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VIP]
据Fly所说, 虞梦真参与了一个名为《2025》的网络游戏,这款游戏与传统游戏不同,采用最前沿的AI与脑机技术。
玩家一旦接入, 仿佛真正地重活一次, 可以在另一个世界里体验任何梦寐以求的第二人生。
目前《2025》仍属测试阶段,仅在南大陆的几个特定区域开放注册,Fly入侵《2025》数据库时无意在玩家名单上看见了虞梦真的名字。
许辞君下车后都没有来得及回家,坐在路边逐一打开Fly发来的一串资料。
资料显示《2025》的资方是一位从来自西大陆的老牌贵族集团,董事叫Aurelian Thalberg。不过该集团长期专注能源领域,从未涉足过任何游戏或高科技项目, 这让他怀疑技术核心一定另有其人,但他翻遍了这些资料, 也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名字。
Fly告诉他, 《2025》藏得很深,数据库里的信息少得可怜,除了部分玩家和职员名单外,她什么都没找到。
许辞君盯着宣传页的那句“完美社会”,几乎确定这个游戏一定与他的母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边往家走边想,梦真为什么会参加这款游戏的测试呢,真的只是巧合吗?
许辞君走进漆黑的楼道, 当初为了方便许南山活动, 他租在了一楼,感应灯在风吹拂下忽闪忽闪,他拧开门锁,轻手轻脚地打开玄关处的小灯, 抬头时一愣。
许南山正脸色阴沉地坐在客厅里,直直地看着门口。
晚餐还一口没动地放在茶几上, 小机器人见他回来便凑了过来,似乎因为未能完成他布置的任务而有点委屈。
这是他刚读研时用奖学金买的家用机器人,当时考虑到许南山不喜欢见人,便特意买了个卡通外形的,取名叫圆圆。
圆圆看着笨拙,但其实很灵活,各种家务都能做,还能陪人聊天。
许辞君在小机器人圆滚滚的脑袋上摸了摸,对许南山扬起一枚浅浅的笑意:“爸,怎么还没休息?”
许南山沉声问:“你去哪了?”
“加班。”许辞君笑着说,“所里有点事,就耽误了一会。”他走到客厅里,弯腰把茶几上已经凉掉的晚餐拿起来,准备送去厨房热一下。
“加班?”许南山眉头紧锁地问,“什么班加到深更半夜,还浑身酒气?”
“下班后和同事们小喝了几口,领导都点名叫我了,我不好不去。”
“撒谎!”许南山陡然拔高音量,大力地拍着轮椅道,“你不要看我现在是个废人了,就扯谎骗我!你们一个个的,都在骗我!”
许辞君在心里叹了口气,把饭菜放在一旁,蹲在了许南山面前。
十年不到,他记忆中曾经像英雄一般顶天立地的父亲已经头发花白面容消瘦,眉心刻着几道深深的沟壑,就像是老了三十岁。
天才往往无法接受自己的陨落,越聪明的人越不能与平庸和解。
许南山曾经的儒雅随和、风度翩翩,全部都建立在对自己的自信之上。
他无法想象失去妻子、事业、女儿、引以为傲的大脑、和像普通人一样的行动能力,对于他父亲而言是何种深刻的打击。
他只能用力地握住了许南山的手,扯了扯唇角道:“爸,您放心,我没有骗您,我今晚真的是为了工作。”
许南山面容严肃地看着他:“那好,我告诉你,你但凡做了一点违背良心的事,我就是饿死、冻死、到街头流浪,也不会再吃你一口饭,你听到没有?”
许辞君点了点头:“我听到了。”
“人一定要行得正、做得端,不管是做人还是做学问,心里都要有底线、有坚守。”许南山紧紧握着他的手,灯光下的眼睛显得有些浑浊不清,又一次嘱咐道,“你要时时刻刻记着,君子,君子……”
他忽然卡住,手下意识地攥得更紧了,眉间的沟壑显得极深。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许辞君抬着眼眸,轻轻笑了笑,“爸爸,我记得的。”
待许南山稍微平静一些后,许辞君把饭拿到厨房里热了,配了晚上的药。
许南山没再说什么,听话地吃完了晚餐。他又带着父亲做了几组复健动作,虽然许南山的腿无法恢复了,但多运动运动能尽量避免肌肉萎缩,也能减少并发症。
做完运动他用热毛巾给父亲擦了擦脸,正当他准备关灯离开房间时,许南山忽然叫住他:“辞辞。”
许辞君一怔,妈妈走后许南山很少再这样称呼他了,他回头看见许南山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爸爸拖累你了。”
许辞君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才轻轻扬了扬唇角。
“爸,我一定会找到妈妈、接回妹妹,我也一定会治好你。请你一定对我有信心,好不好?”
许辞君收拾完房间回到卧室敲了敲Fly,他不知道Fly在哪个时区,这人经常神出鬼没的,在线时间完全没有规律。
好在这次Fly很快就秒回了,问他什么事。
「你能把今晚的录像发给我吗?」
Fly没再问多余的问题,几分钟后就把录像发到了他的电脑上。
高级餐厅为了保护客户隐私,一般不会在包间里安装监控,但仿生服务机器人都内置了摄像头,这对Fly而言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第二天一早,他没去上班,而是找了王权。
期间种种拉扯不提,最终他顺利拿到了解除聘用合同,被补偿了三个月劳务津贴,还讨回了那笔被赖了近十年的课时费。
这笔钱再加上他这些年攒的积蓄,不多不少,正好足够父亲一年的医药费和生活费。
他决定去一趟南大陆。
就算找不到妹妹、就算游戏和母亲没有关系,他想起宣传片里看到的画面,如果它真的能让盲人看见世界、让残障者健步如飞,那《2025》公司一定掌握了某种修复大脑的技术,这种技术很可能帮助到父亲。
许辞君既然有了这个想法,便没有再多耽搁,立即行动起来。
他请Fly伪造了一套身份背景,把许南山托付给小机器人和邻居,临走前和许南山一起吃了一顿牛排晚餐,只说自己要去外地出差,便坐上了前往南大陆的飞机。
热带的湿热扑面而来,许辞君到了南大陆才意识到,《2025》在本地的热度远超他的预期。
尽管离正式版上线还有十个月,但不管是机场大屏上的滚动广告,还是街头巷尾的海报,甚至连在街边打牌的中年人都在谈论它。仿佛对于他们来说,失去记忆沉浸在另一个世界,要远比留在现实中更有盼头。
许辞君在官网上查到了招聘信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投了简历。
他本以为会经历复杂的审核和面试,没想到流程意外顺利,很快就收到了立即入职的通知。
更让他意外的是,《2025》并不招什么程序员、策划、美术一类的常规岗位,反而开设了一个陌生得几乎前所未闻的职位,监察员。
引导他入职的是一位叫Elizabeth的白人女性,金发碧眼,用标准的伦敦腔向他们简要说明了工作内容。监察员会保留完整记忆进入游戏,进入后会有人给他们发布任务,他们在现实世界中每个月能登出一次,回到公司汇报这一个月的所见所闻。
这让许辞君不禁觉得非常奇怪,照理来讲,公司想对游戏做什么应该就是动动手指改几行代码的事,为什么还要派人进入游戏呢?
他试着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Elizabeth只淡淡地说:“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之后就是常规的准备流程,许辞君给自己设计了游戏身份,躺进公司提供的睡眠舱。舱门即将闭合时,Elizabeth走到他身边,拿着一个形似注射器的装置在他脖颈后按了一下。
许辞君因刺痛而微微皱眉,舱门缓缓合上,Elizabeth带着机械化的平和微笑:“请不要背叛公司。”
2025,梦乡里的黄金年代。
许辞君站在游戏里的医院门口,望着不远处的外科大楼。
他读书时也见过同学玩虚拟现实游戏,但那种针对于视觉的仿真和这种完全身处其中的沉浸感截然不同,远没有如此真实。
尚且需要司机驾驶的非自动汽车从身边驶过,扬起一阵微风,许辞君感到手臂上的汗毛都随之震颤。
他捡起一枚随风飘落的梧桐叶,看见树叶清晰的边缘和比毛细血管还要微小的脉络。
一辆电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来,几位乘客有说有笑地下了车。
在现实世界里,他最常看见的表情是麻木,习惯了失望的麻木、在压力下压抑太久的麻木、近乎疯狂和绝望的麻木。
但在这里,他看见的每一个路人都健康、匀称、漂亮、满足。他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就好像真的生活得很快乐。
他抬起头,看见湛蓝到近乎虚假的天空,在心底轻轻问:
妈妈,这就是你理想中的完美社会吗?
许辞君的身份是一名刚毕业的神经外科实习医生,医院外楼是砖石砌成的,气派十足。内部洁净明亮,地板干净得能照见人影,外科大楼里病人不算太多,医护人员均步履从容、神态安和,毫无现实世界里的冰冷和疲惫。
他走向咨询台,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卷发男人正靠在台前和护士调笑。
“您好,”许辞君礼貌地对咨询台的护士笑了笑,“我是新来的实习医生,这是我的资料。”
护士接过资料,那个桃花眼的卷发男人回眸上下打量他一番,唇角一挑,笑吟吟地问:“呦,美人儿,哪个科室的?”
许辞君淡淡道:“神经外科。”
“巧了不是,咱俩同行。”那卷发男人笑得更加灿烂,从护士那里抢走他的资料,自来熟地搂住了他的肩膀,“走,我带你去报道。在下叶,以后我罩你啊。”
接下来这几天叶带着他转遍了各个科室,还给他讲了不少八卦。
他原本对这一类嘴贫且轻浮的人很有偏见,但相处久了发现叶看似风流的表面下极有边界感,对他也没别的意思,两人渐渐处出了几分友谊。
来到游戏的第八天,郑廉叫他去办公室,给了他一个密封着的信封。郑廉是他在神外的带教老师,也是公司的监察员之一,算他的直属上级。
他打开信封,看见一张照片和一张卡片。
照片上的年轻男人短发利落,像刚退役不久,长相英俊得仿若游戏建模。但更打眼的是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漆黑乌沉、清冷平静,正透过纸面与他沉沉对视。
许辞君见到这双眼睛,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任务目标:晏知寒。」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VIP]
「任务目标:晏知寒。执行操作:观察。执行人:许辞君。」
晏知寒, 晏不息。
许辞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顿时生出了许多疑问。
这人会是他在南塔见过的少年吗?如果是的话,那他为什么会来到游戏?而郑廉又为什么会把这个人分配给他?难道公司已经察觉到了他的真实身份?
许辞君压在心底的纷杂念头, 看着郑廉问道:“郑主任, 这人是谁?”
“让你调查。”郑廉端着茶缸答。
“那他住在哪里?”许辞君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略有些青涩的微笑,“游戏里几十万人呢,我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他。”
“该你遇见的时候,你自然会遇见的。”郑廉皱着眉头,把茶缸放到一边, “别问这么多问题。”
许辞君顺从地点了下头,拿着信封离开了郑廉的办公室。
他怎么觉得郑廉也跟他一样, 完全不清楚其中的细节?
他怀揣着种种疑问走出电梯, 一抬头,就见一个身影正从走廊尽头波澜不惊地朝他走来。
许辞君怔了一下,来不及再考虑太多。他扫了眼旁边手推车,不动声色地拿起一瓶注射液,快步迎了上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脚步一歪,不小心撞上了对方。瓶子翻落在地, 葡萄糖尽数淋在了男人的裤腿上。
那名叫晏知寒的男人回眸, 与他四目相对。
*
许辞君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抱歉。”
被泼了一身的男人没有丝毫情绪波动,淡淡地丢下一句“没关系”,就径直迈开了步子。
“等一下。”许辞君出声叫住那人,略微歪了歪头, 带着礼貌而略含歉意的笑容说,“你撞坏了医院的药品, 你得赔。”
那人的脚步终于顿住了,回过眼眸,淡淡地看向了他。
从哪一个角度看,这都是一场拙劣的碰瓷。许辞君心知肚明,想必对方也不难看穿。
那人冷静地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朝他走了过来。
许辞君十四岁以后就从未做过坏事,难得碰完瓷后,见苦主露出这么不好惹的表情,禁不住也有点心里打鼓,便小声说道:“……你要动手的话,我可就报警了。”
男人停在他面前,微微皱眉,像是在认真着回忆什么:“我是不是见过你?”
许辞君道:“没有。”
那人眉心皱了一下,似是放弃了深究,垂眸看向地上破碎的玻璃瓶:“多少钱?”
许辞君才来这个世界没几天,哪里说得清2025年的物价?
他沉吟片刻,狮子大开口地诌了一个明显离谱的天文数字。没想到那人听了却没流露出任何不满,冷淡地掏出了一只黑色钱包。
许辞君看着递到他面前的两张红彤彤的大额纸钞,抬眸笑了一下,注视着那双清冷乌沉的眼睛:“我没零钱。”
“不用找了。”说完,男人把钱塞到他手里,转身走了。
晏知寒……
许辞君看着男人大步离去的背影,握着在现实世界十分罕见的纸币,于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要么这个人完全不把钱当回事。
要么,晏知寒就和他一样,都是带着现实世界的记忆来到这里的人。
他参加游戏的目的是为了家人,他的身份是监察员,那晏知寒的目的与身份又是什么呢?
许辞君想,如果游戏幕后真的是他母亲,而晏知寒真的是那位他们曾经拜访过的陆司令的儿子,那晏知寒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他的母亲最终和那位司令达成了某种合作?
甚至于,晏知寒会不会知道他母亲的下落?
“嘿,看傻了?”叶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人都走出八里地了,还盯着看呢?”
许辞君猛然回神,看了眼叶:“那人你认识?”
“发小。”叶瞧着他一反常态的样子啧啧称奇地摸了摸下巴,“怎么,你看上了?”
“发小?”许辞君一愣。
他原以为叶只是一个普通的失忆玩家,但如果叶和晏知寒是发小,那这家伙的身份恐怕也不简单啊。
叶看着他一天两次元神出窍的样子,伸开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笑着问:“到底怎么了?我说,你真傻了。”
“没什么。”许辞君笑了笑,蹲在地上把玻璃碎片一片片地捡了起来。
据叶说,晏知寒在一家建筑公司工作,这次应邀来帮医院做一轮消防安全检查,顺便给员工讲讲突发状况下的自救方法。
许辞君和同事们坐在多功能厅,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男人。
晏知寒穿了件简单的T恤衫,宽肩窄臀、身材笔挺,一看就是军人出身。
他不急不缓地讲解着注意事项,语气平稳冷静,看似寡言,但内容却条理分明、切中要点。声音也很好听,低沉中带着磁性,让人心下一静。
十年过去,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和他初见时一模一样。
讲座结束后,他和叶并肩走出礼堂,叶用胳膊轻轻碰了他一下:“怎么样?我发小有没有那么点意思?”
“是挺有意思的。”许辞君淡淡点了点头,顿了顿,又像不经意似的补了一句,“你能把他手机号给我吗?”
叶脚下一个趔趄,回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你真的假的?”
“这有什么真假?”许辞君笑了笑。
“不是……”叶挠挠下巴,满脸疑惑地问,“我还以为你没开这窍呢。你找他干嘛?我跟晏sir可是一起穿过开裆裤的交情,你要我出卖他,总得给个理由吧。”
许辞君只道:“有点事想问问。”
“什么事你不能问我非得问他?”叶不买帐。
“你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就知道?”叶双手叉腰,不依不饶地问,“我说小许同学,你不会真一见钟情,看上人家了吧?”
经过这一个礼拜的相处,许辞君已经看出来叶就是个三分颜色开染坊的性格,满嘴跑火车,越搭理越来劲。
于是他便也懒得废话,直接掏出手机递了过去:“你就当我是吧。手机号,谢谢。”
谁知叶闻言便笑,笑完又冲他身后努了努下巴:“回头看看?”
许辞君转头一看。
晏知寒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们身后,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听见这两句对话。
晏知寒站定,看不出情绪的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只是不着痕迹地看着他,微微抬了抬眉。
作者有话说:
伟大爱情,始于一场拙劣的碰瓷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VIP]
叶相当有眼色地找了个借口溜了, 徒留许辞君一人在原地尴尬。
虽说性取向是个人自由,但许辞君在被同性追求这件事上有充分经验,十分明白被不喜欢的男人惦记和纠缠时的厌烦, 便赶紧客气地牵了牵唇角:“叶胡说的, 我对你没有别的意思,你别误会。”
“嗯。”晏知寒垂下眼眸,淡淡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这人点完头后没动,许辞君也不好意思先走,一时间二人一言不发地彼此注视着, 在医院走廊构成了一条靓丽的风景线。
最后还是晏知寒先打破沉默:“你要问什么?”
许辞君这才想起方才为了要号码时对叶随口编出的理由,他视线一转, 看见晏知寒纯色T恤下饱满的胸肌, 勾唇笑了笑:“我……我看你身材不错。我想健身,最好能练练格斗,想请你推荐个教练。”
“我教练不在这里。”
许辞君“嗯”了一声,心里并不意外,他正思索着找个什么别的借口,就听晏知寒道:“晚上八点,我来接你。”
许辞君就这么多了一个健身加格斗教练。
小时候虞闻道很想让他学武术, 说想培养他的胜负心和领导力, 希望他做事能更强硬果断。
但许辞君不喜欢浑身是汗的感觉,每每都撒娇推掉了。没想到多年之后,他会在这个世界完成妈妈的期待。
训练结束后,许辞君在附近找了家环境不错的甜品店, 点了两杯果汁,又特意给晏知寒加了一份甜点。
晏知寒端正到堪称正襟危坐地坐在对面, 握着只小巧的塑料小勺,神情严肃地一口口吃着粉粉嫩嫩的袖珍小蛋糕。
许辞君不禁眯起眼睛笑了:“你小时候,家教一定很严格吧?”
“嗯?”晏知寒抬起眼。
“你一举一动都特别规矩,连吃东西的时候腰板都挺得很直。”许辞君笑着道。
“我父亲是军人,从小习惯了。”
“这样啊。”许辞君点点头,低头用吸管喝了一口果汁,状似随意地问,“那你母亲是做什么的?”
晏知寒沉默了一瞬,随即轻轻回答:“我妈妈是一名植物学家。”
听到这句话,许辞君终于百分百确定了眼前这人的身份。
晏知寒果然是陆长江和晏不息的儿子,是那个十四岁时在南塔与他短暂相识的少年。
但问题在于,晏知寒怎么会出现在《2025》?这人怎么看都不像会沉迷电子游戏啊。他是陆长江派来的吗?要这么说,那晏知寒会不会和他一样也都是公司内部的人?
许辞君不自觉地盯着对方出神,晏知寒问:“怎么了?”
许辞君猛地回神,微微一笑掩饰道:“你脸上沾了点奶油。”他下意识抽出纸巾想帮那人擦掉,可手伸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顿了顿,转而将纸巾递给对方,“还是你自己来吧。”
晏知寒轻咳一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抱歉。”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许辞君看着晏知寒微微绷直的唇线,眯着眼睛笑了笑,“以后跟我在一起,你可以放松一点。”
接下来这段时间,许辞君一周三次常与晏知寒见面。
相处久了,他发现晏知寒并不像他最初以为的那样不好接近。虽然话少,但人很靠谱,做事也严谨认真,还有几分老派的克制与绅士。
这让许辞君不禁多了几分乐观,都说父子相像,也许那位陆长官也没有他印象中那么傲慢无礼。也许妈妈真的选择了一个正派的合作伙伴,那是不是说明妈妈现在也很安全和顺利?一定正是因为一切顺利,妈妈才能创造出一个这么真实又美好的世界。
说不准,晏知寒就是妈妈派来的呢。
这么想着,许辞君对和晏知寒见面多了几分期待,甚至没有那么抵触学习格斗了。这天下了班,他在医院门口等晏知寒,无意间发现花丛里居然绽放了几株白色的小花。
他看清那花的瞬间,脚步一顿,连呼吸都忘了。
他想起六岁时妈妈在饭桌旁的承诺,那份埋在心底的怀疑,此时终于有了答案。
晏知寒走到他旁边看着花丛淡淡道:“幽灵兰。”
许辞君回眸,眼眸一亮:“你也认识?”
晏知寒向来波澜不惊的眼底流淌出难得的柔软:“以前有一个人教过我。”
许辞君垂眸看着那朵盛在泥土中的白色小花,十年来,他第一次和母亲离得如此之近。
他不禁弯下腰,轻轻摸了摸柔软的花瓣,温柔地弯起唇角:“真好看啊。”
晏知寒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片刻后也点了点头:“嗯。”
不过这晚最后没训练成,因为许辞君和晏知寒没走两步,就被一个姑娘叫住了。
他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那女人穿着宝蓝色的长裙,一头波浪卷发在路灯下微微闪着光,对着他做了个轻轻扇动翅膀的手势,带着点孩子气地眨了眨眼睛。
那是他和Fly约定过的暗号。
他从没和Fly见过面,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只凭聊天时的语气想象出一个年纪不大的年轻人,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成熟妩媚的女人。
Fly走到他身边,动作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师兄,终于见面啦。”
许辞君进入游戏已有两个多月,对现实充满了牵挂,见到Fly自然喜不自胜。
他先轻声和Fly讲了几句话,余光掠到一旁的晏知寒,这才意识到还有外人在场,便赶紧牵了牵唇角,带着几分歉意道:“今天要不先不练了?我师妹难得来一次,我想陪陪她。”
晏知寒看着忽然出现的女人,表情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沉默片刻后才说:“……好。”
许辞君跟着Fly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奶茶店。
他发现Fly居然对他更熟悉游戏里的世界,但现在来不及谈论这些,许辞君给Fly点了奶茶,落座后第一时间问道:“我爸爸最近怎么样?”
“没什么变化,毕竟现实里才过去几天嘛。”Fly耸了耸肩膀,咬着吸管说,“你不要太担心啦,有我替你盯着呢,不会出事情的~”
许辞君这才稍稍放心,笑了笑说:“多谢。”
“不客气~”Fly说,“我游戏里的ID叫雁归林,身份也是医生,是你念书时的师妹。”
许辞君笑着说:“很高兴见到你,归林。”
雁归林咬着吸管笑了笑,笑起来孩子气很重,更显得天真无邪:“话说,你既然这么担心你爸爸,那要不要让他也进入游戏呀?”
许辞君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让他接受这里,有点太残忍了。”
雁归林道:“也许他只是不了解呢?说不定他看见这个世界,就没有那么反对了。”
许辞君也想过,他小时候总听妈妈描述那个理想社会有多么美好,但再多的描述都没有这两个月带给他的亲身感受有说服力。
这个社会公平、安定、充满希望。
每一个玩家的脸上都洋溢他在现实世界从没见过的幸福与安宁。
可考虑到尚在迷雾之中的公司……
许辞君道:“太危险了,以后再说吧。”他顿了顿,又问道,“你是怎么进入游戏的?”
雁归林答:“我是黑进来的。”
“这岂不是很危险?”许辞君蹙眉。
“不危险啦,我技术很好,不会被发现的。”雁归林耸了耸肩,“不过我在现实中比较忙,每次不能停留太久。”
许辞君点了点头,不自觉地攥紧掌心:“梦真那边,有消息了吗?”
“没有。”雁归林略带挫败地摇了摇头,“按理讲,以我的技术不该什么都找不到,但我试了很多次,明明也已经突破了公司的防火墙,但就是除了名单什么都没有,连最普通的游戏日志都看不到。”
许辞君听后沉吟片刻:“也许……本身就没有信息吧。”
“什么意思?”雁归林微微抬了抬眉。
“我这几个月接触过了几位公司的员工。每次我问问题,他们都说我不需要知道这么多。我觉得他们不是不愿意回答,而是根本就无法回答,就好像他们也不知道答案。”
许辞君抬起眼眸,“你想,如果公司有后台日志,他为什么还需要安排真人进入游戏?我觉得对于公司而言,游戏好像也是一个黑匣子,他们需要真人做他们的眼睛和触手,在现实世界跟他们沟通。就好像……他们也看不见游戏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雁归林愣了一下:“是么……”
“我也不确定。”许辞君叹了口气,只觉得身处一层又一层的迷雾之中,“也许,是被人刻意隐藏了吧。”
他今天看见了幽灵兰,已经确定游戏的幕后就是自己的母亲,
可妈妈为什么要隐藏这一切呢?又为什么不和他相见?
雁归林看他沉默不语,便握住了他的手,笑着安慰他道:“你别太担心了,我们一起努力,肯定能查明真相的!”
“嗯。”许辞君点点头,又对雁归林道,“你能帮我调查一个人吗?”
“谁?”
“晏知寒。”许辞君把那几个字写在餐巾纸上,“他的父亲名叫陆长江,是南大陆的一位地区领袖,我怀疑这位陆司令和公司达成了某种合作。”
雁归林点了点头:“没问题,不过军方信息库安全等级都很高,我不确定能查到多少。”
许辞君思忖片刻,又说:“他母亲叫晏不息,是一位很有名的动植物学家,也许你可以试试从这个方向入手。”
“好,下次见面我给你答复。”雁归林喝完奶茶,拉着他的手站起来说,“你最近肯定都没有休息吧,好不容易来到这个世界,走,我带你出去玩玩~”
*
叶走进音乐厅,优雅地坐在第二排的老位置上,侧头看着旁边那张始终紧绷的脸:“晏长官,您不是说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吗?我看您最近陪小情儿的时候,挺乐在其中啊。”
“别胡说。”晏知寒道。
叶把双腿交叠起来,打量他一眼,吊儿郎当地笑了笑:“这么个大美人上赶着追你,都爽翻了吧,还假正经。”
晏知寒本想解释,但话到了嘴边却停住了,他沉默片刻后淡淡地问:“许辞君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他啊?”叶微微挑眉,倒也认真地想了想,“小许每天两点一线,不是在宿舍就是在医院,社交圈简单,性格平和,不争不抢。怎么,你觉得他不对劲?”
晏知寒摇了摇头,眼神落在前方:“总觉得有点眼熟,像在哪里见过。”
“哦。”叶拖长尾音,优雅地翻了一颗白眼,“木石前盟,姻缘天定,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懂。”说罢,他看着晏知寒淡漠中透着茫然的表情,不禁彻底无语了,“《红楼梦》,你没看过?”
晏知寒摇了摇头。
他打小参军,大半时间都不在本国境内,从没经历过正经的义务教育。战略报告倒是读过不少,但文学作品则是他彻头彻尾的盲区。就连这本鼎鼎有名的世界级名著也仅仅是听说过个书名,压根儿没亲自翻过。
“文化荒漠啊。”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看着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愤懑不平,“晏长官,您没事儿也看点书吧,你说就你这文学素养,你跟人医学博士能聊到一块去吗?总不能全靠一张脸吧。”
话音未落,晏知寒余光瞥见音乐厅门口。
一男一女肩并肩地走了进来,女人穿着一袭深蓝长裙,笑靥明媚、妩媚动人。进门时脚下不小心绊了一下,便顺势亲密地挽住了身旁的气质温柔的男士手臂。二人对视一笑,说不出的亲昵和登对。
晏知寒微微用力,捏扁了掌心的可乐罐。
作者有话说:
跨年快乐ww再见,2025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VIP]
许辞君在钢琴演奏会正式开场前给晏知寒发了条消息, 说今晚见到师妹有些急事,抱歉让你白跑一趟,明天请你吃饭云云。
晏知寒过了好久才回他, 不用。
又过了几天, 到了下次训练的时候,晏知寒直接没来,许辞君便大概明白了。
原本就是白捡的训练课,人家不乐意教,他也没理由追着不放。许辞君索性没再主动联系,只想着等以后有了别的机会再好好道歉。正好这阵子他主要精力都放在郑廉那头, 也没空分神。
当然了,他还是在心里吐槽了一下, 这晏知寒怎么跟小时候一样, 一言不合就抬屁股走人呢。
郑廉其人撇开别的不谈,医术不差,许辞君跟郑廉做了几台手术,觉得这家伙在现实世界很可能也是医学专业出身。
郑廉对他印象很好,见他顺从听话,时不时还指点两句,话里话外都暗示他只要好好跟着自己, 肯定能在游戏内外都过上人上人的好日子。
自从跟郑廉关系搞好之后, 他也有了更多机会出入郑廉办公室,随即便有了一个发现。
郑廉的抽屉里好像锁着一个仪器。
他不知道那个仪器是什么,但偶尔能听见抽屉里发出滴滴的提示音,每到这时郑廉就会找借口把他支开, 他注意到往往之后不久,就会有人单独进入郑廉的办公室。
许辞君观察了一段时间, 默默记下了那几张经常出现的人脸,怀疑这些人都是和他一样的监察员。
他觉得那台仪器的另一端要么是郑廉的上级,要么,就是一些超乎现有技术的、需要他更大胆猜测的东西。
这天他又一次被郑廉支走,许辞君在楼梯间等了一会,却没见有人进门,反倒是郑廉急匆匆地拿着个信封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边走还边不知道和谁打电话,语气相当急躁。
许辞君在后面跟了过去,看见郑廉去了儿科。
他还没拐进儿科门诊,就听见一个非常尖锐嘶哑的女声。
“滚!都滚开!不要碰我!一切都是假的!你们这群骗子,让我回家,我要回家!”
他走过去,看见儿科前密密麻麻地围了好几圈人,有手忙脚乱的医生护士,有被吓得哇哇大哭的小孩,还有一些看热闹的路人。
在人群中大闹的女人穿着寻常的T恤衫和牛仔裤,像个受惊的母豹一样蜷着背,她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不到四岁的女孩,眼神茫然木讷地抬头看着她,似乎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不是她!你不是她!!”
她死死抓着孩子的肩膀,声音嘶哑地边哭边喊,“我的女儿死了……她死了……你是什么东西!你们到底都是什么东西!”
眼看她越说越恐怖,围观的人群们也哗然起来,几个家长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怀里的孩子。
郑廉带着保安推开所有人挤了进去:“控制住她!”
两个高大的保安一左一右扑过去,女人像疯了一样边尖叫边挣扎,指甲在郑廉的手臂上留下了几道深红的血痕,整条走廊都是她令人惊心的哭喊声。
“别碰我!滚啊!你们都是假的!假——”
一根镇静针扎进她的肩膀,哭喊戛然而止,女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许辞君站在人群之后,赶在郑廉之前快步回到了神外。郑廉是神外资历最高的医生,他和他的团队几乎占了小半层楼,平时除了他手下的人,这半层楼都没有其他的医生和病人。
许辞君找了个借口把平时最听郑廉话的几个医生和护士支走,从办公室里随意抓了几份资料,佯装路过地走到了电梯间。
电梯打开,郑廉正好带着人从里面出来。
两个保安跟在郑廉身后,架着一个软绵绵的昏迷女人。郑廉的手背和脖子上都是血淋淋的抓痕,整个人看上去阴沉沉的,狼狈而又烦躁。
许辞君做出一副意外的表情:“主任,您脸上怎么……有人医闹?您需要帮忙吗?”
郑廉一时找不到别人,便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跟上。”
许辞君跟着郑廉走进办公室,看着郑廉打开抽屉操作了两下,靠墙的柜子移开,后面赫然漏出来一间隐藏手术室。冷白色的强光从顶上打下来,许辞君看见手术室正中立着一台他从未见过的仪器。
他惊讶地问:“这是……”
“有人想起来了,我们得给她洗脑。”
郑廉指挥着保安把那个女人绑在了仪器上,瞥了眼自己手臂上的抓痕,不耐烦地咒骂道,“他妈的,这个疯女人。”
许辞君上前看了一眼,伤口挺深,肉都翻了出来:“主任,您还是先去处理一下吧,万一感染可就麻烦了。这里我看着。”
郑廉恶狠狠地瞥了眼昏迷的女人,甩手出去了。
郑廉离开后,许辞君往门口看了一眼,走廊上静悄悄的,只有那两个保安,他走过去道:“你们也赶紧走吧,站这里太明显了,别被人发现。”
待保安也离开之后,许辞君关上门。
他回眸,发现女人不知何时已经清醒过来了,没有在儿科时的疯狂,眼底只剩下彻头彻尾的绝望。
“求求你……”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你不要再给我洗脑了,我不能忘,我不能忘了她。我求你了……”
许辞君微微抬眼,看见房间四角的摄像头们正闪烁着红光。
他没有理会女人的哭喊和恳求,转过身平静地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支麻醉剂,而后不紧不慢地走回金属床旁边。
在女人绝望的注视下,他低头把药剂打进针筒里,用轻到几乎无法被捕捉的声音说:
“地下停车场C口,左拐直走,有暗道。”
女人猛地一怔,泪水还挂在睫毛上,诧异地看着他。
他握住女人的手腕,一边在摄像头下认真地找着静脉,一边埋着头用唇形无声地道:“推我。”
许辞君指腹轻轻一挑,解开了女人手腕上的固定扣,他另一只手拿着麻醉针,在把针头送进女人血管的同时,微微抬眸。
“现在。”
女人咬紧牙关,猛然发力,忽而挣脱束缚,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许辞君撞在桌角,剧烈的疼痛瞬间爬满神经,只觉得后背一麻,立刻没有了知觉。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完全用不上力。只能看似无力地眼睁睁地看着女人手忙脚乱地解开绷带,头也不回地推开门跑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许辞君浑身冷汗地瘫倒在地,他费力摸进口袋,指尖打颤地拨通了郑廉的电话。
三分钟后,郑廉踩着凌乱的脚步回来,一脚踢开了办公室的门。
“怎么回事!?”
“都怪我……”许辞君垂着头,在郑廉的搀扶下艰难地站了起来,额角的冷汗滑落到睫毛上,脸色苍白地说,“我没想到她能忽然醒过来,让您失望了。”
郑廉气急败坏地踹了桌子一脚:“跑不掉的,系统会再提示我。”
“系统?”许辞君抬眸追问。
郑廉没再多解释,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去休息吧。”
“主任,我……”许辞君犹豫了一瞬,露出一丝畏惧的神色,“您能不能先别跟公司说?我家里很需要我这份工资。”
郑廉盯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握住他跌倒时不慎扭歪的手腕:“我会保你的,放心。”
许辞君冲着郑廉面带感恩地点点头,拖着僵硬的身体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见叶正巧走进来,看见他面头冷汗面色惨白的样子:“我去,你怎么了?”
“没事。”许辞君勉强笑了笑,“不小心被患者撞了一下,摔倒了。”
叶“啧”了一声,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脸色一变:“走,我带你去骨科看看。”
“不用了。”许辞君道。
“不用什么不用,快点!”说罢,叶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到了骨科,还扭送他去拍了个X片和MRI。
片子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各种小问题一堆。软组织挫伤、肌肉拉伤,两段小关节错位、轻微骨膜发炎。好在没有骨折和骨裂,在家休息几天就能缓回来。
许辞君跟着叶从骨科出来,顺便麻烦叶帮他跟科室里请了假。
叶走后,他又折回骨科开了针封闭。
药剂顺着血管在他的后背扩散开来,刺痛感没几分钟就被压下去了。许辞君活动了一下肩膀,待能重新站起来走路之后,他去便利店买了点东西,走进地下停车场。
这是他刚进游戏时雁归林替他设置的安全点,说“万一发生了危险,方便你逃跑”,他当时还觉得雁归林太过危言耸听,没想到这就真的用上了。
那女人果然在通道里,看见他顿时一僵,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满脸警惕。
“别怕。”许辞君笑了笑,把手里的牛奶和面包递了过去,“我如果想害你的话,刚才就不会放你走了。”
女人抿紧嘴唇戒备地打量了他一圈,声音发抖地说:“你、你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许辞君站久了有点麻,便在女人对面坐了下来,“你刚刚说这都不是真的,你能告诉我究竟什么意思吗?”
女人告诉他,她的真实姓名叫蓝颜,是中国人,在现实世界有一个女儿。
她女儿八岁的时候车祸去世了,她这些年一直在搜集证据、打官司、上访、找记者、在新闻上曝光,但她坚持了整整一年,明明已经找到了肇事人,却都说证据不足。
她决定不再等待法律,而是自己替女儿报仇。
然后就……
“我就是,有一天我忽然醒过来,就觉得这是2025年,我成了一名老师,我的女儿还好端端地在我怀里。直到、直到今天她生病了,我送她来医院,一下子想了起来。”
女人抬眸看着他,“今年根本不是2025年!这一切都是假的!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疯了,但是我,但是我记得很清楚,我的颂音……”
“我相信你。”许辞君轻声打断她。
蓝颜怔住,泪水涟涟的眼眸里全是茫然。
“我也需要你相信我。”许辞君轻声道,“蓝颜,你听好,今年确实是2125年,你现在生活的是一款虚拟现实游戏。我想你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而被送到这里,他们有办法给你洗脑,也一定已经控制了你现实世界中的身体。”
“我会给你租一个房子,你需要暂时躲在里面,不能露面,也不能和任何人说出真相。对现在的你来讲,逃离这里是不可能的,复仇更是。你明白吗?”
蓝颜低下头,泪水一滴滴落在牛奶盒上,肩膀抖得厉害。
许辞君叹了一口气,伸手替蓝颜擦掉了眼泪,声音柔下来:“我会想到办法的,你要相信我,好不好?”
许辞君安排好一切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他踢掉鞋,没有来得及换衣服和洗脸,就直接躺在了床上。药效散去,痛楚加倍地还回来,放射性的疼痛从后背弥散到了他的每一寸神经。
许辞君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摸到手机,指尖微颤地给Fly发了一条消息。
他短信里没什么具体内容,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游戏里原来还存在着黑暗面,或许只是想听听安慰,安慰他这个游戏确是如他母亲本愿,是个温柔美好充满幸福的地方,蓝颜的经历只是极其偶然的意外。
Fly很快回复了他,说军方的信息未能全部破解,但她查到晏知寒的身份了。
许辞君点开,那是一篇通篇溢美之词的内部报告,报告上盛赞陆长江之子晏知寒在非洲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被誉为“荒漠之狮”,是联合部队最年轻的少将云云。
许辞君看了眼新闻稿的发布时间,半年之前,也就是说晏知寒刚升少将不久就进入了游戏,这让他心底浮上一层不安。
Fly道:“我还查到了他妈妈的消息,也许这能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游戏里。”
许辞君点开第一个链接,映入眼帘的标题让他一瞬间僵住了——
《知名动植物学家晏不息博士不幸早逝》
许辞君小时候很喜欢看晏不息的纪录片,也看过晏不息本人的访谈。可能他本身性格偏软,尤爱从这种坚韧果敢的人物身上获得能量。
后来情况发生变化,他忙于家事,没时间休闲娱乐,他这才知道原来晏女士已经去世了。
新闻里写,晏不息没有公开追悼会。她去世前的最后一条社媒说自己患上了罕见病,却态度乐观,还安慰大家她不会放弃工作,会把抗病经历分享出来,但那之后,她就再没在网络上出现。
评论区全是惋惜和哀悼,感伤她被病魔无情地夺走了生命。
可Fly发来的文件里,有一条被火速删除的帖子——
“我在医院工作,晏老师根本不是病死的,她是被她丈夫和医生逼死的。”
帖子附着一段很短的视频,抖动的画面里,晏不息形销骨立,从医院的楼梯上重重摔下去,身形单薄到几乎透明。
画面一晃而动,许辞君却愣住了。
他看见他十年未见的妈妈虞闻道穿着白大褂,面容平静地远远站在医院三楼。
许辞君握着手机,整个都失去了知觉,不知该作何感想。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许辞君恍然回神,愣愣地看着门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谁啊?”
“是我。”
门外人说,“晏知寒。”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VIP]
几周未曾有过音讯的人忽然出现在门外, 许辞君一怔。
他飞快关掉聊天窗口,欲盖弥彰地一连点开几篇论文,一不小心还不知怎么触发了自动朗读, 毫无感情的英文女声在房间里机械地念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关,就听门外又“笃笃”两下。
“怎么不说话?”晏知寒的声音比记忆里更低几分。
他只好先抬声道:“门没锁,进来吧。”
晏知寒推门而入,目光在狭小的单身宿舍里环顾一周。
这是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开间,床与折叠桌并在一起,衣柜靠墙, 门口的架子上放着电磁炉、热水壶和一排整齐的医书,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许辞君半倚在床上不太方便动弹, 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叶说你受伤了。”晏知寒眉心拧着, 声音很低。但不知为何,他就是从这张一向毫无波澜的脸上看出几分不悦。
许辞君扯了扯唇角:“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没事。”
“动都不能动了叫没事?”晏知寒蹬了他一眼,又以兴师问罪的语气道,“一个人在家,不知道锁门?”
“叫了吃的,省得下地了。”许辞君好脾气地轻轻笑了笑。
晏知寒抿了下唇, 看向他正朗读英文的电脑:“在做什么?”
“看看论文。”许辞君第一次使用朗读功能, 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开的,一时也找不到关闭键,便只好找了个借口道,“手扭了一下, 不太方便用鼠标。”
晏知寒什么也没说,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而许辞君的思路还陷在方才看到的新闻报告里, 他想起多年前晏不息热情地请他和妈妈进门,又想起视频里形销骨立的女人,如果虞闻道是因为他妈妈和陆长江的合作而去世的,那……
那晏知寒知道多少?他来游戏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你……”许辞君刚试探性地发出一个音,就听门外又有人敲了敲:“您的外卖到了。”
许辞君还没应声,晏知寒便转身推开门,从小哥手里取过外卖,又顺手把门给反锁上了。晏知寒背着他把外卖袋子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之后,脸色更黑了:“你就吃这个?”
许辞君抬头一看,一份白粥,两个煮鸡蛋,一盒生菜,没送错。
他吃不惯医院食堂,便和楼下一个餐馆老板说好了,每晚下班后给他送一份晚餐。虽然对于大部分人而言有些清淡,但跟现实世界千篇一律的营养剂比,已经好了太多。
许辞君笑了笑道:“各种营养元素都有了,健康。”
晏知寒没再说什么,反手把椅子拖到床边坐下,揭开粥上的塑料盖,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他面前。
“张嘴。”
许辞君被这突然的举动搞得耳根一热:“这……不太好吧。”
晏知寒的塑料小勺停在他嘴边,一动未动。
许辞君努力张了张嘴,但最终也无法适应,便略有尴尬地用左手接过了碗:“真不用了,我这只手没事。”
晏知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自己扶稳了粥碗后,忽然语气古怪地问:“你师妹没来?”
“啊?”许辞君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晏知寒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背对着他,在桌子边利落地剥起鸡蛋。
许辞君不明白晏知寒今晚为什么这么奇怪,但他转念一想,觉得让客人干活而自己一个人躺着也不是待客之道,便问:“要不,你也吃点?”
晏知寒明显顿了一下,而后猛然转回身,眼底像是气恼又像是无奈:“你就一点不开窍吗?”
许辞君缓缓眨了下眼:“啊?”
晏知寒什么都没再说,把窗帘拉上,用水壶烧了点热水,待他吃完后把垃圾收走,便关门离开了。
待晏知寒走后,他夜里又独自过了过医院的所见所闻,几乎确定郑廉只是一个传声筒,并非真正发布任务的终端。
而那个终端,他怀疑就是郑廉口中的系统。恐怕这也是使游戏成为一个公司无法探测的黑匣子的原因。
他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从好的角度来看,这说明他在游戏里的行为都是安全的,不会被日志记录下来,无论他做了什么,公司都绝对不知情。
但从坏的角度说,这个系统究竟站在哪一边呢?它有什么目的?以及更重要的,它和妈妈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想起母亲,许辞君的胃不禁又绞到了一起,只觉得闷得喘不上气。
无论外界怎么看,无论调查局的人说过多少次虞闻道是通缉犯,甚至无论许南山都多么怨恨妻子,但在许辞君心里,他妈妈一直都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他觉得亲密和可以依赖的人。
他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在饭桌上听见妈妈畅想游戏时的画面,妈妈讲起这个世界的时候,那么自豪又那么满怀期待,她怎么会真的做出坏事呢?
许辞君想起晏不息,想起蓝颜,想起郑廉办公室的洗脑仪器。
游戏里到底还有多少非自愿进入的玩家?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隔着窗帘看见外面隐约站着人。
许辞君愣了一下,门被“笃笃”敲响。
“醒了吗?我进来了?”
“嗯。”他半梦半醒地应了一声,就见晏知寒自己拿钥匙打开了他的宿舍门,提着一个大袋子出现在了他的房间里。
“昨晚见你不能起身,就拿了钥匙。”
许辞君惊讶地张了张嘴,简直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他本以为晏知寒只是来探次病,应该又很长时间不会再出现了,没想到这才几点啊。
许辞君看了眼表,撑着手臂刚想坐起来,就觉得背后一阵抽痛,不禁吸了口冷气:“你、你怎么又来了?”
晏知寒自顾自地先从大袋子里掏出了一个放在床上的小折叠桌,支在了他面前。不知从哪变出了一份燕麦粥,拆了包装放在小桌子上。然后又去洗手间里用温水投了条毛巾,拧干后拿给他。
“擦擦脸。”
许辞君端着温乎乎的毛巾,灵光的脑子浆糊了一下,摸不清晏知寒的目的。
“你需要被照顾,所以我来了。”晏知寒拖来椅子坐在床边,捡起他放在一旁的电脑,淡然地看了他一眼,“你吃早餐,我念论文。”
许辞君也照顾过别人,他父亲刚出车祸那些年,他每天翻身按摩、洗脸喂饭,事事亲力亲为。他非常清楚这嘴皮一翻的“照顾”二字真做起来有多么烦琐和劳累,又需要多大的耐心与动力。
他不觉得晏知寒对他有这么多耐心和动力,他甚至都觉得他和晏知寒不算太熟。
许辞君正疑惑着,就见晏知寒又指了指他的电脑:“看哪篇?”
许辞君左手握住勺子,随便选了一篇。
晏知寒看似冷淡严肃,声音也沉稳醇厚,但没想到一读起英文来,居然磕磕巴巴的,显得有点傻。
许辞君听着努力又不得要领的英语,不禁埋下头,抖着肩膀无声地笑了起来。
晏知寒明显也看出他在笑,摘要还没读完就停下来了,从自己的百宝箱里抽了一张纸,看着他不小心弄到鼻尖上的燕麦片,微微抬了抬眉。
“很好笑?”
“没有。”许辞君接过纸巾擦了脸,清了清嗓子,赶紧正色道,“论文本身比较,嗯,让人开心。”
晏知寒被笑话了倒也没有恼羞成怒,继续捧着电脑不假辞色地读了起来。就像是知道自己好笑,越到卡壳的地方读得越大声,一副正气凌然的样子。
许辞君听到后面,只觉得自己都快拿不稳勺子,便道:“你别念了。”
“我教你吧。就当报答你教我格斗。”他轻轻笑了笑,“从音标开始,你学过吗?”
晏知寒淡淡地摇了摇头,他其实好几门语言,并不算外语白痴。
不过一来他在联合国部队里长大,教官和战友来自各个国家,身边什么口音都有,所以能交流就行,不追求发音。二来他会的都是日常表达和军队作战内容,许辞君的医学论文有点太生僻了。
晏知寒没解释,只是从袋子里掏出个小本:“你教吧。”
许辞君这套教学方法是他当家教那两年摸索出来的,第一次用这套方法的人是王权。
当时无论他怎么努力,王权的英文都毫无进步,而他觉得自己拿了阿姨的钱,不能让人家毫无收获,所以点灯熬油地发明了一套轻松有趣又有效率的方法,当然还是没用。
他后来才明白,对王权来讲教学方法并不重要,因为王权不在意成绩,也不需要成绩。
许辞君有好几年没再教过人,但看着晏知寒正襟危坐、仿若小学生头天上课的样子,不禁也认真了起来。
接下来这几天晏知寒每天都来,帮他带饭、洗衣、打扫卫生,而作为报答,他教晏知寒念英文。五天过去,晏知寒的小本子很快就记满了,念文章时的口音也有了质的提升。
许辞君听着晏知寒几乎听不出瑕疵的丝醇英音,不禁泛起桃李满天下的欣慰,他就知道,他的教学方法是正确的。
一周过去,他也恢复得差不多了,看书写字都不成问题。他翻了翻晏知寒的小本,发现这人的钢笔字写得相当好,一笔一划端正有力,完全不像一个只会打仗的人。
晏知寒淡淡道:“我妈妈喜欢书法,她教我的。”
许辞君一怔,指尖轻轻划过那一行墨迹未干的钢笔字,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
这些天就像放了个长假,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小时候,每天除了看看书学学习什么事情都不用想。
可现在身体好了……
许辞君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小玩偶,递给了晏知寒。
“送你。”
晏知寒接过来,那是一只穿着西装的小企鹅,憨态可掬中又透着一股严肃。
他轻轻勾了勾唇角:“谢谢。”
许辞君见晏知寒喜欢,不禁轻松了一点,便趁机解释道:“很抱歉上次临时失约。这是我那天和归林逛街时她挑的,她说……”
许辞君话还没说完,就见晏知寒脸上的笑意一凝,把企鹅玩偶放在一旁,抬眸看向他。
许辞君一愣,意识到这位好像又不高兴了:“怎么了?”
晏知寒看着他的眼睛问:“归林,你的师妹,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嗯?”许辞君惊讶地微微皱眉,“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
听到他的回答,晏知寒才垂眸把那只企鹅又拿了起来,握在手里把玩片刻后,才淡淡道:“她一出现,你就把我甩开了,而且你和她在一起时很亲近,几乎没有社交距离。”
“我……我们认识比较久。”许辞君自己都解释不清这种骨子里的亲密感从何而来,只能含糊地道,“她帮了我很多,难得来一次,我当然要陪陪她。”
晏知寒问:“那我呢?”
许辞君与之对视,好像有点懂了,却又因为这点隐隐约约的懂而陷入到更大的不懂:“你……什么意思?”
晏知寒靠近过来,缓缓牵住他垂在身侧的手,居然稍稍低头,在他侧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许辞君全然懵掉了。
他没想到晏知寒居然也对他有这个意思!
他一直觉得晏知寒是一个非常淡漠的人,他也从没有在与晏知寒的相处中而感受到那种被惦记和骚扰的不适。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呢?
见他愣在原地,晏知寒眼底划过一丝失落,轻轻松开了他的手:“抱歉。”
说完,那人再一次把企鹅放在一边,转身欲走。许辞君的余光瞥见那只孤零零的小企鹅,下意识拉住了晏知寒的手腕。
“好。”
晏知寒回过头,带着惊讶与错愕看向他:“辞君……”
许辞君缓缓抬眼,也许他妈妈欠晏知寒母亲的债,就是需要他来偿还吧。他稍稍抬起头,轻轻印上晏知寒的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说好。”
作者有话说:
晏知寒你趁虚而入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VIP]
第二天起床, 许辞君只觉得浑身酸痛,前几天都白养了。
但这种疼又不太一样,不是动辄牵连全身的神经痛, 而是一种越隐秘的地方越不得劲的、又麻又痒又酸胀的感觉。
他一回眸, 看见一双乌黑沉静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晏知寒带着深深的悔恨对他说:“抱歉。”
许辞君一愣,很快反应了过来,他原本也觉得只是一夜情,没想有后续。
见晏知寒这么说了,便忍着不适勉强牵了牵唇角,装出一副很精于此道的样子:“没关系, 都是成年人,偶尔……”
但晏知寒根本没听他说什么, 紧皱眉头抢道:“我对你有好感, 我本想和你慢慢发展,但你一亲我我就……”
那人顿了顿,又道,“小辞,抱歉,我以后克制。”
许辞君一愣,这怎么还有以后呢?
晏知寒却忽然塞了个东西在他手里, 说了一句“工资卡”便很快放开了他, 从床上蹦了下去,用他从未见过的青涩和冲劲快速地穿上了裤子,留下句“我去买饭、很快回来”,抄起钥匙冲出了门。
许辞君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 下意识地捏住了床单一角。
他这是继莫名其妙多了一个格斗教练之后,又莫名其妙多了一个男朋友?
他在感情上堪称白纸一张, 自从十四岁因为一点私心造成了严重后果之后,便极为克制,不仅没谈过恋爱,连暗恋都从未有过。
他很想找人取取经,但他亲密的朋友不多,进了游戏后便只剩下雁归林,可人家是个姑娘家,他也不能跟一女孩讲这种事吧。
许辞君犹豫片刻,给叶发了条消息。
「我跟晏知寒那个了。」
他想叶和晏知寒是发小,应当很熟悉对方的为人,说不定叶能告诉他晏知寒也只是一时兴起,并没有认真呢?
但还没等他打完问题,叶的消息就立刻涌了进来。
「那个?」
「哪个?」
「亲了?」
「摸了?」
「还是睡了?」
许辞君发了个乖巧点头的表情:「嗯嗯。」
「我去!」叶立刻发了一连串「囍」字。
「可以啊许小君同学,小瞧你了,这么快就把我们高岭之花拿下了?恭喜恭喜。」
「啥时候摆酒?」
「我可提前说好,在下是媒人,不交礼金,只收红包。」
许辞君抚额道:「是个意外……」
结果他还没等解释完,就见对面道。
「意外?怎么个意外?」
「意外嘴对嘴贴在了一起?」
「你意外脱了他的衬衫他意外扒了你的裤子?」
「还是说月老托梦让你俩意外地水乳交融你中有我达到了生命的大和谐……」
眼看着后面的话越来越不堪入目,许辞君赶紧把手机扣在枕下,脸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心说都怪叶胡说八道,以后再也不和这家伙谈论自己的感情问题了!
之后日子一天天过着,许辞君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谈上了恋爱。
他自己没经验,平时也不看言情剧和恋爱小说,不知道别人谈恋爱都什么样。
晏知寒这人并不肉麻,不会把宝贝啊情啊爱啊的话挂在嘴边,也不会在公共场合让他为难。平时也就是一起吃吃饭、散散步,偶尔看几场电影,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聊天。
许辞君这些年形单影只,唯一的好友雁归林也神出鬼没,于是就当自己多了个朋友,便也觉得挺好的。
唯一和朋友不同的便是无人时忽如其来的拥抱和接吻,总弄得他有点不知所措。
在一起后,晏知寒还提过几次同居,他都以自己房间太小给推了。晏知寒又说要重找个房子,他借口上下班不方便,也给拖延了过去。
但尽管如此,晏知寒也三不五时就来他这里住,有时会做亲密的事,但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抱着他。
游戏里的时间过得很快,大半年过去,他除了更了解晏知寒外,也全然取得了郑廉的信任。
郑廉完全把他当成了自己人,遇到麻烦事常派给他,也不再在他面前避讳仪器的存在。
许辞君发现那个名为系统的东西会给郑廉发送各种指令。
比如让哪个监察员监督哪些玩家,比如哪里有人恢复记忆了需要他们洗脑。
系统的目的似乎就是防止泄露游戏真相,但如果是这样的话,许辞君想,只有一个医院是远远不够的,这意味着游戏里还有很多像郑廉一样的人,不知道在郑廉之上,会不会还有一个更统御全局的存在。
遇到合适的时机,许辞君也会悄悄救下一两个不愿接受洗脑的玩家,但绝大多数情况下,他只能按照郑廉的指令执行操作。
这套程序并不复杂,但被洗脑的人来说伤害极大,并且也不能保证每次都能成功。他估计如果频繁对同一个人实施这种操作,很可能会造成无法逆转的精神创伤。
最令他沉重的是,公司居然毫不在意这些很可能走向崩溃的人。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终于再次收到了雁归林的信息。
游戏里的时间和现实中相差太大,他几个月没有再见到雁归林,之前还有点担忧。今天看见熟悉的信息,心中一喜。
「我调查清蓝颜的事了。」
雁归林告诉他,蓝颜说的都是事实。
蓝颜在现实中是一个饭店老板,因为厨艺精湛而幸运地没被AI带来的失业浪潮所影响。她从未结婚,三十三岁时通过购买精子的方式生育了一个女儿,取名蓝颂音。
蓝颂音很有声乐天赋,蓝颜便给女儿报名了兴趣班,还时不时送女儿到外省参加比赛。
颂音八岁那年,在比赛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当场身亡。
调查员都说是汽车的自动驾驶出了故障,没有识别到红灯,车企赔了一笔数额不低的钱,便结案了。
但蓝颜坚持声称不是这样,坚称有人在公路赛车才害死了自己的女儿。
苦于没有证据,再加上人力驾驶已经极为罕见,所以网友们也大多都持嘲讽态度,说她不知足,就是为了用女儿的命讹钱。
这件事出来之后,蓝颜的饭店也关了,一直四处奔走,还真让她查到了车主的身份,是个很有身份的大人物。人家说当时不在国内,车借给朋友开的,就是自动驾驶,还出了证明。铁证如山,这件事便更没有人管了。
雁归林道:「蓝颜没说谎,我黑了那人的手机。」
许辞君看着一张张洋洋得意的聊天截图:“这些能作为证据吗?」
「可以试试。」雁归林接着说,「不过,蓝颜可能会有一个更直接的复仇方式。」
「公司要开放VIP服务了,这也是我在那人手机里发现的。《2025》给很多有钱有地位的人都发了邀请函,他们可以花高价带着记忆进入游戏,在这里对任何人做任何想做的事。」
「畜生。」许辞君攥紧手机。
「嗯……」过了一会,雁归林又道,「但我觉得这也是一个机会,如果那个人也进入游戏,蓝颜总算可以亲手报复了,对不对?」
许辞君叹了一口气,没有讲话。
他知道雁归林是在安慰他,那些人进入了游戏照样会有比普通玩家高得多的权限,再加上女儿已经没有了,再多的报复又能弥补什么呢?
雁归林又说:「师兄,你不要太伤心啦,你要想最起码这次你能帮帮她呀。」
许辞君这才勉强地点了点头:「嗯。」
后来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多数是雁归林在撒娇卖萌地鼓励他,许辞君不好让人家女孩老哄自己,便也做出高兴的样子,说了几句便下线了。
晏知寒洗完澡出来,正好看见他握着手机出神。
“郑廉又找你了?”
许辞君猛然回神摇了摇头,这些日子郑廉时不时找他做事,晏知寒对此颇为不满,他道:“不是,是我师妹。”
听见师妹那两个字,晏知寒挑了挑眉走过来,往他手机屏幕里看了一眼。
这一页没什么敏感信息,许辞君便也没藏,任晏知寒看了。
谁知晏知寒看完“哼”了一声:“她多大了?讲话这么幼稚?”
雁归林是喜欢用“啦”呀“嘛”呀的语气词,还总爱发装傻卖萌的表情包,许辞君以前也因此误以为雁归林是个小孩。但他不喜欢别人说Fly不好,便蹙眉道:“不幼稚,挺可爱的。”
晏知寒撇了撇嘴,坐在床上抱住了他:“你对你师妹可真好。”
许辞君刚听完蓝颜和VIP服务的事,心情本就沉重,闻言便淡淡地看了晏知寒一眼:“你就没几个红颜知己?”
“没有。”晏知寒想都没想地答。
许辞君把手机扔在一边,翻开了尚未完成的手术记录。这些天他为了不让晏知寒起疑心,在医院的大部分时间都留给了郑廉,完成不了的工作只能带回家里。
他一边埋头写字,一边淡淡道:“那江薇和江庄是什么?”
谁知晏知寒听他这么问,愣了一下之后反倒来劲了:“你吃醋了?”他从后抱住许辞君的腰,不知为何难得有些话多,“江薇是我搭档,江庄是江薇的妹妹。我喜欢男人,你不如醋叶。”
“我没吃醋。”许辞君淡淡道。
他这半年来已经见过了晏知寒全部的朋友,晏知寒对他很实在,虽然没有提过这只是游戏,但从不隐瞒自己的朋友、工作、每日行程。
他和江薇姐妹打过两次照面。姐姐很温柔,妹妹的性格颇为火爆,从行走习惯来看,他觉得这两位应该都是军人。晏知寒称呼其为搭档,便也坐实了他的猜测。除了这两人之外,许辞君还发现了晏知寒另有三个男性朋友,应当也是军队出身。
但人数太少了,不符合军方的行事风格,这应该不是官方授权的行动。
再结合晏知寒这半年来只是借着建筑工人的身份四处探访的行为,他觉得晏知寒应当并没有具体的任务目标,可能也只是出于私心,在游戏中摸索和寻找着什么。
但晏知寒究竟想获得什么呢?
许辞君边写笔记边状似无意地随口问道:“你能不能讲讲你以前的事?”
“什么事?”晏知寒环着他的腰,开始不安分地解他的睡衣纽扣。
“遇到我之前。”许辞君按住晏知寒的手,谁知晏知寒勾唇一笑,又把话题扯了回去:“我没谈过别人。”
……谁问你这个了?
许辞君有点无语,正想着怎么不着痕迹地钓出他想要的信息,就听晏知寒忽而道,“不过,小时候是有一次。”
许辞君一愣:“有次什么?”
“那我告诉你,你别生气。”晏知寒偷偷瞥了他一眼,“我青春期时遇见过一个男生,当时有点好感。”
“……然后呢?”
“人家不喜欢我,走了,哪还有什么然后。”
晏知寒耸了耸肩,看似不在乎地笑了笑,“很久之前的事了,我现在连他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不过……”晏知寒顿了顿,看着他的侧脸的,“你好像跟他挺像的。”
许辞君微微一怔,回头盯着他,沉默许久后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第一次遇见他时,就跟上次在医院遇见你的感觉差不多,觉得有兴趣,想认识。”
晏知寒的声音低下来,短发还带着些许湿意,发梢在他耳边轻轻碰了碰,声音有点模糊,“也是那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喜欢男人。”
“我那晚梦遗了。”
许辞君脑子嗡的一下,原本想问什么全忘了,他别开脸,抿着唇在档案本上写了几笔。
见他迟迟不说话,晏知寒才问:“你生气了?”
“没有。”许辞君云淡风轻地说。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现在谁还没个前任?
更何况这连前任都算不上,青春期时懵懂无知的暗恋而已!
再说他又不喜欢晏知寒。他只是稀里糊涂半推半就地和晏知寒在一起,他是为了任务,是为了弥补妈妈的过错!
像就像了呗,像有什么不好?他不正是因为像,才有了接近晏知寒的机会吗?
许辞君已经全然忘记是晏知寒先追的自己,只顾用力埋头写字,连笔尖狠狠地划破了两张纸都没察觉。
“什么时候带我见你父母?”晏知寒又抱着他问。
许辞君把晏知寒的手打开,想也没想地说:“你怎么不让我见你父母呢?”
“我父母都不在了。”晏知寒道。
许辞君恍然想起晏不息的事,心底一沉,不禁又泛起几分愧疚,但陆长江不是还好端端地做司令呢吗?他轻声问:“你爸爸他……”
“死了。”晏知寒淡淡说完,又紧紧圈住了他,“小辞,我想见你爸妈。”
这半年晏知寒不是第一次提要见父母的事了,可许辞君的背景全都是假的,哪有能让晏知寒见的父母?
他只能跟往常一样推说:“在一起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干嘛要见他们呢?”
晏知寒皱眉问:“那结婚呢?结婚也只是两个人的事?”
许辞君第一次听晏知寒提到结婚这件事,不禁十分惊讶。
他回眸看了晏知寒一眼,晏知寒对上他的惊诧的视线,似乎也看出他在想什么,缓缓松开了环在他身上的手。
“你没想过和我结婚?”
他当然没想过,他不仅没想过,他还觉得晏知寒这么想非常奇怪。
晏知寒明明很清楚这只是游戏,谁会在游戏里跟人结婚啊?
其实要换做平常,他也会顺着毛哄一哄。就比如每次拒绝晏知寒同居的提议之后,他都会主动地亲一下或者说点好话。但今天不知怎么,他也罕见地上来了点脾气。
许辞君心说你能有你的以前我就不能有我的以后吗?
他便转过头去,没有否认。
作者有话说:
晏sir这感天动地的情商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VIP]
许辞君没说话, 晏知寒盯着他垂眸不语的样子看了几分钟,穿上衣服走了。
门被“咯哒”一声关上,他房间小, 床离门还不到两米, 想装听不见都不行。许辞君抬起头看着晏知寒消失的地方,就像谁往他嗓眼里灌了一桶铅水,心里一下子堵得厉害。
说是没同居,但晏知寒这半年时不时就来他这住。
嫌他原本的柜子桌子太简单,给他重打了新的。窗台上还摆着几盆幽灵兰,说多养植物能净化空气。卫生间里摆着成对的牙杯, 衣柜里叠着大一号的睡衣,连这张只有一米二的床都摆了两个枕头。架子上还放着那人常用的摄影工具。
许辞君重重合上了笔盖。
心说晏知寒这臭脾气真讨厌, 要是他青春期那个初恋兼梦遗对象在, 他也这么一句话不顺心就摔门走人吗?
哪有人用这种态度求婚的?
许辞君后来也没心情再工作,就直接关灯睡觉了。
他睡得早第二天便也起得比较早,冷静一晚之后情绪也平稳多了,觉得不该跟晏知寒闹小孩脾气,这不是违反了他弥补过错的初衷了吗?
这样想着,他便决定早点去医院,尽量今天别加班, 晚上见到晏知寒了好好哄哄。
结果他刚走到住院部, 就见郑廉正在大楼门前溜达,郑廉看见他,远远招了招手,许辞君立刻快步迎过去, 问了声“主任好。”
郑廉待他走近后低声道:“你该回去汇报了吧。”
许辞君点了点头,公司说一个月汇报一次, 换成游戏内的时间就是一年,他本打算这周末走,到时候就跟晏知寒说要去隔壁市看朋友。
“紧张不?”郑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你到时候如实汇报就行。”
“我知道了。”许辞君笑着点了点,“您也回去汇报吗?”
“我比你早来两个礼拜,半年前回过了。”郑廉似笑非笑地说,“我可没少在公司面前替你美言啊。”
“谢谢主任。”许辞君做出一副感激的神情,勾唇笑了笑。
郑廉摆摆手,带着他一边往外科大楼走,一边低声道:“小许,我听说这以后可要来高级玩家了啊。”
“高级玩家?”许辞君侧眸看了郑廉一样,装出不解的样子。
“就是些有权有势的二代,来游戏里找乐子。”郑廉道,“你这次回去估计正好赶上这个事,你想想办法,看试点能不能放在咱们市。”
许辞君一怔,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主任,我人微言轻,哪有这个本事?”
“你这么聪明,肯定有办法。”郑廉压低声音看了他一眼,“小许啊,你好好想想,要是这些高级玩家一进来能先到咱们这,那以后……”
许辞君听懂郑廉的意思了。
这群高级玩家非富即贵,若能攀上一两个,等以后回到现实世界里也能做人上人,不比在游戏中做个外科主任香多了?
“我尽力吧。”他点了点头,又问,“那您说这些人一来,万一要是遇上几个不讲道理的,岂不是破坏咱们的规则了吗?”
“规则是给人家定的?”郑廉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乱世才能出英雄啊。”
许辞君只好道:“您说的是。”
郑廉见他上道了,便上手捏了捏他的胳膊,暧昧地说:“你还年轻,等以后……”
谁知话才说到一半,许辞君看见不知道从哪冲出来一个黑影,照着郑廉的脸就是一拳。
郑廉一个备受尊敬的外科大夫,哪里遇见过那种一言不合就打人的家伙。
他眼镜掉在地上,整个人都差点没站稳,双手挥舞着惊恐万分地说:“打人啦!哪来的流氓打人啊!”
“你说谁流氓?”晏知寒拎住郑廉的衣领,抬手就又是狠狠一拳。
许辞君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拽住了晏知寒的胳膊:“你干什么!”
晏知寒狠狠拎着郑廉的领子,回眸看他。
不过一晚没见,这家伙就像是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头发乱了,脸色铁青,原本冷淡乌黑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胡茬子都长出来了,盯着他吹胡子瞪眼地问。
“他不该打?”
“他……”许辞君简直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这毕竟是在医院里,大庭广众的,你打人也找个没人能看见的时候啊!
他瞥了眼四周,幸好今天他来得早花园里还没人,便压低声音道,“你松手!赶紧离开!”
晏知寒冷哼一声,一下子松开了郑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之后,掉头走了。
许辞君赶紧扶住晕头转向的郑大主任,把地上摔出裂纹的眼镜捡起来,擦干净递过去。他仔细观察了一下,晏知寒两拳下去,郑廉半张脸都肿了,牙都被打掉了一颗。
许辞君不禁在心里“啧”了一声,这手不得青啊。
“主任,您没事吧?”他扶住郑廉,换上一副担忧的神色道,“我先带您回办公室处理一下?”
谁知郑廉阴鸷地问:“刚才那个人,是不是就是晏知寒?”
“好像是有点像?我没看清。”许辞君淡淡地笑了笑,“咱们先回办公室吧,小心感染。”
回到办公室后,许辞君反手关上门,从隐藏的手术间里取了几样药品。
按理讲郑廉不应该记得晏知寒啊,当初只是给他发任务的时候见过一眼照片而已。他并没有公开恋情,晏知寒平时来找他都走医院后门。是那次被叶请来做讲座?可郑廉不是不参加这一类的活动吗?
他拆开一包棉签取出一根在碘伏里蘸了一下,就见那人沉沉地望了他一眼。
“小许,你老实告诉我,你跟晏知寒什么关系?”
许辞君举着沾着药水的面前走过去,垂眸轻轻地擦拭着郑廉右脸上的破皮处,轻声说:“刚来时系统让我观察过这个人,当时跟了几个月,后来就没再见过了。”
“是吗?”郑廉似笑非笑地说,“你都观察到什么了?”
许辞君回忆了一下道:“这人在建筑公司上班,就是个工人,没上过学也没什么钱。每天跟着工地到处跑,生活挺单调的。”说到这里又笑了笑,“起初我还以为他只是个NPC呢。”
郑廉淡淡地“嗯”了一声:“你一会想办法把他弄过来,我给他洗脑。”
许辞君一愣:“……系统没下命令吧。”
“系统既然让你观察,就说明这是一个不稳定份子。我这叫防范于未然。”郑廉抬眸看着他似笑非笑地笑了一下,“小许,你知道背叛公司,是什么后果吧。”
许辞君沉默片刻后,缓缓勾起唇角:“好。”
许辞君在外科大楼前的小花坛边静静地坐了十分钟。
才早上六点多,还没到正式上班的时候,医院里挺安静的。他拿着一沓便利贴,不紧不慢地叠千纸鹤。
这是妈妈教给他的,小时候他总叠给妹妹玩。
许辞君手指修长白净,灵巧地那么上下一翻,不到一分钟,一只千纸鹤就叠好了。
他把叠好的纸鹤放在一旁,又揭下一张新的便签纸。
十分钟后,十七只鹅黄色的纸鹤在他手边稳当当地立了一排,手机屏幕亮起。
许辞君眼帘微垂,看了眼Fly给他的肯定答复,小心地把纸鹤全部拢在掌心里,独自上了外科大楼。
他把东西放在自己的柜子里,推开主任办公室的门,郑廉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熟了。
方才他给郑廉涂药的时候,往里面加了少量的镇静剂。
这件事他已经在心中考虑了一段时间了。
一来他很不满意郑廉管理世界的方式,若以后真让郑廉这种人来负责,等以后有了VIP玩家,这个世界只会越来越糟。
而二来,自从知道系统的存在之后,许辞君一直希望直接与系统接触,他的直觉告诉他,他妈妈一定与系统有关。
他本想着等这次回来之后,再通过别的方式取而代之,没想到居然被郑廉推了一把。
晏知寒是他找到母亲的最后的可能,他不能在晏知寒面前暴露身份。
许辞君把郑廉扒得只剩背心裤衩,将人拖到了手术间的洗脑仪上,弄完之后,他用郑廉的指纹打开抽屉,终于近距离地直面系统。
但让他非常失望的是,这个据说观察一切、预测一切、甚至决定了所有玩家命运的系统,看起来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打印机。
外壳上光秃秃的,甚至没有任何一个按键。
他皱着眉头鼓捣了半天,居然连怎么开机都没搞清楚。
就在许辞君心底涌起淡淡的烦躁时,“滴”的一声,打印机的左上角亮起绿光,随后整个机身都轻轻震动了起来。
过了半分钟,一张黑白色的画像缓缓地从出纸口吐了出来。
许辞君看着画像上熟悉的人脸,一怔。
第二张印着文字的纸很快跟着落下,字体跟之前郑廉给他的系统文件一模一样,写着三行极其简洁的文字。
“任务目标:郑廉。”
“执行操作:清除。”
“执行人:许辞君。”
郑廉醒过来时,先是觉得晕头转向,脸上肿起来的地方火辣辣得疼,身上凉凉的。
他本能地想抬手去摸,却发现四肢都被束缚住了,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居然只穿着背心和短裤,整个人被固定在那台他再熟悉不过的机器上。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一双清亮平静的眼睛。
那位向来温和乖顺的学生正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雪白修长的手指随意地交叠着,看见他醒过来,勾唇露出一枚浅淡的笑意。
“郑主任,您醒了。”
“哼。”郑廉冷笑一声,“我就说那姓晏的摆明了就是为了你来的。小许啊,为了一臭搬砖的把自己的前途搭上,值得吗?”
许辞君唇角微微弯了弯:“您别多心,我只是有几个想请教您。问完之后,我会放您下来的。”
“请教?”郑廉眯着眼睛在他身上打量一圈,声音里带着一丝油腔滑调的阴阳怪气,“就算你喜欢男人,也不至于把老师的衣服都扒了吧。”
“怕您身上藏着不合适的东西。”许辞君不疾不徐地笑了笑,淡淡道,“衣服我已经叠好放在旁边了,一会您可以自己穿上。”
郑廉冷哼一声,偏过了头。
许辞君接着温声问道:“郑主任,像您这样的人游戏里还有多少个?您知道他们都是谁吗?”
郑廉根本就懒得搭理,毫不慌乱地抬着眼皮,饶有兴致地研究起天花板。
许辞君又问:“公司为什么选中了你们?您上面还有别的人吗?”
郑廉依旧油盐不进,甚至还喜滋滋地哼起小曲来,连眼神都懒得往他这边挪一下,一副根本不在意他在说什么的样子。
许辞君思忖片刻后:“您是如何操作系统的?是密码,还是生物……”
“操作?”郑廉听见这个问题,才低低笑出声来,就像是听见了个天大的笑话。他缓缓把视线落到许辞君身上,眼底全是轻蔑。
“小许啊,你太天真了。”他微微扯起唇角,居高临下地说,“你以为你把我绑在这,你就能威胁到我?”
“你睁眼看一看。”郑廉微微仰头,环视这间熟悉的办公室,“这四面墙,这桌子椅子,这个医院,乃至这整座城市,它们都是系统。系统无处不在,无所不知。操作它?简直小儿痴梦。”
说着,郑廉微微前倾,带着几分炽热紧紧盯着许辞君的眼睛:“我是被系统选中的人。我在这里,是因为它允许我在这里。它在保护我,我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
“无处不在、无所不知。”
许辞君低眸淡淡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语,干净且平淡地笑了笑。他捡起背着放在一旁的两张纸,缓缓走过来,举在了郑廉面前。
“清除是什么意思,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郑廉的呼吸骤然一滞,他看见那两张纸,就像是大白天里遇见了鬼,脸上的傲慢自得、虔诚狂热立刻全部冻结了。
“不可能!”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目眦欲裂地盯着那张纸道,“这是假的!是你伪造的!”
“是吗?”许辞君看着空气中的一点,淡淡问了一句。
下一秒,抽屉里的打印机“咔哒、咔哒”地工作起来,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让人无法忽略。
一张崭新的纸吐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印满了相同的文字。
“任务目标:郑廉。执行操作:清除。执行人:许辞君。”
“任务目标:郑廉。执行操作:清除。执行人:许辞君。”
“任务目标:郑廉。执行操作:清除。执行人:许辞君。”
“郑主任,”许辞君笑了笑,不疾不徐地说,“我可以保下您的命。不仅如此,以后您依旧会是神外的主任。”
“现在,请您配合我。”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VIP]
晚上七点, 许辞君照常从医院下班。
今天下午神外送来两个情况危急的病人,他一连在手术室站了八个来小时,忙起来的时候不觉得, 这会儿下了台才感觉后背又绷紧了。
他从手术室出来, 消完毒,习惯性地第一时间拿起手机。
晏知寒每晚都会给他发消息,这人的打字风格跟本人一样务实且平淡。一般就是说自己下没下班,现在在干什么。来找他的话会告诉他在哪见面吃什么晚餐,要是不来也会叮嘱他好好吃饭早点休息。
虽然没什么惊喜,但人家都说二十一天养成一个习惯, 半年过去,这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
许辞君打开和晏知寒的聊天界面, 发现最新一条消息还停在昨天, 指尖一顿,下意识地刷新了一下,看着还是毫无变化的聊天界面,才意识到原来昨晚吵了架。
他想起今早晏知寒丢下郑廉转身离开的样子,微微垂眸,把手机放进了兜里。
他换下衣服,从叶那顺走两颗棒棒糖, 跟同事们打了圈招呼。下班后没回宿舍, 而是去超市买了一大袋子的食材与零食,还顺带买了两瓶酒。
八点零五分,他下了电车,走进了一绿化率很高、不新也不旧的居民小区。
许辞君熟门熟路地走进三号楼坐电梯上了顶层, 在左边那扇没贴对联、也几乎没有任何使用痕迹的门前轻轻敲了敲。
“是我。”
三分钟后,门被轻轻拉开一条小缝。屋子里很黑, 窗帘全都拉得紧紧的,这么晚了也只点了一瓦数很低的小台灯,从外面什么都看不清。
门后的女人非常警惕地看了一圈,才小心翼翼地拉开了门,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惊讶:“你怎么今天来了?”
许辞君高高举起了手上的袋子,勾唇一笑:“庆祝。”
蓝颜怔了一下,似是没见过他这么开心的样子,但还是接过东西侧身让开,轻声问:“庆祝什么?”
许辞君走进客厅,忽然抬手啪的一声,打开了大灯。
白炽光猛然涌进这间在过去半年里都笼罩在黑暗里的屋子,也洒在他和蓝颜的脸上,把皮肤上最细小的绒毛也映得闪闪发光。
许辞君歪了歪头,眼睛一弯,对蓝颜道:“庆祝你重获自由。”
关于系统他还有一万个亟需厘清的问题,但最起码他觉得蓝颜不会再被抓捕。
他今早和郑廉聊完,便确认了之前的猜测,游戏里应该存在着一部分有现实记忆的人,系统并不会把每一个人都列成目标。
郑廉说判断标准是这个人是否有暴露风险,但许辞君觉得背后应该有别的理由。
不过今天累了一整天,他决定暂时不想这么多,歇歇脑子。
蓝颜自从上次从医院里逃出去之后,就被他安置在了这里。当时他们都不清楚会不会再遇到危险,这半年来过得极其小心。
蓝颜除了他之外没有见过任何人,不出门、不用手机电脑、连垃圾很少有。
大白天都紧紧拉着窗帘,除了许辞君每周上门送些最简单的物资之外,这个世界就像不存在蓝颜这个人一样。
虽然离最终目标还很遥远,但能自由活动正常生活,已经是一个非常大的胜利了。
蓝颜也很开心,用他带来的食材一口气炒了六道菜,说住到这之后还是第一次开火呢。
其实他和蓝颜不算太熟,这半年也没机会认真说话,但今夜却像是老友重逢,俩人痛痛快快地喝了一顿。
第二天一早,许辞君便用公司给他的一次性密码登出了游戏。
虽然现实世界只过了一个月,可当他重新回到2045年,心里不禁却生出了一种字面意义上的恍若隔世。
他目前只是最普通的监察员,按部就班地报告完这一年来的种种发现之后,便领了首月工资,顺利地获得了半天的自由活动时间。
许辞君立刻定了回国机票,2125年交通十分发达,不到两个半小时,他就已经走出了东沪机场。
他抬起头,看着雾霾灰蒙的天空和高耸中透着冰冷的建筑,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一年没有见到父亲了,他内心已经充满了想念与期待。
回家前,许辞君在机场买了几样零食,又顺手挑了一束花。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楼道,飞快地打开门锁。
客厅和阳台都静悄悄的,一眼看去,就像没有人在这里生活一样。
他愣了一瞬,快步推开卧室门,许南山正静静躺在床上。
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窗帘斜落下来,打在那具一动不动的身体上。若非胸膛还在缓缓起伏着,他简直都要怀疑……
手里的东西“哐”地掉在地上,许辞君快步走到床边抱住了床上的病人:“爸。”
他埋在许南山的怀里,恍然觉得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印象中风度翩翩、强大伟岸的父亲,变得这么瘦弱又单薄呢?
“您怎么了?圆圆呢?没有照顾好您吗?”
他说完,房间角落传来细微的电流声,许辞君回头看见圆滚滚的小机器人正委委屈屈地缩在墙角,见他回来他想动又不敢动地“嘤”了一声。
“我叫它不要动。”许南山缓缓地说。
许南山太久没有与人交流,声音就像是生锈的铁器,呼吸里都带着那种生命即将走向末路的衰老。
许辞君心口猛地一揪,眉头紧紧绞在了一起。
许南山今年不过55岁,在平均年龄远超九十岁的今天,其实正当壮年。
他以前研究所的同事们,升职的、出成果的、转去从政的,一个个都和十年前一样意气风发。
许南山生病后虽然大不如前,但这些年也在慢慢好转。之前每天都有他陪着,也能正常说话、正常吃饭,有时状态好了还能出门晒晒太阳。
那至于有如今这种暮气沉沉、仿佛没有了任何生命力的样子呢?
“爸爸,对不起。”许辞君深深埋下头,眼圈立刻便红了,“我不该留您一个人的。”
许南山混沌的视线缓缓移向他:“你到底在做什么?不要骗我。”
许辞君犹豫片刻后,删繁就简,隐去部分信息后,还是和许南山说了实话。
他说他发现妈妈曾经设想的游戏上线了,疑似妹妹也有参加,所以他进入了那个游戏,想找到妈妈和妹妹的下落。
自从虞闻道离开之后,许南山就再也没有跟他提过这个人,甚至都不能再见到与虞闻道相关的任何物品。当年搬家时,许辞君把妈妈的照片和衣服全部收起来,藏在了自己的房间里。从此虞闻道就成了家里的禁忌。
但这次许辞君说完,许南山并没有发怒,只是久久地看着空气中的一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许辞君站起身,没有再打扰许南山。
他把卧室的窗帘和窗户都拉开,让房间里通通气。将刚掉在地上的袋子捡起来,把零食摆在了床头,又拿着花和玻璃瓶到厨房里接了点水。
他摆好花之后,摸了摸圆圆的脑袋,正打算调出小机器人的日志,就听电话响了。
Fly高兴地说:“你回来啦!”
许辞君压低声音:“你怎么没告诉我我爸爸的情况?”
“什么情况啊?”她愣了半拍,应该是切到了他家的监控才反应过来,“因为并不紧急啦,圆圆有在好好照料他,他只是心情不好而已。”
“只是?”许辞君蹙眉。
“人应该坚强一点的。”Fly在电话另一头说,“经历过不幸的人有很多,为什么要这么一蹶不振呢?而且选择就是会有代价,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如果当年他……”
“Fly!”许辞君微微抬高声音,极罕见地流露出严厉的语气。
Fly安静了一下,又低声说:“就算告诉你了,你也不能改变什么呀。难道你要提前离开游戏,或者再也不管你妈妈和妹妹了吗?”
许辞君捏紧手机,他知道Fly说的是事实。
他现在知道父亲一个人生活得不好,但难道他能就此放弃另一头吗?
一时之间,许辞君和Fly都没有讲话,倒是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辞。”许南山扶着门框站在卧室门口,睡衣被他单薄的身形撑得空荡荡的,“你妈妈的游戏,叫什么?”
许辞君挂断电话,找出官方测试宣传片,播给爸爸看了。
许南山看得很认真,脸上的表情也很平静,接连看了好几遍。生病之后,许辞君几乎再没碰过高科技产品,这次居然让他教自己如何使用手机,看完视频后又拿着屏幕搜索了好多新闻和评论。
《2025》的黑暗依旧藏在幕后,网络上是一水好评。
他看见许南山戴着眼镜、微微佝偻着腰,看到夸奖“黄金年代”“公平完美的社会”时,还不易察觉地拉了拉唇角。
一直到圆圆把晚餐端出来,许南山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屏幕:“你……见到她了吗?”
许辞君摇了摇头。
“那梦真……”
“还没有。”许辞君道,“爸,您放心,我一定会带她们回家的。”
许南山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又夹了一块牛肉放在他的盘子里,深深叹了一口气:“脸色不太好,在游戏里也过得很辛苦吗?”
许辞君一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昨晚在蓝颜那贪一时口福,吃了刺激肠胃的食物,又喝了好几瓶酒。回家后吐了大半夜。他已经在飞机上刻意闭目休息过了,没想到还是被看了出来。
“没有。”许辞君垂下眼眸,把眼底的潮意压回去,片刻后又问,“爸……您想去游戏里看看吗?”
这件事的可行性他昨晚已经问过Fly。
他坐在医院楼下的花坛边,等待郑廉的镇定剂起效。
他首选是直接拿到系统权限。如果失败,就只能给郑廉洗脑。他在脑海中模拟了好几轮,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差错。
但还是雁归林发了条消息,权当Plan C。
万一事情暴露,他希望可以在公司不知情的前提下,从外部黑入《2025》。
雁归林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他之前没想让许南山进入游戏,一来考虑到许南山的心情,二来他不放心让父亲使用公司的产品。
但如果雁归林有方法能让父亲在家里接入、而他也在游戏中也能控制系统的话,他认为是相对安全的。既然还不知道要在游戏里待几年,与其把父亲一个人丢进家里,不如就如雁归林所说,在游戏里团聚。
许南山的视线落在还播放着3D宣传片的屏幕上,点了点头。
说干就干,许辞君立即按Fly的推荐去商场买了一套最先进的实景游戏舱。Fly在远程设置好一切后,亲眼看着父亲躺进游戏舱。待父亲完全沉浸在游戏世界之后,他对小机器人交代好种种注意事项,坐飞机去了南大陆。
他在现实中待了15个小时,游戏里刚好过了一周。
游戏里一周之后的晚上七点,许辞君从自己家中醒来,手机上传来Fly的简讯。
隔壁市一个普普通通的居民楼内,许南山和虞闻道刚刚收拾完碗筷,正有说有笑地打开了电视机。许南山最后选择了放弃现实记忆,雁归林绕过游戏系统,弄来了一个定制专属NPC伴侣的名额。
许辞君静静地看着那张父母团聚的照片,沉默五秒钟后,在网上买了去隔壁市的车票,在付款之前,又把数量从一改成了二。
一直到他抵达晏知寒的建筑公司时,他心中都依旧在犹豫。
凉凉的夜风吹在他脸上,他穿了件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晏知寒的工友们三三两两从大楼里走出来,他扬起笑脸一一打了招呼。
他一边的口袋里放着晏知寒之前交给他保管的工资卡,另一边是两张车票。
他想他应该同意分手。
他与晏知寒本来就不会有结果,甚至连开始都是一个错误。既然已经吵了架,倒不如就这么断了,今晚把工资卡还给人家,以后还有可能做朋友。
现在断掉,还能说之前这半年是一时鬼迷了心窍不懂事,若再纠缠下去,那以后……
他正想着,就看见晏知寒从大楼里走了出来。
一周未见,晏知寒脸色比平时更沉,眉头紧锁,整个人就像一根快崩断的弦。
抬眼撞见他,神情明显怔了半秒,却很快僵硬地别开视线,然后幼稚地装出不认识他的样子,同手同脚地从他身旁走过。
许辞君下意识拉住了晏知寒。
他垂眸,才发现自己伸的是右手,掌心里捏着两张被揉皱的车票。
“明天去。”他抬起眼眸,看着晏知寒瞬间绷紧的肩膀,勾唇笑了笑,“别生气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VIP]
晏知寒一愣, 眼神里瞬间闪过了无数种情绪,惊愕、庆幸、甚至还有一丝慌乱。
下一秒,许辞君感到自己被猛地拉进怀里, 晏知寒的两只手臂用力得勒在他的身后, 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嵌进骨头中。
正是下班时间,工友们三三两两地从旁经过,时不时就朝他们调笑地吹起口哨。
许辞君不禁有点尴尬,便伸手推了推他。
谁知晏知寒被他一推反而抱得更紧了,声音闷在他耳边:“不分手。”
许辞君:“没说分手。”
“说了我也不同意。”晏知寒闷声道。
许辞君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他发现晏知寒这人其实有点好笑, 话少又是军人,乍看起来相当成熟严肃, 很有城府和压迫感。但了解之后才发现这人做起事情全凭直觉, 又莽又幼稚,也不是太聪明。
他只好抬手在晏知寒背上轻轻拍了拍,哄道:“好了,我们回家吧。”
晏知寒这才松开他,但仍紧紧握住他的手,像是怕一放手他就要反悔似的,走了两步突然又问:“郑廉……难为你了吗?”
“嗯。”许辞君淡淡道。
晏知寒脚下一顿, 眉心骤然皱紧:“……我去找他。”
“你找人家干什么?再揍人家一顿?”许辞君侧眸瞥了他一眼, 云淡风轻地说,“没事,我正好换个导师。”
许辞君最近一直在考虑这事,之前为了取得郑廉的信任, 他和郑廉的关系走得太近,几乎整个神外都知道他是郑主任最看重的学生。
经过这几个月的观察, 他判断晏知寒这波人应当不清楚系统,更不知道游戏里还存在着一批监察员。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晏知寒虽然不太机灵,但性格坚定、执行力很强,更何况还有一个进驻神外的叶,迟早能弄明白。
他不希望万一哪天郑廉暴露了,再把他的身份也扯出来。
可是撇清关系哪有那么容易呢?
晏知寒这不讲道理的咣咣就两拳倒给了他一个很好的理由。
他决定明天就在医院撒播流言,流言的内容就是许医生的男朋友醋意大发、为爱昏头,当街暴打郑主任。
许辞君这样想着,便对晏知寒道:“我们公开关系吧。”
晏知寒原本歉疚而紧绷的神情愣住了,下一秒整张脸都被狂喜照亮,又一次毫不犹豫地把他抱进怀里:“……对不起。”
许辞君第一次看见晏知寒有这么丰富的表情,原本沉重的心情一松,不禁想逗一逗:“对不起?怎么,你不想公开?”
“想!”晏知寒看着他的眼睛,“见完你父母,回来就公开。”
接下来一晚上晏知寒都在询问他爸妈的事。
许辞君本来还有些焦虑,虞闻道虽然只是一个NPC,但那毕竟长着他妈妈的脸。还有许南山……他已经十年没有见过曾经健康而豁达的父亲了。
但晏知寒明显比他还焦虑。
这家伙不是军人吗?堂堂“荒漠之狮”,怎么紧张得跟第一天上学的小孩子一样。
不过正是因为晏知寒表现得过于如临大敌,反倒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让他渐渐放松了下来。
从那晚到去父母家的一路上,许辞君都在给晏知寒讲他小时候的事。
十四岁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看过自己的童年,他本以为那些曾经幸福美好的记忆都成为了他最不想触及的东西,没想到讲出口居然还会觉得愉快和轻松。
于是直到站在了家门口他才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且愚蠢的疏忽。
第一,他没告诉父母自己要带人回家。
第二,他还没出柜。
那一瞬间,许辞君像被当头泼了冷水,心脏猛地一缩。许辞君陡然回眸看向晏知寒,向来云淡风轻的脸上浮现出慌乱,正不知要如何开口时,门开了。
穿着薄毛衣的虞闻道站在家里,那是一张他梦中见过无数次的面容,却是一个让他无比陌生的、已经有了银发的年纪。
虞闻道看见他,眼底涌起毫不掩饰的惊喜与慈爱,声音里还带着些许笑意。
“辞辞回来了,怎么不知道敲门呢?这位是?”
一瞬间千万种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进胸口,几乎把他整个人都压得透不过气来。许辞君怔怔地看着虞闻道,整个人都被冻住了,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晏知寒提着礼物身体紧绷地弯了个腰:“伯母好,我叫晏知寒,我是……”
“朋友。”许辞君下意识地出声打断了晏知寒,“他是我朋友。”
说完,许辞君头也不回地跨进门。
对许辞君而言,这是阔别十年跨越了两个世界的重逢,但对于此刻活在游戏里的虞闻道和许南山来讲,这是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周末。
虞闻道和许南山看见他回来是很高兴,但那种高兴就跟每一个跟孩子住得很近的家长一样,梦幻般的完美亲昵只持续了半小时,然后就成了“工作不要太拼命”、“这次怎么又瘦了”、“平时多交朋友多出门转转”、“也不知道常回来看看爸爸妈妈”的唠叨。
当然,对于许辞君而言,这些唠叨也早已是此生想都不敢想的奢望了。
他眼眶猛地一热,只觉得再也撑不住,丢下一句“我去接水”就起身进了厨房。
虞闻道在他身后喊:“对了,你爸今早刚买的草莓,放冰箱里了,你洗点出来啊。”
许辞君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哗啦啦地砸在红彤彤的草莓上,他双臂撑在洗手池边,深深地弯下腰。
从他关上厨房门的那一瞬间起,呼吸就变得异常困难,就像是溺水许久的人大口大口地拼命汲取着空中的氧气。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完全不受控制得涌出来,四肢发麻,连指尖下的毛细血管都在打颤。
怎么会这么真实呢……
他知道这个世界很真实,他在这里生活了一年,这就像他的第二人生。
他也知道自己见到父母会紧张,所以才懦弱地拉了晏知寒作伴。
可是……
可是怎么会,这么真实呢?
他也不知道过了有几分钟,时间此刻在他身上没有任何意义,许辞君听见有人“笃笃”敲了敲门,才猛然直起身。
眼泪与颤栗在听见声音那一刻懂事地停了下来,他抽出厨房纸擦干净脸,深呼吸了几次,感受到心跳缓缓平复之后,才勾唇笑了笑,关掉水龙头转身开门。
晏知寒站在外面,看了他一眼便皱起眉头:“怎么了?”
许辞君垂眸摇了摇头,几秒后露出歉疚的神情:“刚才,抱歉。”他垂下眼眸,有几分欲言又止地说,“我,我没……”
“你没出柜。”晏知寒替他说完,淡淡地笑了一下,“这有什么?我不在意。”
许辞君眼神微微一闪,靠在橱柜边主动勾住了晏知寒的手指,带着几分埋怨道:“谁让你之前总逼我。”
晏知寒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主动,视线落在洗手池里:“你喜欢吃草莓?”
“啊?”许辞君回眸看了一眼,“嗯。”
“以前没听你提过。”晏知寒想了一下说,“以后我天天买,给你赔礼道歉。”
“好啊,那你可记住了。”许辞君笑了笑,把洗干净的草莓递到他手上,俩人一起回到客厅。
这次自然没有和爸妈提他与晏知寒的事,但晏知寒如愿以偿地见了家长,便也没再动不动就催他。
他回去便在医院高调出柜,一时间小道消息四处飞。
还有好事者把晏知寒和郑廉在外科大楼前打架的监控录像挖了出来。
虽然几位当事人都以“画面模糊不是本人”为由予以坚决否认,但郑廉这些年独断专行,平时没少欺负压榨底层医护人员,这次被人逮到了尾巴,论坛里讨论得异常热烈。
这件事很快便传到了医院上层,许是考虑到郑廉本人的地位和影响力,医院允许郑廉重新起了个班底,成立了专门攻克疑难杂症的脑中心,也算是为被吃瓜群众狠狠消费了一波的郑主任挽回了些许颜面。
虽然许辞君与郑廉两位当事人依旧明面上一团和气,但在吃瓜群众心中,郑主任更上一层楼,许辞君还留在神外当底层牛马,师徒情分自然断了。
当然,脑中心本身就是许辞君的主意。
在神外科室里搞密室也太过高调,这半年他很多次觉得有破绽,只是正常人不会往“世界是假的,而他们在洗脑”这个方向想,这才都搪塞了过去。
公司不害怕暴露,大不了给所有人刷新记忆。但许辞君希望能尽量控制洗脑的次数与规模,也希望更隐秘一些。
与郑廉讨论之后,便决定建立一个新基地。
随着医院的事情渐渐平息,许辞君和晏知寒开始四处挑要租的房子。
晏知寒一直想同居,他也觉得既然不分手了,那一直挤在单身宿舍也不是个事。两个人天天憋在十几平米的小格子里,看东西谈事情都很不方便。
看了几天房子,他不禁觉得晏知寒的身份做得也太假了。
这人物欲不高,平时相处时还不觉得,一到看房子的时候,那是什么好什么大喜欢什么,完全不考虑租金。
许辞君不由腹诽,您一父母双亡的搬砖工人,住市中心大平层合理吗?
现实世界里联邦军官的生活都如此滋润?滋润到了不知道人间疾苦的地步了吗?
许辞君委婉地暗示了一下小心钱包,被晏知寒淡淡一句“因为是给你住”堵了回来。
自从郑廉和看父母的事情之后,晏知寒就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别看平时不说甜言蜜语,倒是很会用实际行动哄人。
许辞君不禁在心里“啧”了一下,这也是跟他那个爱而不得的初恋学到的?
二人最终就定在蓝颜所在的小区,租了间三室两厅的房子。
这个小区不新不旧,不像高端楼盘那么扎眼,租金不算太高,但周边设施很好,生活和交通都很便利,许辞君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很喜欢,这总能让他想起小时候的家。
搬家那天晏知寒拍了不少照片,还叫来叶柯晴雁归林江薇江庄等人办了一个暖房派对。
等人都走后,许辞君躺在宽大的沙发上,望着窗台上的幽灵兰。
他现在很开心,他爸爸现在也很开心,等以后再找到了妈妈和妹妹,他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开开心心的。他就别无所求、再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晏知寒倒完垃圾回来,摸了摸他的脑袋,看着他笑呵呵的样子:“乐什么呢?”
“有点空。”许辞君指着左边较小的房间,回忆起妈妈以前对着电脑写代码的样子,“那还差个书房。”
晏知寒笑了笑,把他捞进怀里:“好哒。”
许辞君猛然翻身起来,奇怪地看了一眼晏知寒:“你被盗号了?”
晏知寒淡淡地挑了挑眉:“你不是喜欢这种语气吗?”
“……”
许辞君愣了一下,这才反应了过来。
今晚雁归林来是跟他撒了几句娇,但至于吗,人家都走了还在背地里模仿人小姑娘讲话。
他瞥了一眼莫名其妙吃飞醋的晏知寒:“你做自己就行。”
晏知寒什么也没说,掏出自己的老人机给他发了条消息,许辞君拿出手机一看,看见一个表示亲亲的颜文字,另附赠一句「嗯呐」。
闷骚。
许辞君在心里骂了一句,伸手勾住晏知寒脖子,在那人下巴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
作者:三位嘉宾今天打算都给我们直播间的读者们推荐什么书单呢?
许辞君:《影帝的自我修养》
晏知寒:《傻瓜是怎样炼成的》
雁归林:《学人精令人讨厌的一百个理由》
第60章 第六十章[VIP]
还没等许辞君移开脸, 晏知寒就已经精准地捕住了他的嘴唇。
晏知寒就势把他压在沙发上,炽热的带着茧的手掌贴着腰侧滑入了他的衬衣下摆,让他下意识地轻轻颤了一下。
今天刚搬进来, 这个空间对他而言还很陌生, 加上客厅又大,方才朋友们聚会的热闹还未散去,让他隐约生出一种置身于旁人注视下的感觉。
更何况,灯都还开着……
他不由轻声问:“不回卧室吗?”
晏知寒垂下眼眸,看着他略带犹豫的神情,语气放柔了几分:“可以吗?”
许辞君迎上晏知寒赤诚简单的目光, 心口微微一软。
自从他们在一起以来,他对晏知寒撒了太多谎, 甚至时有利用。所以在这些事情上, 只要他能妥协,他总会尽可能地满足晏知寒,让他高兴一点。
于是他轻轻抿了抿唇瓣,放弃抵抗,自欺欺人地闭上了眼睛:“嗯。”
当然,他这一闭眼究竟又启发了晏知寒哪些额外的花样,那便都是后话了。
自从脑中心成立以来, 许辞君和郑廉就没有任何明面上的联系。
不过每一道系统下达的命令依旧会先经郑廉传递给他, 等他确认修改无误后,再由郑廉转发给下属执行。
而无论他怎么修改系统的决定,系统居然全都默许了,这让许辞君更加确信系统的背后一定站着自己的母亲。
这天, 他收到了条颇为奇怪的任务。任务目标居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地点。
「城市音乐厅。」
这不是叶最喜欢的地方吗?他买了两张前排的音乐会门票, 下班后将其中一张递给了叶。
“呦,”叶接过票,一眼扫过票面,“还是VIP呢,小许同学破费了啊。”
许辞君笑了笑:“谁让你是我的大媒人?”
医院距音乐厅不远,俩人上了电车,叶用胳膊肘轻轻怼了怼他,八卦兮兮地问:“说说吧,你到底是怎么把晏sir追到手的?不给你媒人分享分享?”
“也没怎么。”许辞君认真想了一下,实事求是地说,“就见了几次面。”
叶啧啧称奇地摇了摇头:“你这话要是被晏知寒以前的追求者听到,那些小妖精不得绞着手帕上吊啊。”
许辞君闻言,微微侧过头问:“他以前追求者很多?”
“何止很多啊。”叶回忆道,“晏sir那长相和气质,从幼儿园起就不缺爱慕者,但他压根没长这根筋,谁都不搭理。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挡不住一茬又一茬的弟弟妹妹们前仆后继。”
许辞君淡淡道:“晏知寒说,他有个初恋。”
“啥?!”叶登时瞪大了眼睛,惊讶地转头盯住他,“真的假的?!你逗我呢吧!?”
许辞君瞥了眼叶毫不作伪的夸张表情,微微扬了扬唇角,语气平静地问:“你不是他发小吗?”
叶重新坐回椅背上,整个人陷入震惊之中,喃喃自语:“确实是一起长大的,但我十几岁时搬了一次家,后来再见面都十年之后……那就是这期间的事?那小子竟然背着我偷偷谈过恋爱?居然还不告诉我一声!?太不够义气了!”
过了两秒,叶才意识到什么似的,安慰地拍了拍许辞君的手背:“没事儿啊,你也别在乎了,就算有那也都是过去式,现在人是你的不就得了?”
“呵呵。”许辞君低低笑了声,眉眼一弯,轻描淡写地说,“我才不在乎。”
今天音乐厅的演出是音乐学院的毕业专场,观众不算太多,后排稀稀拉拉地没有坐满。
他们俩坐到第一排的位置,没一会音乐厅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钢琴声缓缓响起。
许辞君并不精通音乐,判断不了弹得好坏,只能听出这是首颇为浪漫的肖邦,听感也极为舒服。
弹琴的是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学生,在这个人人追求且拥有消瘦身材的世界里,女孩脸庞圆润,长长的头发温柔地披在她的背上,像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希腊女神。
弹到第三乐章的时候,后排忽然传来几声怪叫。
起初声音不大,许辞君还以为是谁无意间发出的,没太在意,但后面越来越大声,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怪异极了。
他回头看去,看见中间的位置一个男生。
那男生脸涨得通红,紧紧抿着唇,时不时发出几声奇怪的声音。
剧场里不少人注意到了那个男生,男生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尴尬,脸色越涨越红,但依旧没有停止发出怪声。有个工作人员从后门进来,朝那个男生走了过去,低声提醒了几句。
结果还没怎样,就听更后两排传来几句开怀的笑声。
“喂,好听吗?”
许辞君循声望去,看见男生再后两排的阴影里,坐着一个翘着二郎腿的男人。那人吹了声口哨,问前排的男生。
那男生羞愧地低下头,小声而犹豫地回答:“不、不好听。”
那人吹了声口哨,毫不客气地扬声道:“台上那个,观众都说不好听了,你聋了?”
女学生的背影似乎顿了一瞬,但弹琴的手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丝绒一样的钢琴曲继续倾泻而出。
男人翘着二郎腿,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接着说道:“这广告上吹得天花乱坠,我看也不怎么地啊,还没我家机器人儿长得好看呢。”
机器人?
许辞君闻言一怔。
难道公司的VIP服务这么快就已经开始了吗?怪不得系统会让他来这里。
他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就听前排有个女生忍无可忍地回头:“爱听听不听走,是不是有病啊?”
那男人嗤笑一声,高声回道:“我凭什么走?长成这样都好意思上台,她怎么不走?”说着,那男人又对前排的男生道:“问你呢,丑不丑?”
那男生涨红着脸憋了半天,但硬是一声没吭。
最后一个音弹完了,女学生起身向台下鞠了一躬。剧场的灯光亮起,许辞君这才看见方才怪叫的男生的脖子上居然系着条跟狗链一样的东西,而绳子的另一端就牵在那个二郎腿的男人手中。向观众席鞠躬过后,女生便同往常一样转身离开。
男人还在挑衅:“怎么跑了?心虚了?”
女学生微微顿住,淡淡地回眸往台下看了一眼:“你只是想霸凌我而已,我没有必要向你证明任何事。”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后台。
她离开后,一个身穿白色西装、气质儒雅的男人便带着几个保安便从侧门里进来,做了个把这人拉走的手势。
但哪怕被保安围住了,那翘着二郎腿的男人依旧悠然地倚在椅背上,毫无畏惧地说:“花钱就是上帝,怎么着,上帝听了场垃圾音乐还不能表达表达意见了?”
白西装男人看向他:“我给你退票,请你立刻离开。”
“呵呵。”那男人低低笑了笑,“我的票,你可退不起。”
“靠。”这下彻底激怒了前排几个年轻女观众,直接起身就撸胳膊挽袖子地往后排走过去。
但她们还没走几步,就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保镖拦下了。
许辞君看见其中一个保镖的脸,这人他在郑廉那里见过,是向公司负责的NPC。这些NPC的权限极大,是可以直接杀人的。
许辞君立刻站起来,挡在那几个女孩面前。
那男人想是也玩腻了,便带着自己的保镖悠然地走下了台阶。
在路过门口的时候往白西装身上打量了一番,戏谑地说:“你倒长得不错,但就是太老了,要是年轻十……”
那男人话没说完,就被一拳砸在了脸上。
许辞君都没看见叶是什么时候过去的,只见叶攥着男人的领子,挥拳朝那人脸上又砸一下。
叶一旦动了手,音乐厅的保安们便也立刻加入进去,但对方人多势众且各个精悍,叶这群人根本不是对手,没几秒就被人掀翻在地。
这要真是VIP玩家,那游戏里的普通人根本没有胜算。
许辞君赶紧拦住身后几位义愤填膺地想要加入战局的女观众,和白西装对视一眼:“您带大家先离开吧,这里交给我们。”
他虽然跟晏知寒学过一点格斗技巧,但实战经验太少了,只能想方设法地拉起叶,让他尽量少挨几下打。
眼看他们这群人彻底落入下风,一道人影忽然从门口冲了进来。
晏知寒抓住他的手,往后拽了他一下,单手硬生生接住保镖朝他砸来的棒球棒,反手一挥。
这几个保镖显然不是晏知寒的对手,两三分钟过去就全部躺倒了一片,晏知寒把最后一个保镖踹飞,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拎起那个高级玩家的衣领。
“你他妈知道我是谁吗?”那人脸色这才流露出几分慌乱。
晏知寒一言不发拖着人走出了演奏厅。
许辞君把叶拉起来,这家伙一向风度翩翩处事圆滑,第一次被揍得如此鼻青脸肿,他递过一张纸巾:“没事吧?”
叶摇摇头,抹了把唇角的血:“你叫的后援?”
“嗯。”许辞君点头,从闹事提什么机器人的时候,他就已经给晏知寒发了消息。
本想着拖一拖的,谁知道这家伙这么猛说上就上了,叶平常也不是喜欢出头的性格啊,“你也是,动手前也不说一声。”
“听他说话你不恶心?”叶嗤笑一声。
当然恶心,他拍了拍叶的肩膀,跟人一起走到了后台。
后台此刻聚集了不少观众与学生,气氛有些低落。那个刚才弹琴的女生正围坐在一群朋友之间,刚才被胁迫的男生也低头坐在一旁,脖子上有红肿的勒痕,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许辞君远远冲白裙子的女学生笑了笑:“你弹得很好。”
女生点了点头:“我知道。”
“不是,凭什么那种人乱拉屎,要我们来劝自己想开啊!”许辞君听见那个想出头的观众叉着腰对弹琴的女生讲,“真他爹的想揍死他。”
那穿白西装的男人看见他们进入后台,便走了过来:“我是这里的老板,也是刚才演奏者的老师。今天谢谢你们,明天我们会再演一场,欢迎你们来听。”
他目光落在叶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伸出了一只手:“付流云。”
许辞君回到家后,心情一直都很沉重。
今天只是一个外强中干的小混混,讲些恶心人的垃圾话。
以后若是遇到更厉害的角色,那不仅会对普通玩家们造成□□上的伤害,还要让普通人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而被洗脑……
许辞君抬眸看着夜空。
妈妈,你让系统指引我来到这里,是因为你也觉得这不是你理想中的世界吗?
晏知寒走到他旁边,似是看出他的情绪很低落,握住了他的手。
许辞君回眸问道:“警察怎么说?”
晏知寒不太会撒谎,想了一下才含混地回答:“不太清楚,可能会拘留吧。”
许辞君点了点头。他知道晏知寒不可能报警,也知道就算是报警了也不会有用。但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继续对晏知寒隐瞒。
他沉默片刻后,抬眸看向晏知寒的眼睛:“今晚那么多人……你后怕吗?”
晏知寒摇头:“我只后悔没让他们付出足够的代价。”
“对不起。”许辞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轻轻靠在晏知寒的怀里,闭上眼睛,“把你也牵扯了进来。”
晏知寒轻轻吻上他的额头:“傻话。”
第二天,保镖把音乐厅的事报告给了郑廉,郑廉有点慌,问他要不要给那个人洗脑,怕这个人回去了向公司告状。
许辞君摇了摇头:“不用。”他又问,“郑主任,您也到了该回去报告的时候了吧。”
郑廉愣了一下:“啊,是。”
许辞君轻轻笑了笑:“我能麻烦您以自己的名义给公司写份报告吗?报告上就说,经过这件事,您觉得需要一个引路人。”
郑廉一愣:“引路人?”
“嗯。”许辞君缓缓说,“游戏里毕竟普通玩家占人数优势,对于单独进入的高级玩家而言,有点太危险了。况且他们初来乍到,不了解这里,也无法充分享受游戏的乐趣。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引导和保护他们的人。”
“这个人得熟悉游戏世界的方方面面,武力值也不能低。同时,这个人在现实世界也要很有地位,VIP们才会愿意接受他的陪伴。”
郑廉苦笑着说,“我倒不是不愿意写,只是一时半会去哪找这样的人啊?”
“您就这么写吧。我想他们会找到的。”许辞君笑笑,拍了拍郑廉的肩膀,“我们要对公司有信心,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