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八十一章[VIP]
晏知寒的人反应速度都非常快, 虞梦真一出现,秦桢和江庄立刻第一时间拔出枪挡在了他面前,其他人也都训练有素, 纷纷做出了防御姿态。
不到半分钟, 虞梦真就被十几支枪口团团围住了。
但虞梦真本人看着还没有许辞君紧张,她不慌不忙地把两只手从外衣口袋里掏出来,前后示意了一下,笑吟吟地说:“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你们至于这么如临大敌吗?”
“最烦听见这种话。”江庄冲着那句弱女子翻了颗白眼,“雁归林, 你赶紧把人晏知寒放了,我看在我姐的面子上, 让你走。”
“不说过了吗?你们晏长官在叶医生那里呢。”
虞梦真顿了顿, 看着那几张听见叶的名字后都变得非常精彩的脸,笑了笑道,“怎么,没想到革命队伍里也能出叛徒?”
“我去你的叛徒!”
秦桢早就已经按捺不住了,他性格直,和叶是一起喝过酒吃过肉侃过大山的朋友,当下便嘎哒一声上了膛, “谁知道你说的真的假的?我数到三, 你再不放人我立刻开枪!”
“一!”
“二!”
“秦桢,”许辞君拦住已经红了眼的年轻人,看着一脸无所谓的虞梦真道,“她不怕死。你开枪也没用。”
“呵呵。”虞梦真轻笑一声, 视线越过众人看向被保护在最后的许辞君,原本满不在乎的表情中露出了几丝不满, “哥哥,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啊。”
虞梦真这句话就如同平底起惊雷,没有人知道雁归林的真实身份,更没有知道这位冷淡漂亮的女医生就是许辞君的亲妹妹。
此话一出,一时间众人目光纷纷投到了许辞君身上,全部都惊住了。
许辞君示意众人全部放下枪,自己一步步地走到虞梦真面前,缓声道:“梦真,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跟你走。你把晏知寒放了,不要伤害无辜的人。”
结果虞梦真毫不买账,语气眉头一皱,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尖锐:“晏知寒哪里无辜了?哥,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维护他呢?我是你妹妹,你最爱的人应该是我!晏知寒抢走我太多东西了,一点不无辜!”
许辞君听见这话,不由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以前晏知寒总吃雁归林的醋,他还觉得是那人幼稚又多心,没想到自己的亲妹妹居然也会把晏知寒当成假想敌。
“你是我妹妹,我当然爱你。”许辞君蹙眉道,“我跟晏知寒在一起,是因为他是我的任务目标,是因为我们曾经对不起他的母亲,我只是为了补偿……”
“那要是换成隋灿或王权,你也会这样补偿?”虞梦真厉声打断他,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片刻后,带着几分失望地摇了摇头,“哥,你爱他,你只是不敢承认。”
许辞君从未听见那句对比,不由一怔。
这些年间,他告诉自己他与晏知寒的一切都是假的,是他的愧疚、他的责任、他不忍伤害的纵容,他无可奈何的弥补。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如果那个人不是晏知寒,他会不会作出相同的决定。
他会不会允许那个人的接近,会不会乐于看似平凡的相处,会不会接纳与纵容那些四下无人时的亲密与触碰。
而虞梦真看见他的表情,脸上浮现了更大的愤怒,仿佛所有偏执的举止都有了合理的缘由:“所以都怪晏知寒!是他改变了你!如果不是他,你不会站在我的对立面!”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许辞君收回思绪,看着还执迷不悟的妹妹,一下子冷了脸。
“虞梦真!我站在你的对立面是因为你是错的,因为你的想法太偏执也太危险,因为你非常幼稚非常不负责。人都会犯错,走错路不可怕,但请你不要把自己的错误,都推在别人身上。”
许辞君待人接物向来和声细语,第一次对人冷脸与疾言厉色。
别说从来没从哥哥这里听见过半句重话的虞梦真了,连秦桢江庄等人都被震住一瞬,一时间讲不出话来。
而许辞君看着妹妹一下子闭紧了嘴巴的样子,又不由得心软了。
虞梦真想必给游戏里的自己重新捏了脸,外形上和小时候相差很大,但望向他的眼神却和以前一模一样。
归根结底,梦真会走上今天这条路,也都是他的责任。
如果他当年没有只顾着爸爸而忽略了妹妹,如果他没有把年仅七岁的小姑娘送走,如果他能早一点意识到Fly就是梦真,今天这一切又怎么会发生呢?
许辞君深深叹了口气,缓缓伸出手,温柔放在了妹妹的肩头:“梦真,我们不需要活在虚拟世界里,我们更没有必要解锁模型。那都是虚无缥缈的。跟我回家吧,家里一直都有你的房间,哥哥早把什么都给你准备好了。你这些年缺失的我一定会补偿给你,好吗?”
虞梦真睁着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半晌,好像把眼眶都看得红透了,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哥,你回头看看吧。”
许辞君回过眼眸,无比意外地发现,远处断桥尽头的传送门前,居然站着许多人。
他皱眉往人群里看了一圈,有四五十号人,正无比茫然着对他对望。
居然全部都是刚才已经成功登出的非自愿玩家,里面很都是他熟悉的面孔,甚至还包括王强。
虞梦真叹了口气:“Thalberg这些年做了这么多实验,你觉得会没有牺牲吗?我可以回家,但很多人已经死了,他们回不去了。”虞梦真深深看着他,轻声道,“我知道你现在不能理解我,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许辞君回眸看向虞梦真:“你想怎么做?”
“我会还给他们应得的。”虞梦真对他伸出了手,“把模型给我,这个世界需要的不是你,是我。”
许辞君皱紧了眉头,这确实是他的疏忽,他之前太大意和乐观了,明明晏知寒说过Thalberg在用非自愿玩家做实验,他却没有考虑到这些实验真的会致人死亡。
如果玩家们不登出的话,他就没有办法直接通过服务器转移模型,这样做的风险太大了,无异于把在线玩家的意识放在数字的洪流里,直接搅碎。
可如果不转移数据把游戏留给公司,那照样还是死路一条……
许辞君垂下眼眸,一时间脑海中无数思路在奔涌着。
虞梦真把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甩开,后退一步,拿出一只正在直播的手机举在胸前:“你可以慢慢想,可是他没有时间了。”
许辞君抬起眼眸,屏幕里是一个类似于监控视角的直播画面。
他一眼就看见了画面里的晏知寒。
他看见晏知寒的感受十分复杂,先涌上来一种本能的安定感,随后等他看清具体画面,才开始猛地一揪心。
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房间,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晏知寒屈膝歪头地蜷靠在角落里,脸上蒙着什么,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无力地垂下来。
那么强大的一个人,却缩成那么小的一团人影。
许辞君能无比清楚地看见他的指尖毫无血色,一动不动的,仿佛已经彻底丧失了意识。
虞梦真道:“哥,我知道晏知寒的能耐,为了确保他不会逃出来,这房间里什么都没有,连张纸都没放,我也没有让任何人进过那个房间,接触过他。也就是说,晏知寒已经几天没吃过一口饭,喝过一滴水了。”
虞梦真看着许辞君渐渐有些控制不住变得苍白的脸色,又道,“当然,姐夫这么了不起,饿几天也死不了。所以我拜托叶准备了一件小东西。”
说着,虞梦真又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监控画面的右侧出现了几行数字。
“沙康氟林。”
许辞君听见这个名字,眉心一下子就皱紧了。
这是一种实验室合成的神经毒素,可以通过呼吸道而麻痹人们的神经系统。
这种毒素一旦进入肺部,很快就会使人四肢酸软、浑身无力。当沙康氟林的空气浓度超过百分之五,个体就会彻底丧失对肌肉的控制能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涕泪横流、大小便失禁。
而等浓度超过了百分之二十,则会导致不可逆的脑损伤。
虞梦真挑了挑眉,带着一种残忍的平静道:“哥,你应该也不希望看到晏知寒像爸爸一样,变成一个智障或残废吧。”
虞梦真说完,就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并且与晏知寒有几分不对付的江庄都露出了凝重和不忍,秦桢更是再一次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枪,只不过那只从来平稳的手却在微微地颤抖着。
晏知寒是那么前途无量的军人,绝对不能落得这种下场。
许辞君垂眸看向那方巴掌大的屏幕,屏幕右上角的小字正在从百分之3.75不断上涨。
“我同意。”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重又抬眸道,“梦真,无论你想做什么,哥哥都同意。”
虞梦真了然地勾唇笑了一下,就见江庄立刻上前一步道:“许……”
“但我有两个条件。”许辞君抬手制止住本能地想要阻止他的江庄和秦桢,对虞梦真道。
“第一,我要先看着所以玩家全部安全登出。”
“第二……你放了知寒。”
作者有话说:
小晏~~~你老婆会踩着七彩祥云来救你的!
以及,妹妹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下章小晏就上线啦~终于重逢啦~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VIP]
虞梦真干脆地拿起手机道:“叶医生, 可以暂停了。”
许辞君看着屏幕上终于停止攀升的数字,心中那口几乎让他喘不上气的弦,终于松动了一下。
虞梦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全部撤退我可保证不了, 不过我可以给他们两个小时。至于我亲爱的姐夫, 就让他再等一等吧。”
许辞君没有时间再和虞梦真说什么,转头便与秦桢江庄等人组织起最后的撤离。
《2025》高度仿真,除了虞闻道留下的后门之外,不存在任何超越于年代本身的科技。
因此官方提供的登出渠道,跟在2025年的现实世界里,退出某个游戏或某款应用的方式, 几乎一模一样。
在市政厅的官网上,每个玩家都有一个社会福利账号, 这个账号主要用于登记信息和领取各种福利金, 但在网站的最下方,还隐藏着一行十分隐秘的小字。
点进小字之后,玩家们输入自己的用户名和登出码,就可以成功回到现实,从游戏里离开了。
在当初设计撤离方案的时候,为了确保身陷基地随时有着生命危险的非自愿玩家能率先撤离,也为了给刚刚恢复记忆的玩家们一个缓冲和接受的时间, 许辞君在游戏里全城断了网。
而网络一旦恢复, 就一定会有相当大一批玩家会登出撤离。公司一旦检测到大规模的登出,必然会引发警觉与行动。
因此,自愿玩家的撤离须要在相当短的时间内完成。
许辞君回到指挥中心,从通讯设备里, 听到分散在全城不同区域的行动小组们的回音后,下令恢复了网络。
正如他事先设想的一样, 这一天一夜的紧张氛围和处处可见的武装力量,都已经给玩家们都造成了深重的恐慌,绝大部分人在得知可以离开的第一时间,就纷纷退出了游戏。
然而,过了有大概十五分钟,许辞君能明显地感觉到登出的速度降了下来。
秦桢面色凝重地给他转来了一通电话,是他之前在警局的监督员下属打过来的。
“Boss,不对啊,我这边有几个人说什么都不肯走。”
“不肯走?”许辞君愣了一下,隔着电话,听见一个又哭又喊的哽咽男声。
戴妮似乎是往安静的地方快步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道:“对,我这有个男玩家,在现实里早失业了。但他在游戏里是个律所合伙人,有妻子,还要一对龙凤胎。当然都是NPC了。他妻子和小孩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人一直在减少,特别害怕。然后,然后他刚才就跪在地上求我,求我们不要把他带走。”
“说什么……我们这不是在救他,这是在杀了他之类的……”
许辞君紧紧地攥着通讯器,指节因为用力,而有几分苍白。
而这个男人显然也并非孤例,过了没多久,各地便都陆陆续续地传来相同的情报。
大概有百分之六的自愿玩家,哪怕恢复了记忆,哪怕知道游戏可能出事了,但却还是不肯离开。
许辞君垂下眼帘,一边听着各地的报告,一边牢牢地盯着那只承载着母亲一切理想的小黑盒。
更完美的世界……
更幸福的人生……
片刻后,他略微抬起眼眸,几乎没什么情绪地对各地的行动小组道:“给玩家五分钟,五分钟后如果还不肯自愿登出,就强制他们走传送门。”
“我再重复一遍,不惜任何代价,所有人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传送点。”
许辞君说完,指挥中心里便静了一瞬。
秦桢似乎有迟疑,但他还没说出点什么,就被江庄抓着胳膊拽出去了:“别耽误时间。”
待指挥中心的人都开始行动之后,许辞君独自坐在了椅子上。
百分之六,这个比例乍听起来不算高,但也有上千人了。
绝大部分玩家都已经成功登出,公司必然已经收到了警报,现在是现实世界的凌晨四点,Thalberg和隋灿都不在公司,等他们得到通知、做出决策、开始行动,顶多还有一个小时。
换在游戏里,最多还剩半天。
游戏里地图不大,现在全城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从最远的居民点开车到断桥最多也就三个半小时,应该足够玩家们都安全离开。
只可惜,他自己应该等不到了。
两小时后,许辞君踏出指挥中心,果然,虞梦真已经站在了门口。
许辞君把手伸进口袋里,把那只小黑匣子递到虞梦真眼前:“放了晏知寒。”
“我现在就可以把模型交给你,我也可以跟你走。但玩家还完全登出,他们需要有人指挥。”
“梦真,让晏知寒替我完成这件事。等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我立刻把权限转给你。”
虞梦真对他笑了一下,从他掌心取走了模型。
十分钟后,许辞君站在公路路边,看见道路尽头,叶推着一个人缓缓走了过来。
那人陷在轮椅里,两只手都垂在身前,仿佛一点使不上力气,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老了好几岁,眼眶凹陷着,皮肤尤其是嘴皮变得十分干裂。
他一直都很喜欢晏知寒的头发,摸起来很舒服,不像本人看起来那么冷硬,但现在柔软有光泽的头发也显而易见的毛躁和干枯。
但尽管如此,许辞君见到晏知寒的第一感觉,居然依旧是一种很不合时宜的安心。
叶把晏知寒推到他面前,什么也没说,便松开轮椅,往远处退了几步。
许辞君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矿泉水瓶,他半蹲下来,拧松瓶盖,把水浸湿手帕,轻轻擦在了晏知寒干裂起皮的嘴唇上。
沙康氟林本身渗透性不强,只要去掉接触源,多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慢慢也就能恢复过来了。
以晏知寒的身体素质,估计不会太久。
“恢复知觉后,就可以喝水和进食了。秦桢他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吃饭的时候慢一点,起身和走路时都别太急。”
许辞君抬起眼眸,看见晏知寒正瞪着大大圆圆的眼睛,一瞬不移地盯着他。
这家伙现在别的地方都不能动,便把所有的情绪全都放在了眼睛里,仿佛能用眼神讲话一样。
这让许辞君没由来地想起了攸宁绘本里的卡通人物,禁不住低眸笑了一下。
那笑意转瞬即逝,很快便消散了,他对晏知寒接着道:“玩家们已经全部恢复了记忆,江薇也占领了基地,大部分人都安全撤离了。”
“现在还有一部分不愿意离开游戏的自愿玩家,行动小组已经去接他们了,一会你要想办法说服他们登出。如果实在不行……就强制他们走传送门,具体细节秦桢会和你同步。”
“此外,还有五十三名已经在现实世界中去世的非自愿玩家……”
许辞君顿了顿,讲话时无意识地反复抚摸着晏知寒的衣角,片刻后道,“知寒,五小时内,为他们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晏知寒听见他这句话,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神一下子变得紧张了许多。
那人用力地盯着他,仿佛想冲破束缚,对他说些什么。
许辞君也很清楚晏知寒明白他的意思了,便扯了扯唇角,轻笑道:“你之前说过,你相信我。知寒,我希望你可以继续相信。”
他绝对不能把模型交给梦真。
他不能把游戏交给任何人。
今天梦真的出现和叶的背叛都让他无比深刻地意识到,只要这个游戏还存在,只要有可能永生的秘密被任何人泄露出去,那么未来一定还会有无穷无尽的人对它感兴趣。
虞梦真、叶、Thalberg,这些人仅仅是海洋里第一波闻到血味的捕食者而已。
这就像是一个潘多拉魔盒,他一旦把这个匣子打开,出来的只会是永无止境的欲望和争夺,未来会有比五十三还多得多的人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所以他必须销毁游戏。
模型已经给了梦真,但解锁权限还在他手上,他有把握再拖上一会。
等到了拖无可拖的时候,他会趁着转移权限的时候启动销毁程序。
梦真有后门,想必不会被世界毁灭所牵连。
至于他自己……
可能,这就是最后一次见到晏知寒了吧。
许辞君垂眸,视线正好落在晏知寒还戴在无名指的婚戒上。
这戒指是他自己亲手挑的,当时他揽下这个活,其实只是为了找机会处理掉高升。
他那时候也不觉得自己喜欢晏知寒,不过真站在了商场的柜台前,却也真的用心挑了好久。
眼光不错,四年过去了,一点不过时。
他看着那枚戒指,眼神软了几分,便又短促地笑了一下:“其实……失忆那几个月,我还挺开心的。”
许辞君话说得很轻,也不知道晏知寒听见了没有。
倒是在一旁已经等了许久的虞梦真,有点不耐烦了:“哥哥,可以走了吗?”
许辞君顿了顿,再抬起头时脸上便也没什么表情,只直起身,对晏知寒畏微微颔首:“再见。”
说完,许辞君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虞梦真的方向走了过去。
但他也没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特别沉重的一个声音,像是有谁人连带着轮椅一切倒在了地上。
许辞君本能地立刻回过头,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某个人给用力扑倒了。
熟悉的重量和滚汤的呼吸压在他身上。
压住他的人,正是晏知寒。
作者有话说:
医学奇迹!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VIP]
紧接着, 枪声响了。
许辞君被晏知寒结结实实地扑倒在地,那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忽然有了力气,还在扑倒他时掉了个位置, 把一半身体垫在了他身下。
他根本来不及多想, 就见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钻进了身后的地面。
公司的反应居然这么快吗!
紧接着,密集的枪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想必是秦桢等人立即做出了回击。
许辞君撑着身子刚想站起来,就在视野的余光里,瞥见了一抹鲜红的血色。
晏知寒受伤了。
他只觉得心脏一瞬间就停跳了,仿佛世界都静止了一下, 随后被感觉自己被一只手臂匆忙地拽了起来。
“许哥!”秦桢一手拿着枪,一手架起几乎脱力晏知寒, 对他吼道, “快走啊!”
许辞君猛然回神,搀着晏知寒在秦桢的护送下快步跑到了一辆公车的背后。
他们方才所站的地方正是公路,几乎没有任何遮挡,若不是晏知寒反应过来扑了他一下,恐怕他现在已经无法站在这里了。
但晏知寒残毒未消,爆发之后很快便再没有了力气,靠在车身跌坐在地上。
许辞君半蹲下来, 看向他淌满鲜血的手。
这只左手就像是被车轮绞过一样, 几根手指已经扭曲断裂、血肉模糊。
许辞君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人在被叶推过来的一路上,一直把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死死卡在了轮椅的辐条之间,利用车轮转动时所造成的剧痛, 重新唤醒了原本被毒素麻痹的神经。
许辞君什么都没再说,他微微起身, 越过车窗玻璃,往四周扫视一圈。
正前方有一整排全副武装的雇佣兵,正举着枪朝他们的方向包围过来。
叶已经在组织玩家们撤退了,江庄也正带着人全力抵抗。
他并不怀疑晏知寒训练出来的士兵的素质,但矿山绝大多数都被派去寻找和保护玩家了,留在指挥中心的只有不到十五个人,他们在人数和装备上都处于明显劣势。
他当然准备了急救物品,但这些都放在了指挥中心,距他们的所在地有三十多米,中间都是完全没有遮蔽的空路。
许辞君正蹙眉计划着路线,便被秦桢轻轻推了一下,见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长针。
“肾上腺素。”秦桢抬眼看向他道,“晏哥让我们随身带着,就是怕遇到今天这种情况,但是……但是晏哥现在……”
许辞君垂眸,晏知寒的左半边身体已经完全被鲜血濡湿了,肾上腺素是可以在短期内让人迅速恢复机能,但也会增加新陈代谢、加速血流,造成进一步失血,更别提血压骤升、心律失常等更加严重的风险。
但许辞君抬头,与晏知寒沉沉望着他的眼眸,对视一秒。
他从秦桢手里取来针筒,挽起了晏知寒右臂的袖口:“我来吧。”
静脉是最危险的,但也是最快的。
针尖刺进手背前臂静脉,几乎立刻许辞君便看见晏知寒额头渗出密集的汗珠,唇色进一步变得苍白,瞳孔睁大,连手都在颤抖。
而过了十秒钟,晏知寒便翻身站了起来,从秦桢手里夺过枪。
他先是趔趄了一下,随后两步迈出车身,朝着前方砰砰砰三声枪响,许辞君便见眼看着就要逼近车厢的几个雇佣兵,全都倒在了地上。
这群武装精良、训练有素的雇佣兵在晏知寒面前,就像是不会动的靶子。
晏知寒手极稳,丝毫没有因为伤势而影响判断,几乎枪枪毙命、弹无虚发,很快就以一己之力将原本焦灼艰难的局势打出了赢面。
趁着敌人的火力渐弱,许辞君在秦桢的护送下快步回到了指挥中心。
指挥中心是大桥原本的废弃服务站改出来的,相较之下,是这片区域最安全也最坚固的堡垒。
许辞君进门后,迅速启动系统,低声问道:“人数和方位。”
很快,排列整体的数字便一行行的出现在了打印纸上。
公司一共派来了87名雇佣兵,现在已经有34人都丧失了行动力。
但比悬殊的数字,更别提他们这边还要分心顾及着玩家们的安全。
许辞君拿起对讲机,看着打印纸上的提示:“江庄,四点钟。”
他越过窗户,看见大桥上的江庄猛然回过头,把从身后偷偷逼近自己的两个敌人解决了。
有了系统的加持,再加上晏知寒本人战神一般的发挥,公司的人节节败退,视野中几乎再看不见还站着的敌人。
大桥附近的玩家们都在叶和江庄等人的带领下转移进了服务站,然而,纸面上的数字却丝毫没有减少,反而在短暂地停滞了几分钟后,又不断地攀升上来。
几分钟后,许辞君听见重型越野碾过道路的声音,公司又派了一支队伍!
比方才还密集强劲得多的子弹,如雨点般朝着服务站打了过来。
江庄等人立刻又补充弹药冲了出去,更别提是一直在外面,从未有过片刻喘息的晏知寒。
他立刻抓起对讲机,把方位与数量一刻不停地讲了出来,然而敌人的数量远远超过了估计,仅仅凭借着这样一道十几个人的人墙所著成的防线,是绝然不够的。
到了这里他终于可以确认,这些人恐怕全部都是NPC。
公司没有能力控制游戏,但却掌控着NPC的生产权限,若不能从源头切断,恐怕敌人只会源源不断地出现。
许辞君往架着机枪的越野车群中扫过一眼,很快就确认了领头人。
Elizabeth,这个女人依旧穿着白色的职业套装,依旧是一丝不苟的金色短发,正坐在领头越野车的前排,面无表情地看着晏知寒的方向。
许辞君看见Elizabeth,心底一沉,下一秒,一颗榴弹越过载体落在了江庄脚下。
他心脏一悬,却见那榴弹并没有预计般炸开,而是在半空中如水波般扭曲了一下,下一秒,居然就凭空消失了。
梦真!
许辞君立刻反应过来,而跟他一起意识到这件事的,还有Elizabeth。
一直以来,公司都希望可以彻底地控制游戏。
但他们一来找不到模型,二来就算找到了,也没有办法解开虞闻道留下的生物锁。
因此,虞闻道那个继承了她的血统的、也曾经参与了设计与研发的女儿,就是公司破解游戏的核心。
可虞梦真藏得太深了,自从虞闻道死后,她就再没有在任何公开和私人场合现过身,也从来没有在游戏中出现,就仿佛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Elizabeth的视线越过人群,最终锁定了一个跟在叶身后的,看起普通却仿佛正在承受着某种压力般,而脸色苍白的女人。
她终于找到了。
这个破解游戏、通往永生的钥匙。
眼看着枪口调转,许辞君意识到虞梦真暴露了,立刻拿起对讲机:“梦真,快点回来!”
然而虞梦真只是抿了抿唇,居然把之前江庄递给她的耳机摘下来丢开了,反手又用后门传送走了几颗打过来的榴弹。
她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变物体的坐标,但她能调动的次数也是有限的。
许辞君眼睁睁地看着虞梦真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众人的活动空间也在不断地被挤压,Elizabeth越来越迫近。
终于,虞梦真在传送时脚步踉跄了一下,那只小黑匣从口袋里滑了出来,滚落在地。
Elizabeth看见模型,眼睛一亮,立刻便提起机枪大步走了过来。
但比她更快的,是晏知寒。
晏知寒硬生生地用肩膀撞开了前方的敌人,以一种自杀式的决绝姿态,扑向地上的那只小黑盒。
而就在他想要捡起模型的瞬间,Elizabeth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毫无防备的后心。
许辞君只觉得一瞬间世界在他眼中按下了暂停键。
太晚了,说什么都来不及,他只听见震耳欲聋的枪声,在耳边响起。
但预料中的血花并没有绽放。
晏知寒好端端地捡起了模型。
那颗子弹在距离他10厘米左右的地方波动扭曲了一下,下一秒,许辞君看见被强行调转了方向的子弹冲向虞梦真,狠狠地擦过了她的肩膀。
许辞君看着那串飘落在空中的血珠,徒劳地张了张口。
虞梦真远远看了一眼落在晏知寒手中的模型,面前的空气再一扭曲,凭空消失了。
Elizabeth看着陡然消失的虞梦真,露出一个懊恼愤怒至极的神情,而也就是这个空档,让晏知寒抓住机会,一枪穿胸击杀了女人。
Elizabeth倒在地上,多年来向来冷漠的脸上,依旧挂着深深的恼怒与决然的不屑。
公司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生成上百位有自主意识和独立人格的NPC,所以这些雇佣兵都在听从于Elizabeth的指挥。
而Elizabeth一倒下,那群NPC们也都像断了线的木偶,很快便也失去了进攻的能力。
枪声渐息,许辞君回眸看向指挥中心里紧紧靠在一起,深陷恐惧但安然无恙的玩家们,松了一口气。
他走出指挥中心,一步步走向晏知寒,勾起一枚笑容:“知寒……”
可他话未说完,在敌人面前宛若战神的晏知寒回眸看他一眼,鲜血顺着手臂淋淋淌了满地,手上一松,整个人都栽倒在他面前。
作者有话说:
百发百中!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VIP]
晏知寒一下子倒了下来, 许辞君的身体先他意识一步快步跑过去,把人撑在了自己怀里。
离得如此之近,可晏知寒的呼吸却微弱地几乎让他感觉不到。
他也是这才恍然意识到, 原来看起来钢筋铁打般的晏知寒已经无比虚弱, 全凭着军人的一口血性撑着,一旦放松下来便连站都站不稳了。
许辞君垂眸,看见那人左手已经结了不知几层厚厚的血痂。
而不仅仅只是晏知寒,这一场战斗下来大家多多少少都负了伤,秦桢一瘸一拐地跑过来:“晏哥怎么了!?不会是中枪了吧?”
许辞君摇了摇头,晏知寒连续几天滴水未进, 估计也没怎么休息,手上伤得那样厉害, 还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枪林弹雨中战斗了这么久, 这对身体是一种极大的负担,放在普通人那里已经够推进去几次抢救室了。
但他不想让秦桢太担心,只摇了摇头:“失血过多,让他休息会吧。你伤在了哪?怎么样?”
“没事,就擦了一下,小伤。”秦桢跟着他一起把几乎昏迷的晏知寒扶进了指挥中心,又看着他的脸色道, “……那雁归林, 她没什么事吧?”
“她只是登出了。”许辞君顿了顿,“她没拿到模型,应该还会再来。我们的行动要快。”
“嗯,好的!”秦桢点了点头。
指挥中心面积不大, 被各种仪器和设备塞得满满的,更不可能有什么床。
在这里避难的玩家们自发地把自己的衣服、随身行李都汇聚在一起, 叠了叠,在地上铺出了一块能勉强躺人的地方。
许辞君护着晏知寒的后脑把人放在了地上,让秦桢坐在一边别再动,又招呼着大家都先进来。
他确实提前准备了基础的药品和器材,但现在受伤的人这么多,还大多都是枪伤,很多不仅需要取弹还需要麻醉和输血,不管是药品、耗材、还是治疗环境肯定都是不够用的。
江庄他们对自己狠习惯了,自然都说“无所谓”、“没关系”、“这点小伤忍忍就过去”,但许辞君怎么可能如此放任。
他极其简单为众人止了血,正打算给医院打电话,就见远处开来了两辆闪着灯的救护车。
这是他们医院的车。
许辞君一怔,赶紧快步地走出指挥中心,就见救护车停在门口,两辆车一共下来了二十几个医护人员,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各种各样正急需的药品和器械。
孟真看见他,快步跑了过来:“许主任,病人们在哪?”
许辞君指了指指挥中心,招呼着大家拿着器械往里走。其实他方才想着打电话时心里根本没抱希望,今天一早上乱成这个样子,百分之九十的玩家都登出了,城里各个机构早该停摆,没想到医院居然还能凑来人。
孟真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边走边道:“叶主任一小时前就打了电话,但今天医院好多人都没来上班,尤其是各科室的主任和领导,到处乱糟糟的,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不过许主任您放心。”孟真笑了笑,“不管发生了什么,但咱们医护人员在岗一天就要尽到一天的职责嘛。”
许辞君看着这个曾被自己当作妹妹暗中关照过许多年的、其实只有由几串数据所组成的女孩子,一时间百感交集,他最终只是重重点了点头:“辛苦了。”
现在能出现在这里的都是NPC,大多都是些普通护士、实习医生这种偏打杂的小角色,但医院的人和物资一出现,仍是极大地改善了现场的困境。
玩家们看见医生护士也纷纷让出了位置,有很多还帮着一起搬东西。
很快,就在指挥中心里收拾出了一个建议的急救站,摆满了担架床和输液杆。
许辞君和叶分别带着两组人立刻开始准备手术,取弹、输血、包扎,他也终于能有时间好好处理晏知寒的伤。
许辞君清理掉一层层血痂,才看见晏知寒的几根指骨已经全然断裂扭曲了,几乎没有任何复原再生的可能性。食指跟中指最为明显,甚至有一段指关节早就已经脱落了,不知道在战斗中掉在了哪里。
他抿紧唇,现在没有修复血管和神经的条件,他只能尽可能地清创止血、固定复位,避免进一步失学和感染。
等每一位伤员都收到妥善处理之后,天色渐暗,已然到了黄昏。
大部分不愿意登出的自愿玩家也都陆陆续续地被行动小组“请”了过来,现在还有将近三分之一的人没到场,但应该也都快了。
公司那边隋灿和Thalberg都不常驻,一应事物主要都交由Thalberg最信任的Elizabeth主理,晏知寒一枪崩了她,许辞君想这个女人的意识恐怕也跟之前的江薇一样,以幽灵的形态困在了游戏里,公司一时半会正处于无人主事的阶段。
但他很清楚这个空窗不会太久,Thalberg早晚会反应过来。
不愿意登出的玩家们都还好处理,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那些现实中已经过世的人了……许辞君颇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之前梦真开发的通道还在他手里,但那个空间究竟能不能承载这么多人?而这些人就算能进入那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一个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你这眉头再皱下去,都要变成小老头了。”
许辞君抬眸,看见穿着白大褂的叶站在他面前,递过来了一瓶矿泉水。
他在晏知寒的床边接过水瓶拧开喝了一口,起身跟着叶走出了指挥中心,静悄悄地带上了门。
他站在门口,视线看向不远处一车车的玩家们。
“付流云已经……”许辞君把那个“死”字咽回来,只道,“是吗?”
叶沿着中心门口的台阶坐了下来,从白大卦的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烟,点燃一根叼进了嘴里:“嗯。”
这七年间他曾经两次对叶起过疑心。
一次是他失忆之后,他总觉得以叶这种风流随心、玩世不恭的性格,不应该做医生,也不应该游戏世界里通宵达旦地拼命。
但当时任务太重,每天都想着怎么和“主脑”博弈对抗,他只以为是自己疑心太重,没再深究。
而更早的一次,则是他首次遇见付流云的时候。
当时叶为付流云出头,结果被一群保镖打得鼻青脸肿。他当时就觉得非常反常,还请雁归林帮他调查过叶和付流云在现实世界的关系,结果雁归林回复说没有特殊发现。
这样想来,至少在那个时候,虞梦真就已经和叶搭上线了。
许辞君叹了口气,也坐在了台阶上:“付流云要是知道你为了他绑架了一整个游戏,他会安心吗?”
“呵呵。”叶低低笑了两声,垂眸看着自己的鞋尖,“死人最安心,我让他再死一遍?”
许辞君不禁蹙眉道:“你可以告诉我们。”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们呢?”叶转眸看向他,停顿片刻后,那种尖锐和讽刺消了大半,只笑了笑道,“许辞君,不管你认为自己的动机有多高尚,你和我本质上都是一类人,无法信任别人的人。”
在坦诚这个品质上,许辞君确实无法厚着脸皮教育别人,他只好叹了一口气:“你和知寒毕竟是大半生的交情。”
“晏sir……”叶低笑一声,“这家伙也是,看着冷淡,结果什么人都信。”
说着,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地吐出一枚烟圈,把夹着烟的手架在膝盖上,指尖自然地垂向了地面。
“你知道我跟晏知寒怎么成为朋友的吗?”
许辞君摇了摇头,就听叶接着道:“这晏知寒从小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不爱说话,也不理人。别的小朋友凑一起玩泥巴的时候,他就天天训练,一个朋友都没有。巧就巧在呢,我妈是文工团的,我两家住一个院,他就老被送来我家吃饭。我这人招猫逗狗的吧反正,见他不喜欢说话就老逗他,一来二去也就混熟了。”
许辞君想起十四岁的晏知寒,轻声道:“你后来离开了,为什么?”
叶便笑了:“因为我妈是间谍。”
许辞君一怔,叶看着他错愕的表情,脸上笑意更深:“没想到吧,这也能子承父业。”
“我当年也没想到。”叶夹着烟笑了笑,接着道,“有一天,忽然陆长江带着他那副官把我妈提走了,然后我就被送去了个什么福利院。又过了几年,忽然来了个人说什么是我妈的学生,要做我的监护人。”
许辞君低声道:“付流云。”
叶没点头也没摇头,就是眼底聚起了一抹促狭的笑意,说不好是亢奋还是怀念,挺怪异的一个笑容。
“他那时候就是个小孩,大学都没毕业,还监护我。”叶低着头嗤笑一声,“南大陆的福利院没有国内好,管得也不严。那几年我就三天两头往外跑,什么该干的不该干的,早都干遍了。”
说到这里,叶侧眸过来看了眼许辞君,忽然挑了挑眉:“付流云比我大十岁,但在我眼里,他单纯的就像张纸。”
许辞君蹙眉道:“你把他怎么了?”
“我把他睡了。”叶耸了耸肩,讲话的语气轻描淡写,“他快订婚了,听说,是个挺不错的女孩。”
一时间,许辞君只觉得万千情绪堵在了嗓眼里,根本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咬牙道:“你可真是……”
“是什么,畜生?”叶替他补完那句话,夹着烟满不在意地笑了笑,“我跟他在一起生活了八年,这种念头,早就在我心里滚过千万遍了。有什么的。大不了弄死我呗。”
叶顿了一秒,他低着头,烟雾让他的表情晦暗不清,沉默半晌后,轻声道。
“我给他机会了,结果他弄死了他自己。”
许辞君心脏一沉,眼前浮现起初见付流云时,那人温柔儒雅的模样。
“然后就你妹妹,虞梦真,也不知道是怎么找到了我,可能发现我和你老公是发小吧。”叶道,“她把付流云残留的意识弄进了游戏里,我也进来了,替她盯着你们这群人。”
叶讲完这些,天色已晚,各地玩家也都陆陆续续被拉过来了。
叶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踩灭,直接站了起来。
许辞君和叶相识七年,他一直觉得自己也有几分看人的本事,直到近来被叶和虞梦真连番算计与背叛,才意识到自己对于人心的天真。
他皱眉看着叶的背影:“你就这么走了,你让付流云怎么办?”
“叶,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呢?他现在应该也想起来了,你不想再见见他,再和他谈一谈吗?”
叶嗤笑一声,微微侧过半张脸,在夜色中,回眸看了他一眼:“换作是你,你想和□□你、绑架你、又把你弄得不生不死的罪犯,谈一谈吗?”
“晏知寒不是一天到晚的相信你相信你吗?我把他交给你了。他什么都没做错,他不该死,别让他死。”
说罢,叶背对着他招了招手,迈开步子:“走了。”
五分钟后,叶的背影消失在夜色尽头,而又一辆载着玩家的大巴车抵达了断桥。
车门打开,许辞君看见付流云第一个下了车。
他下车后似乎是在急切地寻找着什么,在人群中四处张望许久,但最终什么也没找到。
隔得很远,许辞君也看不清付流云脸上的表情。
不过他也来不及更多地关注这位仅有过几面之缘的男人了,孟真从身后的指挥中心里快步走出来,奔向他,声音中带着几分喜悦。
“许主任,晏老师醒了!”
作者有话说:
许辞君:我身边到底生活着多少个神经病……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VIP]
许辞君走进指挥中心一抬头, 就和晏知寒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了。
他一直觉得晏知寒的眼睛有一种非常奇特的降温功能,好像不管外面怎么嘈杂喧闹,只要一对上, 就能让他原本悬着的心一下子安稳落地, 再紧张的时候也能喘息一瞬。
“知……”许辞君下意识地张了张口,但那个“寒”字说到一半时又忽然想起了什么,把太亲密的称呼咽了回来。
他别开视线走到病床边,用保温杯倒了一杯水,边看了眼输液瓶边道。
“刚醒来不适合吃东西,先喝点水吧。你的手……不太能复原了, 不过好在这是游戏,回到现实后多做做康复, 别形成心理障碍。”
许辞君说这些话的时候, 晏知寒一直都静静地看着他,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这几天晏知寒失踪、昏迷,他一直盼着能早点相聚快点醒来,但真单独碰在一起,却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许辞君把水递过去,刚想说要不还是叫秦桢来吧,就见晏知寒盯着他的脸道:“你脸色不好。”
许辞君一怔:“……可能压力太大了。最近大家都挺辛苦。”
晏知寒握住水杯, 接着看着他问:“现在什么情势?”
说起正事来, 许辞君才抬眸又看向晏知寒,神情也凝重正经了几分:
“现在游戏里还有九百多位玩家。其中有一百多是矿山的人和监督员,有七百多是不愿意离开游戏的自愿玩家,还有六十多名已经在现实中死亡的非自愿玩家。”
“公司已经得到了消息, 得尽快撤退。我计划等玩家聚齐后,就让行动小组强迫能离开的人全部离开, 至于那些无法离开的……”
许辞君顿了顿,眉心不自觉地紧紧锁了起来,“我打算试试江薇之前的通道。但能否成功转移、转移后又能不能找到长久安顿的方法……我……”
“你不需要救下所有人。”晏知寒忽而道。
他声音不大,却非常低沉坚定。
许辞君一愣,猛然抬起头,没想到一向以保护平民为己任的晏知寒,竟然会说出这番话。
晏知寒看着他的眼睛道:“这就像你是医生,你会尽力医治每一位患者,但这并不代表你必须每一场手术都取得成功。军人和医生是一样的,任何一场战斗都会有牺牲,小辞,你要明白作恶的是公司,不是你。”
“况且,”晏知寒居然握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拉到了自己身边,然后将他揽在了怀里,“我相信你,你的计划已经非常周全了,我们一定能赢。”
许辞君都不记得他上一次和晏知寒拥抱是在什么时候了。
恢复记忆之前吧,总之万分久远。
他抿着唇顿了顿,一时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眼前一会是母亲消散前的嘱托,一会是一张张玩家们的脸,最终他垂眸低声道:“你不是说只是合作吗?”
晏知寒低低一笑:“合作伙伴也可以抱一下。”
许辞君闭上眼睛道:“混蛋。”
晏知寒在他耳边又低声笑了笑,侧头在他鬓发间落下一吻。
不过现在毕竟不是互诉衷肠的时候,更何况他们两人之间种种过往,又哪里是三言两语能说的清?
许辞君没再讲什么,只是尽量放松身体,在晏知寒的怀里闭目休息了一下,也就不到两分钟,这份忙里偷闲的安宁就又被打破了。
蓝颜牵着两个小女孩走进指挥中心,许辞君听见声音刚一回眸,就见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扑进了他们二人怀里。
“爸爸!”攸宁抬起大大的眼睛,看看他,又看看晏知寒,“你们去哪儿了?”
许辞君看着女儿的眼睛,一瞬间心底酸涩难忍:“攸宁……”
“有些工作上的事。”晏知寒道,他摸了摸女儿的发顶,笑着问:“晚上吃饭了吗?饿了没有?”
“嗯。”许攸宁点点头。
她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城里很混乱,一整天都在跟着蓝颜阿姨奔波。
阿姨虽然也给她们准备了牛奶和面包,但和真正坐在桌前吃一顿热乎乎的饭,还是很不一样的。
她坐在床边,一低头,看见晏知寒的左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爸爸,你的手怎么了?”
“碰了一下。”晏知寒从许辞君那里接来一碗粥,舀了一勺递到女儿唇边,“张嘴。”
攸宁虽然年纪小,但性格被养得像只小太阳,很勇敢也很活泼,而且晏知寒与许辞君都常常因为工作原因而不在家,她时不时就被送到蓝颜或者叶那里,也早都习惯了。
对于小孩子来讲,只要能和家长在一起,那外面发生了什么就都没关系。
许辞君坐在床侧的椅子上,看着攸宁很快又活泼了起来,还端着一只小碗跑到他面前:“爸爸,你都瘦了,你也张嘴。”
许辞君微微牵起唇角,拿过勺子与晏知寒对视一眼,一家人也算一起吃了顿饭。
他理性的那一面非常清楚地知道,攸宁是一个NPC,她的所有行为和情绪本质上都是一种模拟,一种基于数学概率模型的计算,她并不会真的体会到生物能体会的任何喜怒悲欢。
但他的另一面却沉沉拽着他,不停地叩问着他。
他已经从攸宁身边夺走了江薇,他自己又两度抛下了女儿,难道他还要再彻底摧毁掉女儿和她的整个世界吗?
吃完饭后,小姑娘奔波了一天也已经很累了,很快就窝在晏知寒旁边闭上了眼睛。
许辞君给睡着的女儿擦了擦脸,和晏知寒一起走出了指挥中心。
晏知寒去和秦桢他们汇合了,而许辞君则走到了暂时安置玩家们的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主要就是一辆辆的大巴车,零星有几张帐篷。许辞君到了营地后很快发现,这些玩家和早上排队撤退的房见青的人很不同。
他们不像在撤退,更像是旅行或者搬家,普遍都大包小包地携带了很多行李,而且大多不是独自前来,而是三三两两地围聚依偎在一起。
行动小组的领队戴妮看见他,便快步迎了上来:“Boss,现在还有最后两辆车,我们马上就聚齐了。”
许辞君看了一圈:“这里共有几千人吧。”
“两千五百多。”戴妮叹息道,“但其实只有不到三分之一是真人玩家。剩下的大部分都是这些玩家的爱人和孩子,有些还带了父母或者朋友。我们刚开始也说只让玩家上车,没想着带NPC,但是……”
许辞君点了点头:“你做得对。”
他看着这一家家居民,不禁在心里想,哪怕明知都是假的,可看着身边熟悉的脸庞,也还是无法抛弃吗?
他又往营地深处走了走,在拐角处看见了蓝颜。
颂音也已经睡着了,正被蓝颜紧紧地抱在怀里,蓝颜抬眸与他对视,神色一下子变得有点愧疚与难堪:“对不起,早上我……”
“没事。”许辞君轻声打断道,“谢谢你这几天照顾攸宁。”
许辞君轻手轻脚地拉过一只小马扎,坐在了女人对面,“但是蓝颜,游戏背后牵扯到很多阴谋,我们必须关闭它,别无选择。”
蓝颜点了点头,脸色有些苍白:“我理解。”
“那你还……”许辞君皱眉,压低了声音。
蓝颜是他在这个游戏里遇见的第一个被洗脑的玩家,也是他一起喝过酒的、无条件信任过他的朋友。
他实在不忍心看着这个女人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因为一场游戏葬送了生命。
“可现实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
蓝颜仰眸看着他,眼底带着深深的恳求,“我不求你留下这个世界,我只求你最后再成全我一次,就让我陪着我女儿到最后吧,好吗?”
许辞君叹息一声,来不及再说什么,就看见远处似乎有一座山峰消失了。
那山峰消失的速度非常快,几乎是一眨眼间就不见了。天色又黑,距离又远,山脉连绵间,若非许辞君认真研究过地图,无比清楚地记得每一座山峰的位置,他都要怀疑那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在原地愣了两秒后,很快意识到,不好,公司决定关闭游戏了。
许辞君猛然站起身,对不远处的戴妮高声道:“那两辆车到哪了?还有多久?”
戴妮对着对讲机问了几句话,随后回答:“说已经到附近了,最多还有五分钟。”
“告诉司机,全速行驶。”许辞君抄起对讲机让各个行动小组集合,“立刻准备撤退。”
说话间,远处的山峰又一座座地消失不见,他再抬头看去时,那些环抱在城市周围的连绵山脉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四周都空荡荡的,整座城市都像是一座立在虚空中的空岛。
见此情景,不仅仅是他,连秦桢、江庄等早知道这是游戏的人,都露出了惊异复杂的神情。
而那些刚刚恢复记忆的玩家们更是如此,一个个都被恐慌和惊惧所填满了。但超乎他意料的是,大部分人却没有选择就此登出,反倒是用力地抱紧了身边虚拟出来的爱人与至亲。
这简直让许辞君有些气急败坏:“你们也都看见了,这个世界马上就要消失了!现在不走可就再也走不了了!”
眼看着玩家们说不通的样子,许辞君也没时间再白费口舌,只吩咐秦桢戴妮等人控制好现场,自己赶去接最后的两辆车。
原本后门所在的断桥就是高速路的尽头,一路上本该笔直畅通,非常好找。但现在世界正在坍塌,谁知道又会忽然冒出什么bug呢?
果然,许辞君走到公路附近,发现原本笔直的大路赫然出现了一只深不见底的裂口。
那两辆车的其中一辆已经开了过来,但另一辆就被拦在了裂口的另一端,前轮甚至都已经陷在断口里了!
司机根本不敢再动,生怕一踩油门或者刹车就会失去平衡,连人带车一起翻进深渊里。
“你们几个,去找材料搭桥。”许辞君对已经开过来的那只行动小队吩咐,又扭头看向裂口对面、脸色惨白的司机,“开后门!让玩家从后门先下,我们在这边想办法!”
车的后门开了,但许辞君看着下来的人,却不禁心底一沉。
他看见本该早就登出游戏的许南山,正第一个下了车,随后冲着车里的人伸出手,搀扶着那一个个不敢迈出步子的玩家们。
怎么回事?他早上不是已经跟父亲打过了电话,让他先回家的吗?
旁边第一行动小组的人一边拿着木板搭桥,一边对他说:“Boss,这位许老先生帮了我们大忙了。最后两辆车都是老人,很多都糊涂了,根本分不清现实。多亏这位许老先生一直组织说服大家,要不我们差点这都赶不上!”
许辞君根本也来不及再说什么,只好看着站在裂口对面的老人,自己一只脚踩上狭窄的木板,伸手道:“伯伯,您抓住我,别怕,过来吧。”
最后这一车确实都是老人,很多不仅腿脚差、耳朵也背,走路颤颤巍巍的,动作都很慢。
眼看着裂口一点点变大,到了最后简直宛如天堑,那点木板也很快就不够用了。等到所有玩家都艰难地过来之后,倒数第二个被推上桥的人恰是他的母亲。
许辞君看着游戏模拟出来的、六十多岁两鬓斑白的虞闻道,眼眶一热,身子更往前地伸过了手:“妈,您小心。”
结果他话音未落,就见那道裂口又突兀了扩大了十余厘米,不堪重负的木板终于整个囫囵地掉了进去。
许辞君一惊,就见许南山一手攥着暴露在外的钢筋,半只身体悬在裂口里,另一只手牢牢抓住了本该彻底掉进深渊的妻子。
“爸!”
裂口一点点扩大,虞闻道的身子越来越接近深渊。裂口另一端的一切都在飞快地解体、弥散、消失着,眼看着就像有什么深不见底的深渊巨兽,想要吞噬掉一切。
许辞君被行动小组拉住了,他目眦欲裂地对对面的老人喊:“来不及了!爸,我拉您上来!”
许南山抬头看着他,释然地笑了笑:“辞辞,就让我为你妈妈做点什么吧。”
说着,便松开了攥着钢筋的手。
十分钟后,行动小组载着最后的玩家们开车回到了指挥中心。
许辞君缓缓从车里走下来,他恍然地望着一下子空旷了许多的营地,隐约地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但还没等他想明白,就见晏知寒朝着他大步地走了过来。
他看着晏知寒,觉得有什么情绪排山倒海地翻滚在胃里,就好像要把五脏六腑全部吐出来。
可晏知寒的表情并不比他的好看多少。
晏知寒大步走向他,在距他只有不到两米的地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也可能是出声了,但是他却听不见。
不过他依旧从晏知寒的唇形里读出了那人想要说什么。
“攸宁……”
许辞君在心底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终于恍恍惚惚地将一切都联系起来。消失了,不论是营地里玩家们的至亲与爱人、是矿山的士兵、医院的医生护士,还是他们的女儿。
游戏里所有的NPC,全部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小辞的至暗时刻。
恰好今天也是我屋漏偏逢连夜雨的一天(。
要坚持下去呀,会好的!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VIP]
许辞君四周环视一圈, 整个世界都在加速坍塌,几乎除了后门这方圆百米的一小块区域,其他地方都化作了星星点点的数字和代码, 之后便陷入漆黑的无尽深渊。
玩家营地一下子空旷了很多, 被一种巨大的悲怆填满了.
几乎每个人都抱着行李或者抱着亲人爱人留下的衣物哭到不能自持,甚至就像是没注意到这种坍塌,也没有一个人站起,打算来走向通往逃生的路。
而面对着这世界末日一样的景象,被迫留在游戏里的非自愿玩家们也都写满了恐惧,他看见付流云正尽力安抚着周围的人。
晏知寒大步走到他旁边, 用力握紧他冰冷的手:“走。”
许辞君仍有几分懵,他的视线在玩家们身上一遍遍巡视着, 嘴上极轻极轻地问:“走去哪……”
“回家。”晏知寒边大步拉着他走向后门, 边回眸看着他道,“小辞,他们不走就是做出了他们的选择,你救不了不想活的人,我要带你回家。”
许辞君抬眸看去,矿山的人也都已经等在了传送门前,全部做好了登出的准备。
他想晏知寒说的是对的, 他没有权力和资格把别人从梦里叫醒, 况且,现在他也没有时间一个个拿着枪指着头逼着离开。
但他已经叫醒了人家的美梦,已经将不该做的事情都做到一半了。
“不对……”
许辞君站在原地,把自己的手从晏知寒掌心中抽了出来, “这不公平。”
他抬眸看向晏知寒:“让江庄他们先登出。”
眼看着坍缩的范围越来越大,晏知寒皱眉默了一秒, 转过身对矿山的人打了个手势,江庄等人和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还能登出、还愿意登出的人,率先先离开了。
等这些人离开之后,许辞君面向晏知寒,伸出手:“模型给我。”
虞闻道留下来的小黑匣子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晏知寒捡走了,此后就一直都放在了晏知寒的口袋里。
眼看着虚空正在一寸寸地蚕食着这个世界,晏知寒和许辞君对视一眼,沉默半晌后,还是把模型掏了出来。
他看见许辞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过来,按下了下载的按钮。
晏知寒原本不太明白为什么虞闻道用的词语是下载。
他是个技术小白,在他的理解里,不管是下载游戏还是软件,不是都得有个平台吗?比如电脑、手机、或者其它电子设备?
要只是想让游戏有很多自主权,发挥更多功能,那为什么不叫解锁或者激活呢?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问,自己就想明白答案了。
因为许辞君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特别难看、特别不堪重负。
他和许辞君在一起七年,花了很多时间来研究这个人。
自从知道许辞君一直在骗他之后,他就更加努力地关注和分析着许辞君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变化,希望能从那张总是低眉浅笑的模样里,读出各种各样的情绪和心思。
研究得多了,他就能非常好得读出许辞君的未竟之意。
尤其是现在,他看着许辞君闭眼咬牙、压抑忍耐的模样,知道这人一定正在经历某种常人无法忍受甚至想象的痛楚。
他一步迈过去,单手扶住许辞君的手臂,掌心处立刻传来一种极其滚烫甚至烧灼的温度。
这都不像人的体温了,简直像是过热的机器!
“小辞,停下来,不要再下载了。”晏知寒眉心紧蹙,根本也顾不得不断坍塌的世界,只想把人扛起来就走。
但还没等他做什么,就见许辞君睁开了眼睛,眼眸变成一种很浅很浅的蓝色。
他掌心处的高温也很快降了下来,就见许辞君转过眸,视线落在正在被虚空吞噬的玩家营地处,伸出了一只手。
那一瞬间被拉得很长,又像是眨眼之间。
下一刻,他看见那原本要吞噬掉一切生命的虚空,居然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晏知寒讶异地瞪大了眼睛。
许辞君掌心微动,而他目力所及之处原本已经消失的民房、公路、高楼、树林,居然纷纷平地而起。
不仅如此,就连那一位位早已经弥散的NPC们,居然也又一次地凝聚成形了。
只手起高楼,一念塑骨肉。
没有语言可以描述出这番景象,这简直就是宗教里的神迹!
无数死而复生、失而复得的玩家们纷纷用力抱紧了重新出现在眼前的人。
营地里依旧处处是哭声,只不过现在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混杂了喜悦和庆幸的哭泣。
晏知寒也劫后余生地呼出了一口气,正想问点什么,便见许辞君看着他道:“公司正在关闭服务器,没有了硬件,模型也支撑不了太久。”
晏知寒神色重又凝重下来,他知道当许辞君说出问题的时候,心里也一定准备好了答案:“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转移游戏。”许辞君道。
“转移游戏?”就算晏知寒再不懂信息技术,他也明白任何一个热转移都是十分危险的。
在玩家在线时转移游戏数据,就相当于把玩家意识全部放进高速运转的绞肉机中,然后希望于通过绞肉机之后,这些意识还能幸运地拼回原样。
不就等同于让玩家们直接送死吗?
“所以第一步是压缩。”
许辞君似乎读出了他心里的不安,浅蓝色的眸子淡淡看着他,语气十分平静,“我会把这个世界压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不再需要拆分的单位。这意味着转移是安全的,但是……”
晏知寒蹙眉道:“但是什么?”
“但是传输一旦完成,这就不再是一个在线游戏了。”
“它会变成一个封闭的漂流在数字洪流中的方舟,任何人都没有离开和进入的机会,只能永远生活在这块狭窄的地图里,直到死亡。”
晏知寒怔愣片刻后,点了点头。
和至亲挚爱生死离别自然是痛苦的,但永远地放弃现实,只困守在另一方天地里,何尝不是另一种苦难呢?
他和许辞君对视一眼道:“我去问问大家。”
“不用问了。”蓝颜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身后,他回眸,看见依旧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的蓝颂音正紧紧牵着母亲的手,带着几分不安地抬头看着他。
蓝颜道:“我愿意,我们都愿意。许医生,开始压缩吧。”
等压缩一旦开始,晏知寒能做的事情就非常少了。
许辞君在和某种他看不见的、更宏大的力量做斗争,就像在徒手编织着什么。
他只能尽力维持秩序、安抚着玩家们的恐慌与担忧,希望可以为许辞君减少几分外界的干扰。
等压缩完成的时候,已经到了游戏里的又一个傍晚。
许辞君的脸色非常苍白,他看上去像是无所不能,又像是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压缩之后的世界跟之前的游戏相比,肉眼可见地相差很多,不仅仅是城市的面积,也包括天气、环境、甚至是繁荣程度。
当转移完成之后,失去了更大算力和更多玩家,这个世界有可能会变成一个远离世俗的伊甸园,但也有可能变成一座衰落的鬼城。
许辞君站在最后一块还没有被完全封闭的地方,他身后就是那条连接着现实的断桥。
“这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机会。三分钟后,我会开始传输。”
话音落地,人群中沉默了好一会,陆陆续续有一些玩家最终站了起来,离开数字模拟出来的家人和爱人,一言不发地路过他们,默默地走向断桥,独自登出了。
三分钟后,游戏里还剩下三百七十一名不肯离去的自愿玩家,和六十二名已经无处可去的在现实里登记死亡的人。
晏知寒陪着许辞君,站在断桥边,看着许辞君封闭了最后一片透明的墙。
压缩完成之后,许辞君分离了这片封存的城市,晏知寒看着那座城市一点点悬空起航,最后变成了一个无比遥远的、看不见的小点。
他明白,这意味着转移完成了,而这些玩家至少从现实的层面来讲,终于获得了安全。
晏知寒转过身,看见许辞君的脸色变得格外苍白,就好像是终于把挑在肩上的重担卸了下来,又变成了一个会累也会痛的凡人。
他抬手撑住许辞君摇摇欲坠的身体,轻声道:“可以回家了吗?”
许辞君闭着眼睛,无比虚弱地点了点头。
其实他们离传送门不过百米,走上断桥,再迈十几级台阶,很快也就到了。
但许辞君一卸了力,方才被暂停的坍塌便以一种加倍的速度飞快地还了回来,整个世界的引力一下子变得无比巨大。
就像是有什么人在痴痴拽着他们的腿,就是不肯放他们离开。
而模型也已经耗尽了许辞君最后的力气,他微微闭着眼,连呼吸都变得非常微弱。
晏知寒把许辞君的一只手架在自己肩膀上,用力迈开了步子,边用力迈步边对已经气若游丝的那人道:“别睡,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等我们回了家,我们要、要再办一个婚礼,这次好好办……”
天地昏暗,晏知寒感觉非常强劲的风刮在他脸上,像要生生刮掉他一层皮。
“我们、我们还要再养条狗,养几盆花,你答应过我的,要把家里改造成动物园和植物园。别睡,小辞,你再坚持一下。”
“等你坚持跟我回了家,我什么都听你的。”
晏知寒一步步往前走着,越来越近了,他感到自己的两条腿和自己的那只左手一样,都好像被剥离了血肉,变得只剩下干枯的、怪力嶙峋的骨骼。
“我……我再也不跟你闹了。”
“你还要教我学英语呢。”晏知寒迈上最后几级台阶,只觉得身体每一寸都在被撕裂着、分解着、用力地拉扯着。
而脚下的台阶也正在消失,整个世界好像就只剩下了眼前的这道门。
“你之前,教的,我都快忘光了。”
“……真笨。”
晏知寒这才终于听见许辞君讲话。
他迈上最后一级台阶,正打算迈过这道门,却见许辞君的脚步停了,他怎么拉都拉不动。
“我不能走。”许辞君睁开眼睛,对着他勾唇笑了笑,目光和表情还是那么温柔。
“知寒,游戏主体依旧在Thalberg手上,如果不销毁模型,他们依旧有可能重启游戏,那太危险了。”
说着,许辞君松开了他,把手伸进了口袋里。
但他在口袋里找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找到。
晏知寒看着许辞君,这才张开了右手,他掌心里躺着一只小黑盒子:“你在找这个吗?”
这是刚才他撑着许辞君走上台阶时,从许辞君的口袋里摸到的。
本来也没什么具体的打算,就是在摸到的时候心里泛起了一种隐隐的不安,于是顺手拿了出来,放到了自己身上。
许辞君看见他握着模型,脸色这才变了,一下子变得无比惊诧与着急。
而晏知寒只是对他笑了笑:“许辞君,你已经抛弃我很多次了,你不可以再抛弃我,这对我不公平。”
话音落地,许辞君刚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就被人非常用力地推进了传送门。
回到现实之前,他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虚空彻底席卷了整个游戏。
而晏知寒只剩下骨架的身体,在一切坍塌之前,按下了最后的销毁键。
那双乌黑清冷的眼睛万般不舍地盯着他。
随后,消散成沙。
作者有话说:
回家啦。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VIP]
许辞君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见的是极其明亮刺眼的白炽灯。
但他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在哪,才感觉到长时间直视光源给眼睛带来的刺痛与压力。
不过等他反过劲来,率先涌上来的却是一种恶心感。
他只觉得胃里排山倒海, 哪哪都难受。
就像是做了几天几夜的过山车, 想把整个喉管、肋骨、脏器都全部囫囵地从里到外翻出来。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离开游戏了,明明刚做监督员那段时间每一年都要登出一次,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就是恶心痛苦到几乎绝望。
他在公司的审讯室里,整个人都被紧紧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便只能偏过头, 对着自己的一侧肩膀干呕着。
不过好在他这几个月天天输营养液,什么也没吃, 胃里很空, 没什么能让他吐的东西。
许辞君这么干呕了有几分钟,只觉得快把心脏都吐出来了,才隐约听见开门声。
他缓缓抬起眼眸,看见Elizabeth背光站在他面前。
白炽灯从Elizabeth发顶笔直地打下来,把女人的半张脸都藏进了阴影里,显得她格外严肃与阴沉。
许辞君看见Elizabeth并不意外。
连郑廉都能在江庄动手前通过登出码提前离开游戏,Elizabeth作为Thalberg最器重的手下, 不至于真被困死在游戏里。
于是他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用英语低声问:“能请你,帮我拿张纸吗?”
Elizabeth走到他面前,手上戴着一双纯白色的丝质手套。
隔着布料,她挑起许辞君的下巴, 用自己的指腹在许辞君的侧脸上擦了擦,带着几分嫌恶地微微皱眉。
“许, 我警告过你,不要背叛公司。”
Elizabeth说着,居然把一只手的手套摘下来,囫囵地塞进了许辞君嘴里,用力塞得很深,用标准的英音道,“你让我在爵士面前看起来很糟。”
作为几乎半年没有吃过任何固体食物的人,异物入嗓立刻激起了巨大的不适,许辞君偏过头,用力地咳嗽了起来。
丝质手套掉在了地上,连带着许多胃酸。
Elizabeth面无表情地问:“你在为谁工作?”
许辞君喘息着,没有答话。
Elizabeth扣紧他的下颌,逼问道:“你为了晏知寒?为了Y女士的女儿?还是为了别的公司?是谁买通了你?他们有什么目的?你在游戏里做了哪些事?目前还在计划着什么?”
他想在公司的视角下,游戏依旧是一个黑匣子。
里面发生的一切他们一无所知,今天的大撤退更是一场毫无征兆的意外。
公司现在唯一知道的,就是玩家们忽然全部登出的事实,与Elizabeth本人登陆那几个小时里所看见的,虞梦真与他和晏知寒合作的画面。
恐怕在公司的想象里,要么就是他在为了晏知寒或者虞梦真打工,要么,就是有什么第三方势力已经在悄悄入局。
许辞君抬眸,看向Elizabeth冰冷毫无情绪的脸:“没有人买通我,他们都在为我工作。”
“哼。”Elizabeth冷笑一声,自然是不信的。
“我亲自调查过你。你家境贫穷,母亲早跑了,父亲残疾。你念的大学非常普通,上一份工作更是无聊透顶。你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空有一副皮囊的人,做不了这么大的事。”
女人顿了顿,带着轻蔑和讽刺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充满威胁地说:“许,现在可不是一个逞英雄的好时候。”
许辞君眼帘微垂,视线虚虚地落在身侧跟手术室一样精密的种种器具上。
他微微勾唇笑了笑,看着女人愤怒的脸,
“Elizabeth,我很抱歉我妨碍了你的工作,但我说的都是事实。”
“我认为这个游戏是危险的、错误的,所以我安排玩家们安全登出了。现在,我的计划已经全部完成了,没有别的阴谋,你不用这么紧张。”
而Elizabeth彻底被他激怒了,从旁边抄起一支电棍,用力地怼在了他的小腹上。
小腹是人体最脆弱、最毫无防备的地方。
忽如其来的电流穿过他的脏腑,许辞君脸色一白,只觉得全身上下的神经都被某种刺痛给点燃了。
他原本就脆弱的肠胃更是彻底地纠缠在一起,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着,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Elizabeth冷声道:“我再给你一个回答问题的机会。”
“我已经……回答过了。”
许辞君弓着身体,颤抖着眼睫,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地从他的睫毛上滚落在地,“你……你为什么要对Thalberg这么忠诚呢?你为了他做这种事……值得吗?”
“那你为什么要对晏知寒这么忠诚?他值得吗?”
“许,我知道你爱他,也许你能骗得了测谎仪,但你骗不了我。”
女人冷笑一声,接着说,“所有人都离开了,就连公司里的监督员也都提前得到了消息,离开了公司。只有你,偏偏只有你被留了下来。晏知寒替你想过吗?Y女士的女儿替你想过吗?”
“他们有谁知道,你落在公司手里,会是什么下场吗?”
“他们把你抛下了。”
“许辞君,你是一枚没有人要的弃子。”
许辞君低着头,试着平复了一下气息,闻言轻笑一声,断断续续地说:“谢谢你告诉我……其他人都安全了。”
Elizabeth没有再对他说什么,似乎放弃了,只揪起他的衣领,把他的头不由分说地按进了冰水里。
许辞君不是一个擅长忍耐疼痛的人,他也几乎没有应对疼痛的经验。
虞闻道和许南山都是知识分子,绝对不可能体罚孩子。
他记得小时候,爸爸妈妈会给家里每一处尖锐的地方都包上海绵,所以在他成长过程中,连磕磕碰碰、淤青破皮都极为稀少。
他第一次受外伤还是在游戏里,蓝颜那次,其实也就是摔了一跤,但当时却觉得疼极了。
然后他回宿舍养伤,晏知寒……
想起晏知寒,许辞君被用力地浸在冰水里,感到有什么温热的水滴滑过他的侧脸。
他神思飘忽地想到了晏知寒档案里的作战记录与那人身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原来受刑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原来疼痛的时候,时间会变得这样漫长。
“停下,Elizabeth。”
就在他已经快要窒息的时候,审讯室的门再被推开,许辞君模模糊糊地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Elizabeth揪着他的头把他从冰水中提了起来,重新摔在了椅子上,回头看向刚进门的男人:“Thalberg爵士……”
Thalberg精神矍铄,气定神闲地走进来,手里拄着一支狼头拐杖。
他的脸上十分平静,居然看不出任何恼怒与慌张,只平静地看着因为寒冷而不住颤栗着的许辞君,对女人道:“给许先生拿一张毛毯。”
Elizabeth似有半分不情愿地看了一眼许辞君,但还是顺从地从旁边取来了一条白色的毛巾,丢在了他身上。
Thalberg拉过一张凳子,坐在了许辞君对面:“我们尝试了重启游戏,但是失败了。为什么?”
重启失败……
这意味着他们的计划真的成功了,而这也意味着……
知寒……
许辞君抓紧毛毯,如果说他方才还有一丝希望的话,现在他的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感觉冰水顺着头发淌进他的衣领里、裤腿中,让他身上的每一次皮肤都在快速失温。
他有点控制不住地咬紧牙关:“你的职员关闭了服务器,他们没有请示你吗?”
“我们都很清楚关闭服务器并不会导致数据消失。所以,一定是你在游戏里做了什么。”
Thalberg丝毫不以为忤,不紧不慢地看着他道,“陆长江根据地刚刚传来消息,他唯一的儿子也死在了游戏里。许,你为了大义不惜牺牲自己的爱人,我很倾佩。”
许辞君低低垂着头,什么也没说。
“事实上,除了敬佩外,我也很惊喜。”
Thalberg道,“我并不在意这些玩家,我也不在意一款游戏。你的所作所为像我证明了一点,那就是控制模型、修改模型,确实是可行的。我只是不明白,我派了那么多技术专家和生物专家,他们都没有搞定的事,你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许辞君垂眸淡淡道:“游戏已经没有了,你现在问这个问题,不觉得有点晚了吗?”
“游戏虽然没有了,但是还有备份。”Thalberg的声音终于带出了一丝笑意,“Y女士的游戏无法复制,一直是我心头的一个遗憾。但就在刚才,我注意到有一部分数据并没有随着游戏一起消失,而是被转移了。”
“许,我知道,没有人可以抗拒它的魅力。”
Thalberg支着狼头拐杖,自信满满地道,“我们的技术专家已经在全力追踪这些数据。离我找到你的备份,只是时间的问题。”
“那么,请回答我。”
“你是怎么解锁了Y女士的模型,让那个世界对你俯首称臣的?”
许辞君闭紧唇,他静静地与Thalberg苍老却依旧精神的眼睛对视着。
他意识到是他小瞧了这个老人。
审讯室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Thalberg似乎并不着急逼问他,倒是Elizabeth有些等不及了。
就在女人又一次不耐烦地拿起了电棍时,审讯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隋灿出现在门口。
“Father,这个问题我能回答。”
隋灿带着几分亢奋走了进来,轻佻地单手抬起他的下巴。
“那位Y女士就是你妈妈,虞闻道,我没说错吧?”
作者有话说:
这篇参加了这期的幼苗培育哦,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选择培育它,这样之后入v的话,大家就可以领到返利啦~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VIP]
隋灿本人的外形与游戏中区别很大, 脸色极为苍白,精神状态要颓靡得多,眼下还有浓重的、长期熬夜纵欲所形成的黑眼圈。
Thalberg看见隋灿, 先是露出一个稍纵即逝的、下意识的不满, 随后听见他的话才眉头稍稍舒展,带着几分审视道:“你这次确定吗?Lucian。”
“我确定,父亲。”隋灿亢奋且兴致盎然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沓刚洗出来的照片,摔了出来。
他摔照片的力气大极了,这些纸片一半散落在桌上, 还有一半掉在了地上。
许辞君低下眼眸,看见年轻的母亲抱着还是个孩子的自己。
“父亲, 跟您合作的那个Y女士, 就长这个样子吧。”
隋灿带着几分邀功地张开双臂,往后退了两步擤了下鼻子,又转身指着许辞君道。
“你妈、你妈妈她可真行啊,把自己公开的信息全部销毁了,跟他妈的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似的,我父亲这些年连她真名都不知道。要不是我亲自去了一趟你的家乡,我还真想不到, 你居然就是那个Y女士的儿子。”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明白的吗?”
隋灿把手伸进口袋里, 拿出一个刻着最佳VR游戏创意奖的奖杯,夸张而得意地笑了笑,“我翻出了你藏在床底下的箱子。”
“你妈妈获得的荣誉,你没舍得扔, 是吗?”
隋灿边说边又他抬起许辞君的脸,重新贴近了, 看着就像是要亲上去了一样:“许辞君,你藏得挺深啊。”
“但你猜怎么着?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出猎人的手掌心。我赢了你,我厉害吗?”
“Lucian。”Thalberg皱眉叫了句儿子,站起身缓缓扣上西装纽扣,对身边的Elizabeth说,“送许先生去休息。等游戏备份找到了,把他带去解锁。”
“是。”Elizabeth点了点头,就准备走过来架起许辞君。
但她还没来及碰到许辞君,就隋灿抬臂拦住了。
隋灿微微歪了歪头,带着几分亢奋与得意,看着Thalberg的背影道:“父亲,我辛辛苦苦地帮了您这么大的忙,不能申请点奖励?”
Thalberg出门的脚步顿了一下,并未回眸。
“别把人玩死了。”
Thalberg和Elizabeth离开后,带上了门,这间审讯室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隋灿并没有先靠近他,反倒是把桌上乱七八糟的器具都一股脑儿地掀翻在地,自己张开双臂躺了上去。
他仰躺在桌上,手里把玩着虞闻道的奖杯,盯着天花板上刺眼的白炽灯,不断低声重复道:“太爽了,草……太爽了。”
而许辞君眉心紧蹙,如果Thalberg真的找到了方舟,那么……
还没等他想到最好的解决方式,就见隋灿忽然转过头,神情亢奋地看着他。
“原来做好学生这么爽啊,你知道我啊,我从小到大都特别地、特别地,我就是坐不住,你知道吗?”
隋灿说着,又一下子盘着腿坐了起来,“刚开始我妈还管着我,请老师、请家教,后来连我妈都放弃了。”
“许辞君,你是不从小到大都是好学生啊,那以前怎么没有人告诉我,做好学生原来这么爽呢?”
许辞君看着隋灿明显不正常的表情,意识到这家伙大概率已经吸嗨了,他试探着问道:“我给你的保险柜地址……”
“哦对,保险柜。”隋灿又一下子站了起来,两手在裤兜里摸了半天,最后摸出来一只U盘,“我爸刚才对我特骄傲,你看出来了吧。再加上这个。有个这个,以后Thalberg家就都是我的了。”
隋灿说着,一手举着U盘,一手抓住许辞君的后脑,照着嘴就亲了下来,“我感谢你!”
许辞君尽力地避开,但还是没能完全躲掉,最后让隋灿响亮地亲到了侧脸上。
他侧过头,露出一个明显在忍耐的表情:“如果你父亲的计划成功了,他长生不死,你不是就不可能继承家族了吗?”
“不会啊,他去他的虚拟世界,不正好把现实留给我了?”
隋灿笑嘻嘻地凑近看着他,几根手指抓住他的下巴,视线贪婪而兴奋地流连在他苍白的脸上,“草,你真漂亮。你怎么在现实世界也这么漂亮呢?你不是想让我娶你吗?我娶你,我给你钱。”
许辞君尽力屏住了呼吸,但隋灿离他太近了,那股混杂着究竟、大麻、和刺鼻香水的味道还是涌进了他的鼻腔里,让他胃里刚刚平复的恶心感,又一次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
他抿紧唇,想尽力克制住,但还是被隋灿识破了,一下子用力地薅住了他的头发。
“草,你嫌弃我。你他妈也嫌弃我。”
隋灿猛然变脸,一脚踹翻了椅子。
许辞君的两只手和两只脚都用铁扣和椅子紧紧固定在一起,根本无法移动,整个人都被不由分说地甩在了地上。
他只觉得一瞬间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狠狠地震了一下,被压在身下的右臂完全麻了。
他吃力地睁开眼,看见隋灿的皮鞋一步步靠近他,而后一桶冰水就兜头朝他浇了下来。
这水是Elizabeth特意准备的,里面全是棱角锋利的冰块,许辞君只觉得整个人瞬间被扔进了冰窖里,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冷得牙关打颤。
“隋、隋灿……”
许辞君蹙眉,看着会因为一丁点小事,而被瞬间激怒的男人,声音碎得几乎组不成句子,“我不是嫌……Thalberg在利用你,你不要……”
“许辞君,我去过你工作单位了。”隋灿走过来,提起他的领子,脸上的表情从亢奋轻佻的笑容变成一种癫狂而即将失控的愤怒,“你十五岁就会勾引雇主了,你有什么资格嫌弃我啊。”
“对,没错,我见到王权了。”
说着,隋灿看着他紧咬牙关的表情,又一下子笑了,“怎么,不想承认?想说这都是王权编出来的?但我都看见证据了呀。”
“你当时是怎么被从雇主家赶出去、怎么被人家整个圈子拉黑,怎么差一点因为这种破事连大学录取都给告吹了,白纸黑字、一清二楚!你自己写的检讨!”
隋灿一手抓着他,一手打开手机相册把屏幕贴在他脸上,“你那时候怎么勾引王权的?也是现在这副表情?”
“呵呵。”屏幕刺眼的白光怼在他眼前,许辞君好像又回到了十五岁那年,他不再看可悲又可叹的已经陷入癫狂的男人,而是垂着头,低低笑了笑,“勾引……”
“我要是,我要是想从你们身上获得点什么,还用得着、勾引吗?”
许辞君微微抬眸,用模糊的视线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断断续续地气声道。
“隋灿,你不知道你在我面前,有多简单。”
回应他的,是一个极其恼怒的耳光。
许辞君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右侧的半边脸立刻就麻了,耳朵嗡嗡震着,另半边脸被惯性重重磕在了地上,很快,就有什么黏稠发腥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隋灿用力掐着他的脖子道:“是啊,那晏知寒就是我们当中最大的蠢货,被你害死了。”
“许辞君,你真他妈就是个扫把星,你说你这些亲戚朋友,有一个有好下场吗?”
隋灿死死按着他,接着道,“我听说你爸你妈是因为你才离婚的。你爸一好端端的大学教授成了个残废,你妈变态一样搞出了那个破游戏,你知道你妈怎么死的吗?她一把火把自己烧死的!还有你妹妹,你妹妹特别小就去福利院了吧,你送去的。”
许辞君闭着眼,不知道是失温还是失血,只觉得连意识都有点不清了。
他听见隋灿接着道:“要这么说我真该感谢你,感谢你选了晏知寒没选我,让晏知寒做了我的替死鬼。”
“……知寒。”
许辞君听见那个名字,下意识地低声重复了一遍,就感到自己身上一轻,居然是被人撕开了衬衫。
许辞君这才用力地睁开眼睛,努力清醒过来,声嘶力竭道:“隋灿!你现在不怕没有好下场了吗?”
“你还会怕啊?”隋灿却笑了一下,带着几分羞辱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我还以为你就这么云淡风轻,目下无尘,什么都不在乎呢。”
许辞君双腿并拢地在地上扭曲和挣扎着:“你太脏了……”
“我怎么不对别人脏?许辞君,是你太脏了。”
隋灿扯松自己的皮带,捏住他的下巴,眼看着便要压了下来,“就是不知道晏知寒要是知道他为了一个这么脏的人送了命,会不会觉得不值得。”
确实不值得。
许辞君最后模模糊糊地想,他原本是想好好活的。
晏知寒为了救他牺牲了自己的性命,他也想自己后半辈子能不辜负人家。
他本来也计划着就像晏知寒说的那样,找个空气好也风景好的地方,养条狗,养几盆花,连带着把那人的那一份也一起活出来。
但是他现在终于意识到了,隋灿是不会放过他的。
Thalberg也不会。
他死了,激活方舟的钥匙就也没有了。
许辞君倒在地上,看着不远处掉落在地上的妈妈的奖杯,一下子咬紧了牙关。
知寒,对不起,请原谅我的自私。
许辞君猛地撑起身子,甩开隋灿,用尽全力地朝着奖杯尖锐的顶端撞了过去。
很多很多的黏稠液体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淌进嘴里,有点腥、也有点甜,让他无端地想起了那次咬破了晏知寒的肩膀,被那人一边报复一边又紧紧按在怀里的样子。
许辞君闭上了眼睛。
意识彻底消失前,他隐约感觉有什么人拿着枪,一脚踹开门。
掀翻隋灿,背光出现在他面前。
作者有话说:
绝处逢生,否极泰来,人的时运总是这样的。小辞坚持住,之后就都会是好事啦~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VIP]
许辞君都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再醒过来。
他再一次艰难地睁开眼, 额头处传来钻心刻骨的刺痛,先是看见一片白花花的墙壁,随后闻到了一种无比熟悉的消毒水味, 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医院。
许辞君微微转头, 模糊中看见一个正背对着他的男人。
他愣住一秒,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心,只觉得什么疼痛都忘了。
“……知寒。”他听见自己声如蚊蚋地说。
那男人听到声音转回身,居然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你醒了。”
许辞君愣了一下,攥成拳的手指缓缓松开了。
蒋游。
他没想到出了游戏还能再看见这个孩子,许辞君顿了顿, 忽而想起晕倒前的最后一个画面:“你自己闯进了公司?”
“我和陆长江的部队。”蒋游回答道。
蒋游在现实世界中并没有发音问题,本音很干净, “你上次离开脑中心后, 晏sir找到我,说你可能会有危险,于是让我提前登出,联系了陆长江。”
许辞君听见晏知寒的名字,不自觉地脸色一白,转移话题道:“那Thalberg他们?”
“陆长江带走了。”蒋游顿了两秒,又拿起矮柜上的一个文件袋, “晏sir让我交给你。”
许辞君伸手接过来, 解开缠绕在塑料扣上的白绳,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无比详实的厚厚一沓资料,有证件、会议记录、调岗通知,还有许多内部证明, 全都盖着国际调查局的章。
最下面是个警徽一样的东西,他拿起来, 发现徽章上刻着他本人的名字和一串编号。
“晏sir说,这些材料应该足以证明你出身国际调查局。如果之后公司想拉你下水,你就出示这些,说自己是国际派进公司的调查员。”
许辞君愣了一下:“他是怎么……”
蒋游顿了顿,回答道:“Hunter是做这些起家的。”
若非蒋游提起,Hunter这个名字许辞君都快要淡忘了。
他这才想起来他失忆时顺着线索闯进矿山的那天,晏知寒对这位目中无人的高级玩家表现出的出奇的忍耐,他还听见Hunter高高在上地说了句,“别忘了你求我办的事”。
晏知寒明明是一个那么厌恶特权、又那么憎恨徇私舞弊、弄虚作假的人。
许辞君紧紧攥着徽章,连尖锐的边缘几乎嵌进掌心都浑然不觉,一时间完全讲不出话。
蒋游也并不是话多的人,见他这样便也安静着,病房便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沉默。
过了有几分钟,蒋游才缓缓站起身:“……我走了。”
“你,”许辞君抬起眼眸,强迫自己从情绪里走出来,“你之后什么打算?”
“我会送妹妹回国念书,然后,我打算参军。”
许辞君看着眼前很有精气神的年轻人,想起蒋游在游戏里熟练干脆地拔枪的样子,便点了点头:“以后要遇到了困难,随时联系我。”
“不用。”蒋游却干脆直接地拒绝了,“我自己可以。”
许辞君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也很快反应了过来。
他不清楚蒋游是否知道在游戏中给他洗脑的人究竟是谁。
但不管那人是他还是叶,也不管他本人做这些事的出发点是什么,他终究是公司的代言人,是游戏开发者的儿子,也是造成蒋游兄妹许多不幸遭遇的元凶。
因此,他想蒋游对他有些芥蒂和反感,都是很正常的。
许辞君便也不再强求,笑了笑道:“好,那我预祝你成功。”
蒋游点了点头,起身便走了。但走了没两步却又忽然停住,在门口站了好几秒钟,才折身回来。
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看向他问:“我……我能和你握个手吗?”
许辞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当然。”
他下了病床,对蒋游伸出一只手。
蒋游的手掌并不如同龄年轻人那般细腻柔软,指腹和掌心都已经长出了老茧,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晏知寒。
许辞君微微蹙眉,让自己放下情绪。
他看着年轻人略有些紧张和紧绷的样子,便伸出另一只手,在蒋游肩头用力拍了拍:“加油。你没问题的,相信自己。”
蒋游再未停留,对他微微颔首后,便转身离开了。
许辞君视线在床头的档案袋停驻一瞬,随后披上一件外套,也迈出了房门。
他站在走廊里,看见2126年的医院。
医院里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仿生机器人,墙上挂着薄如蝉翼的电子大屏,连走廊里都铺设着省力的自动人行道。
明明这才是应该他最熟悉和了解的年代,但现在他站在这里,却觉得自己像一个穿越者一样,格格不入,看什么都觉得陌生。
许辞君把手插进口袋,摸了摸掌心的徽章,拦下一位护士。
“您好,”他看着仿生人冰蓝色的眼睛,“请问您知道送我来医院的人在哪里吗?他应该叫陆长江。”
从护士的表情来看,陆长江在医院系统内应该极其有名。
她微笑着说了一句“稍等”,定在原地用内嵌的系统发了条消息,两秒后,又看着许辞君露出了一枚标准的微笑:“张副官将会在17分钟后抵达医院,请您在病房内稍作休息。”
许辞君点点头,对护士道了一句谢,他没回房间,而是在医院里四处转了转。
这医院非常现代,也特别专业与高端,他以前明明没有来过南大陆的医院,却总觉得这个地方给他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而这种感觉在他走过拐角、在大厅里看见一群穿着军装的人后得到了解答。
这是他母亲曾经工作的地方,也是晏伯母离世前的最后一站。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上的徽章,视线落在这长到看不见头的楼梯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
许辞君回过眼眸,看见了一个四十五岁上下的军官。
十余年前,他和母亲去了陆长江在国内的那座西南小城,曾经见过这个人。
当年,这人毫无情面地挡在陆长江的木屋门口,对他们下了一道冷酷的逐客令。
“张副官,”许辞君面色苍白地笑了笑,“请问陆司令……”
他既想问问陆长江的打算、游戏如何收场,也想问问基地内江薇等人登出后的情况。
结果他的问题一个都没问出口,就见张副官示意身后的下属,递给他一个木盒子。
“虞闻道的骨灰。”那人淡淡道。
许辞君听见这句话,薄唇微张,一时间所有的话都凝固在了咽喉里。
就见那士兵把盒子递给他,张副官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就带着下属头也不回地走了。
接下来这些天依旧非常繁忙,但都是种种琐事,不值一提。
许辞君先带着母亲的骨灰回了一趟国。
他到家的时候,小机器人圆圆已经快要急疯了,绕着他又是打转又是讲个不停。隋灿来过这个房子,家里被翻得极为混乱,各种书本和资料都散落在地上,阳台的几盆花也全都被砸了。
他解锁父亲的卧室,打开游戏舱,看见许南山宛若睡梦中的平静面容。
脑死亡。
他亲手为父亲拔了管,随后去给父亲和母亲,办了死亡证明。
他找了一家殡葬馆,挑选了一块风景优美的墓地,把父亲和母亲葬在了一起。
许辞君与虞闻道的葬礼极为简单。
虞闻道已经失踪十余年了,早跟以前的熟人都断了联系,而许南山出事后也变得极为缄默,不喜欢跟曾经的同事和朋友们交往,这些年一直独来独往。
他们家在国内几乎没有常走动的亲人,而虞梦真也再没有回过他的消息,葬礼上只有极个别的宾客。
尽管如此,许辞君也守了三天灵,全当尽了最后的孝心。
丧礼办完后,许辞君带着圆圆重新回到了南大陆。
虽然最生死攸关的事情结束了,但《2025》所引起的余波却刚刚开始。
这毕竟是一个曾经备受瞩目的游戏,出了玩家们集体登出的丑闻之后,自然掀起了诸多讨论。
尽管知晓数字生命计划的只有公司和陆长江的高层,但耐不住网民们脑洞大开,一时间各种各样的阴谋论层出不穷。
什么意识窃取啦、喂养AI啦、甚至还有生物实验和买卖器官等等。
许辞君并没有直接压制舆论,一方面他认为堵不如疏,在今天这个年代,这么一桩震惊国际的大案,堵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而另一方面,他也希望这些舆论能给当局一些处理相关涉事人员的压力。
Thalberg在西大陆的势力极深,虽然被陆长江强行扣在了南大陆,但当地政府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许辞君回到南大陆之后,便与江薇秦桢等人取得了联系。
一方面在尝试组织和安抚非自愿玩家们,提起公诉。另一方面,他也在考虑怎么把影响降低到最小,不让数字生命的秘密被更多人所熟知。
不过在正式开始诉讼前,许辞君先去了一趟位于游戏里那位老人的家。
王强住在南大陆的城郊,附近房子不算少,但大部分都已经空了。
他那一间从外面看着很简朴,在一楼,还带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十好几个亲手打出来的狗舍,看得出来打理得很用心。
只是几个月没人住了,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许辞君想了个办法翻进院子,从口袋里拿出提前专门好的宠物罐头,在院子里似乎找了找。
虽然在游戏里那人说了大概率是被安乐死了,但他还是想来亲眼看一看。
许辞君从下午三点一直等到了日落,院子里一直很宁静,最后都准备走了,才在角落里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顺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一只个头不大的小狗,正怯生生地看着他。
许辞君蹲在地上,把罐头递进了窝里。
过了几分钟,那只小狗吃完罐头探出头,用湿辘辘的鼻头蹭了蹭他的手。
他不确定这只小狗是否是王强曾经饲养的。
从个头上看,年纪应该特别小。可能是之前的狗子躲在这里逃过了一劫,也可能是别的地方的流浪狗,在这找到了个窝。
但无论如何,这对他而言都是一个非常好的消息,许辞君笑了笑,把小狗抱进了自己怀里。
他站起身,正准备回去跟江庄他们汇合,就在一转身的时候。
看见了晏知寒。
晏知寒正站在院外不远处,风尘仆仆,带着无尽的怀念与激动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晏sir你终于上线了!
第90章 第九十章[VIP]
但许辞君看见晏知寒, 视线却只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就继续抱着小狗迈开了脚步。
他走出小院,整个人看着跟在虚拟世界的那些年也没什么区别, 仍是一副云淡风轻、温和从容的样子。
唯一的区别是他更年轻几岁, 没穿平时常穿的浅色系,而是因为身在孝期,而穿了一身黑衬衫和黑裤子,显得要更加清冷、消瘦几分。
晏知寒愣了一下,从后面快步追上去:“辞君……”
许辞君点点头,居然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 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晏知寒皱紧眉头:“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许辞君笑笑,边走, 边摸了摸怀里小狗的脑袋, “你不一直想养条狗吗?它虽然不是名贵的品种犬,但我觉得很可爱,也很有缘份。要不然还是叫小小吧。”
说着,许辞君又轻轻看了他一眼,眼底聚起几分温柔的笑意:“不过,这次真是个小不点了。”
而晏知寒此刻是真的怕了。
他从游戏世界里逃出来,用了几天才挣脱陆长江的囚禁和监视, 奔着江薇等人给他的地址跑了过来。
当时他偷走模型、做出那种选择实在是无奈之举, 他知道这对许辞君而言一定是特别大的伤害,他也知道这是自私的,但他没有办法面对失去爱人的人生,更没有办法看着许辞君去死, 所以只能把更痛苦的那条路留给了对方。
他不求许辞君能立刻原谅他,但是……
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 许辞君会是这副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了许辞君的臂弯,第一次感觉自己正在因为惊惧而颤抖:“小辞,你怎么了?”
而许辞君这才一下子定住了。
他的表情变得非常、非常难以形容,也不是高兴,也不是吃惊,而是一种一下子僵住了的感觉。
就像是世界忽然按下了暂停键,他面部的每一寸肌肉与神经都停止运动了。
他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定了有十几秒钟,才缓缓转过头看着晏知寒,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
碰到了。
这是一个有温度、有厚度的实体。
他抬起眼眸,那双向来温柔的眼眸静静看着晏知寒,平静地问:“我在做梦吗?”
晏知寒反握住许辞君的手,快速地低下头在许辞君的指节上轻咬一口:“感觉到疼了吗?小辞,我没死,我回来了。这不是梦。”
而许辞君仍是神色不改地定定看着他,除了睫毛飞速地眨了几下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正攥着他袖口的手变得越来越用力,直到骨节都泛白。
距离他能看见晏知寒,已经有段日子了。
他第一次看见晏知寒是在父母的葬礼上,那时以为是真的,为此还闹出了一场笑话。
当许辞君意识到这只是幻觉之后,便查了查论文。
他发现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常见的现象,很多人在经历重大丧失之后,都会或长或短地出现看见所爱之人。本质上这是一种创伤后应激的神经活动,是人类的大脑在尝试保护自己。
当确定了这种幻视与幻听不会影响到他做出重要的判断、也不会让他伤害到其他人之后,许辞君就也随之而去了,对此并不抗拒。
时不时能出现个人聊聊天,他觉得也挺好的。
而被晏知寒抓住胳膊、自己也实实在在触摸到对方后,许辞君才意识到,这原来不是幻觉。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一场梦,他知道梦境也可以非常真实,用是否有痛觉来判断是否在做梦其实并不准确。
很多时候,人在梦中依旧可以认为自己感觉到疼痛。
更可靠的方式或许是数字和字母,比如用键盘打一首诗,或者在纸上写下前一百位圆周率,这些在现实中很简单的事情到了梦境里,往往会变得非常困难。
不过人的大脑总会想法设法地欺骗自己,就算他感受到困难了,也许还会想到各种各样理由自圆其说。
许辞君这样想了一下,觉得既然无法判断真假,便也没有必要判断了,索性任自己轻轻靠进了晏知寒胸膛里,感受到那人温热而有力的手臂紧紧环抱住了他。
他闭上眼睛道:“我想你了。”
而晏知寒看着许辞君的神态,就知道这人没有完全相信,他叹了口气,在许辞君的额头落下一吻,随后用力握住了那人的手:“走。”
“去哪儿啊?”许辞君抬眸问道。
“去觅食。”晏知寒瞥了眼又明显瘦了一圈的那人,“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被晏知寒这么一说,许辞君才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饿了。
他一向不是很重视口腹之欲,这段时间忙起来更是如此,便自言自语地轻声感叹道:“是啊,你不在,饭都不香了。”
晏知寒被他这完全口无遮拦的自白噎了一下,无奈地凑过来亲了亲他的额头:“说了不是梦。这附近肯定有饭店,你想吃什么?”
许辞君想了想:“要不你做吧。”
“做?”晏知寒转念一想,觉得也行,找个饭店借下后厨和食材,多给些钱,他觉得应该也不会被拒绝的,他便牵着许辞君的手往街角那家店走去,“那就就近吧,这家看着还算干净。”
许辞君却想了一下道:“回家吧。我在当地租了房子,不远。”
晏知寒拦了一辆无人驾驶的出租车,二十分钟后,和许辞君回到了他口中的那个家。
这屋子在三楼,整体挺老旧的,面积不大,是个一厅一室的小户型,让他想起了他和许辞君在游戏里住过的那个职工宿舍。
然而等他走进厨房,拉开冰箱,看见的却是整整两层的营养剂。
整个家里都别提食材了,就连调料都没有。
他颇有些无奈与无语地回过头,就见方才让他回家做饭的人,正坦然地抱着小狗站在厨房门口,小声嘟囔了句:“呀,我还以为什么都会心想事成呢。”
晏知寒没办法,只好重新穿上鞋,准备先去找些食材回来,结果他刚走到门口,就被许辞君轻轻拉住了手腕。
“我去邻居家借点东西。”晏知寒回眸看着许辞君,“你一起去吗?”
许辞君盯着他看了几秒,才一点点松开手指:“那你记得也借点牛奶或者奶粉,给点点。”
晏知寒反手握住那人明显不舍得松开的手,拉着许辞君一起敲开了邻居家的门。
这一层的东家住了对老夫妻,给了他们一袋牛奶。西家是个年轻的女孩子。那女孩子看见他俩手牵手还抱着小狗的样子,偷偷笑了好半天,最后给他们大包小包拿了不少蔬菜和主食,都没要钱。
当然许辞君最后也还是给了,他现在毕竟是千万级别的小富豪,别的什么都没有,就剩下钱了。
两人回到家中,晏知寒煮了碗面条,卧了两个鸡蛋,结果快出锅了才想起来忘了借盐。
本来说再去邻居家借一点,结果被许辞君拦住了,说清淡一点也挺好。
他看着许辞君一根一根吃着全无调味的青菜,视线落在了那人脱掉外套后,绑在手臂上的黑纱臂章,不由得心底一疼。
许辞君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淡淡地说:“我父母……”
“我听说了。”晏知寒伸手握住许辞君没拿筷子的另一只手,轻声道,“我妈妈说,生命是一种循环,没有人会真正离开这个世界。也许他们变成了星星和月亮、也许变成了一草一木,他们一定还在别的地方看着你。”
许辞君淡淡地点了点头。
晏知寒接着道:“而且,你母亲是为了保护她的毕生心血而去世的,你父亲也是为了保护妻子,最起码他们走的时候都算是得偿所愿,了无遗憾。”
“我知道。”许辞君抬头看着明明不善言辞、却还绞尽脑汁地安慰他的晏知寒,就笑了,“你不用这样,我只是尽点孝心罢了。”
晏知寒动了动嘴唇,似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看着他道:“……小辞。”
许辞君吃完了面,站起身把碗筷都拿进了厨房里。
晏知寒也起身跟过来,又把碗筷都从他手里拿走了:“我来洗。”
许辞君松开手,看着晏知寒站在水池旁认真冲洗盘子的样子,觉得这一幕好像与另个世界里很多年的很多幕重合了。
但其实,虽然在一起时都是晏知寒在做这些家务,但他往往并没有那个闲情逸致旁观。
要么是忙着忙自己的工作、要么就是在陪女儿画画和聊天。碗筷更像是自动刷新一样,过一会再去看就自动地恢复原状了。
明明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这确实还是他第一次观察晏知寒怎么洗碗。
晏知寒边冲洗泡沫,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有事就去忙,弄好了我去找你。”
“我不忙。”许辞君走到晏知寒旁边,轻轻拉过这人腰侧的T恤布料,把人拉近自己,在晏知寒的侧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晏知寒瞪圆了眼睛,十分惊讶地看着他。
许辞君一般只有在骗他和算计他的时候才会如此主动,但就算是主动,也很少会是在晴空朗朗的大白天。
许辞君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耳根不由攀上了几分薄红,一本正经地说:“春梦是一种非常正常的生理现象,请你不要戴有色眼镜。”
晏知寒在心里叹了口气,简单地擦了两下手。
他把其余东西全都推在一边,转过身,用力地锢住了许辞君的腰:“我都做过不知道多少和你的春梦了,我带哪门子有色眼镜?”
说着,他一手护住许辞君的后脑,把人紧紧压在橱柜上,撬开贝齿,再不由分说地吻了下来。
别说许辞君了,他自己都已经太久没有和爱人亲密过,几乎立刻就起了反应。
当下就跟个还没开过苞的小年轻一样,不管不顾、火急火燎地掀起对方的衬衫,一边毫无章法毫无忍耐地乱摸着,另一边就扒着人家的西裤,直接奔着地方去了。
结果他手上太急,弄半天还没弄下来,就听传来了几句哼唧。
晏知寒刚开始还以为是许辞君受不住了,过了一会才意识到有谁正撕扯着他的裤腿。
一低头,他发现那巴掌大的小奶狗正气势汹汹地挠着他,一副绝不许他欺负主人、誓要把主人从他魔爪下拯救出来的英雄模样。
而他一停,许辞君也明白过来情况,耳根一红,轻轻推开了他:“咳,还没喂小小呢吧。”
“啊,是。可能是饿了。”晏知寒摸摸鼻尖,把正在反抗的小狗一下子捞了起来,“那我先热袋牛奶,你出去等我?”
许辞君点点头,出去了。
而晏知寒留在厨房里,在对着他呲牙咧嘴的小狗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一边热牛奶,一边也在心里暗自唾弃自己。
怎么就那么等不及、那么只顾自己呢。
起码,起码也先把人家给抱到卧室呀!
晏知寒喂完点点,正带着重新做人、好好表现的心情去找许辞君,却发现那人靠在沙发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沙发旁,紧紧凝视着闭目沉睡的爱人。
他不认为自己对许辞君是见色起意,但他也不想虚伪地说,许辞君不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人。
只是这人现在有点太清瘦了,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点赘肉,摸起来仿佛只剩下了骨头。而且哪怕是在睡梦中,眉心也紧紧蹙着,仿佛正在经历什么极糟糕的事情一样。
他没叫醒许辞君,只是轻轻摸了摸他额角处还没长好的血痂,把人打横抱在自己怀里,抱进了卧室。
许辞君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天还黑着。
他怔怔地看着空白的天花板,缓缓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一个怎样顶好的梦,于是他难得有些想要赖床,便侧过了身子曲起腿,整个人在发凉的被里蜷成一团,想要再睡一会。
结果他还没等再闭眼,就见床边正躺着一个人,那人沉沉注视着他,心疼地轻轻摸了摸他湿润的侧脸,叹了口气。
“都说了不是梦。”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