尽杀绝。”
“可这是朕的仁慈,不是他的机敏,朕愿意被他骗,和被他骗是两回事。”
陆宵转身,直视着楚云砚的眉眼,冷声道:“朕此生最讨厌的,就是被欺骗、算计,被人利用。”
两人相向而立,陆宵的视线有如实质,静静地打在楚云砚的身上,他避无可避,与陆宵四目相对。
少年帝王长身玉立,眉目俊美,细碎的光晕落在他的眼睛里,像是荒原上的火星,霎时便席卷烈焰,向他包围而来。
他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指藏在袖摆下,狠狠刺进掌心。
疼痛撕扯着他的理智,他无声地张了张唇。
好在陆宵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一阵,便转身道:“可是今天,朕竟然有些可怜他。”
“京城内外都在传,谢家公子自小便被捧在掌心,受尽宠爱,如珠似宝。”
“可事实上……”
他又想起明公侯那瞬淡漠的眼神,也就是那一眼,促使他冲动地走进祠堂,接下木杖。
他脸上的表情越发压抑,楚云砚静静跟在他的身侧,勉强扯了扯唇角,状若无事问:“陛下看到了什么?”
他猜测,明公侯府里肯定发生了什么超出陆宵预料的事。
陆宵憋着一股气,千言万语哽在喉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眼前又闪过谢千玄那张汗涔涔的脸,恨铁不成钢道:“……算了。”
“既然明公侯府不想让别人知道,咱们便也不必知道了。”
说着,快走了几步,踏出了青石板铺就的官邸长街。
与此同时,被来来回回折腾的系统音也终于趋于平稳:【谢千玄忠诚度-5。】
【谢千玄忠诚度15。】
陆宵咬了咬牙,暗骂了一句。
他就知道,谢千玄这个人是不会轻易领他情的,从茶楼时他的忠诚度不增反降就能说明,这人看似性格开朗,极好说话,实则心思复杂,难以琢磨得很!
他就像一个外表光鲜但内里却腐烂的苹果,若不切开,根本不知道坏在了哪里。
而更为悲伤的是……这样的坏苹果,他手里还有四个!
当真是世事艰难!
陆宵脸色变了几变,楚云砚静静凝视着他,看他不想说,也没继续问,这算是他们多年磨合出来的默契,陆宵很喜欢这点,最起码沉默总比欺骗更令人接受。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青砖灰瓦的高墙,行至街面,入目才是一片欣欣向荣之景。
街上的百姓无一不是满脸喜色,笑意盈盈,小贩的吆喝声更是此起彼伏,热腾的茶水包子老远就能看见蒸腾起的水汽。
陆宵缓了口气,把鸡飞狗跳的一天抛到脑后,疑惑道:“怎么这么热闹?”
楚云砚跟上来道:“陛下政事繁忙,怕都忘了,明日就是腊八了。”
陆宵算了算日子,一拍脑门,恍然道:“还真是!”
他许久没有踏足这般闹市,又恰逢急需一些东西转移注意力,此时商贩的喧闹声入耳,正好缓解了他阵痛的神经。
他脚步渐缓,兴致盎然地扫过各种摊贩,在每个摊前都依依不舍,半分不想迈步。
“五日前礼部还上折子问要不要设宴朝贺,朕实在累晕了,便干脆免了设宴,只让百官休沐一日,照惯例下了赏赐。”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见鲜红晶莹的糖葫芦从他见面吆喝着走过,他看着眼馋,默默咽了咽口水。
“陛下。”楚云砚却沉沉唤了他一声,走上前来,挡住了他望眼欲穿的视线。
陆宵本就心情不好,再看着楚云砚那张不容商议的脸,更是心烦,扭头,暗自生气。
小时候他常去摄政王府玩,因为一个人呆在宫中无聊,又来回都有影卫陪同,楚云砚便也松了口风,放任他如此。
那年正是夏日,他前往摄政王府时路过一家包子铺,看着白胖胖的包子实在眼馋,便遣了影卫去买,谁知道几口下肚,不过一会,他就腹痛恶心,身上更是出了一片片红斑。
他立马被半死不活地抱到摄政王府,折腾了一夜,才算好转。
于是从那日之后,楚云砚便给他的影卫随从下了严令,决不允许他再吃宫外的东西。
他为自己辩解良久,说之前都没事,这只是偶然,定是那间小摊不干净,他以后换一家,便绝对没有问题。
可楚云砚却不近人情极了,头也没抬道:“不行。”
至此,陆宵丧失了宫外美食权。
眼看着糖葫芦离自己越来越远,陆宵暗骂了一句当年让自己难受半夜的小摊,心里更难过了。
他头也不想抬,闷声朝前走,却听楚云砚道:“明日腊八,城外大佛寺会举行法会,布施腊八粥,城中还有大傩仪式,击腊鼓,跳傩舞,驱疫祈福。”
“哦。”陆宵垮着一张脸,不想说话。
没想到楚云砚继续道:“明日休沐,陛下今日便要回宫吗?”
陆宵眉头一跳,脚步顿停,转身试探道:“朕其实不太想。”
楚云砚压着唇角,默默道:“陛下若不想回宫,今日不妨落榻摄政王府。”
嗯???
惊喜来得如此突然,陆宵猛地转头,却又觉得自己的喜悦表现得太过明显,轻咳一声,淡然道:“也好。”
他心里则慢慢盘算着,其一:今日若不回宫,那明日便又可以多玩一天,又恰逢腊八,宫外如此热闹。其二:他直接被气出了明公侯府,说到底,系统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不如借此机会,改刷楚云砚的忠诚度。
毕竟比起别人……楚云砚那个挂零的数值,更让他的心里不痛快!
陆宵的心情霎时乌云转晴,阴霾顿散,此时天色尚早,他又被街上热闹的景象吸引,挪不动脚,楚云砚看出他的心思,善解人意道:“陛下想去哪玩?”
他这几天累得头晕眼花,急需要放松身心,但他自小在宫里长大,也不知道多少玩乐的地方,细细地想了想,忽然意识到,一个绝好的试探机会就摆在眼前。
他犹记得,当时寒阙说看见楚云砚和那个下毒的宫娥在……
于是,他眉眼一弯,定定道:“清欢楼。”
“……清欢楼?”
楚云砚嘴角的笑意僵住,脸霎时黑了。
第27章 闯入
“陛下。”楚云砚有心阻拦, 想了想道:“陛下久居深宫,想来不知道清欢楼是什么地方……此处鱼龙混杂,藏污纳垢, 陛下万金之躯, 不宜涉足。”
陆宵油盐不进:“朕只是去看一看, 又不会做什么事。”
楚云砚又道:“可现在天色尚早, 店铺……也未曾经营,更何况陛下劳累,不如先回府中沐浴休息。”
陆宵听得楚云砚阻止, 心中越发奇怪,暗卫来报,他那日之后便再也没去过清欢楼, 按理说也不会留有破绽,为何却一副百般不愿、如临大敌的样子?
原本只是随口的试探, 如今一想,反而让他愈加坚定起来。
他心意已决, 看着试图遮掩的楚云砚更是闹心,不轻不重地刺道:“王爷看来是此处常客, 竟知道的如此清楚。”
楚云砚沉声道:“……臣不常去。”
陆宵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常去……就是去过喽?”
楚云砚沉默了。
可不管楚云砚常不常去, 陆宵今天却是去定了。
他大步朝前走,等到岔路口时, 才停住脚步,侧头问楚云砚:“哪边?”
不常去的楚云砚冷脸给他指路:“右。”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清欢楼,果然如楚云砚所说,此时天色还早,楼门紧闭,只有五颜六色的轻纱在外飘荡。
陆宵也不急, 在外寻了处茶坊便开始守株待兔,楚云砚坐在他身侧,肉眼可见的心情不愉,陆宵点开系统面板,果然看见他的心情指数变成了烦闷。
陆宵:???
他心里百转千回,下意识想喝口茶,却又被楚云砚抬手止住。
他沉声道:“此处茶馆临近坊市,吃食均不宜入口,陛下若是渴了,不妨移驾摄政王府。”
说来说去,都是百般劝他回去。
陆宵坐在板凳上,抿了抿干涩的唇,冲身后一侧头,“苍月。”
他冲着苍月吩咐,眼睛却得意地看着楚云砚。
“找个水囊,去摄政王府打壶水来,速去速回。”
楚云砚扶额叹息:“……陛下。”
陆宵从小到大都没有去过三教九流的地方,今天算是叛逆心爆发,他一时怀疑,在明公侯府门前,自己心软邀陛下夜不回宫到底对不对,怎么眨眼间,就到这种地方来了。
清欢楼是京城有名的花楼,普通人来此饮酒作乐,一度春宵,除此之外,这里还是那帮江湖人最喜欢的情报交换站,半个多月前,他曾在此露过一面,难不成被陛下的影卫发现了?
种种猜测袭上心头,楚云砚面上不显,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却一下一下无意识摩挲起来。
陆宵垂眸看见,心里暗暗琢磨,这是又动什么心思呢?
他们自己的小习惯,自己也许都不曾察觉,另一个人却洞若观火。
可无论楚云砚说什么,今天这清欢楼,他还真要去看一看了。
夜幕擦黑,街坊的灯笼挂了起来,楼里也点起了灯,几声吴侬软语的小曲之后,清欢楼的大门缓缓打开。
在茶馆里的陆宵看见,转头,暗示意味极强地盯着楚云砚。
楚云砚轻叹一声,认命地站了起来道:“走吧,陛下。”
陆宵这才施施然地起身,让楚云砚这个“常客”领路,自己则跟在他的身后左右打量。
临近门口,丝竹之声霎时清晰,扑鼻的脂粉香味混杂着清悦的歌声,几乎每走两步,便能听见几句娇软的“公子”。
陆宵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越发形影不离的跟着楚云砚。
楚云砚感觉到身后贴上来的体温,故意快走了两步,果然也听到背后加速的脚步声。
……明明是自己要来的。
他暗叹了口气,放任背后的温度紧紧贴了上来。
门口的花娘老远便看见了二人,只见他们衣着华丽,气场不凡,满脸堆笑地便迎了上来。
楚云砚抬手,还未等花娘张口,便打断道:“听曲。”
“不要安排多余的事。”
“好好好,两位爷,请上楼吧。”
刚一进门,陆宵便朝跟进来的苍风苍月使了个眼神,他们瞬间明白,迅速融进来往的人流中。
他则紧紧跟着楚云砚,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可除了脸色冷点,也没什么异样。
他们被引上了三楼,与一二楼相比,此处略显清静,只有偶尔的筝萧声响起,连冲鼻的脂粉气都淡了许多。
此时居高临下,陆宵好奇地四处打量。
清欢楼果然如楚云砚所说般鱼龙混杂,此时从三楼望下去,只见一楼人头攒动,有书生,有商户,还有穿着奇怪的外邦人。
他随意扫过,却突然触及到一个人的背影,停住了视线。
那是……
陆宵一愣。
他眼睛瞬间睁大,不可置信地拍了拍楚云砚的胳膊。
楚云砚微微侧头,沉静地眸子看着他,疑惑道:“……陛下?”
陆宵冲楼下一指,眼看人就要消失在一楼拐角,也等不及楚云砚回答,便着急忙慌地冲下了去。
楚云砚紧紧跟在他的身后,问道:“陛下看见了谁?”
他看见了……
陆宵不太确定,只道:“那个穿石青外袍的!”
他咬牙追过去,可清欢楼人员稠密,回廊曲折,每每快要追到之时,又会被来往的人流挤开。
他缓了口气,停住脚步。
刚刚跑得太急,此时停下来,才发现他们已经出了正厅,到了一处不知是何作用的清净小院,院里装饰着假山奇石,稀稀拉拉得坐落着房屋,人影晃动,透出橙色的烛光。
他悄悄回身看了一眼楚云砚的神色,果然看人浅蹙着眉头,不悦地盯着他。
他面上心虚,赶忙从怀间掏出一个小哨,哨音无声,他听不见,训练有素的暗卫却能从驳杂的声音里迅速分辨出来,不过片刻,散落在清欢楼的影卫便都向他们靠拢。
他很少有这么冲动的时候,只不过刚刚那一眼太过震惊,他没时间等待,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可现在,人跟丢了不说,也不知自己瞎跑到哪里来了。
失策失策……
他正暗自懊恼,小院前,刚刚迎接他们的花娘却突然从院中的房间出来,看见他们,惊讶地出声招呼。
“公子?你们……”
她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打量过陆宵和楚云砚,忽然变得不言而喻,掩唇轻笑道:“是奴家不长眼,竟然没懂公子们的心思。”
“公子随奴家来吧。”
说罢,她身姿婀娜得在前面引路,转头冲陆宵问道:“两位公子是要一起,还是分开?”
陆宵没听明白,疑惑道:“这什么意思?”
花娘嗔怪地看他一眼,“两个人自然要辛苦些,要找耐得住折腾的,不敢扫了公子兴致。”
“哦……”陆宵一脸迷茫地点了点头。
楚云砚却脸色一变,拉住陆宵的胳膊,猛地停住了脚步。
“陛下……”他在陆宵耳侧低低道:“此处混乱不堪,还是不要去了。”
陆宵好奇归好奇,但也怕自己一招不慎,又中了什么奸计,他也凑到楚云砚耳边,低低道:“她要带咱们去哪?”
楚云砚:……
他不知道该如何说,对着陆宵好奇的眼神,他板着冰冷的脸,耳廓却一点点变红。
前朝男风大盛,如今虽亡,这种风气却一时半会无法消除,所以烟花之地,通常楚馆象馆并行,清欢楼也不例外。
他们阴差阳错闯入,也难怪让人误会。
可这话,他却不好意思对陆宵说出口。
陆宵少年心性,未经人事,干净得像一颗脆生生的青笋,似乎只是说出那两个字,都是对他耳朵的玷污。
他拽着陆宵的胳膊不肯撒手。
花娘快他们几步,已经站在一个小院前,冲陆宵招呼道:“公子,来这里。”
陆宵疑惑地看着楚云砚,他自己也思量着,清欢楼内左右不过寻欢作乐,还有什么事能让楚云砚难以启齿?
眼见他如此抵触,陆宵好奇心大盛,朝前迈了一步。
“陛下!”楚云砚拗不过他,脸色漆黑如墨。
陆宵却不怕他摆脸,商量道:“就在门外看一眼。”
楚云砚看陆宵这副样子,知道他那股倔劲又上来了,要是不合他的心意,搞不好哪天便会偷溜出宫,故地重游。
他咬紧牙关,握着陆宵胳膊的手指轻微松动。
陆宵霎时挣开,像一只脱笼的狡兔,两步便站到了花娘身边。
花娘推开了门,细碎的声音轻轻重重的传了出来。
“小月……你这还有客人呀!”
花娘惊讶捂唇,也似没料到,正要带着陆宵换一间屋子。
陆宵却越过她的肩头,朝屋内看去。
交叠的人影全无阻拦,耳边的响动清晰且黏腻,旖旎气味直冲鼻腔。
他面色瞬间煞白,惶恐地后退了一步。
楚云砚飞速过来,“哐当”——把门紧紧闭合。
“陛下……”
陆宵侧了下身,躲过楚云砚要落在他背上的掌心。
他勉强走远了几步。
一闪而过的影像在他眼前清晰浮现,他不可置信地眨眨眼,彻底迷茫了。
第28章 疑惑
楚云砚靠近他的脚步略一停滞, 片刻后,才缓缓走了过来。
他试探着伸手,这次, 没有被躲开。
陆宵深呼了几口气, 直到一阵冰冷的沁香接近, 才感觉鼻尖萦绕着的腥膻气味逐渐消失。
前朝男风大盛, 他亦有耳闻,小时候,在双喜还不怎么识字之时, 他出宫采买,为他带回来的话本便有许多讲得是龙阳之好、断袖之爱,甚至前段时间茶馆才子们相互争辩的《红尘案》, 也是以前朝后宫两个男妃为原型创作的。
更别说近几个月因为系统任务,关于他的风流传闻甚嚣尘上, 陆宵虽心有尴尬,但也算接受良好。
毕竟他总觉得, 两个大男人能干什么?
无非就是姿容亲密、交颈相卧、抵足而眠。
可是今天,他看见那三个人……
跪着的, 趴着的, 站着的……浑身赤.裸、身形交.缠,在欲.望中起伏。
他浅薄的认知忽然被打开了一个缺口。
他小时候受父皇教养, 楚云砚摄政时又管他很严,从小到大,经历过最过分的事就是半个多月前的月桂香,可那香又有制幻的功效,一觉醒来,大梦一场, 也不记得什么了。
所以这是他第一次,赤.裸裸的直面欲.望。
偏偏还不是温情小意,而是大胆放纵到极致。
陆宵都不敢再回忆那猝不及防地一眼,此时此刻,他顿觉好奇心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他扶着廊柱缓缓站直,楚云砚正一下一下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他脸色也不怎么好,眉头微蹙,黑沉的眼睛越发压抑。
陆宵都不敢和他回头对视,执意要看的是自己,狼狈地落荒而逃的又是自己……
可是转念一想,清欢楼里的事,他这个“新手”不知道,楚云砚这个“常客”还能不知道?更何况看他刚刚阻拦的架势,也未必没料到里面会有什么。
想到这,他转瞬理直气壮,回头,瞪了楚云砚一眼。
少年的眼睛圆润澄明,虚张声势,半含怒意。
楚云砚暗叹口气,瞬间理解了他的小心思,主动解释道:“臣没来过这。”
陆宵看着他,不置可否。
楚云砚酝酿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陆宵小时候还好,他还能板着脸吓唬一通,如今长大却愈发无法无天,奈何这其中,还有他的一份功劳。
府中幕僚都说他对陛下放纵太过,如今想来,也不无道理。
他转移话题,关心道:“陛下可好些了?”
陆宵整了整衣襟,强装淡然道:“朕本来也没什么事。”
他们俩说话的声音太低,花娘又离得远,自然探听不到。
她又见陆宵一副狼狈慌张的样子,心中更是愕然,站在原地,不免疑惑道:“……公子?”
哪有这样来寻花问柳的?莫非是小月不合这两位公子的心意?
一想到这,花娘赶忙盈盈一笑,道:“公子若不喜欢小月,我们……”
“别……不用了。”陆宵勉力扯出一抹笑,他虽未经人事,但也知道男欢女爱人之常情,只不过,毫无准备得被冲击性的画面和气味影响,他也确实控制不住自己的反应。
他不好意思道:“抱歉姑娘……无意冒犯,但我们就不必了……”
说罢,赶忙拉住楚云砚的胳膊,匆匆向后退去。
出了那个小院,他才长舒口气,一脸不舒服得揉了揉额角。
楚云砚虽然知道院中是何人所住,但也没料到陆宵会亲眼目睹情事,如今见他难受,也眉头紧蹙,却也不知道是该怪陆宵,还是该怪他自己了。
他无奈道:“陛下今日累了,不如早些回王府歇息?”
刚刚还一脸坚定的陆宵缓缓点了点头,道了声,“也好。”
两人都极有默契的,谁都没再提院中的事。
陆宵恍恍惚惚得走在前面,虽然强迫自己不去想,但乍然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多少还有点不习惯。
再一想,在街巷的传闻中,他先跟林霜言花前月下,又跟谢千玄共游太湖,再与卫褚姿势亲密,更别说,半夜邀楚云砚夜宿寝宫……
难不成,他也会被如此臆测?
一旦把他们的脸代入进任何一个画面,他都汗毛乍竖,感觉是场冒犯。
他拨浪鼓似得摇了摇头,决定把今天的记忆彻底封存。
出了清欢楼,夜色已经暗了下来,周围华灯璀璨,路边夹道摆满了各种小摊。
只不过,这摆在烟花之地的小摊,卖的自然也不是寻常东西,陆宵尴尬得满脸通红,眼睛直直盯着地面,根本不敢抬头。
他紧紧拉着楚云砚的袖摆,让他在前面带路,自己则像背着龟壳的乌龟,努力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
以后再也不来了……真的。
就算知道他们大盛民风开放,但也没想到会开放到这种程度啊?那些闺房之物就这么大咧咧得摆在明面上?
楚云砚被他紧紧贴着,他只略微侧头,就能看见陆宵通红的耳廓。因为自小长于深宫,他根本没有机会了解这些东西,唯一能开悟点男欢女爱的渠道,就是每月双喜出来给他买的话本子,但文人墨客都讲究文笔哀婉,故事缠绵,也不会写得太过露骨刺激。
他突然觉得,这一趟也不算全无收获,最起码之后就算把陆宵放到清欢楼门口,他也不想进了。
果然,从小到大,还是恐吓手段最为管用。
楚云砚唇边噙着一抹笑,陆宵埋头看不见,唯独耳朵越发灵敏。
在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他忽然听到——
“新鲜出炉的帝王艳史,钱大画师亲自执笔,笔触细腻,画面逼真,五十文一本,先到先得!”
旁边有人问他:“上次画得是陛下和摄政王,这次是谁和谁?”
商贩答道:“都有都有,在御花园先和新科状元露天玩一场,之后再跟明公侯世子在塌上嬉戏,哦,还有新剧情,跟胡人那边学的,在马背上……”
“这么刺激?!”
“听说下次还有三个人一起,就不知道是哪个主角了……”
“这个好,这个好!”
陆宵:……
楚云砚:……
他耷拉着头,咬牙握拳,“他们怎么能如此编排朕!”
一直沉默的001探出脑袋,嘿嘿笑道:【这就叫民心所向!身为民选大势CP,拿下攻略人物指日可待啊!】
陆宵气得把他拍飞两米远。
楚云砚则面色晦暗,眼睛往小摊上一瞟,看见几个不同的双人扉页。
画手自然不可能见过当今圣上,画上之人的容貌与陆宵并不相似,只是以他的绯闻为噱头,画出一堆风月秘事来。
可即便如此,那些亲密的双人扉页,也足够碍眼了。
他面色沉了又沉,蹙眉盯着那几人相拥的画页。
陆宵尴尬得头顶直冒烟,发现楚云砚面色不虞,也知道他定是受不了这些的。
“快走吧……”他扯了把楚云砚的袖子,头也不想抬。
“此事有些过分了。”楚云砚收回视线,无声叹了口气。
前朝灭亡之时,百姓饥苦,食不果腹,京城的贵族们却靡靡之音,骄奢淫逸,以至于上层风气便以风流荒淫为傲,前朝末帝甚至让宫中画师大画自己与爱妾的春宫,传于民间。
如今前朝虽灭,这种风气却难改,若真命国子监彻查扣押,又恐怕会民怨沸腾,适得其反。
说到底,这只是民间排解的乐子,只是借了一个皇帝王爷重臣的名号而已,除了道听途说的绯闻,与他们本就无半点相似之处。
陆宵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干脆眼睛一闭,冲楚云砚道:“算了,走吧。”
他扯了扯发紧的领子,浑身隐隐灼热,红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
楚云砚也知道此事纠缠无用,拉着陆宵的手,走快了些。
两人的背影渐渐隐于夜幕,清欢楼上,三楼的窗户“嘎吱”一响,缓缓推开。
石青色的外袍倚在窗沿处,遥遥朝远望着。
“办妥了?”
他微侧头,睥着跪地的红色身影。
衣着大胆的花娘跪在地上,惶恐道:“是,都按照主子的吩咐。”
银色的面具在月下闪着光晕,他捻着酒杯,漂亮的眉眼凝着一层冰雪,轻笑道:“既然自投罗网,总得送些礼物。”
话落,他颇感遗憾道:“一个月啊,真是太久了……”
第29章 珍宝
出了鱼龙混杂的花街, 陆宵自己闷头朝前走。
楚云砚跟他并肩而行,看出他的窘迫,转移话题道:“陛下刚刚看见了谁?”
如此一问, 陆宵才想起来此事的罪魁祸首, 若不是为了追他, 他又怎么会在清欢楼乱闯。
可话说回来, 终究还是自己冲动在先,也怨不着别人。
他幽幽叹了口气,“朕其实没看清。”
“但是……”
“那个背影像……”
他又细细回想了一遍, 更觉事情诡异,摇头道:“算了,之后再说。”
“先回府吧。”
去往摄政王府的这条路他不知道走了多少回, 陆宵心里沉甸甸得装着事,楚云砚则安静得跟在他的身侧, 周围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们两个衣着华美,气势迫人, 街上小贩人来人往,许久, 才有小童鼓足勇气凑过来, 一脸瑟缩地问道:“公子,想买东西吗?”
数九寒天, 小童的脸颊冻得通红,陆宵被唤回思绪,反应了一下,才低头,看见身高只到他腰际的小童。
他目光落在小童单薄的衣衫上,弯腰道:“好啊, 你是卖什么的?”
小童这才一脸兴奋地撩开覆着红布的木篮,介绍道:“荷包,香囊,玉饰,公子想要什么?”
篮中都是些普通的民间之物,陆宵目光一扫,随手拿起一根玉簪,身后的苍月上前,在小童的篮中放了一锭碎银。
“不用找了。”陆宵捏了捏他的领子,“剩下的钱就买件棉衣吧。”
“谢谢公子!”小童眼睛亮晶晶的,低头不住得道谢,蹦跳着跑远了。
陆宵站在原地,有小童这一打岔,他心中的烦意少了许多,缓了口气,低头,端详起手里的玉簪来。
簪子由青白玉雕刻而成,簪身浅青,簪尾雕莲,虽玉质一般,但雕工却还算不错。
他生出几分玩心,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碧纹玉簪,随手抽了出来,丢给了身旁的苍月,自己则低头捣鼓了一会,再抬头,冲着楚云砚扬眉问:“怎么样?”
楚云砚任由他折腾,看了一眼,笑道:“歪了。”
“歪了?”他摸索着簪尾,正要重新来过,楚云砚却忽然抬手,微微倾身。
他神情专注,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擒住玉簪。
他的手握过长矛利剑,吹过边城的风雪,皮肤粗糙,指腹上有一层很明显的茧,可此时,普通的簪子被他拿在手里,却像是拿着什么稀世珍宝。
陆宵站着没动,任由他又贴近了半步,簪子缓缓插进他的束发。
他冷不丁地抬眼。
他们两人身量相近,甚至他从小锦衣玉食,还要比在风沙中搓磨的楚云砚要高上半指。
人潮涌动,光影在眸底斑驳,陆宵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打量着楚云砚,与他的滔天权势相比,他的容貌也丝毫不落下分,尊贵威严,俊美无铸,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沉静,可认真地看着一个人时,又会有几分温柔与熠亮。
也不怪民间总爱传些他们之间的流言绯闻,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若哪一日,他的绯闻变成了陛下与年逾五十的礼部尚书,那他才要毛骨悚然呢!
一想到这,他自己都没忍住,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两声。
楚云砚被他的笑声惊动,眉眼弯下来,略带疑惑地看向他。
陆宵忍笑着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却突然被身后的力道一挤,朝前扑了半步。
他下意识攀上了楚云砚的肩,唇角划过冰凉的肌肤,一触及离。
楚云砚全无防备,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陛下……”他的眼睛倏然睁大,左手下意识攀上陆宵的腰际,越搂越紧。
两人贴得及近,隐隐能感受到彼此起伏的呼吸。
灯火璀璨,行人如流,喧哗之声不绝于耳,陆宵却感觉一下一下清晰的心跳,从他的胸膛之下迸发而出。
“抱歉……”他反应过来,主动松手。
楚云砚却迟疑了一下,才缓缓后退了一步。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陆宵,脸上的触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越烧越烈。
“陛下……”他沉沉唤了一声。
陆宵奇怪抬眼。
这一眼,总算唤回了楚云砚的理智,他后退了几步,下意识整理了下衣衫。
陆宵则扯了扯领子,疑惑道:“有点热。”
“热?”楚云砚看着他泛红的皮肤,知道他脸皮薄,只当他羞窘,缓了口气,强装镇定道:“陛下还是早些回府休息吧。”
陆宵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但也确实说不出来,只当是累了,点了点头。
他缓步走在前面,楚云砚却落后了他半步,抬手,指腹轻轻划过脸侧。
从小到大,陆宵来过摄政王府许多次,仆从早就习以为常,刚一进门,便有条不紊得为他准备膳食和就寝的用具。
累了一天,他反而没什么胃口,沐浴的热水已经准备好,他挥退了伺候的仆从,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除了双喜,他尚不习惯让别人伺候,今日又实在疲累,他趴在浴桶边缘,昏昏欲睡。
水汽蒸腾着他的眉眼,他视线略过铜镜,看着镜中自己红彤彤的皮肤。
他头有些晕,甚至觉得屋中温度太高,连呼吸都艰涩困难起来,他勉强爬出浴桶,颤着手给自己披了件里衣。
怎么回事……
他缓缓走了几步,却突然感觉手脚无力,“噗通”跪在了地上。
门外候着的仆从听见屋内响动,隔着门低低询问,陆宵却感觉眼前一阵黑一阵白,一种蓬勃的冲动支撑着他的大脑,他无声地张了张唇,用力,打翻了木架上的水盆。
哐当——
水花四溅,与此同时,浴室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
陆宵看着那个快步接近的身影,默默松了口气,他还有一丝清明,但在蓬勃的热度里,这丝清明也要消失殆尽。
“001……”
他咬牙默道:“怎么回事?”
001司空见惯道:【哦……老手段了宿主,中毒而已。】
“毒?”陆宵一凛,“什么毒?”
001淡然道:【淫.毒。】
陆宵:……
他气道:“你为什么不早说!之前不都是会预警的吗?!”
001理直气壮道:【未监测到此事会推进亡国进程,所以没有触发预警功能。】
陆宵烧得迷迷糊糊,但还是努力骂了一句,“什么垃圾系统!”
他彻底丧失了理智,只知道浑身烫得难受,像是每一块皮肤都在燃烧,这种堆积的热度激发出一种说不明的冲动,他开始频繁得在身侧摸索,意图找到一切的发泄口。
挥动的胳膊被一双冰凉的掌心握住,他身上又被套了件衣服,可他已经足够热了,突来的桎梏更放大了他心里的火气,他不满地哼唧了两声,开始大力地扯着衣领。
裹挟着冷意的手掌强势得止住他的动作,他挣扎不开,侧头冲着那讨厌的掌心用力一咬。
渐渐的,发泄似的啃咬变了味道,他开始不忍心如此对待这块乖巧的皮肤,舌头落在齿痕上,轻轻舔了舔。
“陛下……”
他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他被人擒住下颚,怎么也挣扎不开。
“疼……”他呓语了一句,下颌的禁锢悄悄松了几分力道,他浑身难受,又想故技重施。
耳边传来凌乱的脚步和喘.息的人声,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冷沁的怀抱,凛冽的男声急切道:“让罗浮过来!”
睡得正香的罗浮被毫不客气得揪出来被窝,她一脸怨念,马车哒哒了一路,几乎是被拖进了摄政王府。
她的面前,垂下的纱帘轻轻晃动,一截白皙的手腕陆在外面,床帐之内,则传来时轻时重的响声。
她起床气颇重,黑着一张脸,吼道:“王爷!就这种小事,大晚上把我叫过来有用吗?”
“我给他解毒?!”
“两个大男人,你们自己动动手不行吗?!”
楚云砚皱眉道:“上次没有这样的。”
罗浮无奈道:“上次是月桂香,那玩意主要是迷情制幻,催.情作用只是附带,灌点水缓缓,忍忍就过去了。”
“可这次是毒,淫.毒,这能一样吗?”
“哪有什么别的办法,让他发泄出来不就行了?”
“什么叫能不能忍着?忍出病来了可别找我!”
“哎呀,我不管了!天天把我当驴用啊,那边弄个半点不听医嘱的混蛋,这边弄个浪费时间的小小小事!”
她裹紧披风,着急往出走,“快快快,陈叔送我回府,我真的好困。”
罗浮风风火火得走了,寝殿转眼安静,独留楚云砚僵立在床前。
床帐之内,陆宵轻微的声响传来,衣料声簌簌,一下一下摩擦着他脆弱的神经。
他颤抖着手撩开床帐。
陆宵微蜷着身体,听见响动,视线雾蒙蒙地看过来,以往干净澄明的眸子朦胧地染上了几抹欲.色,他紧抿着唇,却仍控制不住发出轻轻细细的喘.息,严丝合缝的衣袍被他一点点扯散,露出泛红的皮肤。
他感觉到来自床榻边沁凉的温度,身体不由自主地朝过贴近。
罗浮的话犹在耳边,楚云砚颤抖着手,接住了落入怀中的滚烫躯体。
第30章 眼泪
“陛下……”
楚云砚一时无言, 手忙脚乱地按住在他怀里扑腾的陆宵。
他能感受到透衣传来的灼热气息,这股气息缠绕在他的身上,让他的肌肤也隐隐发热。
陆宵蹭着他, 漂亮的眼睛没有焦距, 虚虚地落在他的身上, 眸光潋滟, 疯狂燃烧着热度。
他死死擒着楚云砚的手腕,似乎意识到,他手中正桎梏着能够满足自己的解药, 他的表情越发难耐,开始胡乱得在楚云砚身上攀咬。
楚云砚则比他更难堪几分,攥着手指, 也不知道该把扑腾的人抱紧还是推开,以往沉静冰冷的脸, 慌张又无措。
陆宵可怜巴巴地抬起头,他似乎难受狠了, 眼尾泛着薄红,眸光闪动, 氤氲起水珠, 一滴一滴砸到楚云砚的手背。
泪珠滚烫,点点的热度极速扩散, 席卷他的四肢百骸。
陆宵很少哭,除了先皇刚去世的那一年,可即便是那时,他也是躲在花园里、寝帐中,无声无息的落泪。
眼泪是一种示弱,也是一种最好的武器, 几乎瞬间就能瓦解坚硬的铠甲。
楚云砚想到,他刚刚回京时,在先皇病榻前托孤授命,那是他第一次见陆宵。
以往,太子殿下的名讳只存在于义父口中,义父与当今圣上是至交好友,每到太子生辰时,他就要绞尽脑汁,想着要给这位殿下送什么生辰礼物,有时自己想不出,就拉着他一起想。
楚云砚第一年还勉强配合,第二年、第三年……
礼物越送越多,他们的选择范围也越来越小。
于是他和义父的对话就变成了——
“玉如意。”
“去年送过了。”
“琉彩瓷瓶。”
“这不是年初贺礼吗?”
“南红玛瑙。”
“已经送了三箱了,都能当弹珠玩了。”
楚云砚:……
“小屁孩,真叫个麻烦。”
他找了个借口匆匆逃脱,出营放马跑了三圈。
可没想到,不过三年,他就与曾经烦得他几夜几夜睡不着的小屁孩日夜相对。
摄政王,无上的权利与荣耀。
天家恩赐,帝王垂怜。
他义父便被困此一生,而现在,这份殊荣,落到了他的身上。
承昭殿内,缠绵病榻的圣上把太子殿下交到他的手间,他握着那双手,领命,谢恩。
新皇登基,他摄政于殿前。
幸运的是,陆宵比他设想的乖巧许多,军国政事、帝王心术,他也从先帝那里学了五六分,虽然稚嫩的脸庞圆润可爱,但板着脸不说话时,也勉强够唬人了。
刚刚摄政,他公务繁忙,朝堂又由中书令把手,文武百官无不看他的眼色行事,他忙着处理事端,与陆宵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
甚至有一天,他接到城外天都营急报,说营中军马突然一夜之间死亡数十匹,军马可贵,他半刻不敢耽搁,便带着自己的亲信出了城。
这一去,就是七天。
等他风尘仆仆地回来,行至帝王寝宫前,已是深夜,殿内烛火摇晃,投在窗上的影子挺直而单薄。
他止住了内监的通报,推门走了进去。
陆宵匍匐在桌上,正犹豫地落笔,断断续续地写着什么。
也许是烛火刺眼,他不一会就要停下来,抬起袖子,轻轻抹过眼底。
他站在角落端详了一阵,才走出阴影,问道:“陛下在写什么?”
那不是需要批阅的折子,反而像是一封信笺。
陆宵猛地抬起头。
那双澄圆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他,喃喃道:“摄政王……”
一滴眼泪猝不及防地滚落而出,砸到了洒金的信笺之上。
陆宵反应了片刻,手忙脚乱地抹了把眼底,把桌上的信纸囫囵一团,塞到了旁边的书画里。
“你回来了……”
楚云砚冷眼看着他欲盖弥彰的动作,也没点破,应道:“事情解决了,臣自然回来了。”
“事情……”陆宵眨了眨眼,疑惑道:“什么事情?”
此时,楚云砚才想起来,他接到军中密报后,片刻不敢耽搁,径直出了城,竟是没有呈报陛下。
此时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他沉默片刻,实话实说道:“陛下恕罪,事情紧急,臣未曾通报。”
陆宵垂了下眼,低低“哦”了一声,专心致志地盯着桌前跳动的烛火。
七日没见楚云砚,一开始,他以为他事情繁忙,可一连几日,送过来的折子又都没有什么要紧事,他犹豫了一阵,才向摄政王府内询问动向。
可府中主事却告诉他,七日前,王爷出城,至今没有回来。
摄政王府空空荡荡,除了随宅的仆从,陪同楚云砚从边云而来的亲信也一同消失。
守城的京卫营向他禀报,说摄政王一队人马出城后,径直南行而下。
南方,正是边云。
他握了握手里的玉扳指,沁玉冰凉,缓缓同化着他掌心的余温。
没有人会永远留在自己身边,这个道理,病重的父皇给他讲过,尤其,是坐在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之时。
可懂得归懂得,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摄政王府,他还是压抑不住心中的起伏。
父皇驾崩时,只有他与楚云砚在侧,对他而言,比起一般朝臣,这个只年长他六岁的少年将军总是不同的,可现在,他竟然走了。
不辞而别,真是即失礼又冒犯!
他气冲冲地回了皇宫,没了楚云砚,他依旧每天批批折子,再与该告老还乡的中书令虚与委蛇。
可幼帝势若,朝堂之上势力倾轧,他也总有受委屈的时候,新政又被中书令想方设法地驳回了一条,陆宵气得牙痒痒,坐在寝殿里,半夜也睡不着。
烛火晃动,月朗星稀,楚云砚走了七天,若快马加鞭,再过十日,估计就能到边云。
这七天,他没收到楚云砚半分讯息,以至于他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让他下定决心不辞而别。
想着想着,他就忍不住,重新拿起了笔。
他和楚云砚相处了半年,一开始,他总是怕他,可时间久了竟也发现,那张冰冷的面孔似乎没什么杀伤力,除了会蹙起眉头,不悦地叫他“陛下”,其他的……也看不出什么了。
说到底,在他最孤苦无依的半年里,楚云砚终究占了不一样的位置。
他思量着,低头写道:“楚卿安否,自京中一别已半月之余,朕万事皆好,卿舟车劳顿……”
写着写着,他就笔悬纸上,落不下去了。
他侧头,看向一旁的桌案,以往的时候,楚云砚都会坐在那里,或处理事务,或研读兵书,偌大的寝宫,总归不会只剩他一个人。
他揉了揉眼,心中那股突起的酸涩始终无法消退,反而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终于,随着一声骤然响起的“陛下”,啪嗒落了下来。
楚云砚……
他一身黑色劲装,站在他的面前。
误会解开只需要三言两语,可对于陆宵而言,这不仅仅是一个误会,更是一场对未来的预演。
——他要习惯分别。
第二天,趁着陆宵去御书房议事,楚云砚看见了那张被团得皱巴巴的信笺,墨迹被一滴眼泪洇开,干涸的纸面上,落了一个不平整的圆。
他摸了摸,被眼泪浸过的纸面粗糙且烫人。
陆宵的乖巧掩盖了他的不安与恐惧,此时此刻,这位年轻的摄政王爷才意识到,拴住他的不仅仅是君恩皇命,还有一双澄明的眼。
“难受……”低低的呓语从怀中传来,少年清瘦的身体更加滚烫,连呼吸都带了几分难.耐的痛吟。
他眼尾的眼泪越积越多,落到楚云砚的手背,比那年信笺上干涸的泪滴更让人心颤。
楚云砚闭了闭眼,脸上的痛苦之色愈发强烈。
陆宵不耐地挣扎着,他有一种难言的冲动,从上至下,在他身上如燎原的星火。
他忍了太久,几乎要到极限。
而眼前之人的气息,让他既熟悉又危险。
可惜理智已经燃烧殆尽,他不在乎危险与否,只是知道,他可以在这副身体上肆意索求。
他猛地拽下那人凌乱的领口,逼迫他朝他低头,开始胡乱地在他脸上啃咬,不得章法,胡来一气。
那人开始挣扎,他则默默加大了力度,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陛下……”
陆宵看见那张姣好的唇形开合,他无意分辨落在耳边的字音,只是自顾自地命令道:“……过来。”
楚云砚半晌没有动,陆宵身上的热度仿佛尽数传递到他的身上,他开始缺氧、窒息。
他脸上的犹豫之色渐渐消退,颤抖着手,缓缓摸索到陆宵的腰际,解下了那条云纹锦带。
这身衣服,是他从浴房中抱出陆宵时穿上的,此时,又被他亲手解开。
没了腰带的阻碍,被陆宵撕扯了半天的衣袍尽数散开,他猛地侧头,半分不敢瞥过视线。
他紧紧捏着那条云纹锦带,抬手,覆到了自己的眼睛之上。
黑暗中,一切声音都被无限放大,耳边的喘.息震若擂鼓,与他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缓慢相合,他摸索着落手,触到了陆宵滚烫的掌心。
他按住怀中乱蹭的身体,与那双清瘦细腻的手指紧紧相握,带着他,向他敞开的衣袍下摆探去。
“陛下,恕臣冒犯。”
几不可闻的两个字淹没在一小声惊呼的喘.息里,“陆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