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章[VIP]
晏知寒远远看见他先是面色一僵, 露出了一个无比复杂的表情。
像是被惊雷骤然击中,又像是死里逃生地松了一口气。那双眼睛死死黏在他身上,用最快的速度仔细认真地将他从头到脚地完整扫了一遍, 像是在确定什么。
然后, 晏知寒脸色骤沉,猛然从旁边抄起一根绳子,几乎迫不及待地带着浑身的戾气与暴怒,朝他大步走来。
许辞君本能地后退半步,却已经被晏知寒一把攥住了手腕。
晏知寒先是用力扯下衬衣一角绕着他的腕子紧紧缠了几圈,还没等许辞君反应过来, 就拿绳子三下五除二地把两人死死绑在了一起。
许辞君完全没想到晏知寒会如此反应,也看不懂这人究竟想做什么, 只觉得腕上一痛:“你……”
“别动。”晏知寒手上发力, 没有一丝感情地抬眸盯着他,“许辞君我劝你乖一点,一百米内我随便捡颗石子都能给你砸晕。你是主脑,你应该很清楚我没说假话。”
说完,晏知寒拽着他的手掉头就走。
许辞君被绳子牵着只能跟上,晏知寒的步子太急太大,他不由趔趄两步, 回头看了眼江薇终端上写着的集合地:“去哪?不是要集……”
“集什么合?”晏知寒冷冷回眸瞪了他一眼, “你留在这等着被江庄撕碎?”
晏知寒几乎把他拎进了车里,自己又从他身上跨进驾驶座,猛地一拧车钥匙,直接把油门踩到了底。窗外的景象以无法被肉眼捕捉的速度急速撤退, 巨大的推背感狠狠压住许辞君,几乎把他生生钉在椅背上。
大概过了十分钟,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了一间矮房前,许辞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晏知寒动作粗暴地扛在了肩上,只听那人一脚踹开门,几步过后,他被硬生生甩在了床上。
晏知寒黑着脸解开自己手腕上的绳结,又三下五除二地绑在床头系了个死结。
一路上晏知寒拖拽扛丢的力气都相当大,许辞君垫着布料还能稍好一点,而晏知寒没有做任何保护的手腕上,已经布满了粗粝的血痕。
医生本能让他下意识地问:“有碘伏吗?”
晏知寒却仿佛压根儿没听见一样,眼皮都没抬一下,确认他没有可能挣脱后就把他一个人丢在了床边,自己走到桌前。
许辞君本以为等再次相见的时候晏知寒有无数问题要问他。
关于他的身份、关于他的目的、甚至关于隋灿。
可一路上车厢里只有轰鸣的引擎声,晏知寒居然一个字都没说。
“你就没什么问……”
“你会跟我说实话?”晏知寒语气生硬地打断他,又冷笑一声,“谎话连篇,有什么好问的。”
虽然许辞君也清楚自己这些年确实说过太多谎言,但被晏知寒这样冷冰冰地不留余地地挑明,还是像被人当面剜了一刀,胸口猛地一紧,只能欲盖弥彰地别过了头。
晏知寒倒了杯水重重搁在他面前,瞥他一眼道:“水。”
不喝。
许辞君在心里有点赌气地说,渴死算了。
谁知根本不用他回答,晏知寒就自己端起杯子仰头灌下大半,然后猛地捏住他的下巴,狠狠封了上来。
冰凉的水顺着两人想挨的地方猛地涌进喉咙,一半顺着唇角淌出去湿了他的脖颈与衣领,另一半被迫咽下,呛得他眼角都泛了红。
许辞君想要别开头,却被晏知寒钢筋般的手牢牢扣住了下巴。
他声线都因窒息带上颤意,看着眼前人:“晏知寒,你想干什么?”
晏知寒盯着他,略有几分扭曲地笑了一下:“你问我?你不什么都知道吗?”
许辞君盯着晏知寒写满了嘲讽的神情,心口猛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委屈。
比起当年被王权、隋灿之流调笑时还要深重得多。
他顿时觉得江薇说得也不对,瞧这家伙的态度哪里有半点想要听他解释、想要理解他的样子呢?
他不禁想到晏知寒之前提起主脑时的深恶痛绝的语气:“那你想一枪崩了我吗?”许辞君逼自己把声音挤出来,“我和系统谈好了,如果我死……”
结果“死”字刚说了一半,唇齿再一次被堵住,晏知寒又猛然压着他亲了下来。
这次要比之前的重得多,像是质问、是惩罚、是愤怒,是劫后余生的执拗。
晏知寒一边扣着他的后脑,用力碾磨着唇齿。
许辞君右手被牢牢地捆在了床头上,另一只手根本就不可能撼动得了晏知寒,只能徒劳地扭动着身体。
他这才意识到也许他与晏知寒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对方。
他以前对晏知寒隐瞒了自己的身份,而晏知寒也对着他隐藏了暴戾凶狠的这一面。
没两分钟,许辞君只觉得自己身上冰凉,嘴唇被咬破的地方透着腥甜。
他眼底含泪,仰望着单手解着领带的晏知寒,忽然间就觉得无比陌生:“你怎么这样……”
晏知寒无比冰冷地勾唇笑了一下:“你接近我往我身上洒葡萄糖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说完,晏知寒又低下了头。
但他却并没有进入,而是一把扒掉,张口包住了那东西。
许辞君猛地一颤。他们平时频率不低,但从未弄过这些。他与晏知寒从前一致认为这些花样太羞辱人了,从来都不会让对方做这种没有尊严的事。
可晏知寒动作比他想象的熟练得多,只两三下,就逼他已经有了反应。
晏知寒含着东西,跪在他面前抬眸问:“你爱我吗?”
明明心里抵触得要命,明明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可眼前的画面让血液全数涌上头顶,生理上的兴奋被瞬间挑到了顶点。
“澡都没洗……”他哑声道,“你不嫌脏吗……”
“你爱我吗?”晏知寒就像是描绘珍宝一样,细致温柔地描绘过每一处,眼神灼热而执拗地看着他,含含混混地说,“小辞,你爱过我吗?”
许辞君手指紧绷,浑身都在发颤。
这个画面、这些话,还有这种生理上的感受。
他几乎是咬着牙用最后的意志力说:“知寒……松开,我要忍不住了……”
晏知寒闻言反而更加用力,许辞君瞬间失守,毫无保留地彻底交代在那人口中。
晏知寒抬头,尽数咽了了下去,用一种近似祈求的语气问:“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方才晏知寒对他发狠时他觉得无比委屈,但他又根本看不得晏知寒这么卑微的样子。
在他心里晏知寒一直都是最好的,哪怕跟那群无法无天的高级玩家们站在一起,也是最有王者之气的那一个。
晏知寒应该冷淡内敛、自信骄傲、强势直率。
晏知寒应该被所有人都捧着敬畏着仰望着。
晏知寒绝不该这么没有信心地低声下气地求爱。
许辞君心口一酸,用没被绑住的那只手拽住他的领口,把人扯到自己面前,用力咬住他的脖颈。
混蛋,别再问了。
*
那晚过后晏知寒把他关在了这里,叫来秦桢二十四小时看着他,再没露过面。
这是间极其简单的一居室,桌椅板凳全都死死钉在地板上,没有刀叉没有武器、连杯子都是聚碳酸酯制成的,怎么摔都摔不坏。
晏知寒离开时,还没收了他的通讯设备喝镇定针,连鞋子都拿走了,给只他扔下一双软绵绵的兔耳拖鞋。
到了第三天晚上,许辞君实在有些坐不住了。
他等秦桢取完晚餐回来,一边小口小口地低头喝粥,一边状似无意地问:“晏知寒另结新欢了?”
“这怎么可能呢!?”秦桢立刻瞪大了眼睛,像是恨不得当场跳进黄浦江自证清白,“晏哥心中哪会有别人?您千万别瞎想!”
许辞君将信将疑地笑了笑:“那他一天到晚不露面。”
“哎呀。”秦桢叹了口气道,“我实话跟您说吧,这几天真是乱得不行。薇姐前阵子不是联系了我们吗,结果又忽然消失了,江庄正闹得天翻地覆。而且我们的转移计划也搁置了,这房见青是成天上门施压,晏哥真是在忙。”
许辞君眯了眯眼:“这么说都是别人在找他?他就没有主动做什么事吗?”
“他……”秦桢张了张嘴,表情写满了为难,“许哥,这我真不能告诉您。”
这样看来是有别的计划了。
许辞君明白秦桢虽然性格单纯,但也不是缺心眼,不可能真的把这么重要的事情泄露给他。
他便随手端起桌上的粥喝了一口,像是随口一问道:“有新欢就有新欢,你可别骗我。”
秦桢没想到他话题兜兜转转又绕了回来,反倒松了口气,哭笑不得道:“您放心吧,绝对没有。”
许辞君微微一笑:“那你每次去取饭都要这么久?”
秦桢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顿时哑口无言。
许辞君抬眼笑道,“秦桢,晏知寒不止让你给我一个人送饭吧。”
“……是隋灿。”秦桢终于泄了气,重重叹了口气,“但许哥你千万别多想,上礼拜您刚离家出走,隋灿那小子就跑来了。也不知道他跟说了些什么,反正晏哥特生气,就找了个酒店把他关起来了。但您放心,只有您的饭是晏哥亲手做的,那小子吃的都是快餐。”
原来如此,许辞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隋灿这家伙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吃点教训也好。
他笑了笑,随意道:“我父母最近怎么样?”
“都挺好的。”秦桢赶紧答,“晏哥没跟他们说实情,就说您出差了。”
许辞君点了点头,又道:“那梦真呢?”
“孟真?”秦桢愣了一下道,“您是说医院里的孟护士?那不是个NPC吗?”
这下轮到许辞君愣住了,他抬眸看向秦桢:“NPC?”
“对啊。”秦桢点了点头,“前两年郑廉出事之后,晏哥就特重视医院的安全。我们验过医院里的每一个员工,她确确实实是NPC。”
许辞君攥紧了手中的汤匙,一瞬间脑海中闪过许多事。
“许哥?您怎么了?”秦桢看他怔住的样子,忍不住出声问道。
“没事。”许辞君淡淡地笑了一下,把汤匙放下站起身来,“我吃好了,我去洗碗吧。”
“我来吧我来吧!”秦桢立刻跳起来拦住他,“哥要是我知道我让您洗碗,他非得揍我不可。”
许辞君倒也没再坚持,道了句辛苦后就顺势把碗都递给了秦桢。
待秦桢走进厨房后,他忽然问道:“我能玩会你的手机吗?就你平时打的那个游戏。”
“没问题,您玩吧,密码是六个八。”晏知寒早屏蔽了无线信号,秦桢便不疑有他道。
许辞君坐在沙发前,从秦桢手机里翻出了一个离线游戏,点开玩了几局,又在新建的用户档案里输入了一串代码和一个坐标。
这个游戏会在联网时自动上传战绩。
因此,只要秦桢带着手机走出屏蔽区、哪怕只有一秒钟,这段信息都会自动上传到网络里,被人捕捉。
到了晚上,秦桢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打着呼噜,许辞君安静独自躺在卧室里。
深夜十二点,卧室地板忽然泛起一阵涟漪,光线一闪,一扇狭窄的门骤然浮现在他床边。
许辞君毫不犹豫地迈了进去,下一秒,他已然站在了医院洁白的走廊里。
雁归林早已等在那里,看见他出现立刻瞪圆了眼睛,急切地迎了上来:“师兄,这几天出什么事了?我怎么完全联系不到你?是公司还是……”
而许辞君只是静静望着她。
走廊灯光落在雁归林脸上,她的神情焦急而真挚。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网络上认识这个名叫Fly的网友时,分明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但他心里却早已经种下了笃定的信赖。
他看着对面的女孩,叹息一般地轻声唤道:“……梦真。”
雁归林听见这个名字,愣了一下,所有想说的话都哽在喉间。
而下一秒,雁归林就从白大褂里掏出一把枪,对准了他。
许辞君眉头一蹙,本能地想要前进一步。
就见雁归林眼中闪过短短一瞬的挣扎与不忍,随即立刻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哥。”
许辞君低下头,看见一颗子弹打穿了自己的心脏。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回收文案!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VIP]
凌晨五点半, 隋灿的车队回到莱顿公馆,许辞君缓缓睁开眼睛。
在脑中心接受恢复记忆的实验时他其实只想起了一个大概,这前半生的种种细节并不是一下子涌回他脑海中的, 这一路闭目养神时才缓缓补全。
而许辞君想起往事, 就如同重新活了一遍,精神上感到了一种巨大的疲惫。
许辞君下了车,听隋灿兴致勃勃地给他介绍着,自己这个占地面积几百亩的豪华公馆。
其实晏知寒身为军方高层,其职极与能量要比隋灿这种靠爹吃饭的富二代大的多。
但常年奋战在一线的人艰苦朴素惯了,晏知寒虽然不大有金钱观念, 但其日常生活和娱乐消费都和普通人差不多,甚至比爱玩会闹的年轻人们还更朴实简单一点。
隋灿则完全不同, 他在现实世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享乐主义者, 到了游戏中更是毫不委屈自己,把公馆打造的那叫一个穷奢极欲,让古时候的皇帝看了都眼红。
二人走了快二十分钟才走到卧房,许辞君的套间被安排在了隋灿卧室的正对面,而一推开门,他就闻到了一种极其呛人的□□物的味道。
许辞君闻到这个味道立即无比厌恶地皱起了眉,但隋灿却仿佛早已习惯了一样, 打量着房间道:“怎么样?还满意吗?”
这是个套间, 将近百十来个平方,窗外便是精心打理、一望无垠的绿地,无论格局还是视野都堪称极品。
许辞君扫过那全玻璃的透明浴室、立在卧室中间叫人无法忽视的钢管、还有心形大床与床上未拆封的情趣玩具。
很明显,这就是隋灿这家伙的享乐屋。
“嗯。”许辞君视若无睹地点了点头, 语气平淡地说,“早点休息吧, 晚安。”
隋灿却一抬胳膊拦住他准备关门的动作,带着几分暧昧道:“我说,也该轮到我了吧。”
许辞君垂眸道:“今天太晚……”
“别来这套。”隋灿哼笑一声,捏住他的下巴,拇指缓缓摩挲着他因疲惫而毫无血色的薄唇,“半年前,我被姓晏的关酒店里,饿了整整三天。那时候我就想,等我再见到你,我一定得吃饱。”
许辞君带着明显的忍耐和压抑偏过头,半晌后从唇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做情人。”
“你不是想让我娶你吧?”
隋灿听见这话先是本能地觉着可笑,但这毕竟是许辞君第一次在他面前松口,他勾了勾唇,又觉得越是来之不易的东西,才越让人觉得珍贵,“好,我明天就派人去商场,给你挑颗最大的钻戒。”
许辞君微微抬眸,眼底不知是因为羞愤还是疲惫而显得水波盈盈:“我是说现实世界。”
隋灿盯着他看了半晌,这下真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许辞君,你逗我玩呢?别告诉我你还想着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啊。什么年代了,土不土?”
许辞君只面不改色地淡淡道:“这就是我的条件。”
隋灿微微加重手上的力气:“那我要是不同意呢?”
“我会劝你再想一想。”许辞君也轻轻牵了牵唇角,注视着隋灿混血气质满满的眼睛,“你难道不想获得整个Thalberg家族吗?主脑的立身之本就是信息,我与Thalberg家打了这么久的交道,你猜我手里握着什么?”
隋灿听见这话,脸上的轻浮与戏谑终于收敛了几分。
像Thalberg这种手握权力地位的大家族,没有哪个成员是纯白无暇的,但他很清楚他那些兄弟姐妹们都无比熟悉规则,也无比擅长让规则为自己所用。
他自己土生土长了三十年都没抓到把柄,许辞君一个没钱没势的外姓人,真能扳倒这群家伙?
隋灿将信将疑地凝视着这张美得让他魂牵梦萦的脸:“把我扶上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对现在的我也许没有好处,但如果能作为你的另一半……隋灿,我想你总不会亏待你的功臣吧。”
许辞君顿了顿,又道,“南大陆的阿迪泰中央银行,保险柜A507,密码是842395,你可以先看看,看完再决定要不要和我合作。”
隋灿眯着眼睛考虑了一下。
他还有两天就要回现实世界报告了,倒是可以顺路验验货。
如果许辞君真能帮他成为Thalberg家族的接班人,娶回去也不是不行,等以后腻了,反正也可以再在外面找别的情人,许辞君又能拿他怎么样呢?
“你要是骗我……”隋灿抬起许辞君尖俏的下巴,他亲过去的时候那人偏开了脸,他只舔到了耳垂,压低声音道,“看我回来了怎么弄你。”
隋灿离开之后,许辞君先是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拆掉了四个微型摄像头。
他在这种环境当然不可能完全放松下来,便用清水擦了把脸,找了张没有花纹的干净床单换上,蜷缩在床沿边,合衣眯了一小会。
隋灿还有几天就要回公司汇报了,现在不管对他还是对晏知寒都是计划的关键时期,绝对不能让Thalberg通过隋灿意识到任何一丁点不对劲。
他们在游戏里本就非常被动,如果Thalberg在这个时候转移数据库、或者对基地里的非自愿玩家们做手脚,那么不仅他们这几年间的所有努力都将付之东流,还会有很多无辜的民众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好在隋灿知道的不多,这几天许辞君哄着骗着,总算是把人送走了。
唯一出乎许辞君意料的就是晏知寒,在他跟隋灿在一起的这几天,晏知寒居然再也没有出现。
他想晏知寒不会不知道隋灿住址在哪,也一定肯定很清楚他现在的位置,但这人就像是彻底放弃他了一样,再也没有露过面。
同样没有任何回音的还有雁归林,又或者说,是他的妹妹虞梦真。
但许辞君现在想不了这么多,阿迪泰银行保险柜里放着一个U盘,里面有他进游戏前归林帮他搜集的Thalberg家族的信息。
这些资料和游戏没什么关系,对他而言用处不大,所以他一直放着没动。虽然不足以真的扳倒谁,但也够隋灿和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兄弟姐妹们斗上几个回合了。
以往隋灿每次回到现实除了报告外还要再放松放松,这次加上这个事,大概会待三到四天,换进游戏里就是两个礼拜。
而这没有公司耳目的两个礼拜,将至关重要、弥足珍贵,是他仅有的机会。
待隋灿登出之后,许辞君便以要去商场购物为由离开了莱顿公馆,七拐八拐地甩掉被隋灿派来跟着他的保镖们,独自爬上了中央商务大厦的最高层。
他撬开通往天台的门锁,四百米的高楼寒风泠冽,他看向那只竖立在自己面前巨型金色广告牌。
——2025,梦乡里的黄金年代。
其实这句话出现在这个力求拟真的游戏里,是一件非常不和谐甚至于怪异的事。
现实世界中不会有哪个城市把这样一句话当作标语贴满大街小巷,但人的大脑就是有一种非常强的适应功能,总是倾向于把惯常出现的画面或者物品视为理所当然,而忽略掉这个画面本身的突兀。
若不是晏知寒告诉他这就是解锁NPC控制台的密令,恐怕他到现在都意识不到,也许这句话的背后藏着重要的线索。
等他真正站在了这里,才发现这块广告牌比他想象中的还庞大得多。
巨大的钢架牢牢将它固定在大厦最顶层的外立面,每个字都有足足两三米高,在夜色闪烁着炫目的金光。
他走到钢架边缘,往下望了一眼,脚下是几百米的高空,金灿灿的灯光与呼啸的寒风让他晃了下神。
而就在这一眨眼间,他注意到在数字“2”倒扣回来的弧度上,居然生长着一朵白花。
那是一朵幽灵兰。
这种早已在现实世界绝迹的兰花,摇曳在没有土壤也没有根系的钢架上,显得非常脆弱也非常不真实。
许辞君返回去,找到了一只红色的消防箱,把里面的消防水带抽出来,一端牢牢系在了自己腰间,另一端死死绑在旁边的消防栓上。
固定好之后,他顺着钢架朝着那朵兰花爬了过去。
钢架本身较为粗糙,摩擦力很强,手脚攀附上去并不算太难。
只是太高了,难免有些摇晃,再加上不断刮在耳边的狂风,总会给人的心理上造成一定压力。
好在虽然脚下打了几次滑,许辞君还是顺利地走到钢架的最外侧。
他盯着那朵兰花看了两秒,伸出手,将其摘了下来。
而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幽灵兰的那一瞬间,花瓣竟柔软地舒展开来,随后化成了一片像是代码又或者是数字碎片的东西,像是浅蓝色的光粒一样流散在空气当中。
他被画面惊得说不出话,只下意识地朝着那流转的光粒伸出了手。
两秒过后,四溢漂散的代码重新回转聚合,居然缠绕成一圈浅白色的花环,仿若小蛇一般亲昵蜿蜒地缠绕上了他的手腕。
他苍白的薄唇下意识地动了动:“妈妈……”
许辞君深吸一口气,正准备顺着原路往回爬,可脚下的钢架忽然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响声。
下一秒,整截钢架轰然折断。
他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支撑,重重地朝着几百米外的地面坠落。
幸好腰间的消防水带猛地绷紧,硬生生拽住了他,但巨大的反冲力也将他狠狠甩向大楼外墙,他以肉身撞上钢筋水泥,被震得胸腔一窒,下半身彻底失去知觉,小腿更是传来钻心的疼。
许辞君只能伸手,死死握住那截摇摇欲坠的钢架。
钢架的断口十分锋利,没半分钟,他便看见血如泉涌,掌心的血液顺着小臂淋淋洒落在他脸上。
许辞君咬紧牙关,无可奈何地感觉到握力正在一点点消失,胳膊好像再使不上一点劲。
而更致命的是,腰间的消防水带在与钢架的摩擦中已经生长出了裂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就在他视线与意识全都恍惚,只绝望地笃信下一刻就要粉身碎骨时,一只手猛地握住了他。
那只手力道惊人,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生死一线间,他抬眼模糊地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晏知寒。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VIP]
许辞君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等他再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无比陌生的床上。
这似乎是个酒店房间,厚厚的深色窗帘毫无间隙地拉着, 看不出是白昼还是黑夜。
他动了动手指, 发现自己右手手掌绑着紧实的绷带,腿上和腰间的擦伤也都被细致地处理过了,左手居然还吊着一只输液瓶。
他稍稍用力,想撑着手臂坐起来,没想到一动便是钻心刺骨的疼。
“别动!”许辞君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床沿的阴影里居然还守着一个人。
晏知寒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原本想伸过来扶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收了回去, 声音有些喑哑, “我不是来抓你的,也不会强迫你做什么……你别走,也别紧张。”
许辞君无声地抿了抿唇。
“我想你现在可能不想见其他人,就没带你回家或去医院。”晏知寒站起来,把台灯打开,又倒了杯温度适中的水,递给他时特意避开了肢体接触, “现在除了我, 没人知道你在这。”
许辞君握着水杯微微垂眸:“……谢谢。”
“不客气。”晏知寒牵了牵唇角,用一种同样客气的语气回复了他,随后又问,“你还需要什么?我……”
许辞君皱眉盯着地毯上的一处花纹, 打断道:“你不用这样。”
“我怎么样了?”晏知寒一愣。
许辞君终于抬起眼眸:“不用装得一点都不生气的样子。”
晏知寒沉默半晌,像是无奈又像是甘之如饴地叹了一口气:“我说过, 我再也不会对你生气了,你还记得吗?”
许辞君偏开了脸,看向那片密不透风的窗帘:“我记得你说过要一枪崩了我,再把我全家送进监狱。”
晏知寒一怔,低声解释道:“……我那时不知道。”
许辞君极清浅地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与讽刺:“那你现在知道了,你会改变吗?”
许辞君说完,也觉得自己语气有点太尖锐了。
他也知道晏知寒不仅没有做错任何事,还不计前嫌宽容大度地救了他。
他自己都不明白,他明明是个很讲道理、很温和、甚至可以说是习惯了压抑情绪的人,怎么一面对晏知寒,心里的理性公平、温柔成熟就轻易地土崩瓦解,而那股不讲道理的怨忿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他怨什么呢?
他的母亲害死了人家的母亲,他自己利用欺骗了人家七年。
他凭什么还怨人家?
晏知寒沿着床边坐下来:“我会。”
许辞君一震。
“小……”晏知寒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认真严肃地说,“辞君,我相信你。我相信你的能力,更相信你的人格。如果我们做了不一样的决定,那一定是因为你想到了我没想到的事,所以我会听从你的想法,改变我原本的计划。”
许辞君没想到晏知寒居然会这么说这样做,整个人都愣住了,更觉得自己像个不懂事又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一句话也说不出。
晏知寒看着他低垂的眼帘沉默了几秒,忽而又道:“如果没有游戏,你还会选择我吗?”
如果没有游戏……
他的人生从《2025》这个概念诞生的那天起,就被彻底改变了。
如果没有这一切,他会是谁?他会过着怎样的人生?许辞君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因为他很早便意识到了,任何幻想都毫无意义。
而晏知寒把他的沉默当作了否认,故作若无其事地淡淡笑了一下:“所以我感谢这个游戏,它给了我一个被你看见的机会。”
晏知寒顿了顿,又道:“但我不希望你再因为游戏或任务跟我在一起。”
许辞君愣住了,他好像隐约明白了晏知寒想说什么,但潜意识里似乎又不想明白。
晏知寒站起身,从桌上取来几张签好字的纸,许辞君接过来垂眸一看,是他之前起草的离婚协议书。
“你离开的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之前确实自私。其实,我很早就察觉到你不是真喜欢我了,却总想着用别的东西把你绑住,还有刚知道你是主脑那次……”
晏知寒说到这里,似乎再有点也说不下去,有些狼狈地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像是想把那份窘迫与尴尬一同掩饰下去,最后笑了笑,“现在想想也挺混蛋的。”
而许辞君其实压根没听见晏知寒在说什么。
他攥着这几张纸,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也没什么酸甜苦辣的情绪,只感觉像灵魂出窍一般,整个人都麻木了。
“……总之,我不会再跟你提任何感情上的事。”
许辞君缓缓抬起头,看见晏知寒的嘴唇在动,然后那些声音才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地灌进他耳朵里。
“……现在局势紧张,我们各有优势,但也都存在盲区。只有我们通力合作才有可能同时做到保护玩家、推翻公司、找到你想找到的人。所以……”
晏知寒向他伸出手。那双手指修长有力,曾经无数次紧紧地抱着他,此刻却安静地停在半空中,保持着一个克制客气、礼貌生疏、绝不越雷池一步的距离。
坦坦荡荡地说:“合作吧,许先生。”
许辞君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整理情绪,他率先回归的理智率领他的身体点了点头。
以晏知寒的人品,既然已经承诺下这番话,那便绝不可能再背叛他。雁归林如今销声匿迹,他又受了伤,只有两个礼拜的时间了,他的确需要晏知寒的帮助。
许辞君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举起了那只缠绕着花环的手,轻轻覆上了晏知寒。
而就在他们二人手掌交握的瞬间,许辞君手腕上的花环忽然亮起了十分微弱的光。
晏知寒愣了一下,起身把灯光关了,视线定在他的手腕上,带着几分迟疑与疑问缓缓念道:“31.23……”
许辞君一愣,与晏知寒对视一眼,飞快地把协议书翻到背面的空白页,递了过去。
晏知寒弯腰拾起笔,看着闪烁的幽灵兰,刷刷刷地写下了一行字。
——
“这是冷战时期发明的一种加密方式,原理与摩斯密码非常类似,但因为过于复杂而在实战中非常罕见,已经很少有人知道如何解码了。现在唯一还在使用这种密文的区域只有陆长江……”
晏知寒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一点复杂,“看来,你母亲和我父亲之间确实达成了某种合作。”
许辞君点了点头,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只看着那三个数字道:“这是一个三维坐标。”
他抬头,看见晏知寒眼神里欲言又止的询问,也解释道:“这花环是我母亲留下的线索。游戏刚上线不久她便消失了,消失前给中心模型上了生物锁,这也是为什么游戏是一个黑匣子,而公司必须派人进来才能掌握信息。”
许辞君的视线从新回到那行数字上:“我认为它可以帮我找到中心模型,甚至,有可能帮助我找到母亲。”
晏知寒点了点头,没有因虞闻道的出现流露出半分敌意,只是看着那几个数字忽然皱了下眉:“这坐标……有点奇怪啊。”
说着,晏知寒又重新抄起了笔,在纸上刷刷刷地画了一副草图。
“你看,这是我们的城市地图,虽然理论上周边有公路有城镇,但我们都很清楚那只是贴图,实际上四处都是山脉。而这个地方,恰好就在城市边缘。”
晏知寒用笔尖点了点坐标上的那个点,“第三个数字应该指的是海拔,而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坐标上的这个点,就在这座山的最中央。”
晏知寒放下钢笔,抬眸看向他:“你母亲把模型藏在了山心。”
许辞君刚听见这句话时,简直是绝望的。
虞闻道为这个地点设下了重重阻碍,又是生长在城市顶楼的隐秘暗号、又是只有至亲的血才能解开的生物锁、又是只有晏知寒几人才能读懂的密码,现在又来了个位于山心的目的地。
他简直有点怀疑妈妈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让人找到这个地方。
而许辞君内心的绝望在真正和晏知寒驱车到了目的地的时候,才终于达到了顶峰。
他仰头看着海拔起码几百米的高山,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模型相关的一切内容在系统那里都是盲区,系统也无能为力,就算他把所有的监督员和NPC都叫过来移山,也要移上几十年吧。
许辞君正无奈着,就见晏知寒去一旁打了个电话。
不到一个小时,一只看不见尾巴的车队就浩浩荡荡地驶来了。
这伙人人数众多、反应快速,装备极为专业精良,许辞君看着那一辆辆重型卡车,和到了地方就立刻开始安营扎寨的专业团队,一时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倒是晏知寒看着他脸上表情笑了一下:“我们矿山也不是徒有其名的。”
矿山虽然实质上只是镜城项目的掩护,其成立之初的目的便是建立一个用NPC代替真人的法外之城,但哪怕是作为包装,矿山也有丰富的勘探与开采业务,并且一直做了许多年。
许辞君跟着晏知寒走到车队附近,听那人低声介绍道:“前面这些是勘探小组,主要负责勘探山体地质。我们会先建立一个临时基地,等装备都弄好了就能开始24小时不间断地探测和建模。”
晏知寒站在山角前,又冲着二十二点的方向指了指,“你看,从我们脚下到目的地,直线距离只有93米,其实不算太远。如果顺利的话,72小时之内,我们就能开工。”
许辞君点了点头,又问道:“打通隧道要几天?”
“这可不好说。”晏知寒摇了摇头,“取决于山体地质,要都是松软的土层,隧道推进机一天就能打几十米。但要是坚硬的岩石或有含水层,可就难说了。”
晏知寒顿了顿,又安慰他道,“不过,根据我的经验,游戏边缘的山体地质都不会太复杂,我们有很大概率能在两周内开出一条两米的隧道,你别太担心。”
两周……许辞君不禁皱紧了眉心。
找到中心模型只是第一步,如何解锁、如何利用、能不能对眼下的局势有帮助,还都是问题。
更别提万一里面的根本不是中心模型,而是一些别的没用的东西……
还是说他的判断失误了?也许他应该专注于转移玩家,而不再纠结于这份执念?
但如何大规模地转移玩家本身也是一个问题。
雁归林走了,以前给江薇用的通道的承载力也非常有限,不可能容纳这么多人。
而如果没有中心模型的奇迹,他也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自己写出一个更好更强的通道。
隋灿还有两个礼拜就又要回来了……
许辞君正在沉思着,便见一个穿着紧身背心和机车皮衣、扎着粗粗的黑马尾的女人从一辆卡车上跳下来,远远冲他们热情大方地挥了挥手。
“晏sir!”那女人的视线先落在晏知寒身上,亲昵自然地走过来拍了下晏知寒的肩膀,随后盯着许辞君直勾勾地看了几秒,带着几分好奇与打探,微微挑了挑眉。
“这位是……您爱人?我好像在照片里见过。”
许辞君怔了一下,正想说点什么。
便听晏知寒背过手,看着女人淡淡道:“不是。我们已经分开了。”
作者有话说:
小辞:我这是,被分手了?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VIP]
那女人闻言一愣, 琥珀色的眼珠饶有兴味地在他二人之间看了一圈,若有所思地拖长了尾音:“……这样啊。”
许辞君回眸淡淡地看了晏知寒一眼,对女人伸出一只手, 轻轻笑了笑:“许辞君。”
“贺兰杉, 以后我们多交流。”女人神情专注地看向他,带着几分侵略性地紧紧握了下他的手,视线又投回晏知寒,“那扎营……你们两是一间还是?”
许辞君还没说什么,便听晏知寒抢先回复道:“分开吧。”
“成。”贺兰杉干脆地点点头,松开许辞君的手, 立刻切换回专业利落的工作状态。
“那你俩的帐篷我就安排在指挥中心两侧。探测器都安装好了,指挥小组也拟定了初步方案, 如果没问题的话, 我们打算今晚开工,连夜测算,明早应该就能有初步进展。”
晏知寒点点头:“辛苦了。”
“辛不辛苦倒没什么,只不过晏sir,”贺兰杉明媚热情地笑了一下,视线故意在许辞君身上转了一圈才重新看向晏知寒,带着几分野性地追问道, “我连夜加班总该有点奖励吧?之前提过的那个……”
晏知寒的视线不易察觉地闪躲了一下, 似乎并不想让许辞君听话,打断了她的话:“我会考虑的。你去忙吧,我一会找你。”
“成。”贺兰杉干脆地点了点头,离开前又朝许辞君眨了下眼, “许先生,再会。”
待贺兰杉离开之后, 晏知寒才重新看向许辞君,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尖:“她……”
许辞君缓缓抬眸,风轻云淡地笑了笑,缓声问道:
“她怎么?”
“倒也不怎么……”晏知寒皱着眉头显得有几分迟疑,像是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一样,最后略有几分不耐烦地撸了把头发,“反正贺兰杉要跟你讲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许辞君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晏知寒,微微眯了眯眼睛。
晏知寒看他半天没讲话:“怎么了?”
许辞君把视线收回来,摇了摇头,如今各种事情迫在眉睫,他也没空跟晏知寒讨论感情上的事。
如果开凿通道就得两个礼拜的话,那肯定无法赶在隋灿回来之前完成他的计划。
隋灿这个人,就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别提等他回来了做什么事都会很不方便,光是他这两周忽然消失的反常行为,就够那群手下对隋灿告一状的。
实在不行,只能给隋灿洗脑了。
但麻烦之处就在于,隋灿作为Thalberg的亲儿子,登出码很特殊,不受任何时间地点的限制,几乎可以在一秒内离开游戏。所以必须要在其毫无戒心地情况下完全控制住隋灿,甚至不能让其有任何足以调用到登出码的神经活动。
许辞君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太想和晏知寒提隋灿的事,便问:“你原本还有别的计划吗?”
“叶在复原记忆恢复方案,估计还要一两周。”晏知寒顿了顿,“至于非自愿玩家……上次通道关闭后,我们就联系了现实里的程序员,但现在也都没能成功。”
许辞君点了点头,晏知寒身为高级玩家们的领路人,自然不缺和现实世界交流沟通的机会,这并不让他意外。
只是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归林继承了母亲的计算机天赋,这种可以大规模地承载人类意识的数字空间,不是所有人都能轻易地写出来的。
许辞君思考了一下,问道:“你需要钱吗?”
“嗯?”晏知寒一愣。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牵了牵唇角,“我觉得外面肯定不缺有能力的人,就看我们能不能请得动人家了。”
晏知寒沉默片刻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有多少钱?”
“两千万以内都没问题。”许辞君思忖片刻后道,“两千万以上……其实也可以,不过有些钱得留着买服务器,不然就算通道建成了,也没有足够的空间容纳玩家。”
晏知寒听他说完,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欲言又止了半天才道:“那你原本想做的事?”
这还真问到了最让他头疼和无奈的地方了。
这笔钱原本是用来转移和购买游戏的,但自从跟江薇见过基地休眠舱的末日景象之后……
许辞君叹息一声道:“……游戏毕竟是死的,先救人吧。”
时间已经很晚了,晏知寒跟他聊完后便抓紧去找了贺兰杉,估计在准备开工的事。
许辞君独自回到帐篷,他躺在睡袋上,睁着眼睛望着帐篷尖尖的顶。
晏知寒他们使用的应该是某种地质雷达,这种仪器发送的电磁波远在人类能接收的频率之外,因此除了偶尔有人员走动的声音之外,几乎听不见一丁点噪音。
他这几天在隋灿那几乎无法安心休息,可能三天一共也就睡了不到十个小时,但他现在就是依旧一丁点都不困。
人类的大脑是非常神奇的,总能在危急关头发挥出奇迹般的能量,也许是他太过于期待这条线索指向的结果了,也也许是他在因为种种压力而感到紧张。
许辞君侧过身子,不愿意再想自己与晏知寒之间的事,抬起右手,看向手腕上的花环。
他想起小的时候妈妈说过的话:
——辞辞呀,等你以后进入了游戏,每次看到幽灵兰就相当于看到了我,到时候别忘了赞美你妈伟大的母爱。
许辞君浅浅地笑了一下,把手腕护在了自己的心口前,合上了眼睛。
他后来迷迷瞪瞪地睡了一会,第二天早上天光初亮,便隐约听见帐篷外传来人讲话的声音,穿上外套走了出去。
凌晨五点多,山谷里布满薄雾,远处的浓绿树林娇艳欲滴。
晏知寒正和贺兰杉头并头地站在一起,显得格外亲密和有默契,正专注地讨论着什么。
晏知寒听见他的脚步声回头冲他点了下头,待他走近之后,把手里的图纸递给他:“好消息,山体里是空的。”
贺兰杉点了点头,指着上面连夜赶制出来的测绘图道:
“根据我的计算,我们需要打通的山壁最多只有三十五米,岩层状况也较为简单。隧道掘进机今天上午就能进场,我们打算从这三个点同时入手,不出意外的话,72小时之内就能做出来一个供人通行的隧道。如果你们需要能进车或者进设备,那一个礼拜也差不多了。”
“能过人就足够了。”许辞君闻言,心中的一大块石头总算掉了一下,终于松了一口气,对贺兰杉笑了笑,“辛苦了,非常感谢。”
“没事儿。”贺兰杉也报以一个明媚灿烂的微笑,把图纸卷起来扛在了肩膀上,“那你们聊,我先去开工了。”
待贺兰杉走后,晏知寒抬眸看向了远方,望着面前碧绿连绵的山体:“山是空的,说明我们的方向很正确。辞君,不论你想找到的东西是什么,它一定就在那里了。”
许辞君点了点头,也顺着晏知寒的视线望了过去,只有72小时了……
晏知寒回眸看向他,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与黑眼圈,皱了一下眉:“昨晚没睡好?”
许辞君牵了牵唇角:“还行吧。”
晏知寒叹了口气,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后来只道:“饿了吗?”
许辞君从昨天到现在就只喝了两口粥,但确实也不觉得饿,便只摇了摇头:“我没胃口。”
“这怎么能行?”晏知寒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小辞,我希望你可以爱惜自己的身体,就算,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你也要想想你的父母和妹妹啊。”
许辞君原本还想辩驳说几天不吃饭睡觉也没有关系,但听见家人还是顿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晏知寒便转身道:“走吧,我先给你弄点吃的,吃完你睡一会。这几天你好好养伤,保存体力,到时候才能有准备好进山。按理讲,93米不算长,但没人清楚进了山具体会遇见什么。”
许辞君心中也明白晏知寒说得对,便也没有再抗拒,硬是逼着自己吃了几口。
等他中午再睡醒的时候,晏知寒人已经不在了,贺兰杉告诉他,是镜城那边来了新访客。
现在虽然他们已经在准备推翻这里的一切,但毕竟还没有正式行动,所以高级玩家服务还在正常进行。
而越是到了这种时候,就越不能表现出任何一点异常。
接下来这几天,掘进机正式开始工作,哪怕在几百米开外的营地里都能听见极为震耳欲聋的噪音。晏知寒打过电话劝他先回城里休息,但他不愿意离开这个地方,听见开掘的声音反倒安心一点。
他在这边没什么事,大部分时间都在休息,这几天晏知寒不在,倒是贺兰杉时不时就来找他聊聊天。
这姑娘基本上都在问他和晏知寒之间的事,许辞君试探过几次,发现贺兰杉跟江庄与秦桢很像,都是那种很直接简单的人,心里没有太复杂的恶意和算计。
他一向对有生命力又性格简单的人格外有好感,便只当多交了个朋友。
至于晏知寒……
他认为贺兰杉对晏知寒有好感是人之常情,就算以后晏知寒真和别人走到了一起,这只能说明他们的关系本身就有问题,跟人姑娘没什么关系,更别提他们已经分开了。
总不能他与晏知寒在游戏里过了几年,就要买断别人的一生吧。
而就算没有贺兰杉,以后也还会有别人。
以晏知寒的个性和人品,与一个很同频很类似的,简单纯粹乐观善良的人在一起,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这样想过之后,许辞君心里便几乎没有任何情绪了,只愈发觉得没有胃口,成天连颗米粒都咽不下。
好在到了第三天晚上,掘进机的工作终于顺利完成,许辞君背上这几天早准备好的包裹,原本想立刻进山,却被贺兰杉拦了下来。
女孩看着他,脸蛋上有点红,向来热情大方的面容上难得显出几分害羞:“许医生!关于晏sir……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许辞君怔了一下,只觉得胃里像是生吞了一块烙铁,说不出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但还是轻轻牵了牵唇角:“你说吧。”
作者有话说:
你辞真的很爱吃飞醋(。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VIP]
结果贺兰杉还没来得及开口, 许辞君便听见自己背后传来了一道冷淡的声音:“求他什么事?”
原来晏知寒不知何时已经从矿山赶回来了。
贺兰杉见到晏知寒,脸上明媚热情的笑容僵了一下,露出一个做坏事被抓包的表情, 赶紧摆了摆手:“没什么, 我就是想问问许医生一个人OK吗?那什么,通道凿好了,你们快去吧,注意安全哦!”
说完,贺兰杉就像是生怕多留一秒都会被晏知寒盘问似的,转过身快步遛了。
许辞君怕女孩当着晏知寒的面不好意思讲心事, 便没再追问,只对匆匆离去的贺兰杉点了点头。
他戴上带着探照灯的安全头盔, 刚准备弯腰拿起地上的背包, 便见一只手便从身侧伸过来,将包甩在自己肩上。
晏知寒大步越过他,言简意赅道:“我跟你一起。”
按理来讲,山体内部是非常安全的,只要没有结构上的坍塌问题,就不会遇到任何危险。
但毕竟是在游戏里,虞闻道会不会在中心模型藏身的地方留下别的机关, 谁也说不准。
许辞君看着晏知寒别在后腰处手枪和短刀, 没再拒绝,跟着他快步走了上去。
时间有限,贺兰杉开通的这条通道非常狭窄,最多只有两个人并肩前行。他一踏进去, 便感到了一种非常寒凉的气息,就像是走进了另一个季节。
山洞里很黑, 走了大概四五米后就看不见任何自然光源了。头盔上的探照灯也只够照亮眼前的一小段路,而光束之外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是一种在现代城市里很难看见的绝对的漆黑。
除了黑暗之外,山洞里也异常安静,静得除了彼此的呼吸和衣料摩擦声之外,只能听见被回音不断放大的脚步声。
再有不到一百米就会看到他追问了将近二十年的答案,种种情绪涌上心头,许辞君一时不由有些思绪飘散。可能正是因为脑海里的想法太多,他没注意到脚下凹凸不平的地面和滚落的碎石,一不小心绊了一下。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但并没有撞到山壁,而是跌进了一个紧实的怀抱。
许辞君抬起眼眸,借着手电光,看见晏知寒近在咫尺、棱角分明的脸,耳边是砰砰的心跳声。
这个姿势其实不算多亲密,他们在一起七年,比这更亲密一百倍的事也做遍了。但许辞君没由来地想起了游戏里第一次见面那天,好像也是他主动撞进了晏知寒怀里。他又想起刚失忆的时候,他也是被这样子捞住。
许辞君没由来得耳尖一红,便见晏知寒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他:“注意看路。”
“嗯。”许辞君点了点头,看见晏知寒转过身、重新走到他前面一个身位的背影,“贺兰杉……”
晏知寒脚步没停,语气如常:“她跟你说什么了?”
许辞君垂眸看着脚下被光照亮的地面:“还没来得及说,你不就出现了么。”
晏知寒沉默片刻,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她那人就这样,小心思特别多,你不用理她。”
许辞君微微蹙眉,嘴比脑子快地问:“那你对她……”
晏知寒的脚步猛地顿住。
许辞君跟在身后险些撞了上去,就见晏知寒猝然转过身来回眸看他。
直直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模糊地看见晏知寒的眉心因极度困惑而拧成一个结,露出一个无比奇怪的表情:“你说什么?”
其实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没什么。”
而晏知寒盯着他说:“她跟我一样。”
许辞君听见这话,只觉得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闭紧嘴巴,只顾回过头去埋头赶路,边走边在心底幼稚且不讲道理地想,是,你们多相似。
结果他还没等迈出两步,就被追过来的人猛地拽了手腕。晏知寒的声音压得很低,在漆黑的隧道里一瞬不移地盯着他。
“她跟我一样,都是同性恋,你看不出来?”
许辞君这下彻底愣住了。他想起贺兰杉干练的打扮,从重型卡车上跳下来的样子,与那个打招呼时拍在晏知寒肩膀的拳头。这样来看好像一切也都很合理。
可现在这个年份,已经很难从外表判断出一个人的性取向了,就像是温柔体贴的男性也可以是异性恋,他也见过很多很酷的有男朋友的女生。
晏知寒一边往前走,一边淡淡地叙述着:“贺兰杉年轻时候谈了女朋友跟家里出柜,家里人不理解,拆散了她们两个,她爸还把她腿给打断了。”
“她也出生在军人家庭,从小的梦想就是当特种兵。她进入部队后很努力,各项表现都不错,我还做过她的教官。但她腿一瘸,特种兵肯定没戏了……她爸让她转文职,她不同意,退伍了,后来我就没再见过她。”
晏知寒顿了顿,似乎也有几分惋惜,“直到我们偶然再游戏里又遇见。这家伙自从把我给认了出来之后,就天天想法设法地在我面前刷存在感、证明自己的能力,就是希望等出了游戏后,我能再给她一个机会,把她给调回去。”
许辞君没想到居然是这样,更觉得自己在背后乱想人家还吃人家的飞醋,实在是太狭隘也太不应该了,又觉得经历这种事实在令人心痛,便赶紧问:“那你能做到吗?”
“一方面,我现在也离开了部队系统,没有这种权限。另一方面,特种兵不比其他的普通部队,对身体素质要求极高,执行的任务也往往非常危险。这样不只是对别人不负责,也是对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任。”
“……可如果她能力真的够呢?”许辞君蹙了蹙眉,贺兰杉的经历让他不由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最知道梦想破灭对于一个理想主义者而言,是多么痛苦的事情,“况且,任何人都不应该因为性取向这种理由而葬送了自己的理想与前途啊。”
晏知寒回眸瞥他一眼:“你真着了她的道了。”
许辞君不明就里:“什么?”
“她这几天动不动找你聊天,就是看准了你更心软,盼着你能给我吹吹枕边风。”晏知寒幽幽道,“你这不是吹来了吗?”
许辞君耳尖一红,偏过了头去:“……哪有枕边。”
“我会为她想想办法,贺兰杉素质不错,是个人才,我也觉得可惜。”晏知寒叹了口气,垂眸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你可以不要再怀疑我了吗?”
许辞君一愣,就听晏知寒接着道:“你以前怀疑隋灿,现在又怀疑贺兰杉,我不会背叛你,你别胡思乱想了。”
许辞君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别开脸小声地说:“也不能叫背叛吧,毕竟都分开……”
晏知寒又道:“我不会背叛你。”
声音在漆黑的山洞里显得无比清晰,许辞君愣了一下,不禁也有了几分认真:“等我们真分开了,你后半辈子难道不过了吗?”
晏知寒淡淡地说:“我会继续过。我会回到部队,继续带兵、打仗、完成任务。我也会好好生活,养几盆花、养条狗,好好地吃饭睡觉。但我会一个人过。”
晏知寒说到这里顿了顿,叹了口气,“我这么说不是为了绑架你,只是……七年了,我心里不可能再住进别人了,你能理解吗?”
许辞君抬起眼眸,看着晏知寒黑暗里轮廓无比英俊的侧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最初抱着替母亲赎罪的心态答应对方时,可不是为了毁掉人家的一生。
“你不用这么严肃。”晏知寒扯了扯唇角,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现代社会也不是所有人都要结婚生子,单身主义也是一种潮流。我看秦桢那些小年轻自己一个人生活,不也过得潇洒自在?我难道还比不上他们?”
晏知寒其实也很年轻,在现实世界里今年刚过二十五,人生才刚刚开始。
而在许辞君眼中,晏知寒不论是性情、品格、背景、能力,都远远超过世界上最大多数的人。而就算抛开一切不谈,在他心里,晏知寒也值得拥有最好最幸福的一切。他知道有很多人都可以通过独身获得幸福,但他跟晏知寒在一起七年,他见过晏知寒收获爱情时的样子,他知道晏知寒绝对不属于那一类。
他听晏知寒若无其事地描述出这么孤独的画面,只觉得心脏立刻沉痛得要死,比刚才误会人家会另结新欢的时候还难受得多。
“你也不用把话说得这么死……”
许辞君低下头,皱紧眉心,绞尽脑汁地想为晏知寒勾勒出一个更完美的未来,“人的想法都是会变的,就像你小时候也喜欢过别人,然后又遇见了我。那你以后也会遇见别的人……你,你要保持开放一点的心态,别这么容易放弃,多给自己、也多给别人机会……”
他说完自己也知道这些话实在太苍白,人这一生能付出的情感都是有限的。就像他已经经历了晏知寒,难道他以后还能再对其他人敞开心扉吗?
许辞君在十四岁之后,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无能与无力。
而晏知寒听见那句“小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似乎想说点什么,但还没开口,就见许辞君手腕上的花环忽然再一次闪起了亮光。
许辞君抬眸与晏知寒对视一眼,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了目的地。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VIP]
山体里极为空旷, 许辞君和晏知寒把探照灯调到最大亮度往四周照了照,却根本看不到顶。
而整座山洞里他们能照到的地方,也没有任何东西。
这既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山洞, 也没有任何人工开凿的痕迹, 而是一个完全不可能存在于现实世界中、只能用虚拟游戏来解释的洞穴。
许辞君和晏知寒沿着指南针的方向往前又走了几十米,便感到手腕上的花环也随之越来越亮了。
洞穴里地面极其平整,也没有任何阻碍物,他们很快就极为顺利地走到了坐标点。
晏知寒掏出别在后腰处的手枪,上了膛。
许辞君抬起手腕,看着上面已经比头盔上的探照灯还更明亮的花环, 轻声道:
“2025,梦乡里的黄金年代。”
下一瞬, 一条条幽蓝色的光柱在他们头顶凭空出现。
这些光柱不断地生长着, 有的是直线,有的是圆弧,就像是动画片里拔地而起的冰雪城堡。
只不过这些线条更加没有规律,让人一时间看不出来这是什么。
许辞君屏住呼吸,满怀震撼地看着眼前不断生长的光谱,过了有足足两分钟才恍然意识到,这居然是一颗大脑。
这是一颗缓缓成型、并且正在进行神经活动的、巨型数字人脑。
待大脑完全成型之后, 围绕在两人身边有出现了许多浅金色的光尘。
这些光尘很快便汇聚成一个个无声的、半透明的幻影, 就像是记忆碎片一样,一个个悄然亮起,几秒钟后,又随之飘散。
这里面有很多许辞君熟悉的面孔、也有一些陌生人, 还有许辞君自己。
有刚刚出生的在襁褓里啼哭的他,有六岁时垫着脚尖为妈妈开门的他, 还有十四岁那年,拽着母亲的手,决然地对着另一个少年说着“我们走”的他。
晏知寒看见十四岁的许辞君,眉心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像是意外又像是果然的神情。
许辞君并没有注意到这点,他已经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
他万分确定,这就是他母亲的记忆,一种来自于血脉深处的力量,让他不由自主地朝着那颗蓝色的数字大脑伸出手,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就在这时,许辞君身后传来了一个慈爱温柔,而又空灵平静的声音。
“辞辞。”
许辞君怔了一秒,缓缓转过身。
其他的记忆残影都消失了,巨型数字大脑下只站着一位与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女人。
虞闻道还是离开家时的样子,看上去不过四十余岁,岁月似乎没能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看着许辞君,微笑着张开了双臂。
那一瞬间,许辞君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十四岁。
他几乎是灵魂出窍般看着自己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感觉自己再一次被阔别十余年的熟悉气息包裹住了。
“……妈妈,对不起。”
“傻孩子。”虞闻道笑了笑,温柔地摸着他的脑袋,“我和你父亲之间的分歧是无法调和的,迟早都会分道扬镳,这不是你的错。”
说着,虞闻道端详着怀里儿子的脸,“你长大了。”
许辞君心想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他不想让母亲担心,便用手臂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用力地扬起唇角道:“您现在在哪?”
“妈妈就在这里啊。”虞闻道笑了笑,从虚空中拿出一只手帕温柔地擦掉他脸上的泪痕,“这是中心模型,也是我,我与它早就密不可分了。”
许辞君紧紧皱紧眉心,还没等再问什么,便见虞闻道转头看向了晏知寒:“关于晏不息的死,我非常抱歉。”
晏知寒直直看着这个他曾经憎恨了许久,曾经发誓要抓进监狱、间接害死了自己母亲的人,半晌后,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放下了枪。
虞闻道重又看向欲言又止的许辞君:“辞辞,妈妈知道你想问什么,但这件事得从头说起。”
说着,虞闻道缓缓松开许辞君,随着她转身的动作,他们面前凭空出现了两张沙发和一只圆桌,桌上还放着几杯冒着热气的普洱茶。
许辞君一怔,这正是他从小生活的那个家。
虞闻道走在沙发前坐下:“我离开家不久,陆长江便找到了我。”
晏知寒牵起许辞君的手,跟他走到虞闻道面前坐下,便见虞闻道端起茶杯,垂眸喝了一口。
“那时,那时并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那位司令的主意,我也并不在意。对我来讲,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陆长江给我提供了一切我需要的资源,帮我抵达了南大陆,建立了实验室,同时也帮我逃脱了通缉,从此在大众视野里销声匿迹了。”
“那些年间,我只跟外界联系过一次。”
许辞君喃喃道:“梦真……”
“没错。”虞闻道叹了一口气,“我起初只是想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没想到却发现梦真被送到了福利院。她在福利院……当时发生了一件不太好的事,我不能任由自己的女儿在那种环境下长大,便伪造了一个领养家庭,把她接走了。”
许辞君垂下眼眸,缓缓道:“怪不得,梦真原本一直很抵触被领养,原来是您……”
“对不起,妈妈应该告诉你的。”虞闻道又叹一声,“可能,我那时心里还在埋怨你父亲吧。”
许辞君摇了摇头,对他而言,只要妹妹这些年都有在好好长大,没有被人欺负也没有发生任何不幸,就已经足够了。
虞闻道接着说:“最初,我只是想打造一个能承载人类意识、同时又足够公正和富足的数字游戏。这个游戏本身并不难,我写了这么多年代码,再加上脑机技术的突破性进展,很快就成型了。然而……”
虞闻道顿了顿,叹了一口气,“我发现只要把真人玩家放进去,哪怕只有几百个人,哪怕只过了一两年甚至几个月,游戏里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演变出犯罪、邪恶、不平等。尽管这里物资富足,根本不存在任何互相欺凌的必要。”
“于是我意识到,再好的代码都是死的,而一套死气沉沉的规则,不可能赢过有自由意志的活人。”
说到这里,虞闻道停顿了一下,许辞君心中顿时升了一个很不好的预感,就听虞闻道说。
“所以我将中心模型和自己的数字大脑融合了。”
许辞君攥紧掌心,不敢想象这是一个多么痛苦的过程。
晏知寒察觉到他的不安,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别担心。”虞闻道笑笑,“数字大脑也只是一个复制品,并不是本人。融合之后,我终于可以以一个全新的方式重新制作这款游戏。而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我遇见了一个对我影响很大的人。”
虞闻道顿了顿,视线投向了晏知寒,“你的母亲,晏不息。”
“你父亲说,他的妻子生病了,希望我能救救她。”
说到这里,虞闻道又叹了一口气,“多年前,我与你母亲曾有一面之缘,我一直很感念她当时的帮助。得知她需要我,我自然别无二话。起初,我以为我在帮她,毕竟让在现实世界里生病、残疾、经历各种不幸的人在游戏里过上他们向往的生活,本来就是我的初心。”
“可你母亲十分抵触。”虞闻道皱了皱眉,“我起初并无法理解她的想法,但她太执着也太痛苦了,于是,有一天,我查房之后,故意把钥匙落在了病房。我想以她的能力,应该可以找到机会逃出去。”
“但……”虞闻道顿了顿,语气里也带上了明显的沉痛,“你父亲十分警觉,他很快就发现你母亲失踪了,派来追兵。不息在慌乱中不幸坠下楼梯,摔成重伤。那件事情之后,你父亲更是加强了对你母亲的安保,不许任何人单独接近她,就连我在做检查的时候,都必须要有副官陪同。”
“很抱歉。”虞闻道看着晏知寒道,“我当时选择了优先保护模型与实验,没有选择帮助她。”
许辞君回眸看去,晏知寒坐得很直,就像是一块被风化已久的化石。
他唇角绷成一条直线,压抑地沉默了很久,才声音干涩地道:“……您刚才说,她给您带来了很大影响?”
虞闻道点了点头:“你母亲对我讲,人类一旦获得永生,就将成为另外一个物种了。”
“我……我之前并没有太考虑过这个问题。”
虞闻道微微皱眉,像是在思考如何表达,“我的目的是让人类超脱肉身与物质世界的限制,获得一种更自由的生命形态。但这种生命究竟是永恒的,还是也会有始有终,我最初并不是很在意。”
虞闻道顿了顿,又道:“不息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动植物学家,她对于生命的洞见远远超过了我。我们那些年聊过很多,最终,我认为她的想法是正确的。”
“我没有把握创造出另一个物种,我也无法控制伴随着永生而来的变数与灾难。于是死亡也就成为了《2025》的底层代码。无论一个玩家在游戏里度过了多么健康幸福的一生,终究会有落叶归根的那一天。”
“当确立了最底层的逻辑之后,我们终于完成了《2025》的雏形。”
许辞君思考了一会,不由因为困惑而皱紧了眉:“妈妈,我还是不太明白。一方面,您说游戏可以帮助生病的人,但是另一方面,您又说《2025》的底层代码是死亡。那,那那些原本就命不久矣的人,他们进入游戏不还一样会去世吗?又怎么通过游戏获得帮助?”
虞闻道解释道:“一来,游戏可以让在现实世界里饱受伤痛折磨的人忘记身体上的痛苦和障碍,成为一个健康的人。而二来,当意识进入数字世界之后,病人的肉身可以用其它科技手段来降低生物活动,从而延缓病情恶化,获得更长的寿命。”
“就比如……”虞闻道想了想,举例道,“一个原本只有两年生存期的痛苦的癌症患者,可以因为游戏而获得长达十年的健康人生。这十年放在游戏里就是一生了。当然,十年之后,当病情恶化到无法再被延缓的地步,我依旧无法阻止死亡。”
原来如此,许辞君垂眸思索片刻:“那公司?”
说到这里,虞闻道叹了口气:“不久之后,不息便去世了。陆长江也对这个项目丧失了兴趣,选择了退出。整个游戏连同这个数字生命计划,都被转手给了Thalberg。”
“自称Thalberg入场后,这个项目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Thalberg想获得的是真正的永生,为此他招募了许多医学专家,逼迫我们进行了一系列实验。实验目的就是如何让一个生命在□□死亡之后,其意识依旧可以活跃在数字世界里。”
晏知寒沉吟片刻,低声道:“……您成功了,是吗?”
“嗯。”虞闻道点了点头,“起初我们都认为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我们做了很多实验,但说老实话,就都只是为了交差罢了。直到有一天我下班前,意外发现了一个成功的案例。有一只小白鼠已经死了,但是它在数字空间里的意识却还存在波动。”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但它确实发生了。也许融合过后的模型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为一位神了吧。”
虞闻道脸上浮现出一种疲惫又困惑的表情,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刚刚看见实验结果的那个时候。
但很快,她脸上的表情被一种更严肃与坚定的平静所取代了,“我很快意识到,这个实验一旦成功,Thalberg与永生之间的最后一道障碍,就只有模型中关于死亡的底层代码。”
“所以我抹除了这只小白鼠的数据,并且给模型添加了一个只能由我的基因解开的生物锁。一旦我出事,模型就会自动锁定,任何人都无法获取和使用。游戏将变成一个只能高度仿真现实的、彻头彻尾的黑匣子。”
许辞君听到这里,就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面前不过四十岁出头的虞闻道,顿时血色尽失,嘴唇颤抖地问:“您……您已经……”
“嗯。”虞闻道满目慈爱地看着他,不留质疑地点了点头,“我虽然抹除了那只小白鼠的数据,但两个月后,相似的奇迹又发生了。这一次我没能在Thalberg得知前清除掉记录。于是,我把梦真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自己……”
虞闻道轻轻叹了一口气,温柔地握住了许辞君的手:“辞辞,对不起,妈妈没有等来一个弥补你的机会。”
许辞君咬紧牙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心和思绪都被一种十分彻底的空白所占据了,他只能呆呆地看着面前的虞闻道,就连最基本的哀痛和难过都感觉不到。
晏知寒往他这里靠了靠,手掌用力地搭在他肩上,对虞闻道问:“那您现在?”
“我是虞闻道的数字大脑,也是这个游戏的中心模型。”
女人语气平淡地说道,“我留在这就是为了等待她血脉的到来,并交给那个人一份责任。”
说完,虞闻道展开手掌,掌心出现一只漆黑无比的小匣子:“这里有两个选项,一是下载,二是销毁。”
“一旦选择销毁,游戏中的一切将全部毁灭坍塌,《2025》将不复存在,这也将彻底终结掉数字生命技术。而如果选择下载,你将获得中心模型的完全控制权,成为新的神,但是这也意味这……有了解除死亡限制的可能性。”
虞闻道把那只小黑匣子放在圆桌上,目光落在苍白单薄的许辞君身上。
“辞辞,妈妈把这个世界,托付给你了。”
作者有话说:
致敬晏不息女士,愿生命,生生不息。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VIP]
许辞君静静地看着那只黑匣子, 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悲伤与难过,声音也表现出一种异常的平静:“您……您是什么时候……”
虞闻道轻轻叹了一口气:“2124年9月8日。”
九月八日……许辞君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个日子,这是他进入游戏的一周前。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母亲, 那一天他在做什么呢?
他惊讶地发现他明明记性很好, 可关于那天发生了什么,却一丁点都想不起来了。
那时候王权还没空降到研究所,Fly也还没有联系他,对他而言那应该只是一个非常平凡的工作日。
他大概率在早晨七点出门上班,中午在研究所给自己冲了营养剂,下班后第一时间回到家, 陪父亲做了常规的康复运动,晚间看了会书, 然后便安心地进入了梦乡。
许辞君脸色苍白地勾起唇角, 尽力地做出一个让人安心的表情:“您放心,我一定保护好……”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清柔却执拗的女声打断了。
“妈妈,你为什么不把模型留给我呢?”
许辞君猛然回过头,看见半年前给他当胸一枪的雁归林,又或者说,是他的亲生妹妹虞梦真, 正不紧不慢地从山洞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虞梦真对虞闻道笑了笑:“我难道不是你的孩子吗?”
虞闻道脸上并没有意外和惊讶, 就像她早就料到虞梦真会出现一样:“如果交给你,这就不是一个选择了。”
“所以你就把我锁在了外面?让我一旦被检测到就会被驱逐出去?”虞梦真走到母亲面前,表情很平静,但语气里却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怨愤和疯狂, “妈妈,你就这么排斥我吗?”
虞闻道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梦真, Thalberg知道你是我的女儿,他一直想找到你,想利用你来解锁模型,我是为了保护你。”
虞梦真立即提高了音量:“我不需要这样子的保护!”
许辞君轻轻拉住了妹妹冰凉的手腕,尽量温声细语道:“梦真,是哥哥的错……我不该把你送走,这些年,我……”
“不是你的错。”雁归林转头看向他,目光一下子又变得非常柔和,“哥,我不怪你,真的。我其实很高兴你把我送到了福利院。因为比起和爸爸待在那个死气沉沉的家,我更愿意更妈妈在一起,跟未来在一起。”
雁归林顿了顿,看向他的胸口:“是我该说对不起。我很抱歉把你骗进游戏,也很抱歉给你洗脑。哥,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只想做一个普通人,谢谢你帮我找到这个地方,你可以离开了。”
许辞君带着颤抖叹了一口气:“……梦真。”
他还想再徒劳地说点什么,但虞梦真却推开了他的手。
“妈妈,你明明知道哥哥不是一个好的继承人。他太软弱了,就像爸爸一样。他不可能承担得了这个责任,就像他不可能像我这样为你报仇。”
虞闻道摇了摇头:“你害死了三个人。”
“是三个该死的人!”虞梦真一下子提高了音量,“你以前明明也很不满意规则!你明明就是因为对现实失望、对规则失望,所以才要建立一个虚拟世界。我只是把现实里迟到的规则落实了而已!怎么,您觉得我激进,就像以前那些人觉得您激进一样?”
而许辞君怎么也想象不到自己的妹妹居然能做出这种事,他万分意外地张了张嘴:“……梦真。”
“别叫我了!”虞梦真怒气冲冲地转过头,两条眉毛紧紧绞在一起,“你为什么这么惊讶?难道你就没有害过人吗!”
“我……”许辞君这些年在游戏里当然也做过许多自己都不认同的事,也直接或间接地伤害过许多人,但还没等他说点什么,晏知寒就已经对虞梦真拔了枪。
其实早在虞梦真刚刚出现的时候,晏知寒就已经进入了戒备状态,只是一直都隐而未发,直到虞梦真对许辞君翻脸。
但没想到他一拔枪,虞梦真就像是脑袋后面也张了眼睛似的,反应速度居然丝毫不亚于他。
虞梦真抬手,晏知寒面前的空间波动了一下,手中的枪就一下子消失了。就好像是凭空出现了一个异世界的缝隙,枪被缝隙吞噬,再出现时,那把枪已经被稳稳拿在了虞梦真手上。
虞梦真端着枪,微微歪了歪头:“姐夫啊,你丈母娘有没有告诉你,这个游戏有一部分代码是我写的?”
她将枪口直直对准晏知寒,挑了挑眉,“每个程序员,都会给自己留后门的。”
“晏知寒,你根本配不上我哥哥,你就是趁人之危。”
她缓缓走近,语气里的愤怒和怨毒越来越激烈,“你了解他吗?你支持过他吗?你相信过他吗?你甚至都不能接受真正的他!他在你面前活得那么累。你真讨厌,你讨厌得就像许南山。”
晏知寒再出色也毕竟只是肉体凡胎,面对不知道用代码给自己加了什么超能力和bug的虞梦真,他只能束手无策地被枪指着,看起来毫无反抗余地。
许辞君看着上了膛的雁归林:“这些都不怪他,哥哥求你……”
“求什么求!哥,你为什么总要委屈自己!”
虞梦真猛然转过头,语气激烈地打断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怒气,“你明明很讨厌王权、你明明不喜欢被这些狗男人惦记和追求、你明明不应该承担这些与你无关的责任、你……”
但虞梦真话还没说完便忽然止住了声,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小刀扎进了她的小腹。
她脸色一痛,下意识地放开了手。
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晏知寒已经出现在她身后,反手拔出那只捅进她小腹的刀,不偏不倚地指在了她的颈动脉上。
“别动。”
虞梦真低低笑了一声,倒是许辞君显得更紧张了:“知寒!”
“我知道。”晏知寒瞥了他一眼,一手架着刀,一手从背包里抽出根绳子,把虞梦真的两只手都牢牢绑在了身后。
“看在你哥的面子上,我现在不杀你。但我见过许多高级玩家,我知道我就算杀了你,也不会有什么后果。所以,别逼我。”
虞梦真毫不在意地勾了下唇角:“姐夫,你可真是个有勇有谋的大英雄呀。怪不得这么会拿捏我哥哥,让我哥哥宁愿委屈自己、也要事事都顺着你、讨你欢心呢。”
晏知寒闻言抿了下唇:“我会补偿他。”
虞梦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将目光投向了虞闻道:“妈妈,所以你宁可看着外人杀了我,也不愿意把模型交给你的女儿吗?”
虞闻道深深叹息一声:“梦真,妈妈当然愿意把模型交给你,但这个世界决定不能落在Thalberg手上,如果真到了不得不毁灭模型的那一天,你必须要能按下毁灭按钮,你明白吗?”
虞梦真满是讽刺地笑了一下:“你听起来就像许南山。”
“删档永远是最错误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该来的一定会来。”
虞梦真淡淡地抬了抬眉,刀架在脖子上,她倒显得比刚才更平静和正常了。
“你很聪明,你发明了数字生命,但你不会是唯一一个聪明人。你就算关掉了这个游戏,也只是暂缓了必将发生的事,并且把自己置于一个更被动和无助的境地,仅此而已。难道你觉得等别的人掌握了这种科技,他们就会比我做得更好?”
“虞梦真,这是你给我起的名字,那你为什么不能允许我美梦成真呢?”
虞闻道沉默地看着她,叹息一声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虞梦真被晏知寒控制着,也做不了什么,听到这样的答案也只是毫不意外地勾了勾唇,随后抬起眼眸看着头顶不断变化的数字大脑,再也一言不发了。
许辞君提着背包走到虞梦真旁边,半蹲下来。
晏知寒的刀依然抵在妹妹的脖颈上,但他没看那把刀,也没有看晏知寒,他的眼睛里只有那道正在不断渗血的伤口。
幸好在进入山洞前,他想过万一遇见意外情况,带了急救包。
许辞君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了无菌手套、碘伏棉棒、几叠厚厚的纱布和一卷医用绷带。
他撕开虞梦真的上衣下摆,先用棉棒清理干净周围的血污,消了毒,又拆开纱布按在了伤口上,听见虞梦真下意识地因为疼痛而闷哼一声,拿绷带一圈圈地把伤口缠紧了。
“我记得,你小的时候很怕疼,磕一下都要哭鼻子,得我给你叠纸鹤、讲故事才能再笑起来。”
许辞君轻笑一声,抬眸看向虞梦真已经长大成人的脸,“梦真,跟我回家吧。”
虞梦真垂眸看着他,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随后勾起唇角温柔地笑了笑。
“哥哥,我们早就没有家了。”
她摇了摇头,眼底平静之余居然还有淡淡的慈悲:“是你被困在了过去,十七年,你该走出来了。”
话音落地,许辞君面前的空间忽然扭曲了一下,就像是出现了什么乱码一样,虞梦真与她身后的晏知寒一起消失了。
那把刀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许辞君回眸,看见虞闻道跌坐回沙发,脸上是无法掩饰、深入骨髓的疲惫。
许辞君快步走过去,扶住母亲变得有些冰凉的手,声音异常平稳,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只重复地说着:“我先带您回家。您别担心,也别难过,没关系,我会找到他们……”
而虞闻道并没有在他的搀扶下站起身,只是摇了摇头:“不用了。”
她目光落在许辞君同样缠着绷带的右手上,缓缓覆了上去。
几秒之后,许辞君感到一股极为溫暖舒适的暖流滑过全身,他身上所有的伤口和疼痛,都在这股力量下奇迹般地愈合了。
虞闻道说:“妈妈与模型融合了太久,早就被同化了,我留到今天,只是想再亲眼看看你。”
“你现在很好。”虞闻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慈爱地笑了笑,“辞辞,你妹妹说得对,妈妈往你身上放了太多责任与期望。我一直知道你是个天才,所以……总是不甘心你被埋没,但这对你是不公平的。”
许辞君摇了摇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没有……”
“可我必须把更多责任交给你。”
虞闻道紧紧握住他的手,她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得透明,语气也越来越虚弱,“你要保护这个游戏,保护所有人,还有……”
“还有你妹妹……”
“梦真她……她太像我了。你不要让别人伤害她,也不要……不要让她自己伤害她……”
许辞君就像是明白了什么,他闭上眼睛,跪在山洞里,只紧紧攥着母亲的手,用力地点着头。他的脊背与颈椎都深深地弯了下去,宛若一颗被烫熟的、蜷缩的虾子。
半晌后,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山洞里又恢复成漆黑的模样。
母亲与那颗数字大脑一同消散了。
四周静悄悄的,除了掌心那硌得他生疼的黑匣子、与地上那把孤零零的沾着血的匕首外,什么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致敬虞闻道女士,朝闻道,夕死可矣。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VIP]
贺兰杉坐在卡车的前车盖子上, 手里捧着只盒饭,边扒筷子,边时不时往隧道口里望一眼。
她已经在这破游戏里挖了四五年的山, 还是第一次看见空心的, 别说,她真挺好奇里头到底藏了什么宝贝。
而更让她感到好奇的,则是那位看起来文质彬彬、温柔斯文的外科医生,许辞君。
她其实很多年前就因缘际会地见过许辞君,当时还对这位温和讲理、又热心善良的小医生颇有几分好感。
前不久她听秦桢说,许辞君居然就是坊间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主脑, 还不禁暗自咂舌了好久。
心说这看起来弱不禁风、连打架都不会的小医生是怎么杀人放火的?靠他那张漂亮得不讲道理的脸蛋吗?
贺兰杉倒不像其他人那样反感主脑,她反而比晏知寒更早意识到许辞君看似冷酷无情的行为背后, 或许另有隐情。
后来得知晏知寒和人家闹矛盾了, 还不禁心思活络了好一会。
自认为撮合老板和他白月光的机会来了,等她成功了,那不得是大功一件啊。
结果她在隧道口等了两三个小时,最后却只等到了许辞君一个人。
这位文秀清和的小医生孤零零地走出来,肩膀上背着一只沉甸甸的背包,乍看起来跟平时也没什么分别。
但是路过她时,那双漂亮的眼睛却连抬都没抬, 里面灰沉沉的毫无光亮, 就像是压根没看见她和她这辆挡在道中间的大卡车一样。
“许医生!”贺兰杉高声唤了一句,才看见许辞君有几分恍然地停下脚步,她往山洞里又望了一眼道,“晏sir呢?”
过了几秒钟, 许辞君才抬起眼眸,毫无血色的薄唇轻轻动了动:“……我会找到他的。”
贺兰杉听见这话, 连忙把盒饭撇到一边,跳下卡车车盖:“晏sir遇到麻烦了?要不我带人进去看看?”
许辞君只摇了摇头。
贺兰杉见晏知寒没跟着一起出来,是觉得有几分奇怪。
毕竟这位晏长官平常看老婆跟恶犬看食似的,紧张宝贝得不得了,恨不得寸步不离。
不过她倒没太担心,她毕竟也是部队出身,太清楚晏知寒的能力了,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事情能难得倒堂堂荒漠之狮啊。
于是,贺兰杉便阳光明媚地笑了笑道:“那行,您有需要随时叫我。”
许辞君点头道了句谢,又转过身去,埋头走路了。
“诶!”贺兰杉便快步追过去,把那只看起来能把人压垮的沉重背包抢了过来,扛在了自己肩上,“许医生,您打算去哪?”
许辞君轻声说:“回市里。”
“巧了么不是。”贺兰杉便拍了下掌,笑着说,“我正好也打算去市里,顺路,我跟您一起吧。”
许辞君抬起眼眸,定定地看着她:“我去医院。”
“医院、医院也顺路。”贺兰杉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当即扬起个笑脸,一拍脑袋道,“我这几天都感冒了,咳咳,老咳嗽。”
许辞君愣了下神,盯着她看了一会:“……晏知寒让你跟着我。”
贺兰杉被人家戳破,有点不好意思地“哎呀”一声:“秦桢就说什么都瞒不过您。晏sir也是怕您遇到危险嘛。您放心吧,晏sir交代过了,我只陪着您,不打扰您做事。”
许辞君点了点头,说了句“麻烦了”,便听话地跟她上了车。
贺兰杉在导航上找到医院,边开车,边时不时地往副驾驶座瞟去几眼。
这位小医生真是好看极了,眉清目秀,没什么表情地闭着眼睛坐在那里,跟幅画似的。
就是脸色有点太苍白了,看着像是丢了魂似的,让人心里忍不住“咯噔”一下。
她安慰道:“许医生,您别太担心了,不管山洞里什么情况,晏sir肯定能解决的。”
许辞君“嗯”了一声,就在贺兰杉以为不会听见回复时,才听见那人低声道:“……你很相信他。”
“那必须的啊。”贺兰杉笑了笑,“晏sir可是我们这群人里综合素质最强的,他办过棘手的任务多了,以前不是每次都毫发无伤地回来了吗?这次也是一样的。您真的不用担心。”
许辞君点了点头,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过了一会又问:“……这么危险,你为什么想做军人?”
“因为,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吧。”贺兰杉边开着车,边侧眸看了他一眼,笑着道,“况且我从小就在军区大院长大,也不会别的了。”
许辞君不由想起了许多年前,他和母亲前往云南山寨,在夏日炎热的后院看见正在扎马步的晏知寒。
当普通孩子还在吹着空调的学校里念书时,晏知寒就已经在部队接受最严酷的训练了吗?
他侧眸看着贺兰杉,把心底因为母亲而浮现的隐痛压下去:“跟我讲讲他吧。”
“您说晏sir啊,我早年间训练时见过几次,不算太熟。不过晏sir在部队里特有名,没有不知道他的。”
“他做过我们的教官,没官威、没不良习惯、也不欺负新人,能力还实打实得强。您是不知道,当年我们团里啊,有一半人都期待着能战胜他或者被他打,还有一半人……”
说到这里,贺兰杉忽然间把嘴一闭,停住了。
许辞君道:“还有一半人怎么?”
“咳咳。”贺兰杉露出一个略有几分尴尬的表情:“还有一半人梦想着睡了他或者被他睡。这……高岭之花嘛,总有不怕死的。”
许辞君垂下眼眸,想起叶曾经对他讲过的话,极为清浅地勾了勾唇角:“以前很多人追他?”
“现在也很多啊。”贺兰杉笑着答,“我们三不五时就能遇见来找晏sir要电话的。还有几个富婆玩家,专门奔着他来,不知道往这破游戏里砸了多少钱,烦都烦死了。”
许辞君一愣:“我怎么不知道?”
贺兰杉就笑了:“因为晏sir都提前解决了呀,怎么能让那些人找到您面前呢。”她打着方向盘,把车拐进医院大门,“谁乐意天天见情敌啊,您说是吧。”
许辞君从来不知道晏知寒还做了这些。
他总觉得他和晏知寒在一起,是他在照顾对方的感受和情绪。
而由于他无法回馈给晏知寒同等的爱,所以能在平时相处时多顺着对方、纵容着对方,他也心甘情愿。
他没想到晏知寒原来也有在细心地照顾着他。
但现在,也来不及想这些了。
许辞君进了医院,但没去神外,也没走进任何一座大楼,而是径直去了地下停车场。
他通过停车场里的暗道前往了医院后的废弃仓库区,找到其中一间刷开了门。
这间仓库里陈列着十二台一模一样的打印机。
梦真有一句话启发了他,所有程序员都会给自己留后门,那么虞闻道也必定一样。
许辞君不清楚母亲留下的后门具体是什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一定很有帮助。
他支走贺兰杉,拉上了仓库的窗帘和灯光,把裤兜里的小黑匣子激活,摆在了桌面上。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便成了这颗以全息投影的方式悬浮于半空中的、散发着幽蓝微光的数字大脑。
他现在还无法决定究竟是下载还是毁灭,但山洞里那副活跃的神经图谱却给他一个别的启发。
系统曾经告诉他,母亲因为怕系统被落入公司手中,而屏蔽了系统的眼睛,让系统看不到她在游戏里的种种活动。
那么,如果他能够想办法解开母亲留下的限制的话,就可以再不动中央模型的情况下,找到母亲留在游戏里的后门。
许辞君撬开打印机外壳,垂眸看见里面几乎一模一样的数字大脑。
这相当于一台非常之精细的外科手术,他需要在数以亿计的神经活动里找到两颗大脑之间的不同,而后以黑匣子所投影的神经活动为蓝本,在系统中重建原本被损伤或者阻隔的连接。
许辞君穿上白大褂,取出一套手术刀,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人对机器做过手术,他也不能保证着一定会成功,但眼下没有任何更好的方案。
不过一旦真正操作起来,他很快便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也忘记了任何不安与紧张。
眼前只有一根又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电子神经,连母亲的离世、妹妹的背叛、爱人的失踪也全部被忘记了。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等复原完最后一处神经网络,许辞君目不转睛地盯着重新启动的打印机,淡淡问道:
“管理员留下的后门是什么?”
打印机沉默了有三十多秒,才又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一张纸被缓缓吐了出来。
上面印着一串地理坐标,坐标后还跟着四个小字。
「安全出口」
许辞君无声地念出这几个字,只觉得身体一下子就不受控制地软了。太好了,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把自愿玩家和非自愿玩家都同时安全地带离游戏的方式。
他双臂撑在打印机上弯下了腰,手掌因为工作了太久而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
缓了几秒钟之后,许辞君重新抬起头,对系统问。
“……晏知寒在哪?”
作者有话说:
千里寻夫小寡妇(bushi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VIP]
许辞君问完, 系统并没有给他任何答复。
起初,他还以为是打印机出了故障,在机器屁股后头敲了敲, 随后才见打印机吐了一行字。
“抱歉。”
许辞君不由一怔, 抱歉是什么意思?
系统又回答道:“我没检测到晏知寒的生命活动。”
这有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可能是虞梦真以某种方式屏蔽了系统的信号,就像虞闻道屏蔽掉自己的痕迹一样,系统识别不出来,因此没法给他答案。
而第二种可能……
许辞君绷紧唇线:“……那他的身体?”
“也没有。”系统回答,“抱歉,我无法检测到任何晏知寒的信息。”
这反倒是一个好消息了。
许辞君闭上眼睛, 迫使自己呼出一口气。
他想梦真最终目的是模型,绑架晏知寒只是为了威胁他。
那么, 只要梦真还没有真的取得模型, 晏知寒就一定还是安全的。
他不知道虞梦真在游戏里都给自己留了哪些后门,因此不敢过于乐观地估计晏知寒能有独自脱困的机会,他只希望自己可以尽快找到对方,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许辞君从仓库里出来,贺兰杉正靠在卡车旁边讲电话。
他从贺兰杉笑吟吟的表情上推断出,电话另一端的人恐怕格外特殊, 不知道那位女孩子属于哪一类型的玩家。
贺兰杉看见他出来, 便把电话给挂了:“许医生,您的事忙完了?我送您回家吧,这都一宿了。”
许辞君瞥了眼刚刚见亮的天光:“能麻烦你送我去趟矿山吗?”
“矿山?”贺兰杉疑惑道。
许辞君点了点头:“晏知寒的人应该都在那里吧。叫大家集合,我有事要说。”
在去矿山的路上, 许辞君靠在车里小憩了一会。
今天是隋灿登出的第五天,他很希望可以赶在十二天之内完成全部的计划。
可当许辞君进了矿山, 却发现有点不太对。
这才早上七点多,镜城已经到处都是人。除了NPC之外,还有很多已经恢复了记忆的非自愿玩家。
许辞君越过车窗,看向拥挤的街道,认出了好几个在房见青的村庄里见过的熟面孔。
这些人不是一直对外界充满了戒备吗?怎么会都聚集到镜城了?
越往里走,镜城的街道愈发拥挤,不仅仅挤满了玩家和NPC,还有许多持枪的士兵,已经完全无法过车。
许辞君带着满腹疑问跟贺兰杉下了车,他们出发时就给秦桢等人发了消息,但直到现在都没有收到任何一条回复,连电话都打不通。
他们在街头没走几步,很快就被认了出来。很多他没见过的人都用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边看还边交头接耳地低声讨论着什么,他听不真切。
“小心。”贺兰杉警惕挡在他前面,拔出枪,提在了手里。
许辞君倒并不觉得危险,因为他从这些人的目光里看见的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很深的畏惧。
他试探性地往前迈了半步,而正如他预想的那样,人群一下子以他为圆心潮水般得散开了,就好像都非常害怕他一样。
“好了好了让一让,不说了一会就给你们答复的吗?都在这挤着就能有结果了?”
一个高个子的男孩拨开人群朝着他俩跑了过来,边走边不断地念叨着,身后跟着好几个拿枪的卫兵。
秦桢跑在他面前瞟了眼人群,压低声音道,“许哥!您先跟我进来。”
许辞君与贺兰杉跟着秦桢进了镜城的总办公室,就见秦桢一下子关上门,焦躁地问道:“晏哥呢?他怎么没跟您一起来?”
许辞君蹙眉问:“出什么事了?”
秦桢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焦躁和无奈地捋了把头发,把手机递给了他:“今天早上,我们这边所有人都收到了这样的两条信息。不至是军方的人,还有房见青他们,现在连NPC都人手一份了!”
许辞君垂眸一看,手机的收件框里赫然是他本人的两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他在公司入职时的档案照,后面清清楚楚地附着他为公司做事的资料。
而第二张则是他与晏知寒婚礼上的照片。
“本来吧,您的身份都被晏哥压下来了,只有我们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但现在所有人都清楚您就是主脑了。我给晏哥打了一早上电话,根本就打不通。后来连网都断了。还有江庄和叶哥也联系不上,啊大家都跑哪去了呀!”
秦桢边说边万分崩溃地挠着头发,“这房见青一大早就带着人来了,说什么矿山包庇罪犯,话说的那叫一个难听!不止如此,就连NPC都开始看热闹了!这背后到底都是谁干的啊!怎么这么缺德呢?”
而许辞君心中非常清楚地知道答案。
——虞梦真。
梦真带走了晏知寒,又在这个关键时期把他的身份爆出来,想必就是要制作混乱,阻碍他和晏知寒的人达成信任与合作。
秦桢抓着他的胳膊道:“许哥,晏哥他现在到底在哪啊,他再不回来我真要控制不住局面了!”
“晏知寒失踪了。”许辞君把手机递回去,抬眸看向秦桢,“但我们的当务之急不是救他。房见青在哪?我要和她谈谈。”
“啊?”秦桢顿时像吞了颗酸葡萄一样,皱紧了脸。
连贺兰杉都劝说道:“许医生,房见青和江庄可不一样,江庄毕竟是军人,还讲点规矩。房见青这人……她犟起来可什么事都能干出来,要不我们还是避一避吧。”
“逃避从来都不是办法。”许辞君回眸看向贺兰杉,勾唇笑了一下,“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贺兰杉被他这么一问,见他还有心情开玩笑,顿时哑口无言。
秦桢一时之间又是觉得总得有个人站出来主持大局,又是担心许辞君真遇到了危险到时候无法跟晏知寒交代,揪着自己早已炸毛的头发,陷入了两难。
不过也不用秦桢指路,晏知寒的办公楼就这么大,许辞君往楼下看了眼村民们聚集的方向,便也判断出房见青的所在地了。
许辞君走到院子里,两拨人正谁也不让谁地对峙着。
房见青这边跟着几个打扮质朴的彪形大汉,各个摩拳擦掌,一副要逼宫的架势。
而矿山这头站着一排穿着制服、拿着枪的人,许辞君从里面看见几张和晏知寒一同进入游戏的面孔,想必这恐怕都是矿山最精锐也最专业的军人。
许辞君一出现,两拨人的脸色顿时都变了。
他越过这群保镖,走到房见青面前,对恢复记忆前刚见过一面的女人伸出一只手:“房女士,又见面了。我重新介绍下,主脑,许辞君。”
房见青看着他,想是也没料到他暴露后居然还敢自己出现,眼睛微微眯了眯:“晏知寒怎么不自己来?”
许辞君笑了笑:“他现在不太方便,我可以代表他,咱们谈谈吧。”
房见青闻言也勾了勾唇,这女人草莽出身、浑身匪气,便也没碰他的手,只抬眉道:“我听说他昨天下午撂下矿山的事去找你了,然后就再没有露过面。他那小跟班从昨晚一直找到今天早上,连个人影都没找到,谁知道晏知寒是不是已经被你害了呢?”
许辞君还没说什么,但跟在他后面赶过来的秦桢却已经忍不住了。
秦桢跟房见青周旋了一早上,早憋了一肚子火,听见这话立刻炸道:“靠,房见青我们矿山也不欠你的!仁至义尽了!一大清早的,你别说这种晦气话!”
但秦桢这么没头没脑地往前一冲,反倒给了房见青发难的理由:“你这是承认了你们矿山在和公司联手做局?主脑大人,晏知寒都包庇你这么久了,为了你他什么事做不出来?”
“放屁!”秦桢大喝一声,他明明知道房见青说的是错的,但晏知寒对许辞君的包庇又也是货真价实。
这让他也根本说不出反驳的话,只青筋尽显满脸通红,想冲上去把对方都撕成稀巴烂。
许辞君抬手拦住秦桢,心平气和地笑了一下:“房女士,如果您真的怀疑晏知寒的人品和判断,您现在应该已经在带着村民逃亡了。您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恰恰说明了您其实非常信任他。您知道他是一个极为正直的人,就算你往他身上扣几个屎盆子,他也不会真的为难您。所以,”
许辞君顿了片刻,接着道,“既然您来这里只是为了争取更好的条件,那为什么不和我谈谈呢?”
房见青这人确实能屈能伸,被许辞君当众掀干净了底牌也依旧面不改色,只盯着他看了一会,便骤然笑道:“行,那谈谈就谈谈呗。”
许辞君点了点头,走回办公楼之前,又回头望了眼院子里端着枪的士兵们。
他其实非常清楚,这些人之所以一直没有对他说什么,并不是因为他们就很服他或者信任他。
恰恰相反,这些军人很可能因为更重视原则、更黑白分明,而比房见青这种只为谈个条件的家伙,对他有更深的怀疑和敌意。
许辞君的视线在那一张张很熟悉的脸上扫过,这里面有很多人都是晏知寒的朋友,还曾经和他在同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他叹了口气道:“一起进来吧。”
进屋之后,房见青没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我要优先登出权,我要你们先确保非自愿玩家的安全,我需要你们保证我们绝对不会再给任何人做垫脚石。”
许辞君点头:“我同意。”
房见青虽然说得坚决,但显然没想到他会同意得这么干脆。
而许辞君之所以会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恰是因为这原本就是他的计划。而自愿玩家相比,非自愿玩家的游戏舱都被集中在公司基地,又面临着意识上传的风险,要比自愿玩家的风险高出太多了。
“我已经找到了绕过公司直接登出游戏的方法,明天下午两点,非自愿玩家第一批离开。”
许辞君看着秦桢和房见青等人,接着道:“从今天到明晚,我有两件事需要大家完成。第一,我需要你们组织一支受过专业训练的、且肉身就在公司基地的小队。这支小队要率先登出游戏,占领基地。基地里有四十一个全副武装的机器人,如果无法控制它们,那就算逃出去了,也还是死路一条。”
房见青与秦桢等人对视一眼,都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许辞君接着道:“第二,我会恢复所有玩家的记忆。房见青,我需要你在这两天筛选出所有非自愿玩家,并在明天下午两点前把这些人全部集合在传送门前。”
听完他的计划,房见青脸上的轻浮和敌意全都不见了,她紧紧皱着眉,沉吟片刻后道:“许医生,我们上次见面你跟我保证你会带大家离开,然后你毁掉资料消失了……我,我感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但这毕竟是一千多条性命,我得知道我到底能不能相信你。”
许辞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砰得一声巨响,有人踹开门走进来,一枪打在了许辞君面前的桌子上。
江庄抬起眼眸,隔着十几号人,对许辞君挑了下眉。
“废话是不有点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
小晏下线的第一天,想他。
(我是不是书名起错了呢……太起名废了。
第80章 第八十章[VIP]
江庄一出现, 贺兰杉和秦桢便立刻都拔了枪。
他们都和江庄共事已久,不仅很了解江庄刺头不服管的性格,也十分清楚这女人与主脑之间的拿笔血债。
虽说在这么至关重要的时候, 江庄身为军人应该能以大局为重, 但谁也说不好她会不会在一气之下一枪崩了主脑,替至今下落不明的姐姐报仇。
“第一件事不用做了。”
江庄瞥了挡在许辞君面前的二人一眼,“我姐刚联系我了,基地已经在她的掌控之下。”
说着,她大步走到贺兰杉旁边,把还冒着硝烟的手枪往桌上重重一搁, 转身在屋内环视一周:“剩下的事都听主脑的,谁还有意见?”
江庄话音落地, 屋子里的众人都为之一惊。
不仅连贺兰杉等人没想到江庄会忽然站在他们这一边, 就连房见青的表情都僵了一下。
片刻后,房见青叹了一口气:“好,我听你们的。”
而这对于许辞君而言,无疑是一个非常好的消息。除了晏知寒和江薇之外,江庄就是军中资历最深的人,比秦桢这种几乎盲目追随晏知寒的小迷弟更加有威信,江庄能在这时候加入他, 可以免去他不少口舌。
还有江薇, 他不知道那位看起来温柔和气的女人是怎么凭一己之力拿下整个基地的,但这无异极大地提高了非自愿玩家登出的胜算。
许辞君与江庄对视一眼:“还是找几个人先登出吧,万一遇见状况,江薇也好有帮手。”
江庄点了点头:“我姐说是你拜托系统和雁归林救了她, 谢谢。”
许辞君微微颔首,接着切入主题道:“那我们现在便全力唤醒玩家、组织撤退。秦桢, 晏知寒手下有多少人?”
秦桢立刻道:“五十四个玩家,还有七百多个NPC,大多数都受过军事训练。”
许辞君又看向房见青:“你们这边呢?有多少能战斗的人?”
“二十七个。”房见青言简意赅道。
“好。游戏里有三座城市,每个城市都有几千名失去记忆的真人玩家。这里面有自愿的、也有非自愿的。我一旦唤醒所有人的现实记忆,游戏中一定会陷入巨大的混乱。”
“我需要你们把手下的人分成十二人一支的小队,分别前往不同的社区,维持秩序、安抚情绪、识别非自愿玩家,并且把他们组织到传送门附近。”
许辞君环视一周,“我会让警局内部的监督员配合你们,还有问题吗?”
贺兰杉眉心紧蹙地问:“……那自愿玩家怎么办?”
许辞君道:“自愿玩家人数太多了,不可能全部从传送门走,而且也没必要。我会在非自愿玩家都登出后激活他们的登出码。你们这一两天要尽力安抚他们的情绪,劝说他们离开后也保持低调,能让公司晚一点意识到不对,就尽量晚一点。”
贺兰杉顿了下,又低声问:“可是……已经有很多人都把游戏当作真正的人生了。”
“我知道这一定违反了许多人的意愿,但安全第一。”
许辞君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明天下午两点是现实世界的周六深夜,正好赶上了当地过节,公司总部几乎全员放假。这是我们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机会。我希望可以在48小时内,也就是在现实世界的天亮之前,撤离所有玩家。”
江庄点了点头:“再然后呢?”
“再然后……”许辞君微微勾了勾唇,“你们也都登出吧,注意安全。”
秦桢听到这猛地抬起头,立刻着急地问:“那晏哥怎么办?我们都走了,谁去找他?”
“我会留下来。”许辞君伸手拍了拍秦桢的肩膀,尽力露出了一个安抚性的微笑,“放心,我一定会送他安全离开。”
许辞君没有说的是,在所有玩家离开之后,他还打算继续转移游戏。
这是他母亲的心血,他并不打算把这份遗产留给Thalberg,这几年他一直在筹备这件事,无论从经济上还是物质条件上都已经做好了充足准备。
之前一直阻碍他的正是这上万名生活在游戏里的玩家,转移游戏数据本身并不难,但要在这个过程中还保护上万名玩家的意识,则是一件非常有挑战性的事。
中间万一出了任何差错,都很可能给玩家们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
所以,玩家全部登出的这一段真空期,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至于虞梦真……
他知道梦真迟早会找过来的,他只希望到了那个时候已经送走了所有无辜的人,他不希望梦真手里再多任何一个人质了。
许辞君切段了网络连接,叫监督员搬来了十几个个类似于电磁波发射器一样的东西,让晏知寒和房见青的人安装到了这几个城市的各个社区。
这些是他刚和系统取得联系时的研究成果,当时他认为郑廉常用的洗脑方式并不可取,副作用太强、效率也低,便在系统知识的帮助下进行了一系列测试。
最后发明了一段无声无形、却可以和人类大脑产生某种共鸣的谐振波。
这个方法其实和他与叶雁归林后来探索出的方案在本质上是一样的,区别在于一个仪器可以同时影响方圆几公里内的所有人,要比单个操作要快成百上千倍。
当晚十二点半,待所有人和仪器都就位之后,许辞君启动了仪器。
这段听不见也摸不着的电磁波将在今天夜里循环播放,进入每一位居民的梦乡,通过在梦境激活玩家在现实世界的婴幼儿时期共通的、深刻的情绪体验,来尽量温地的唤醒所有人。
每个人的耐受程度都不同,到了凌晨两点多,就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地想起来了。
很快,各路人马便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对他发回了报告。
晏知寒亲自培训出来的人素质都很强,就连他年仅十几岁的宋鸽,真进入状态后也是一把好手。
房见青的人虽然不是专业出身,但都是从真刀实枪中摸爬滚打出来的。
再加上他这边的监督员,也都陪伴他许多年了,经验十分丰富。
几伙人气质不同,但配合起来优势互补,也相当有默契。
到了第二天早上十点钟,百分之九十八的居民都已经成梦乡中苏醒过来,并且恢复了现实记忆。
许辞君在后门附近搭建的指挥中心坐了一整宿,期间也确实发生了不少意外,有醒过来之后很害怕的、有迷茫到分不清现实和虚假的、也有很多很不满意被他们唤醒,叫嚣着要去给消费者协会打电话投诉的。
不过都没闹出什么大风浪,很快就都被行动小队们连哄带吓、软硬兼施地控制住了。
中午一点半,大多数非自愿玩家都被集中到了后门附近,许辞君站在二楼看见房见青正拿着晏知寒之前取得的名单,在一个个核对。
他手机忽然响了,许辞君接起电话,另一头传来一个颤抖的女声:“小辞,那晏知寒到底想干什么!?现在怎么满城都是他的人?”
电话另一头的人是蓝颜,许辞君从压得极低的声音里听出女人此刻非常紧张,恐怕正在某个地方躲着。
“不是晏知寒,他们现在都听我指挥,我们要登出了。”许辞君安抚道,“蓝颜,你附近应该就有行动小组,你去找他们,他们会把你安全地送过来。”
“登出!?”蓝颜声调一高,语气里完全听不出终于可以离开游戏的兴奋,“我走了那颂音怎么办?NPC们怎么办?怎么这么突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许辞君默了片刻,低声道:“事态紧迫,我没法在电话里跟你解释,你先过来……”
蓝颜声音紧绷地打断他:“我不会走的,我不会丢下我的女儿。”
许辞君只能劝说道:“蓝颜,他们只是数据而已。”
“只是数据!?”谁知蓝颜听见这话,语气反而更加激烈了,“攸宁也只是数据吗?你知道你和晏知寒这几天不在,攸宁有多么想念你们吗?许辞君,你抛下你女儿说走就走的时候,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她只是数据!?”
许辞君听见攸宁的名字,攥着笔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笔尖深深扎进掌心:“攸宁她……还好吗?”
“你女儿好不好,你问我吗?”蓝颜冷笑了一声,“晏知寒从不把NPC当人,你也这样?”
许辞君沉默片刻,对系统写了一行字,随后看着打印出来的数字,语气平静、毫无波澜地说:“……我会派人去接你。我能看见你的坐标,所以,你别想着跑。”
蓝颜重重挂断了电话,回答他的,是一串冰冷无情的滴滴声。
许辞君把坐标发给附近的行动小组,放下手机默默靠在椅子上,无声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有半分钟,秦桢拿着几张纸急促地敲响他的门:“许哥,房见青说非自愿玩家的名单都核对过了,还差三十几个人联系不到,其他的都到齐了。”
许辞君站起身,从秦桢那接过名单,把被圈出来的三十几个名字一一输进系统。
很快,连同蓝颜在内的三十余条地理坐标都被打印了出来,他把这三十来串数字分区划好,又重新递给了秦桢:“把这些发给就近的行动小组。告诉房见青,我会准时打开传送门,让她带着大部队先走,剩下的我会亲自送出去。”
“行!”秦桢点点头,拿着打印纸本来准备走,迈出门前又顿了顿,回头看着他苍白的脸色道,“许哥……你、你也休息一会儿,别太累了。”
许辞君笑了笑:“没事,快去忙吧。”
后门的坐标位于城市边缘的一条废弃的高速公路立交桥上。
这条断桥本应该连接两座城市,但却只修建了一半就被放弃了,孤零零地悬在几十米高空的断桥,下面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这些年早就成为了无人光顾的地方,四周杂草丛生。
下午两点,许辞君和房见青等人站在断桥边缘,房见青往下看了一眼,脸色顿时一白,对着前方空无一物只有空气的虚空道:“许医生,你确定就是这里吗?这要摔下去……”
许辞君把电子罗盘收起来,对房见青笑了笑,朝着断桥外的高空迈出一步。
他踩实了。
几十米高空上,他就像是踩中了一条看不见的透明天梯,许辞君迈开脚步,慢慢地朝着坐标指示的方向一步步地走了上去。
他大概走了十余米,便感觉自己隐约撞上了什么,缓缓伸出手掌。
几秒过后,一只幽蓝色的由无数不断闪烁变化的数字0与1所组成的圆门,浮现在面前。
而随着这只传送门的现身,他脚下也缓缓浮现了一条同样用数字组成的宽阔的幽蓝阶梯,这只阶梯一直从他脚底蔓延回了立交桥的断口之处。
许辞君回眸,听见身后上千名翘首以盼着的玩家们,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
秦桢江庄等人很快便把玩家们组织成一条长长的队伍,相挨着通过了传送门。
每隔几个就有人跟他握手和表示感谢。
许辞君站在一旁注视着一位位玩家依次离开,到了一个老人的时候,那老人迈进传送门前攥住了他的手。
“谢谢你了,小许医生。”王强满脸皱纹地笑道,“我终于能回家了,我家的狗儿们没有我,肯定都已经饿得不行了。”
许辞君想起晏知寒之前讲过的宠物条例,心情不由一沉,但还是勾了勾唇角,只盼着能有奇迹发生吧:“它们一定很想您。”
不出半个小时,大部分非自愿玩家便全部成功撤离。
许辞君走下数字阶梯,和江庄与秦桢等人汇合,下一步便是恢复网络、组织自愿玩家登出了。
而风险最大的受害者们能安全撤离,不仅是他,其他人也都非常高兴。连江庄脸上都洋溢着难得的笑容。
他与众人边往指挥中心走,边带着几分随意地问:“贺兰杉呢?”
江庄一副被喂了狗粮的样子道:“她女朋友也是失忆玩家,这边忙完之后,她就回去接她女朋友了。”
许辞君点了点头,想起了昨天看见贺兰杉讲电话时的笑意,就听秦桢带着几分轻松与八卦道:“说起来,许哥你其实还见过她女朋友呢。”
许辞君一愣:“是吗?”
“是啊,我听贺兰杉说过,她女朋友学音乐的,您还听过她的毕业演出。她老师叫什么来着?”秦桢挠了挠后脑勺,苦思冥想了半天,“哦对,姓付,好像叫付什么云……”
许辞君脚步忽然顿住了,他忽然想起来,他好像这两天完全没见过叶。
他侧眸看向秦桢,转而问道:“蒋游在哪儿?”
“蒋游?”秦桢皱了皱眉,略有几分尴尬地说,“不知道啊,蒋游他、他自从知道您就是主脑后就离开矿山了。这几天大家都太忙了,我也没来得及联系他。对啊,刚才是不是只看见他妹妹了?他是不是还没登出?”
许辞君也完全把蒋游给忘了,他现在忽然想起来倒不是因为担心蒋游是否成功登出,而是他忽然意识到,他这段时间一直忽视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从来没有给蒋游蒋希兄妹洗过脑,更没有给蒋游做过抑制发声的手术。
他恢复记忆前认为这些事都是主脑做的,恐怕晏知寒等人直到现在也都这么认为。他恢复记忆之后又忙于别的事情,没来得及回头想这些,而这就打了一个信息差。
蒋游说的那个给自己做手术的、穿着白大褂的高个医生,并不是他。
许辞君立刻对江庄和秦桢道:“尽快找到叶。”
可他话音刚落,就见面前的空气波动了一下,虞梦真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叶医生正忙着为我亲爱的姐夫准备手术呢。”
虞梦真迈着步子走过来,挑眉笑了笑,“哥,你要还想见到活着的晏知寒,就和我做个交易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