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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入秦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VIP]


    据江庄所说, 她姐姐原本在明面上和当时刚刚起步的矿山势力没有任何交集,是因为作为晏知寒的战友参加了他们的婚礼,才被主脑发现的。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江庄之前对他满怀迁怒。


    经过这段时间的重复实验后, 他们原本已经提取了一些神经活动的共性, 看到了些许解开记忆锁的曙光,许辞君的心情很轻松喜悦。


    但听说了江庄姐姐的事情之后,又不禁又变得压抑与沉重。


    他觉得他这才意识到这个世界原来真的很危险,真的有人在牺牲。


    他失忆后去矿山时,晏知寒的势力已经非常成熟壮大,晏知寒本人又总是很强势, 能眼睛都不眨地对着Hunter那群畜生开枪。这让他一直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晏知寒在这个世界里说一无二、所向披靡。


    原来胜利是被背后的鲜血织就的, 而素未谋面的主脑就是造成鲜血的刽子手。


    回家后, 他跟晏知寒谈起了江庄的姐姐。


    “我跟江薇结缘于西大陆的卧底行动,她比我大几岁,后来我们成了搭档。”晏知寒找出他们婚礼拍摄的照片,给他指了指其中一个笑吟吟的卷发女人。


    “江薇和江庄是亲姐妹,她俩父母以前也是军人,很早就牺牲了。俩姐妹相依为命地长大,但性格却天差地别。江庄是个刺头, 固执、冲动、不好管, 犯起浑来比秦桢还倔。江薇其实跟你很像,温和脾气好。刚进《2025》时,只有江薇能管住她那个让人头疼的妹妹。”


    许辞君点点头,那个长发披肩的女人仿佛正隔着照片对他微笑。


    晏知寒又道:“江薇打架打枪都不错, 也就她在的时候能跟我炼炼。”


    能和晏知寒交手,江薇的体术必然相当优秀, 这也让他对这个女人的结局感到更加惋惜:“江庄说强制离开游戏会脑死亡……”


    晏知寒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才解释道:“其实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能从外界直接唤醒玩家,强行切断会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江薇不是用密码自然登出的,所以……”


    许辞君:“真是主脑害死了她。”


    “不是。”晏知寒立刻皱眉,“江庄夸大了事实。一般而言是有脑死亡的风险,但江薇并没有这么严重,她只是暂时失踪了。”


    “只是?失踪?”许辞君听见这么轻描淡写的用词,无比意外地抬眸看着晏知寒,觉得非常不能理解,“江薇是你的搭档,你为什么……”他顿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在维护主脑。”


    “我在告诉你客观事实。”晏知寒正色说,“江庄和江薇之间的纽带不输你我。在江庄的视角,她姐姐吃了亏现在还在失联,主脑当然极其可恨。但许多事依旧扑朔迷离,我和叶都认为主脑的立场并不完全站在游戏这边,在彻底调查清楚主脑的目的之前,我认为我们不应该武断地下任何结论。”


    许辞君沉默片刻后,看着照片里温柔鲜活的江薇轻声问:“多高尚的目的,能以无辜的人命为手段?”


    许辞君得知了江薇的时候之后,更坚定了要尽快找出解决方案的决心,把本就不少的工作时间加多了近一半。


    除了睡觉吃饭外,他几乎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这项研究上。


    一方面是因为他对这个游戏世界多了一层感情上的反感,另一方面他在心里暗暗希望自己可以尽早回到现实,也许他有办法可以找到现实世界里的江薇。他当然知道这是一个过度傲慢的想法,他凭什么认为仅仅是在游戏里当过医生的自己,比2045年的专家们更有能力?


    可比起胡思乱想,什么都不做的无力感更让他难以忍受。


    叶下班时都将近晚上十点半了,临走时,看见许辞君的办公桌还亮着灯,便问:“又把医院当家了,许大主任?”


    许辞君看着数据头也没抬地说:“我没和晏知寒闹矛盾,不用担心。”


    “谁担心这个,我是担心你!”叶坐到他旁边道,“革命乃是一场持久战,你要万一倒下了,那我们以后可怎么办?”


    许辞君这才抬头,夜灯照射下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他虚虚地勾了勾唇角:“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叶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


    叶离开医院后,看了眼发给他的定位,开车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酒吧。


    晚上酒吧人极其多,一进门就被音乐震得耳根子疼。他抓住酒保描述了一下他要找的人,酒保给他指了一个方向。他绕过舞池里群魔乱舞的人群,走到吧台前,把正被团团围住的某人解救出来。


    “借过,劳驾各位帅哥美女,名草有主,散了吧散了吧啊。”


    叶把几波来钓凯子的男男女女赶走,看着只顾埋头喝闷酒的晏知寒,“我说晏sir,你老婆在医院都快忙得猝死了,你跑这种地方沾花惹草,啧啧,还真是得到了就知道不珍惜啊。”


    晏知寒垂着眼又压了一口酒,淡淡道:“我像他吗?”


    “他?谁?”叶一头雾水地问。


    晏知寒道:“陆长江。”


    “你爹呀。”叶坐在晏知寒旁边,管调酒师要了一把薄荷糖,“你不生平最恨老陆同志了吗?”


    晏知寒不动声色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这几天闪过一个念头,我希望许辞君永远也不要想起来。”


    叶一愣:“晏sir。”


    晏知寒扭过头,沉沉地看着叶的眼睛:“你有办法做到吗?”


    叶心中咯噔一声,晏知寒居然是真的想要知道答案,他顿时也沉下了脸:“我们不是早就商量过了吗?许辞君既然忘了,我们就先放下以前的事,趁此机会完成我们的计划。等事后他恢复了记忆,我们再慢慢和他算之前的帐。我们从没打算让他永远活在谎言里。”


    晏知寒毫无波澜地问:“你有办法吗?”


    “我没有,我也不认为你该这么做。”叶叹息一声,“我知道你不想失去他,怕他想起来后怪你,但……”


    “我不怕他怪我。”晏知寒淡淡打断叶。


    他怕许辞君恨自己。


    叶皱眉:“出什么事了?”


    晏知寒提起酒杯道:“他知道攸宁的身世了,他恨主脑。”


    “啊……薇姐。”叶沉默下来。


    晏知寒语气平静地说:“攸宁刚到家时,许辞君不愿意攸宁叫他爸爸。后来攸宁太喜欢他,必须每晚被他抱在怀里才肯睡觉,他才勉强答应。我那时不知道他的身份,想着既然成了家,就干脆都当成真的,提出给攸宁改姓。”


    “许辞君就是不同意。”


    晏知寒眉心微皱,淡淡地咽了口酒:“许辞君这人你也知道,他很少直接拒绝别人。我那时不理解他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如此固执。就怀疑他不够爱我、不是想真心和我过日子。为了攸宁我跟他闹过许多次矛盾,我俩每回吵完架他都会主动找我哄我,但就是坚决不松口。”


    “现在想想,”晏知寒自嘲般地冷笑一声,“我也不全是为了攸宁,我可能就享受许辞君想方设法哄我的样子。”


    叶皱了皱眉:“你也没必要把自己说得这么不堪。”


    “你不知道我是怎么逼他的。”晏知寒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算了。现在的问题是他憎恨主脑,我怕他想起来会无法接受。”


    叶思索了一下道:“你觉得当时许辞君不同意,是因为他觉得是他自己害了江薇,所以不配让江薇的女儿叫他爸爸。”


    “但你这还是以普通玩家的视角思考问题,许辞君就是主脑,他从头到尾都知道薇姐和攸宁根本不是真母女,也知道攸宁只是薇姐抱来的一个NPC。没必要有这么强的负罪感吧。你这推理不成立。”


    晏知寒抬眸道:“他现在也知道攸宁是NPC,你看他对攸宁的感情少一分了吗?”


    “不会吧。”叶摸了摸下巴,“我觉得小许没这么……矫情吧,主脑干得那些事……他要是个这么幼稚的人,能坚持到今天?”


    晏知寒立即皱眉:“不矫情,也不幼稚。”


    “好好好,他干什么你都觉得好。”


    叶又拆了一大把糖豆塞进嘴里道,“就算你猜的是对的,那不更该让他想起来了吗?你不想知道为什么?”


    “重要吗?”晏知寒以前很想知道,尤其是许辞君刚失忆的时候,他特别想让许辞君好好解释发生过的一切,但现在……


    “我跟许辞君在一起七年,从没见过他像现在这样轻松。”


    “我是说,他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叶往前坐了坐道,“许辞君要真是个连NPC都在乎的这么圣父的一个人,那他做那些事的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是不是受到了谁的胁迫?他有没有难言之隐?你不应该知道吗?”


    “也许他以前也有过很多次呼救,但都被你忽略了,你不想弥补他吗?”


    晏知寒握着酒杯,眉心皱紧了。


    “就算抛开这一切不谈。”叶问道,“你和那个许辞君在一起七年,晏sir,你一点都不想他吗?”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VIP]


    许辞君晚上还是回家了, 他想了想,觉得叶说得也有道理。


    他虽然着急做出成果,但也要保存战斗力, 在医院总是睡不好, 回家了起码能好好休息一下。


    他到家时晏知寒不在,最近两人都很忙,晏知寒时常带着小小在矿山过夜,连攸宁都被动不动要交给蓝颜,他没想太多,自己去洗了个澡。


    结果许辞君刚洗完, 连头发还都没来得及吹,就听门口传来特别杂乱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劫匪在撬门。


    许辞君放轻脚步, 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结果看见叶正一边撑着晏知寒,一边艰难地从晏知寒口袋里掏钥匙。


    他拉开门,刺鼻酒气熏得他眉头直皱,不禁瞪了一眼叶:“你带他喝酒?”


    “啧!”叶闻言便不乐意了,“他是个宝宝啊他用得着我带,本人滴酒不沾好不好!你在家我交给你了啊。真受不了你俩。”


    说罢,叶把人往他怀里一丢, 拂袖扬长而去。


    许辞君冲叶的背影道了句谢, 把晏知寒搀了进来:“怎么喝了这么多?”


    好在晏知寒酒品不差,喝多了也没有大喊大叫,只是异常沉默地跟着他。


    许辞君劝晏知寒在沙发上等着但无果之后,只好默许自己身后多了条尾巴。他走进厨房, 接了半杯温水,又从架子上取出柠檬片和蜂蜜, 记得他上次喝了酒,晏知寒给他冲的就是这个。


    晏知寒跟在他身后,忽而道:“我想做。”


    许辞君回眸,看见晏知寒直勾勾地盯着他,声音异常沉静。


    若非他能闻见这冲天的酒气,光看晏知寒的表情和声音,还真看不出这家伙已经喝醉了。许辞君一边舀蜂蜜,一边用哄人的语气问:“你想做什么?”


    晏知寒没回答,还是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从后面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


    感情他自己才是那句话的宾语啊。


    许辞君无语地回过头,看着都醉成这样了还满脑子□□的晏知寒:“你不要闹。”


    “我想做,可不可以?”晏知寒从后面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问道。


    许辞君不禁叹了一口气,他把蜂蜜罐子放在一旁,抬头看了眼表:“都快一点了,我明早还要去医院呢。”


    晏知寒把头埋在他的肩窝,语气沉沉地又重复了一遍:“可不可以。”


    这到底是怎么了?


    许辞君抬手摸了摸晏知寒的头发,心里有点摸不清状况。


    晏知寒虽然馋他,但一直都特别克制有分寸,上次见晏知寒这么低落的样子,还是听他说起母亲的事情。


    许辞君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伸手轻轻回抱住晏知寒,放柔声音道:“我刚洗完澡,你也先去洗一下,好不好?”


    晏知寒从他肩上抬起脑袋,目光黑沉沉地看着他:“就现在。”


    “好好好。”许辞君心一横说做就做吧,那家伙还有人在野外打野战呢!晏知寒能有他们脏?


    他便捧着晏知寒的脸,闭上眼,小鸡啄米般地亲了一下。


    结果他亲完了,那非逼着他要这要那的人却毫无反应,他只好无语地又睁开眼睛,看见晏知寒还在愣愣盯着他,跟傻了一样。


    他无奈地推了推晏知寒的手臂:“你倒是配合啊。”


    谁知晏知寒根本没有真做什么的意思,而是又紧紧抱住了他,再度把头埋在他肩上:“说你爱我。”


    “知寒,我爱你。”许辞君拍了拍晏知寒的背,轻声问,“到底怎么了?”


    晏知寒:“说你想和我过日子,你永远跟我在一起,你回到现实会立刻和我结婚。”


    许辞君叹了一口气:“好,过日子,结婚,永远在一起。”


    “我还想养狗。”晏知寒忽而又说。


    “嗯?”


    “养十条。”


    “……”


    “我还想养花,养一百盆。”


    许辞君终于意识到这家伙已经彻底喝蒙喝傻,完全是在天马行空胡说八道,根本不应该背当成神志清醒的正常人对待。


    便一边回过身继续冲柠檬蜂蜜水,一边索性全都点头答应下来。


    “好好好,明天就去买花买狗,把家里改成植物园和动物园。你还想干什么?”


    “上天。”晏知寒在他身后道。


    “呵呵。”许辞君不禁笑了,觉得喝多了的晏知寒思维模式还怪可爱,便回眸问,“那你想不想摘星星?”


    晏知寒摇了摇头:“我要摘月亮。”


    “好。给你摘。”


    晏知寒叹息一声,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我已经摘到了。”


    啧,许辞君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晏知寒这话什么意思。


    心说这喝多了倒比平时会讲情话啊,便趁着酒后吐真言的劲儿问:“月亮是谁?”


    晏知寒抬眸看着他:“你。”


    许辞君听见这个回答,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觉得偶尔把晏知寒灌醉一次也挺好玩的。便看着晏知寒把冲好的蜂蜜水喝完,十指相扣地握住晏知寒的手,把人慢慢拉到了浴室。


    “来,我们去洗脸。”


    之后晏知寒一直都非常乖,跟在他身后什么都没再说。


    他让闭眼闭眼,让伸手伸手,乖乖地在他的指挥下换好了睡衣洗完脸,甚至比刷牙时要讨价还价的攸宁还要听话。


    这让他从中获得了一丝乐趣,不禁想如果他现在命令晏知寒学短视频跳那种特别傻的舞,晏知寒会不会也乖乖照做。


    然后他把晏知寒摇花手的样子做成照片拍成视频,等这人酒醒了放给他看。


    谁知许辞君还没有想好跳哪段舞蹈,就被晏知寒握住了手。已经洗漱完毕的晏知寒坐在床边,脑袋埋在他的小腹上,闷闷地说:“许辞君。”


    他一愣:“嗯?”


    晏知寒忽而看着他低声问:“是不是只要我跟你闹,你就会一直哄我。”


    许辞君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


    “为什么?”晏知寒问。


    许辞君轻轻叹了一口气,认真地说:“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拼尽全力也无法做成的事了,如果只是说几句好话就能息事宁人,何乐而不为呢?况且我觉得你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你跟我闹必然有你的原因。我如果真的做错了,为什么不能承认?”


    晏知寒沉沉地看着他,一点都不像喝醉的样子:“如果我就是无理取闹?像刚才那样。”


    “呵呵。”许辞君弯起眼睛便笑了,“你这是无理取闹啊,我还以为你喝醉了撒娇呢。”


    他顿了顿,又捧着晏知寒的脸,做出认真的神色说,“不过你要真不讲道理,我就不理你了。”


    晏知寒的目光透过笑吟吟的许辞君,仿若看见了以前让他屡屡束手无策的人。


    他第一次跟许辞君吵完架,真以为许辞君再也不会理他了。


    他俩那时同居了大半年,他觉得也到了见家长的时候,结果问了好几次,许辞君都轻轻带过,不接下茬。


    许辞君虽然跟他在一起,但对他跟对别人没什么不同,跟谁都笑吟吟的。


    他本就拿不准许辞君对他有几分真心,见到这种态度更觉得自己的猜想是对的,再问的时候便有点急。


    “难道以后结婚了也不让我见你爸妈?”


    许辞君垂眸沉默着,他一下子就炸了,“还是你没想过跟我结婚。”


    他气得摔门离开,但一出门又是生气又是懊悔,愣是一宿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去医院门口等人。


    结果他看见许辞君没事人一样,跟脑中心前主任郑廉一起走进医院大门。


    两人谈笑风生、相处甚欢,许辞君还是那么从容不迫,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好像比跟他在一起时还开心。


    也不知道谈了什么,他居然还看见郑廉那脏东西,伸手想摸许辞君的脸。


    他冲上去,一拳砸在了郑廉脸上。


    当时许辞君跟他的事还没公开,郑廉不认识他,就骂他是流氓。他脸也没洗、衣服也没换,又是黑眼圈又是胡茬,确实跟个煞神似的。


    而许辞君看见他,露出了个他后来都没法再回想的表情,语气极其严肃地斥责他立刻离开。


    晏知寒只好掉头走开,在拐角处干等了二十多分钟,腿站麻了什么都没等到。


    之后整整一个礼拜,俩人都没再有任何联系。


    其实第二天,他的火就都消了。


    但他一会悲哀许辞君真的不爱他,一会又悲哀许辞君最讨厌暴力了,而他居然当着许辞君的面打人。


    晏知寒以前从未谈过恋爱,哪懂什么叫爱情里的患得患失?


    他觉得自己像变了一个人,满肚子都是杂乱的想法和不受控制的情绪。又悲哀地觉得自己因为许辞君变成了这样,但许辞君却跟没事人似的,还是那么云淡风轻。


    第八天晚上,他在当时工作的建筑公司楼下看见了许辞君。


    许辞君依旧斯文从容,还温温柔柔地跟他下班早的同事笑着打招呼,跟之前分开时毫无区别。


    他装作没看见,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在擦肩而过时,被那人轻轻扯住了袖子。


    “明天去。”许辞君把攥在掌心的两张车票递给他,勾了勾唇角,脸上的笑容莫名显得苍白,“别生气了,好吗?”


    这样的戏码后来重演过很多次。


    他因为各种原因发火,许辞君每次都低头哄他,这甚至成了一种他确认自己在许辞君心中独特性的方式。


    晏知寒想,那时许辞君已经是主脑了吗?


    许辞君为什么不愿意带他见家长,因为明知父母都是假的?


    许辞君到底瞒了他多少事?在忍受他发脾气的同时,又独自背负着什么?


    “以后我哄你。”晏知寒埋在他怀里,忽然闷闷地说。


    许辞君一愣:“嗯?”


    “我再也不会跟你闹。以后无论出什么事,都是我哄你。”


    晏知寒紧紧搂着他的腰,闭上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我很想你,你听见了吗?”


    许辞君蹲下来,他不明白晏知寒从哪冒出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但他看着晏知寒深不见底的眼眸,觉得心脏软软的,笑着亲了亲晏知寒的鼻尖。


    “我不是就在这儿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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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VIP]


    可见人与人还是要多沟通, 那晚之后,许辞君和晏知寒之间的感情又突飞猛进,更上了一层楼, 这也让许辞君心里萌发了几分试探。


    吃早餐时, 他观察了一下晏知寒的脸色,见这家伙似乎心情不错,便问:“你介意我联系隋灿吗?”


    晏知寒确实没像以前那样一点就炸,只是边倒牛奶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找他有事?”


    “嗯。”许辞君早有这个想法,但一直顾及着晏知寒的心情拖着没提,见这人难得大方了一把, 便道,“实验样本不够。我和叶、雁归林都觉得目前的方向很有希望, 但被试太少了。隋灿不是也有现实记忆?我想叫他来。他社交圈大, 说不定能帮我们多招募几位被试。”


    晏知寒点了点头:“不用他。我有别的办法。”


    但具体是什么办法,晏知寒却跟他卖了个关子,只说送完攸宁带他去个地方。


    许辞君坐在车上,发现晏知寒开往的方向是矿山。


    他此番的心情跟上次只身独闯时很不一样。那次全部注意力放在怀疑与调查上,觉得一切都诡异危险,没有心情观察风景。


    这次透过车窗看着连绵的白云和缓缓浮现的小城,他才发现原来镜城也是一个很美丽的城市。


    但一想起这么富饶美丽的小城竟只是现实中某些变态的游乐场, 心情又不禁沉重下来。


    晏知寒进入林区后不久便拐向了一条小路, 两边都是高大的华盖木,这条路藏在林子里非常隐秘,若非刻意观察很难发现。


    拐弯后又开了快二十分钟,树木稀少, 路渐渐宽了,许辞君看见了一个炊烟袅袅的小村庄。


    晏知寒把车停在村外不远处:“这个村庄里全部都是真人。”


    原来矿山除了利用NPC营造出一个城市的假象之外, 也收容了很多恢复现实记忆的真人玩家。这些人为了躲避主脑的监控不被再次洗脑,这几年在晏知寒这股势力的帮助下,在矿山内建立了一个小自治区,如今已经有将近五百人了。


    许辞君远远张望了一圈,发现这村子不大,也很不发达。远远比不上城市的先进和便利,一眼望去都是低矮的平房,附近还有农田,恐怕得靠自己种地为生。


    这让他犹为不解,不是说玩家们为了体验更好的生活才宁愿忘记现实进入游戏吗?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在游戏里生活得如此辛苦?


    “他们大多并非自愿参与游戏。”晏知寒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走过来牵着他的手道。


    许辞君一愣:“你的意思是,还有被胁迫进入游戏的人?”


    晏知寒点了点头,淡淡道:“游戏公司通过各种奖励吸引了一些底层的贫民,这些人很多本身对游戏没兴趣,被连哄带骗弄进来的。”


    许辞君不禁蹙眉,游戏公司为什么要费这番力……他一怔,随即意识到:“实验。你之前说过,有的人就算死在实验室里,也不会有人发现。”


    “数字生命。”晏知寒轻轻叹息一声,“我不清楚这个项目具体进展到了哪一步,但我猜离成功还有一定距离。他们招募这些没有社会联系的人,应该就是为了研究怎么才能永远生活在数字世界里。”


    许辞君不敢想象这种实验要怎么做,但他猜这一定不会符合伦理,也一定会对实验对象有很灾难的后果。


    怪不得,许辞君紧蹙眉心道:“所以这些村民哪怕恢复了记忆,也无法离开。”


    晏知寒:“他们的身体都被集中关在了公司基地,就算回到了现实世界,也无处可逃。”


    许辞君跟晏知寒一起走进村庄,村口有拿着枪的看守,管理很严格,看清来人是晏知寒后才放他们进去。


    他们进村之后,许辞君发现大部分村民都处于观望状态,似乎很谨慎。尽管认识晏知寒,却还是因为他的出现而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一边干着自己的活,一边时不时投来藏着戒备或畏惧的目光。


    晏知寒解释道:“这里的人普遍不信任外界。”


    许辞君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又问:“那他们是怎么恢复记忆的?”


    “各种各样的原因。大部分都受过刺激,比如在游戏里失孤,过于激烈的情绪唤醒了潜意识里的一些记忆,继而想起了现实。”


    “情绪刺激……”许辞君垂眸沉吟片刻后道,“叶之前也提过这个办法。”


    如果把人的大脑比喻成一栋房子,那现实中的记忆就像一个小黑屋,它并没有消失,而是被锁了起来。叶认为在找不到钥匙的时候,就只能采取更激烈的手段砸墙拆门。而激烈的情绪就像是斧头,如果运用得当,有很大的希望可以冲破壁垒。


    叶主张利用仪器直接刺激实验对象的大脑皮层,产生激烈的情绪,从而在失控中让被洗脑的人恢复记忆。


    但许辞君并不赞成这种方法,一来他认为这种方法在实验过程中太不人道,会带来太多痛苦。另一方面他也担心有副作用,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晏知寒握住他的手绕过一处水洼,朝村子南方较为高大的一栋建筑走去:“他之前一直在尝试这种方案,成功率一半一半,但如果找不到别的方法,只能这样。”


    许辞君抬眸看向晏知寒:“我会找到开锁的钥匙。”


    晏知寒淡淡笑了笑:“我相信你。”


    许辞君四处看着,又带着好奇问:“普通玩家不会恢复记忆吗?”


    “会,但一般不会来这里。”晏知寒解释道,“一方面,普通玩家往往自愿参与游戏,想起来后也更愿意接受二次洗脑,就算不想洗脑也能安全退出。”


    “另一方面,每个玩家被分配的算力不同,就像高级玩家在游戏里也拥有最显赫的家产和外貌。现实中的贫民就算进入了游戏,也不会有人费心给他们设计好的背景。他们遭遇厄运和绝望的概率高得多,恢复记忆的可能性也就更大。”


    许辞君一边听着,一边看向那些在院子里和屋檐下偷偷打量他们的人。


    这是一个连容貌都按阶层分配的世界。


    这些村民大多长相平凡,各个年龄段都有,他觉得这像是一个去掉了滤镜的世界,脸庞与身形都写满真实的生命力与现实经验,而不像城市里处处可见的、精雕细琢到毫无瑕疵的瓷娃娃。


    很多人在和他目光对上的瞬间就又躲了起来。也有人仍在打量他,目光里除了戒备和恐惧,也有某种敌意。许辞君忽然意识到,那眼神很像江庄。


    “晏长官。”两人经过一处小院时,被一位弓着背的老人拦了下来。


    “还没到离开的时候吗?”老人满眼期盼地问。


    “快了。”晏知寒回头,轻轻把许辞君拉到老人面前,“这位是许医生,他正在想办法带大家回家。”


    “许医生好!”老人望向许辞君的眼神里写满了感激,连连弯腰,随即又紧张地追问道,“那……还要多久?”


    许辞君无法给出确切日期:“最多半年,我会尽全力。”


    “半年?还得半年啊……”老人长叹一声,明明已经问完了问题,但脚步却迟迟不肯挪开,“长官,去年年底不是说能走了吗?半年后不会又变卦吧?”


    “不会。”晏知寒耐心应道。


    “那就好,再等半年。”老人反复确认了几遍,又急切地补充道,“我在哪都行,可我家还有小狗等着我。没有我,它们可活不下去。我得赶紧回去啊……麻烦您了长官,半,年,一定记着啊。半年。”


    待老人走后,许辞君看着那瘦弱而佝偻的背影,心中极不是滋味。


    晏知寒带着他往村子里边走边道:“他叫王强,快七十了。早先送外卖,后来开了十几年专车,无人驾驶汽车全面铺开后就失去了工作。他说不爱和人交往,年轻时一贯独来独往。倒是特别喜欢动物,靠政府救济金和打零工收养了十几条流浪犬,彼此做伴。”


    许辞君问:“他也是被骗进来的吗?”


    “嗯。”晏知寒淡淡道,“游戏公司承诺参与测试会发物资。他养狗,总是缺口粮,听说还能发鲜肉就去了。没想到一去就是五年。”


    五年,换在现实世界就是四个多月,许辞君眉心一紧:“……那他的狗?”


    “流浪犬超过一个月没人领养就会被安乐死,”晏知寒摇了摇头,“他养的又都是土狗,很多还有残疾。估计没了。”


    许辞君合上眼,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早在晏知寒告诉他真相的那天,他就知道游戏背后必然有许多罪恶。但任何抽象层面的知晓,都比不上亲眼所见在情感上带来的冲击。


    他胸膛中除了无尽的绝望和愤怒,再没别的什么。


    “这里住着四百多个人,每个人背后都有故事。”晏知寒将手轻轻按在他的肩头,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道,“我今天带你来这里就是想告诉你,你是他们全部的希望。小辞,带他们回家。”


    许辞君点点头。在真正的困难面前,情绪没有任何用处。他深吸一口气把理性提上来:“但这里的人恐怕不会愿意参加试验。”


    晏知寒牵着他的手笑了笑:“我带你去见村长。”


    他跟着晏知寒走到了村里最高大的建筑前,进了院子才发现,这并不是村长的家,而是一间学校。说是学校,其实也就两层楼,第一层是一间大教室,坐着十几个各个年龄的学生,正在上课。


    许辞君站在床边往里望了一眼,居然还看见了蒋希。


    “这些孩子也是被拉进游戏的实验品?”他蹙紧眉心问道。


    晏知寒点头道:“儿童和成人差别很大,他们需要尽可能丰富的实验对象,便也招募了很多小孩。”


    竟然利用这么小的孩子……


    晏知寒指了指讲台上的老师:“那就是村长。”


    这是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年轻女性,整个人相当精明强干,正在给孩子们讲语文。晏知寒说村子里的人都很服她,如果她能发话帮他们动员,那招募实验对象必然会事半功倍。


    课没上完,许辞君与晏知寒也不好打断,便在院子里坐了一会。他对这位村长很好奇,本打算再问问,就见一个少年扛着几个沉甸甸的纸箱从院外走了进来。


    ——蒋游。


    自从上次矿区一别,许辞君一直忙于各种事情,没再联系过他。今日见面,觉得蒋游又精干了许多,皮肤晒得黑了,没穿精神抖擞的制服,显得更有少年气和野性。


    蒋游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眼睛一亮,把箱子放在了地上,略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汗。伸出手来比划着问:


    「你,最近,好吗?」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VIP]


    许辞君冲蒋游笑了笑, 还没等说什么,就见晏知寒一个箭步走了过去,把几个箱子扛起来问:“放哪?”


    许辞君愣了一下, 蒋游也颇有些意外地看着自己的上司, 指了指二楼。


    晏知寒二话不说就扛着箱子上楼了。


    “……不用管他。”许辞君叫住蒋游,笑了笑问,“你平时也住村里?”


    「嗯。」蒋游用手语比划道,「不干活时,帮村长忙。」


    许辞君点了点头,他相信晏知寒的人品, 知道晏知寒不会因为子虚乌有的飞醋而欺负小孩。但蒋游毕竟是他介绍进入矿山的,他觉得自己也有义务关心一下:“矿山工作累吗?”


    蒋游摇了摇头:「学到很多。」


    许辞君便笑了:“你都学到什么了?”


    「骑马、格斗、打枪。」蒋游谈起这个话题眼神立刻又明亮了许多, 连肢体语言都放松了不少, 对天上飞过的鸟做了一个手势,「我能打中。」


    他想起他刚认识蒋游时,这孩子还无比阴郁,藏在暗巷里用刀劫人。现在看见蒋游步入正道,人也变得开朗了,许辞君自然十分高兴:“厉害。”


    但他还没等再问点什么,就见晏知寒大步走下台阶:“我百步穿杨。”


    “……”许辞君无语了片刻, 没想到晏知寒幼稚到连这种风头都想抢, 但当着蒋游的面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勉强地笑了笑,“你也厉害。”


    好在蒋游孩子心性,倒没想那么多, 只是又指了指院外:「还有。」


    晏知寒:“……”


    许辞君看了晏知寒一眼,心说让你来劲, 搬去吧。


    话虽如此,他还是跟着晏知寒和蒋游一起到院子外面,准备也帮把手。门口停着一辆小三轮,上面堆着十几只大箱子,把轮子都压扁了。


    蒋游用手语说这些都是给孩子的物资,有衣服、文具、书,也有零食和玩具,从外面买来统一放在学校里,村长会分配。


    见是给孩子的,许辞君便更义不容辞。但他刚准备上手,就被晏知寒制止了。这家伙是一点都不怵体力活,见蒋游拿了三个,自己立刻就又扛上了第四个。


    许辞君赶紧把晏知寒怀里的箱子扶正,趁着蒋游上楼的时候压低声音问:“你不说不闹了吗?”


    “不算闹。”晏知寒振振有词道,“我这是帮忙。”


    自从有了亲密接触之外,他很清楚那家伙看似清冷禁欲的西装下面全是肌肉,关键还不是花架子,但凡做点什么都是几小时起步,体力好得惊人。


    于是他转念一想,觉得能消耗消耗晏知寒的精力也挺好的。


    有这俩人在场,小山一样的物资没两趟就都被搬完了,搬完时正好赶上下课。


    看见孩子们陆陆续续地从教室里出来,许辞君和晏知寒对视一眼,谁都没了扯闲事的心思,回归正题。


    他跟着晏知寒走进教室,简要地向村长说明了来意。


    村长静静地等他们说完,沉吟片刻后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们的人配合医学实验,帮普通玩家找回记忆,好让他们回家?”


    许辞君点了点头:“没错。”


    村长轻叹一声,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恕我直言,你的计划听起来和以前那些人没有区别。还是将底层当燃料,满足上等人的需求。”


    许辞君解释道:“我只需要扫描大脑活动,没有任何风险,我可以让您保证。”


    “《2025》的广告词也这么说。”村长道。


    村长会有这个反应许辞君并不意外,从本质上讲,底层玩家和普通玩家都是被游戏利用的工具,但这两拨人面临的困境却截然不同。


    普通人缺少的是一把想起现实的钥匙,而底层玩家的困境在于,哪怕他们已经拥有了这把钥匙,却依旧无法回不到现实。


    作为在现实和游戏世界都吃了最多苦的人,他们对相比之下更优越的普通玩家有积怨和戒心,也是人之常情。


    眼看讨论进入僵局,晏知寒道:“在公司眼里你们和他们都是棋子,没有本质区别。房见青,你就当还我人情吧。”


    房见青皱眉道:“晏长官,我当然很感激您,但让我们重新回到实验室……”


    “我理解您的担忧,我也理解实验这两个字令人害怕。”许辞君拉住晏知寒,抢白道,“但眼下我们都是刀俎之下的鱼肉。除非主动握刀,我们谁也翻不了身。您是村长,我想您一定明白主动权的重要性。”


    村长深深地看着他,良久后道:“您可不像一个单纯的医生。”


    “我相信他。”晏知寒道,“我希望你也能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您……”村长迟疑了。


    “我也相信他。”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许辞君循声望去,看见本该下课回家的蒋希正站在门口,声音很轻地说,“房老师,许哥哥是好人,许哥哥救过我的命。”


    房见青最后也没有完全松口,只答应会去动员村民,但许辞君明白这就是达成合作的意思了。


    他们从房见青那里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虽然成功找到了实验对象,许辞君心里轻松不少,但上车后再看向车窗外那个略显贫苦的小村庄,不由低声问晏知寒:“你刚才是不是有点太凶了?”


    晏知寒摇摇头:“你知道房见青什么来历吗?”


    许辞君自然不知情。


    晏知寒发动汽车,缓缓驶出村子,这才开口:“她和你们这种知识分子不一样,草莽出身,骨子里信奉的就是拳头。你不强硬点,她不会把你当回事。”


    许辞君将信将疑:“有这么夸张吗?”


    “房见青她爹是个烂人,黄赌毒全沾,一喝多就打老婆孩子。”


    晏知寒淡淡道,“房见青十一岁那年把她爸弄死了。未成年,少管所都没进。长大后她加入了当地帮派,犯的事都不算大,关也关不长,让当局相当头疼。最后被当局偷偷送给了游戏公司。她这种经历,你觉得她会听道理吗?”


    许辞君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精瘦干练、耐心教小朋友念课文的女人居然有这么惊人的过去,不禁十分诧异:“她不是老师吗?”


    “她呀,现实里连小学都没念全,自己吃了没文化的亏,这才总告诉别人多读书。”晏知寒笑了笑,“你没看她黑板上还写了错别字?”


    许辞君当时光顾着打腹稿了,哪关注这些细节。忽而反应过来,这晏知寒怎么提起谁的过去都能侃侃而谈:“村里的每个人你都认识?”


    “差不多吧。”晏知寒淡淡地点了点头,“我们曾经黑入了一个基地,破获到了不少资料。我读过一遍。”


    “你记性倒挺好。”许辞君顺着夸了一句,想起白天见到的那个老人,“王强说,你们半年前有过一次撤退计划,就是那个基地?”


    晏知寒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顿了顿,才点头道:“嗯。”


    “后来怎么又取消了?”许辞君追问道。


    “安全起见。”晏知寒神色淡淡地带了过去,“计划出了点问题。”


    许辞君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医院,在脑中心门口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蒋游看见他来站了起来:「我听说你在招募实验品。」


    许辞君用金属卡刷开脑中心的大门,带着蒋游走进去:“你也有现实世界的记忆?”


    「嗯。」蒋游点头。


    许辞君回眸笑了笑:“谢谢你参与实验。稍等一下,我做点准备。”


    许辞君给蒋游倒了杯热水,去实验室启动设备。他今天来得早,叶和雁归林都还没到医院,脑中心就他一个人。他换上白大褂,把蒋游也叫进了实验室。


    蒋游看着那个缓缓亮起的银色仪器,嘴巴微抿,左手紧紧攥起来,露出一个有点紧张的表情。


    “别怕。”许辞君笑着安慰道,“这个实验没有任何侵入性,我会给你带上电极片,实验过程中仪器会发送一些电磁波,但你几乎感觉不到。不疼的。”


    蒋游听话地按照他的指示换上了实验服,打手语道:「疼也没事。」


    许辞君笑了笑,看着蒋游身体都绷得紧紧的,没有点破。他固定上防护带,把仪器放平,对蒋游轻声道:


    “我会问一些跟你妈妈相关的问题,我需要你尽可能具体地去想象她,可以是她的样子,也可以是你们曾经一起做过的事。越让你情绪强烈的事情越好,开心、生气、激动,什么情绪都可以。”


    蒋游点了点头,又问:「我妈妈去世了,可以吗?」


    许辞君一怔:“抱歉。”


    「没事,很多年了。」蒋游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又比划道,「你有点像她。」


    许辞君这才明白蒋游把他当成了什么。


    想必蒋游幼年失怙,没有一个能照料他的大人,这些年独自带着妹妹也很艰辛,所以遇到了许辞君,哪怕仅仅得到了一点点照拂,也生出了一些依恋之情。


    这是很正常的情感,没有任何逾越之处。


    许辞君想起之前在背后的推断,不禁觉得非常抱歉,都怪晏知寒那家伙胡说八道,一天天疑神疑鬼,看谁都像情敌。


    许辞君扯了扯唇角,一边设置着实验参数,一边闲聊般地轻声问:“你是怎么进入游戏的?”


    「妹妹病了,他们说参加游戏能发药。」


    许辞君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想起蒋游上次为了蒋希的伤去医院找他,没想到这孩子游戏里和现实里的经历都如此波折。


    “你的失语症也是失忆手术造成的吗?”


    「这是主脑的惩罚。」


    许辞君一愣,抬眼看向蒋游:“什么意思?”


    蒋游道:「妹妹又病了,我想起了现实,我告诉别人这是游戏。主脑禁言了我。」


    许辞君沉默片刻后,缓缓道:“你见过主脑。”


    「嗯。」蒋游点了点头,「我以前很讨厌医生。」


    主脑是医生……


    许辞君一动不动地站住了,半晌后,他才盯着蒋游的眼睛,轻声问道:“你还记得,自己是在哪做的手术吗?”


    蒋游指了指脚下:「就在这里。」


    许辞君沉默片刻后道:“给你做手术的人,是谁?”


    这次蒋游摇了摇头:「男人,高个子,带着面罩,脸看不清。」


    许辞君设置完参数之后,打开自动播报的电子音,退出了实验室。


    蒋游在椭圆形的仪器里闭上眼睛,随着机械声问出的问题,一旁的屏幕上呈现出了不断变动的脑电波。


    许辞君的视线空怔怔地盯着前方,手指紧紧地攥着桌角,攥到指尖泛白。


    他心里浮现一个看似荒谬、却处处都能说通的猜想。


    他好像,知道主脑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VIP]


    自从许辞君得知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游戏之后, 他一直有意地克制自己。


    要看事实、要等证据,在拿到确凿的答案之前,不要放任自己的恐惧和欲望胡乱猜测。


    一来是因为他有非常重要的任务, 多思多虑往往最消耗心神, 他不能让这些莫须有的疑心阻碍他完成该做的事。二来则是当境况过于离奇时,往往想也想不到点上,越努力钻研越容易离题万里。


    但摆在眼前的事实已经容不得他再视而不见了。


    主脑是一个人,高个子,男性,职业是医生, 精通神经科学,工作地点就在此地。


    主脑害过很多人, 江庄的姐姐江薇险些死于主脑之手, 而江庄恨他。


    晏知寒曾说他怀着目的接近自己,说他满口谎话,在他声称治病救人时面露讥讽。


    许辞君想起那张似乎能刷开一切密室的万能卡片,想起记忆舱带给他的熟悉感,想起孟真曾说他升任脑中心主任后便深不可测不好接近,想起叶看见他出现时诧异而审视的眼神,想起隋灿说他一定会回头找他的那种笃定。


    最后让他几乎盖棺定论的铁证, 是晏知寒的态度。


    晏知寒一个那么厌恶特权和罪恶的人, 主脑究竟要有何等特殊的身份,能让晏知寒如此不讲道理几乎盲目地屡屡维护?


    主脑,会是他自己吗?


    这个猜测有两种可能性。第一种可能,他猜错了。他胡思乱想、精神紧张, 错以为自己是什么隐藏在幕后的大BOSS,结果闹了个乌龙。


    第二种可能, 他猜的是对的。


    如果他是对的……


    他竟然做了这么多坏事……他真的有别的目的吗……晏知寒会告诉他真相吗……


    甚至,晏知寒知道真相吗?


    许辞君攥紧掌心,要有证据,在他拿到证据之前,这个猜测绝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实验结束了,许辞君从叶的抽屉里抓了一把棒棒糖,走进实验室。他把操作舱打开,对蒋游笑了笑:“难受吗?”


    蒋游摇摇头,脸色略有些苍白。


    “从我同事那顺的。”许辞君笑着把棒棒糖塞给蒋游,顿了顿又道,“……江庄个性刚直,但人很有正义感。以后你和妹妹要是遇到了难题,记得去找她。”


    蒋游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房见青做事很利落,当天下午就叫秦桢开车送来了三个愿意参加实验的村民,其中还有那位养狗的老人。他和叶记录了三位村民的神经活动。见第一波参加实验的人都没事,村民们渐渐也放下了戒心,之后报名的人越来越多,一连排到了十五天之后。


    接下来这半个月就在实验、记录、纠正、和再次实验之间重复。雁归林声称现实世界有事,一直没上线,便都由许辞君和叶两人负责这件事。


    他干脆留宿脑中心,偶尔回家,更多时候晏知寒会带着攸宁来医院跟他一起吃晚餐,有时下午空了会在医院散散步。


    半个多月之后,他们终于提炼出了一套共通又独特的神经活动模式。


    他们在晏知寒送来的高级玩家身上进行了几次实验,效果确实比其它的记忆锚点都好得多,这让叶非常高兴,在医院附近的KTV里办了个大大的庆功宴。


    许辞君和晏知寒带着攸宁走进包厢时,叶正抱着话筒放声高歌。包厢里挂着庆祝胜利的横幅,阵仗搞得挺大。


    许辞君不禁摇了摇头:“半场开香槟,不吉利吧?”


    叶举着话筒翻了个大白眼:“小许同学,你现在挺迷信啊!”


    “放松放松也挺好。”晏知寒笑了笑,在点单面板上加了份草莓果盘,然后拉着许辞君在角落里坐了下来。


    许辞君想了想,又顺手加了几瓶酒。


    叶唱完后潇洒地下了台,挤到他们身边坐下,拿起包厢里的骰盅,给攸宁变了个戏法:“厉害吧?”


    “别带我女儿玩这些。”许辞君笑道,就见叶收起骰子,又赏了他一颗白眼。


    秦桢拿起话筒开始唱《鎏金岁月》,晏知寒问:“具体到哪一步了?”


    “差不多了,就差临床验证。”叶说。


    许辞君接着解释道:“我们目前只在高级玩家身上做过实验,但他们只忘记了一两天的事情,而游戏里的普通玩家则失去了现实世界的全部记忆,所以能否最终效果尚不可知。”


    “其实也八九不离十,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找不到合适的志愿者。”叶从果盘上捡了颗最大的草莓,咬了一口,“啧”了一声,“这么酸的水果,就你爱吃。”


    “需要什么样的志愿者?”晏知寒问。


    许辞君道:“完全没有现实记忆的。”


    “游戏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玩家都符合标准,关键是你找谁呢?怎么跟人家开口呢?”


    叶把剩下的半颗草莓扔进垃圾桶,又抽了张纸巾擦手,故意怪声怪气地模仿道,“‘你好,你生活的世界是一个游戏,你只是一个玩家,你现在失忆了,我们打算把你抓进实验室里给你洗脑,然后让你想起真正的现实’,估计会被人家当成神经病报警吧!”


    许辞君也忍不住笑了:“这确实是一个难题。”


    “而且我们还不知道会不会有后遗症。”叶又叹了口气,继续道:“虽然理论上没危险,但毕竟没有证据。万一你告诉人家没事,结果人家在实验室出问题了呢?现在主要缺个敢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只要确定实验安全有效,后面的事就简单了。但一个能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失忆患者,哪儿那么容易?”


    其实最合适的对象已经就坐在面前了,但晏知寒完全没往这个方向提:“人我来找。”


    许辞君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好。”


    “得得,不聊这些了!”叶摆摆手,又精神抖擞地站起来冲到秦桢面前抢麦克风,“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欸小秦同学,你别切我歌啊。”


    秦桢和叶都是究极外向人,很能玩闹,一伙人就这么又玩到了快凌晨。


    众人在游戏里顶着这么大的压力坚持了这么久,难得见到一线曙光,自然有许多情绪要发泄。


    他们回家时都过了一点了,许辞君把攸宁安顿好,又去厨房混了杯蜂蜜水,看见晏知寒正立在阳台侍弄他那几盆花。


    许辞君走到阳台,看见那盆一直光秃秃的盆栽里,居然冒出了一颗小小的花苞。


    “这是什么花?”


    “幽灵兰。”晏知寒喝了酒,状态略有些迟钝,扭过头看着他道,“你知道我第一次在游戏里感到惊喜,是什么时候吗?”


    许辞君自然不了解,摇了摇头。


    “我在医院的花坛里看见了它。”晏知寒转回视线,“佛罗里达幽灵兰,2113年,世界上已知的最后一株灭绝了。我母亲拍过它的纪录片。”


    许辞君愣了一下,没想到这株看似平凡的植物,居然有如此独特的历史。


    晏知寒笑了笑,指尖轻轻地摸了摸尚未绽放的花苞:“和我小时候见过的一模一样。”


    许辞君把温热的蜂蜜水递给晏知寒:“也许制作游戏的人,也希望这么美丽的花能被更多人看见吧。”


    晏知寒喝了口蜂蜜水:“但真正的幽灵兰是不可以被人工饲养的。”晏知寒说完,把水放在一旁,伸手把许辞君拉进怀里,忽然道:“我现在就在北塔。”


    许辞君一愣,意识道晏知寒指的是现实世界。


    玩家在现实世界的位置非常敏感,他们的意识全都在游戏里,身体自然毫无防备,非常脆弱。


    晏知寒收拢手臂,在他耳边说:“我期待在现实遇见你。”


    许辞君默了默:“……你怎么什么都告诉我啊。”


    “因为我相信你。”晏知寒答。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那天看见许辞君在见到江庄后那么恐惧不安的样子,就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想在许辞君脸上看见那种表情。


    晏知寒深深叹了口一气:“小辞,我要保护世界,但我也要保护你。”


    许辞君低低垂着眼:“如果有冲突呢?”他轻声问道,“如果就像电影里,一边是爱人,另一边是一车无辜乘客,都被吊在桥上,但你只能选一个。”


    晏知寒笑了:“我会救你,然后逼你和我一起拯救世界。”


    许辞君不禁也笑了:“你可真会做生意。”


    晏知寒抱着他,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手臂自然地落下,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起来。


    方才许辞君在蜂蜜水里加了点东西。


    这些天他一直在调整麻醉剂的配方,研究怎么能在无色无味、奏效迅速的同时,又能不损伤身体。


    许辞君待晏知寒睡熟后,把人拖回卧室放在床上,帮他换了衣服脱了鞋,拿热毛巾给酒醉后睡熟的晏知寒擦了擦脸,临走时还在那人的额头吻了一下。


    三十分钟后,许辞君抵达晚间空无一人的脑中心。


    他们今天取得了很大的进展,叶不仅自己休息,还给NPC助手们也放了假。脑中心里安静极了。


    许辞君把这些天训练出来的神经活动模型输入进仪器,把实验室反锁好之后,自己躺了进去。


    他独自启动了仪器。


    他需要想起真相。


    作者有话说:


    拔智齿好疼qaq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VIP]


    凌晨两点半, 城北莱顿公馆。


    隋灿丢开手机,一个鲤鱼打挺从手工真皮沙发上翻身起来,嘴上哼着走调的小曲儿, 边打响指边高兴到不着边际地转了一个圈。


    候在门外的管家立刻心领神会地小跑过来, 端着热毛巾供他擦了擦手,又举着个鎏金小瓶子在他面前喷了两下。


    隋灿昂着下巴穿过香水,享受地张开了双臂。


    他眯着眼往女仆推开的试装车上扫了两眼,指了套纯白的定制西装,又从托盘上整齐排列的几十幅墨镜里,挑中了格外浮夸的一块。


    “这么晚了, 你要去哪儿呀?”一个戴着猫耳的少年从沙发上睡眼朦胧地支起身,软绵绵地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


    隋灿在女仆的伺候下打好领带, 回身捏住少年尖俏的下巴, 在那还泛着红肿的嘴唇上用力地咬了一口,极轻柔地说:“滚蛋。”


    二十分钟前,许辞君给他发了两条消息。


    「我想起来了。」


    「你来接我。」


    半小时后,一辆粉红色的敞篷跑车从别墅群里飞驰而出,后头跟着两辆坐满了保安的、黑得发亮的商务车。


    隋灿上次来医院还是年初,大半年过去,这破地方还是那个老样子。


    他转着车钥匙悠哉悠哉地走出电梯, 在脑中心门口的监控器上装模作样地挥了挥手, 就听“咯哒”一声门开了。


    脑中心没开灯,也没有值班的医生护士,只有走廊尽头的实验室泛着幽幽蓝光。


    隋灿潇洒地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那让他朝思暮想的清俊人影。


    许辞君穿了件轻薄的衬衫, 衣摆妥帖地束进长裤里,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纤细腰线。后背的蝴蝶骨在他低头抬手时愈发明显, 更衬得两条腿又直又长。他正安静地站在碎纸机前,冷蓝色的屏幕光落在他脸上,把原本温润的五官映出几分若即若离的疏淡气息,说不出的勾人。


    隋灿从不缺床伴,从明艳动人的大明星到清纯青涩的学生妹,欢好过的俊男美女数都数不过来。


    但没有一个人能像许辞君这样,一见到就让他觉得浑身上下都蠢蠢欲动,就像肚子里住了只小猫,从里往外的痒。


    隋灿勾了勾手,身后的保镖立刻送上来一大束热情奔放的红玫瑰。


    “鲜花配美人。”


    许辞君把一沓资料放进碎纸机里,头也没抬地淡淡说:“谢谢。”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许辞君的脸色非常不好,面色惨白如纸,额头处有一层薄汗,唇色全无。若非表情和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他都要错觉许辞君是不是正在发抖。


    他歪头看了眼特意让人摆在玫瑰正中央的钻石:“不赏一眼?”


    “只是几行数据。”许辞君淡淡道。


    隋灿勾了勾唇角:“那如果在现实世界里,我也为你搞来了呢?”


    许辞君这才抬眸看他,唇角挂上一枚礼貌的微笑:“谢谢。麻烦换成现金,打到我的账户。”


    “上百万的钻石,就买你一个笑?”


    隋灿随手把玫瑰花往旁边一扔,凑过去瞅了眼许辞君正在销毁的资料。


    其实上面的图标和数字他一个字也看不懂,但他还是装模作样地瞧了半天,边瞧边趁机嗅着许辞君身上的味道。


    “我说,你这些年从我爸这也弄了有几千万了吧,你一个孤家寡人,要这么多钱干嘛?”


    隋灿说着,感到许辞君的身体在他靠近的瞬间绷直了,便刻意压低了声音,“胃口这么大,我什么时候才能把你喂饱,嗯?”


    许辞君不动声色地稍稍转身,在他快要碰到的时候走开了,让他扑了个空。


    隋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一副早就习惯了的样子。


    他倚在机器旁,自己点了根烟,看着许辞君一个人从外面拖了个铁筒进来,拉开碎纸机,把里面一大袋子的纸屑拖出来,倒进铁筒里,划了根火柴丢进去。


    “啧啧。”他边摇头边看着眼前这位干净利落毁尸灭迹的模样,再想起那天在酒吧里怕他乱搞生病的失忆小可怜,“真冷酷啊,还是怀念那个单纯可爱的你。”


    许辞君待火星烧灭,把盖子合上:“我失忆的事情,公司知道了吗?”


    “替你瞒住了。”隋灿仰首吐了枚烟圈,“谁让你想起来的这么是时候呢,再晚几天,我可就该回去汇报了。”


    “你可以如实报告,没关系。”许辞君道。


    隋灿摇了摇头:“那可不行,我爸要是一生气再把你给开了怎么办?我怎么能干这种砸人饭碗的事?”


    隋灿说着,心里又有些蠢蠢欲动:“我这么帮你,你打算怎么谢我?”


    许辞君把电脑里的东西挨个删干净,又撬开主机取出内存条:“我说了,我不用你瞒。”


    “哦,那我帮你偷数据往外头卖的事,也不用我帮着瞒了?”


    隋灿把抽了还不到三分之一的烟往地上一扔,走到许辞君旁边,往电脑前一挡,“让我爸知道,我不得屁股开花。”


    许辞君被隋灿挡住去路,只好暂停手上的事情。


    “隋灿,我想赚钱,你想做出成绩给你父亲看,你我互利共赢,谈不上谁帮谁。况且,该你拿的钱你一分也没少拿。”


    许辞君顿了顿,“做生意本来就有风险,要真被发现了,你领家法,我伏国法,咱俩各认各的灾。”


    “好好,我说一句你有十句。”隋灿无奈地举起双手,往边上让了一步,“开个玩笑,至于这么严肃吗?”


    许辞君拔出最后一台电脑的内存条,半弯着腰,语气缓和了几分:“只要你不说出去,不会有人知道的。”


    晏知寒母亲去世后,他父亲丧失了对数字生命计划的兴趣,把整个游戏打包卖了出去。


    隋灿他父亲是《2025》背后的资方,是个祖上真有皇位能继承的西大陆的贵族,名叫Aurelian Thalberg。


    跟古今中外所有有钱人一样,Thalberg爵士老了以后最大的宏图伟愿就是长生不老。便奔着“数字生命”这个词投了《2025》。


    这老头不懂中文,也没时间体验游戏,便想起了有着东方血统的他,让他进入游戏里盯梢。


    隋灿起初很不乐意,他爸这些年搞过几十个延长寿命的项目了,什么器官移植、克隆、脑机,最后没一个成功的,净是些江湖骗子。


    他自己在现实世界活得好好的,要美人有美人,要豪车有豪车,连扫地机器人都比别人的多一个处理器,他又不是宅男loser,玩什么电子游戏啊。


    直到他在他爸的办公室看见了“主脑”的资料,那浅笑吟吟的小模样,真他爹的漂亮。


    他进入游戏世界的时候,许辞君已经和那个当兵的结婚了,他倒不在乎这个,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嘛。


    结果他跟许辞君见了几次面,就发现这家伙虽然对着他也礼貌温和、笑意浅浅,但怎么就是一点不接招呢?


    隋灿在现实世界从没失手,许辞君越拒绝他,他就越觉得新鲜来劲。等许辞君偶尔心情好的时候再应他几句玩笑话,就更让他觉得要飘到天上去了。


    但回头一看,怎么一晃两三年了,居然也就亲了次手?


    隋灿眯着眼睛看着许辞君总是远在天边的背影,略有不悦地皱眉道:“还惦记着你那晏sir呢?”


    许辞君走进手术室,拔掉记忆舱的电源,平淡地说:“晏知寒是公司派给我的任务。”


    “是吗?”隋灿将信将疑地笑了笑,“公司让你监视他,让你跟他上床了?我看你失忆这几个月,跟他走得也挺近啊。”


    “结婚申请是你父亲亲自批准的。”许辞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这几个月,我是被他骗了。”


    “这么说,你挺忠心啊。”隋灿隔着玻璃看着许辞君令人心荡神驰的窄腰长腿,“我爸命真好,有你这么敬业又能干的员工。”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许辞君转过身去淡淡道。


    “所以还是为了钱,你这么爱钱为什么不跟我呢?”隋灿跟进手术室里,靠在门口十分不解地问。


    “我劝你别惦记晏知寒,真是为了你好。就晏长官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要知道你是一个为了钱什么都能干的人,知道你这些年背着他搞得那些小动作,不得恶心死了。”


    许辞君仍是不动声色只顾忙自己的,但眉心急促地皱了一下。


    “所以你还是该选我。”隋灿从背后接近许辞君,接着道,“等我家老爷子死了,他的钱不都是我的?”


    “哦?”许辞君回眸,淡淡地笑了一下,“你那二十几个兄弟姐妹都高风亮节了?”


    Thalberg是个有名的繁衍主义者,跟全世界各地的女性一共制造了几十个孩子。


    隋灿因为东方血统而在家族中被置于边缘,连过圣诞节的时候都只能坐在长桌的最外围,从小没少受血亲的白眼。以后就算老爷子归西了,以他在家里的地位,也绝不可能继承到任何值钱玩意。


    他原本都躺平了,就做一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结果《2025》横空出世,忽然间东方血统和会讲中文就成了别人求之不得的优势。


    尽管他无比看不起电子游戏,还是听话地进入了这个世界。


    随着“数字生命”计划的不断进展,他在家族内的地位节节高升,身边再也没有人敢触他的霉头,更不会有谁当他的面提他最痛恨和耻辱的历史。


    谁知道许辞君居然敢提这一茬,隋灿脸色一变,伸手掐住他的脖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许辞君刚恢复记忆,脸色本来就差,被他死死掐住脖子更是脸上划过痛楚,唇色都变得青白,但眼神却依旧平静冷淡地看着他。


    “隋灿,我死了,你一定出局。”


    隋灿眯着眼睛看了他半晌,冷哼一声,放开了许辞君。


    他不懂技术,也不觉得许辞君真有这么重要,但他不想这个时候惹麻烦。


    况且……他毕竟还没得手呢。


    许辞君转过身,快步走到镜子前,往里头看了一眼,随后略显烦躁地低声“啧”了一声,竟是有些生气了:“粉底液。”


    许辞君长得白,皮肤也嫩,被他掐了一下,脖子和下巴处立刻长出了好几道指痕,看着跟被人怎么样了似的,特别明显。


    隋灿一方面第一次在许辞君身上留下痕迹,觉得有些得意,另一方面发觉许辞君居然比他那些情人都更在意自己的脸,又不禁多了几分轻视。


    “大半夜的,我去哪给你弄粉底液?”


    许辞君回眸,冷冷地看着他道:“想办法,立刻。”


    隋灿被许辞君的眼神吓了一下,心说一个臭打工的脾气还挺大,便吩咐门口的手下去想办法。回来时又觉得许辞君一向云淡风轻,偶尔发起脾气来也别有一番味道。


    许辞君后面一直没再搭理他,自己抄起一根消防锤,三两下就把那用于洗脑的庞然大物给砸烂了。


    隋灿隔着玻璃看着许辞君,觉得这锤子就跟砸在他身上一样,俨然一股出气的意思。


    过了小半个钟头,保镖带着五六瓶从不同值班护士那搜刮的粉底液回来了。许辞君挑了半天,全部都有色差,最后勉强找了一瓶最白的凑合了。


    他跑进洗手间,自己仔仔细细地弄了二十多分钟,许辞君遮完痕迹,让保镖把粉底全都一一还回去之后,才肯跟他离开。


    隋灿出门时看了一眼,脑中心就像被洗劫了一样。


    电脑里的数据和打印出的资料档案全部被毁,摄像头也拆了,用于洗脑的仪器也烂了。


    一想到晏知寒明天见到这幅景象的吃瘪表情,他不禁心情大好,连许辞君不愿意搭理他也不在意了,又得意地哼起歌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乐极生悲,车开出医院还不过十分钟,天刚蒙蒙亮,他就看见后面一辆黑色越野疯了一样地超过他的保镖,不管不顾地朝他冲过来,横车别在了他面前。


    隋灿差点被别出车道,急踩刹车才堪堪停下,心说哪里来的疯子敢触他的霉头,不要命了?


    就见一个人阴着脸下了车,一枪打爆他跑车的车胎。


    晏知寒。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VIP]


    隋灿先是愣了一下, 对晏知寒有几分本能的畏惧,后又因为看见这人难看至极的脸色,而燃起了得意与兴奋。


    他进入游戏后跟晏知寒打过几次交道, 次次吃瘪。


    也不知道这家伙什么来历, 连他父亲都会给几分薄面。前段时间许辞君不在,他还被晏知寒弄到酒店里吓唬了一通,相当屈辱。


    但在他心里,晏知寒充其量就是个空有一身蛮力的兵痞子,等以后他继承了大业,还愁没机会收拾对方吗?


    隋灿隔着车窗, 看着晏知寒盛怒难消的样子,觉得一雪前耻的机会来了, 便得意地冲后面的车队招了招手。


    很快, 后面两辆车立刻下来了十几个膘肥体壮的保镖,这些保镖全是NPC,是他进游戏之前让技术人员特意设计出来保护他的,各项数值全都拉满了。


    被他们围在中间,晏知寒就跟个小鸡仔一样,弱得不行。


    为首的保镖气势汹汹地抽出电棍,抡圆了就往晏知寒头上砸。谁料晏知寒连眼都没眨, 身形微微一侧, 居然稳稳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隋灿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保镖都没来得及发出惨叫,膝盖就被晏知寒一脚踢碎, 整个人都扑倒在地。


    剩下的保镖很快回过神来,齐刷刷朝晏知寒扑了过去。


    其中一个趁他被包围时, 从背后照着他的后脑,狠狠挥了一拳。


    谁知晏知寒却像身后也长了眼睛一样,稍稍一侧身,便准确地挡住了这一击。紧接着顺势一个扫腿,那近两米高的壮汉居然直接腾空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隋灿原以为自己的人胜在数量与体型,打一个晏知寒不成问题。


    没想到这家伙就像是从沙漠里厮杀出来的野兽,身法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动作,直觉奇准,每一下都又快又狠,他的保镖根本就不是对手。


    短短几分钟,十几个保镖全都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就像被抽空了骨头,爬都爬不起来。


    隋灿僵在车里,冷汗顺着背脊往下淌,他娘的,这家伙开挂了吧。


    而晏知寒只微微喘了一口气,便脸色极为阴沉地盯着他,大步流星地几步走到车前,一肘砸碎了挡风玻璃。


    玻璃像冰块一样砸到脸上,隋灿下意识地猛踩油门,但轮胎爆了,根本冲不出去。


    “操!”隋灿骂了一句,砸了一下方向盘。


    下一秒,晏知寒从车窗伸进一只手,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死死钳住了他的领口。


    这家伙居然就想这么把他从车里提出去!


    “够了。”许辞君这才开口。


    许辞君自从出了医院,就一直坐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跟睡着了似的,连外面打成那样都没有理会,这时才缓缓抬起了眼睛。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破碎的车窗淡淡地看向了晏知寒,蛮温柔地笑了一下。


    “知寒,好久不见。”


    晏知寒面无表情神情阴冷地看着许辞君,听见这话鼻翼抽搐了一下,把隋灿扔回车座里。


    许辞君拉开车门,缓步走了下来。他没理会倒了一地的保镖,冲公路外微抬了抬下巴,微笑着说:“我们谈谈吧。”


    天还没亮,他们的位置也比较偏僻,公路上没有别的车。


    许辞君往边上稍微走了两步,距离隋灿不远,四下很安静,甚至还可以听见隋灿训斥那群保镖的声音。


    他站定之后,回眸对晏知寒轻轻勾了勾唇角,伸出一只手。


    “重新介绍一下,我是主脑。”


    晏知寒道:“我知道。”


    “我曾经……”


    “我知道。”晏知寒面无表情地打断他,“许辞君,你是谁,你做过什么,我一清二楚、全部知道。”


    许辞君不禁垂眸笑了一下,把伸了半天的手收了回来。


    他犹记得自己刚认识晏知寒的时候,这人黑白分明、嫉恶如仇,对灰色地带没有一丝一毫的容忍,扬言要把所有坏人全都送进监狱,哪像如今。


    他感慨道:“江庄说得没错,你确实被感情蒙蔽了眼睛。”


    晏知寒沉着脸道:“因为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会做正确的事,就算看起来不……”


    许辞君打断他:“相信我,所以在我的婚戒里装GPS?”


    他低头笑了笑,把结婚戒指从自己的手指上取了下来,放在掌心掂量了两下,“知寒,我们的婚戒是我亲手挑的,你这么自信我会看不出来吗?”


    “小辞……”晏知寒眉心急促地皱了一下,“那个时候我……”


    “那时候你怀疑我,而你的怀疑是正确的。”


    许辞君把婚戒塞进晏知寒的外套口袋里,语气平和地道,“江薇的事情是我做的,你的很多同伴、这里的很多平民,都由我亲手洗脑、亲自赶出了游戏。这些年,我为公司做了许多事。”


    晏知寒的表情在看见他摘下婚戒时抽动了一下:“但你也一直在帮助我。”


    “因为我的目标是维护游戏的稳定和持续,并不是为了反对你。”


    许辞君淡淡地说,“就以矿山为例。高级玩家如果直接加入游戏,势必会破坏平衡,给公司添加许多成本。但直接放弃这部分用户,公司则会失去一个很重要的财源。当我得知你在筛选NPC、为真人玩家制作替身时,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方案。”


    “知寒,连镜城计划都是Thalberg先生亲自批准的,我没有替你隐瞒过任何事。”


    许辞君说完,看着晏知寒那一瞬间连难看二字都无法形容的表情,怀着淡淡的歉意说:“抱歉,让你失望了。”


    晏知寒从牙缝里挤出:“这些年……”


    “这些年我确实别有用心。”许辞君还是那副耐心平和的样子,解释道,“你是我的任务目标。你一进入游戏就被盯上了,公司派我监视你,所以我当年才会以那种方式接近你。”


    说到这里,许辞君淡淡笑了笑,“当时没经验,做法比较青涩。”


    晏知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底带着淡淡的讽刺:“现在呢,我不是你的目标了?”


    “我已经暴露了,任务自然要取消。”许辞君叹息一声,云淡风轻地说,“……你之前说不知道我为什么和你提离婚,我今天可以回答你。七年前,我的优先任务是监督你。但现在我更需要钱,这是我选择隋灿的原因。知寒,我请你尊重我的选择。”


    晏知寒顿时露出了一个不知道是错愕还是觉得可笑的表情:“钱?你为了钱?”


    许辞君淡淡地点了点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知道你不在意物质,但我只是一个俗人,抱歉。”


    “一派胡言。”晏知寒冷笑一声,他把自己的枪丢在地上,走到了许辞君的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问,“许辞君,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爱我。”


    许辞君视线被迫落在晏知寒身上,半晌后转开了视线:“幼稚。”


    他想过晏知寒会醒,也知道晏知寒有他的定位很可能会跑来拦他,但他没想到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晏知寒还如此执迷不悟。


    他与晏知寒相识七年,从没见到过晏知寒如此狼狈的样子。


    晏知寒睡前喝了安眠药,慌忙从床上爬起来,两只脚穿着不一样的鞋,睡裤也没换。


    他跟那十几个保镖打了一架,虽然赢了,但身上也挂了彩。外套被划了好几道口子,鼻子、眼窝、和额头上都是淤青。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脸上的挫败、愤怒、失败更是根本无从掩饰,简直犹如丧家之犬,狼狈至极。


    晏知寒盯着他眼睛,又重复一遍:“说你不爱我。”


    “我爱过你,在我失忆期间。”


    许辞君转回头来,看着晏知寒说,“我对你撒了很多谎,你也对我撒了很多谎。过去七年,我们之间的一切全部建立在谎言上。知寒,你觉得谎言里能诞生真爱吗?”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罕见得没有那么生分了,带着很浅淡的感情耐心劝说道。


    “夫妻一场,我劝你一句,放弃吧。你的计划不会成功的。因为我会站在公司这一边,用尽全力地阻止你。”


    晏知寒眼底滑出错愕,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小辞,你明明都看到了,他们在做多么邪恶的事!”


    听到这么小学生的字眼,许辞君垂下眼眸,不禁笑了笑:“你就没有想过,我也是你描述的邪恶集团的一份子?”


    “你不是。”晏知寒毫不犹豫地说,“我恨的是缔造这一切的人,你只是被他们利用了。小辞,跟我回家吧,不要一错再错。”


    许辞君叹息一声:“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他微微倾身,在隋灿与十几个保镖的注视下,抬起手轻轻抱住了晏知寒,靠在了晏知寒耳畔,用只能被他们二人听见的声音说:“你母亲的事情,我很抱歉。”


    说完,他没等晏知寒露出错愕的表情,就把麻醉枪抵在晏知寒的后心窝,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就像是半年前,某人曾对他做过的那样。


    晏知寒睁着眼睛倒下,许辞君看着晏知寒的身体,声音极轻地说:


    “你最恨的人,你发誓要送进监狱的罪犯,游戏幕后的技术核心,那位Y女士,是我的妈妈。”


    “虞闻道。”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VIP]


    直到晏知寒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隋灿才慢悠悠地从车里走下来:“你刚抱着他说什么呢?”


    许辞君把晏知寒搬到路边,脱掉外套垫在晏知寒身下。他看着清瘦,没想到搬人的时候还挺有力气的。又把晏知寒的SUV也开到路边停好, 才淡淡道:“道别。”


    “你还挺舍不得?”隋灿用脚尖踢了踢晏知寒毫无知觉的小腹, “要我说,弄死得……”


    他还没说完,就见许辞君抬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父亲留他有用。”


    隋灿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心说胜负已分他不跟丧家之犬计较,就见许辞君又用晏知寒的手机拨了个电话,好像拨给了医院。


    “好了没?可以走了吧。”眼看天都快亮了, 他耐性告罄地问道。


    许辞君安顿好晏知寒:“把你的车拖走。”


    “坏都坏了还拖什么?回头我给你买辆新的。”隋灿才不在乎这一辆跑车,别说在游戏里, 就算放在现实他也懒得拖回去修。更别提他刚才差点在这车上被晏知寒揍一顿, 多大的心理阴影啊,这辈子都不想再看一眼了。


    许辞君道:“留在这里会挡路。”


    “行行,就你是好人。”隋灿翻了个白眼,不愿意浪费世界在大马路上等拖车来,便冲那群废物保镖招了招手,让这群人想办法硬是把跑车搬到了路边。


    待一切都收拾好,许辞君才跟他重新上了车。


    他俩并排坐在后座上, 隋灿透过后视镜看了眼晏知寒越来越远的身体, 志得意满地笑了笑,紧紧握住了许辞君的手。


    许辞君这次没挣开,把头往后靠在座椅上,略显疲惫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


    他至今都还记得第一次听说《2025》游戏设想的时候。


    那是一个傍晚, 他抱着ipad看纪录片,爸爸在厨房做晚餐。八点三十分, 门外传来响动,年仅六岁的他从椅子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跑过去开门。


    “妈妈!”


    虞闻道穿着一条摇曳长裙走进家,她正是孕晚期不好弯腰,便伸手捏了捏许辞君的脸颊:“辞辞真乖,想妈妈没有呀。”


    “嗯!”许辞君用力地点了点头,乖巧地踮起脚尖接过妈妈的包。许南山在厨房里问:“今天回挺早,公司放你产假了吗?”


    “放了。跟老板吵了一架,明天不去了。”


    虞闻道当时是游戏公司的程序员,走到厨房门口翻了颗大白眼,和平时一样吐槽道。


    “我跟你说,我那老板简直脑子有泡,什么火让我抄什么,想一出是一处。”


    “今天大世界,明天中国风,动不动就建立自己的IP,天天把热度、买量、流水、逼氪挂在口头上。居然还想让我往主机游戏里加抽卡!”


    “关键他抄都抄不到点上,整一四不像的缝合怪出来。”


    虞闻道拉把椅子坐下,“我说大哥,你有没有点创新精神和游戏理想?女角色倒是设计的一个比一个恶俗,那点脑容量全放在这上头了吧。绝了!吃屎都吃不上热乎的。”


    许南山给虞闻道倒了一杯温水,心疼地摸了摸妻子的头发:“委屈你了。”


    “委屈死了!”虞闻道靠在许南山身上,眨了眨眼睛,“下辈子咱俩换换,我进研究所追求理想,你去大厂赚这种狗屁倒灶的钱。”


    许南山低头在虞闻道眉心亲了一下:“不等下辈子。小虞,你辞职吧。”


    “不要!”虞闻道一把推开许南山,重又昂起了斗志,“我得熬死他!我跟你说,这种缺德货绝对活不长。你看着吧,老娘总有一天能上位!到时候我肯定设计一款让你们全都为我骄傲的游戏!”


    许南山叹了一口气,没再劝什么,叫来儿子从厨房里把菜都端上来,中间又问:“那你想做什么样的游戏?”


    虞闻道捏着筷子想了想:“首先要真实要有沉浸感,其次玩家得获得真正的快乐。怎么形容呢……第二人生!”


    虞闻道打了个响指,“没错,我要设计一个完美的社会。”


    “完美的社会?”


    “对呀,你不觉得人类的很多痛苦其实都源自于社会自身吗?”


    虞闻道说,“教育不公平、分配不平等、救医难治病贵、房价太高、工资太少、还有拐卖家暴犯罪等各种各样的问题。大环境不好,所以才很难快乐。”


    “马克思怎么说的来着?脱离异化之后,每个人才能自由且全面的发展。”


    许辞君刚刚六岁,他虽然已经表现出远超同龄人的聪明和早慧,但这些过于抽象的概念还是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他听不懂马克思和异化,只抓住了完美的社会这几个字,拉了拉妈妈的袖子提醒道。


    “还要保护别的小生命。”


    虞闻道笑了笑,声音顿时温柔了许多:“什么小生命呀。”


    许辞君指着正在播放纪录片的ipad:“视频里说了,好多小动物和小植物都要灭绝了。比如这个,多好看的花,多可惜。”


    “佛罗里达幽灵兰……”虞闻道看了眼标题,立刻潇洒地许诺道,“没问题!到时候你妈让幽灵兰开到大街小巷、漫山遍野。”


    许南山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算不算魔改?”


    “魔改怎么了?这是我送给我儿子的礼物。”虞闻道揉了揉许辞君的脑袋,“辞辞呀,等以后你进入了游戏,每次看到幽灵兰就相当于看到了我,别忘了赞美你妈伟大的母爱。”


    许辞君点点头,一家人又聊了些别的设想。


    但他们聊得再如何痛快,毕竟也只是空中楼阁,虞闻道彼时不过是游戏公司的小中层,还远远没有左右项目的权力。


    晚饭快吃完时,虞闻道又随口问道:“你项目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许南山在自然科学院工作,研究方向是大脑数字化,“我们成功复制了山羊的大脑,简单跑了几轮实验,模型和本体的反应高度一致,如果后续测试还能维持这个结果,便说明初步成功了。”


    “好消息啊。”虞闻道点了点头,又若有所思地问:“下一步就该复制人脑了吧?”


    “理论上是,不过各种申请和审批走下来,离那一天还有很远。”许南山无奈地摇了摇头,把碗筷都收进厨房。


    虞闻道跟进厨房问:“我能不能去你们实验室看看?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月,我已经跟老板请了产假,你总不能让我天天在家发呆吧。”


    许南山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


    按理讲这类生物实验高度保密,外人不能入内,但一般不会这么严格,实验室里时不时就有领导来参观。


    以他在研究院的资历和地位,带人进去转一圈也不是大问题,更何况还是自己怀着孕的妻子。


    他本想拒绝,但看着妻子满怀期待和好奇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变成了:“……那我明天打个报告。”


    一个月后,2095年的7月18日,许辞君迎来了一个可爱的妹妹,取名虞梦真。


    接下来的几年一溜烟儿地过去,妹妹一天天长大,越来越聪明可爱,最喜欢粘着他。


    他妈妈很快升了游戏公司高管,据说在制作上获得了很大自主权,接连推出了好几款叫好又叫座的游戏。不过还是没有机会完成自己的梦想,常常下班后才用自己的电脑跑代码和渲染模型。


    他爸爸实验进展顺利,据说成功制作了一台原型机,离能真正复制大脑只差一步。


    家里的客人越来越多,时不时父母就要去很远的地方开会。


    有时候他会听来家里做客的叔叔阿姨们抱怨,技术不断进步,工作越来越少,连学校都关了好几所,听说政府要进行福利改革了。


    更多时候他会听见大人们兴奋地讨论各种新发明与新技术,比如家用仿生人特别好用,不仅能照顾父母,还有些别的不可言说的功能。


    但那是成年人的世界,离他很远。每到客人来时,许辞君都会抱着妹妹回到房间,把门关严。


    八年后,十四岁的他提前完成高中学业,有着柔软圆脸的小朋友慢慢抽条拔高,长成了线条清瘦的少年。


    “辞辞。”虞闻道敲了敲他的门,“好了吗?再不出门要赶不上开营仪式了。”


    许辞君站在卧室落地镜前,静静注视着身穿夏令营制服的自己。


    制服是深蓝色的,胸前有一朵手工刺绣的校徽,下面还印着两行英文,把他整个人衬得像是从贵族学校宣传册里走出来的学生,有种格外不沾人间烟火的精致和贵气:“妈妈,我可以不参加吗?”


    “为什么?”虞闻道眉心立刻皱了起来。


    许辞君走出卧室,垂着睫毛:“太热了,有很多户外活动,我不想总出一身汗,还不如在家里看看书呢。”


    自高中毕业后,他已经参加了五个这种活动了。


    随着AI技术的发展,原本面向大众的高等教育不断精简,海外精英院校普遍采取了夏令营制度,在正式录取之前给有希望的候选学生发邀请函,说是夏令营,其实就是面试考核。现在上大学念书,就像两百年前一样,又成为了只有少数精英才能拥有的机会。


    “我觉得……去了也没什么意思。”许辞君低声说着,试探地抬眸看向虞闻道,“妈妈,我不想留学,我想在家陪着你们和妹妹。”


    虞闻道打量他一眼:“然后?你要陪一辈子?”


    “可以吗?”许辞君轻声道,“现在很多人都在家里……政府也提倡生活第一。”


    “小辞,那话是说给没有选择的人听的。”虞闻道立刻不容辩驳地说,“你这么聪明,有这么好的条件,你就应该去竞争、去拼搏、去改变世界、去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梦想!妈妈不会干涉你选择什么专业,但你想在家里躺着,我绝对不同意。”


    “那……”许辞君试探着问,“我可以在国内念书吗?”


    “不可以。”虞闻道皱着眉,斩钉截铁地说,“你就是太像你爸了!性格这么绵软温吞。我必须让你出去历练历练,你说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没有遗传到妈妈呢?”


    许辞君在心里小小叹了一口气,其实开口之前,他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从小就不喜欢竞争,能不参加的比赛就不参加,就算非要上场,也会偷偷犯几个小错误,让自己不那么冒尖。


    野心、理想、改变世界,这些同学们常挂在嘴上的词在他看来没有任何吸引力。


    他只想陪着他最在乎的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这话他刚升高中就提过一次,许南山倒是蛮赞同的,但被虞闻道笑十二岁的人说七十二岁的话,隔天就被扭送到了精英云集的私立高中。


    虞闻道喝了口咖啡,不知是觉得他已经拿到了四个offer所以这一场可去可不去,还是时间紧迫来不及继续跟他辩经:“我这两天要出门,你爸爸带着妹妹去开会了,你总不能一个人在家吧。”


    “那我跟你一起,好不好?”许辞君听见虞闻道口风松了,眼睛倏尔一亮,撒娇似的挽住了妈妈的手臂,在虞闻道脸上亲了一下,“最爱你了,妈妈。”


    虞闻道笑着拍了一下他的手:“这会儿不嫌热了?”


    许辞君没想到他妈妈口中的出门居然指的是南塔,他做了三个小时的飞机,又倒了两趟大巴,最后在当地租了一辆小汽车,辗转了一下午才抵达一个隐藏在苍山云海之间的小寨子。


    他跟着妈妈走到看门亭前,里面站着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


    那军人看都没看他们的证件,冷冰冰地说:“陆司令休探亲假,概不见客。”


    虞闻道低声解释了一遍来意,说已经提前申请了会面。


    “不见客就是不见客。”士兵端着枪很不耐烦地瞪了他们一眼,“女士,你再不走我可不客气了!”


    看着黑洞洞的枪口,许辞君连忙把妈妈拉在了身后。


    他虽然才十四岁,但身高已经和虞闻道齐平,正想说点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朗而带着笑意的女声。


    “小赵,干嘛这么凶?”


    一个小麦皮肤的女人走过来,背着两个大大的登山包,头发用皮筋束得很高,手臂肌肉线条干净,对他们笑眯眯地说,“我叫晏不息,你们是来找我丈夫的吧?跟我进来吧。”


    许辞君听见这个名字,眼睛不由一亮。


    “晏不息?”虞闻道也认出了这个名字,“您是那个动植物学家晏不息?”


    晏不息笑了笑,一边带着他们往里面走,一边重新束紧自己的马尾辫:“您听说过我?”


    虞闻道笑着说:“我儿子给我推荐过您的纪录片,他从小就喜欢这些,人文的自然的全都爱看,我平时写代码时当成背景音听。”


    “您是写程序的?厉害,现在的世界全靠你们了。”晏不息回眸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许辞君身上,“这位就是您儿子?”


    许辞君跟在后面点了点头,他穿了件浅色的衬衫,更衬得整个人都清透干净,露出一个礼貌中带着害羞的笑容。


    虞闻道无奈地说:“我家这孩子特别缠人,都十四岁了,还跟着妈妈到处跑。”


    “真乖呀!”晏不息回头捏了捏他的脸,笑吟吟道,“小朋友就该缠着妈妈呀,我那小孩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一天到晚板着脸装酷,真让人头疼。”


    虞闻道便笑了:“酷一点才受欢迎呢。”


    “难说。”晏不息大笑着摆了摆手,开玩笑道,“我觉得吧,以后谁看上他谁倒霉。”


    三人走进院子里,许辞君看见错落的木屋和临时搭的帐篷,帐篷里架着三脚架、监测箱,还有堆成小山的各种器材。


    “您会在这里住多久?”虞闻道问。


    “我在这里追踪云豹,估计会住一年。但老陆只是带着孩子来看看我,你也知道,咱们这不能驻军,他下礼拜就带小寒回去了。”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木屋前,晏不息给他们指了路,自己去处理素材了。


    虞闻道理了理衣角,进门谈事。


    许辞君一个人沿着屋后的碎石小径走了走,南塔的空气和东沪不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味道,远处时不时传来短促的鸟鸣与啼叫。


    他绕过木屋,后院很开阔,没有树木的遮挡,烈日直直地压下来,院子中心立着一个正在扎马步的少年。


    那少年穿着齐整的军装,头发剪得短短的,背脊笔直,肩线沉稳,阳光在他眉骨与鼻梁下切出深深阴影。时不时有尾羽鲜艳的鸟飞到少年的肩膀上,几秒之后,又振翅飞走了。


    在这样炎热的夏日里,他从始自终都纹丝不动,就仿佛也是这个绿意浓浓的寨子里的静物。


    许辞君觉得好奇,不禁一步步走近了,如果这是个静物,那也太过栩栩如生,而如果这是一个人……


    有这么沉静的人吗?


    他正胡思乱想着,见一滴汗水从少年额角滑到长长的睫毛上,便下意识地掏出胸前的手帕,在汗水滴进少年的眼睛之前,轻轻擦了一下。


    静物一下子活了,少年肩背骤然绷紧,耳尖嗖地红了,瞪圆了眼睛意外地看着他:


    “你、你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会有一卷回忆章,我知道好多小伙伴不太爱看回忆,但我觉得对许辞君这个人物的完整性会比较重要,所以选择了这种写法~谢谢大家的兴趣和耐心~~每日双更哦~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VIP]


    许辞君碰到那少年立刻就后悔了, 许南山和虞闻道之前总教育他,以后有了喜欢的女生,千万不要在别人没明确同意的时候就动手动脚。


    虽然这不是女生, 他也没喜欢, 但道理都是一样。


    可十几岁的男生正是要面子的时候,许辞君纵是心里打鼓,面上仍要佯装淡定。他强作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尽量云淡风轻地问:“你在流汗,你不觉得难受吗?”


    少年紧闭双唇,眼眸乌黑清冷, 沉默了好一会后问:“我认识你吗?”


    “现在不就认识了?”见少年没有深究,许辞君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把帕子折成小方块收回口袋里, 伸出手,露出一枚礼貌且自信的微笑,“交个朋友吧。”


    “……”少年垂眸扫了一眼,纹丝不动。


    尴尬顺着指尖一路爬上耳根,许辞君过了几秒钟又问:“你不想交朋友吗?”


    少年道:“我没有朋友。”


    许辞君不禁在心里挑了挑眉,心说山里的小朋友发育得慢,这是还在中二期啊?


    “真的?想和我做朋友的人可多了。”许辞君扬了扬下巴, 试图用幼稚的骄傲掩饰着自己小小的不自在。这话不是吹牛, 他在同龄人里相当受欢迎,每次跳级时,都会有很多同学不舍地抱着他哭鼻子。


    少年淡漠地看着他:“你住哪?”


    “东沪。”许辞君回答,“我和妈妈来这…… ”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 少年已经转身走了。


    “喂!”他一愣,冲着少年的背影提高音量, “现在什么年代了,不住在一起也可以做朋友啊,发信息打视频什么的。”


    少年的脚步在门槛前轻轻一顿,随即径直进了屋,连头都没有回。


    “……”


    许辞君第一次被人这么不留面子地丢在一旁,脸上微微发烫,忍不住垫了垫脚尖。心说这家伙脾气真怪,不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至于这么生气吗?


    但他的不自在没持续太久,木屋的门很快又被推开,他看见虞闻道走了出来。


    虞闻道脸色极差,许辞君第一次在自己妈妈脸上看见这样难堪的表情,他一愣,快步走过去,就见一个年轻的副官站在门口,极其冷硬且不留情面地说:


    “虞女士,请您以后不要再出现了,尤其不要再来打扰陆司令的夫人。”


    “妈妈!”许辞君攥住虞闻道的手,挡在了母亲身前。


    方才惜字如金的少年出现在副官的身后,副官回头低声叫了句“少爷”,再没看他们一眼,大步流星地走了。


    屋子里的光线比院子暗,少年静静站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表情还是那么波澜不惊。


    许辞君与对面的少年四目相对,惯有的温润全收了回去,稚嫩的脸上第一次绷出了冰冷的神色:“你很没有礼貌。你爸爸也很没有礼貌。妈妈,我们走!”


    少年听见这话明显滞了一下,唇角绷成一条直线,用力攥紧了掌心的纸条。


    原本两天的行程一下午就完成了,虞闻道重新买了回家的机票,在出租车上点着手机问:“饿了吗?想吃点什么?”


    许辞君摇了摇头,目光紧紧地看着母亲疲惫而难堪的脸色:“妈妈,您……”


    “工作上遇到了一点小麻烦。”虞闻道摸了摸他的头,扯出笑安慰道,“没事,妈妈会处理好的。”


    第二天晚上,许辞君躺在卧室里看电子书,听见门锁“咔哒”一声,许南山带着虞梦真回了家。


    梦真一看见他立刻开心地扑进他怀里,把爸爸特意买的纪念品高高地举起来让他看。


    许南山问:“不是说有个夏令营吗?这么早就结束了?”


    许辞君揉了揉梦真软乎乎的脸蛋:“我没去。”


    “你妈同意了?”许南山便笑了。


    “嗯。”许辞君点了点头。浴室里传来水声,虞闻道正在泡澡。她这两天都在许辞君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可他看得出来,妈妈从北塔回来后,情绪一直都很低落。


    他犹豫了一会,小声地跟许南山说,“爸爸,昨天有人欺负妈妈。”


    许南山一愣:“怎么回事?”


    昨天妈妈叮嘱他不要和爸爸讲,许辞君就只模模糊糊地说了个大概:“我们去了北塔,见了一个被叫做陆司令的人,特别没有礼貌。一会……一会妈妈出来你问她吧!”


    说完,许辞君快步牵着妹妹的手,躲进了房间。


    他关上房间的门,心脏仍因为一种很陌生的情绪砰砰跳着。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挑事。


    他一向温和乖顺,从来没在背后评论过谁,更不会刻意给别人添麻烦。


    小时候小伙伴想抢他的玩具,他都会秉承着息事宁人的原则笑着让出去。


    后来同学们一个个在青春期里发展个性、试探边界、做各种叛逆的事,他却依旧按部就班地顺应着父母与老师的期待,从未越矩。


    他也说不清这次为什么明明知道不应该,却还是告诉了爸爸。


    也许是一想起那天妈妈脸上几乎要遮不住的难堪,他胸口就闷得厉害。也也许是那双冷淡的眼睛,在脑海里迟迟挥之不去。


    在他心里许南山虽然温文尔雅,却始终是这个家的保护者,也是他最崇拜的人。


    他隐约盼着爸爸带他再去一趟北塔。


    然后呢?他一时答不上来。


    或者答案其实已经浮出来了,只是他暂时不肯承认。


    他听见爸爸走进了妈妈的书房,许辞君翻出电子书,对妹妹温柔地笑了笑:“想听什么?”


    最初外面传来低声的争论时,他没有太当回事。


    直到许辞君听见一声非常响的、像是把电脑砸在桌子上的声音,他才猛然从书本里抬起头,感到妹妹在他怀里颤抖了一下。


    “哥哥,怎么了?”


    许辞君抱着妹妹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事。”


    十四年来,他从来没有见过爸妈吵架。


    有时父母会因为意见分歧而有所争执,但往往没谈两句,就会以妈妈戴着耳机不理人地打代码、而爸爸叹一口气去厨房做饭而结束。


    在许辞君看来,那些争执还没有高中的辩论社激烈。


    他把妹妹安顿在一旁,稍稍拉开一条门缝,从父亲脸上看到他从未见过的严肃。


    “闻道,你还没有放弃?你还在继续你那个项目?”


    “这是我的理想。”虞闻道擦着头发道,“你不一直很支持我追求理想吗?”


    许南山皱眉,声音压得非常低:“你有理想你想做游戏是一回事,但是你私自做人体实验、鼓吹什么数字生命就是另一回事!你知道这是多么严重的错误吗?”


    虞闻道不以为然地皱眉道:“每一次扩展科学边界都要有人承担风险,要都像你这样怕这怕那,那人类不要发展也不要进化了。我也没有伤害任何人,我在我自己身上做实验,我复制我自己的大脑,我犯什么错误了?”


    “强词夺理!”许南山压低声音问,“你的数据是哪来的?模型是哪来的?你偷了我实验室的资料你以为我没发现吗?我替你遮掩过去了!”


    虞闻道似是没想到许南山已经知道这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后,自知理亏地闭紧了嘴。


    许南山沉默片刻后道:“我得上报。”


    “什么?”


    “我要报警。”许南山掏出手机说。


    “你认真的?”虞闻道试图从许南山手里抢下手机,压低声音道,“你要报了警,我前途就毁了!”


    “那也比任你发展下去强!”许南山沉着脸色道,“趁你现在还没有酿成大错,我报警才是救你。否则再像上次一样替你遮掩过去,早晚有一天你会悔不当初!”


    虞闻道一把把手机抢下来,怒气冲冲地说:“许南山你不要吓唬我!你在象牙塔里当你受人尊敬的大学者,什么也不用操心,你知道我每天面对着上司、客户、下属、还有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我在承受什么样的压力吗?”


    “这两者有什么因果关系?”许南山气得挥舞着胳膊说。


    “当然有!”虞闻道提高声音,带着几分歇斯底里,“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糟糕!这个社会永远也不会变好!如果不能创造出一个更好的世界,不能脱离物质和□□的限制,人类只能一代又一代地活在痛苦里,永远都不会自由!”


    许南山看着妻子,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摇头道:“你疯了。”


    “我疯了?”虞闻道冷笑一声,“好,我疯了。”


    “爸、妈……”


    父母之间要分崩离析的争论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他懵懵地推开卧室门走到客厅,看见爸爸气得背过了身,而妈妈把电脑、平板、硬盘一股脑儿地塞进包里,连头发都没吹干,摔上门就离开了家。


    “爸……”许辞君抓住了许南山的手,轻轻摇了摇,“妈妈要去哪儿……”


    许南山回过身重重叹了一口气,留下一句“你留在家里陪着妹妹”,就也穿上外套摔门出去了。


    妹妹靠在他怀里,小小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他赶快跑到了窗边,往楼下看去。


    他看见爸爸妈妈站在门口的公路边在激烈地争吵着,爸爸似乎想要从妈妈手上抢下包,但是失败了。


    争夺间,电脑摔在地上裂成了两半。


    一辆重型卡车从拐角处转过来,妈妈闷头在卡车视野的盲区,许南山追过去,攥住虞闻道的手把妻子推开,随后自己倒在了血泊里。


    他愣住了,觉得世界在那一瞬间静止,虞闻道也愣住了。


    过了几秒钟,卡车停下来,司机快步跑到了不省人事的许南山的身边。


    他看见母亲抬眸,往家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是许辞君最后一次见到妈妈。


    一个星期后,调查局的人来到医院,他们说虞闻道离家出走的那天晚上,用许南山的通行证去研究所拿走了原型机。


    这套设备是许南山及其团队十几年的研究成果,全世界都没有第二台。


    发现失窃后,研究所立即报了警,但虞闻道却再也没有露过面。


    调查局的人说,他们怀疑虞闻道已经逃出了国外,她以后如果和家人联系,他们有义务向警方报告。


    这件事后,许南山也因为涉嫌违规泄露实验数据而被研究所开除。


    但就算不被开除,以许南山车祸后严重创伤的大脑和再也不能直立行走的双腿,他也无法再对科学做出任何有意义的贡献。


    许南山在学校一直清廉正直,从不接私活,工作听起来体面,但薪水其实不高,赔完研究所经济损失后,家里一下子没了积蓄。


    手术和康复治疗都需要大量的钱,许辞君便作主把房子卖了,带着妹妹搬到了医院附近的一家三十平米的一居室。


    许南山抢救回来之后不能接受现实,有些情绪暴躁、喜怒无常,时不时就会忽然发作,甚至会对护工发脾气和扔东西,惹得医院里的护工都不愿意接他家的活。


    好在许辞君高中毕业了不用上课,他就每天早晨送完妹妹后,自己去医院照顾父亲。


    医院给病人提供专门的营养餐,妹妹的学校也会管早午饭。许辞君就给自己批发了很多新研发的即食营养剂,除了周末妹妹在家时买点新鲜的水果蔬菜之外,连菜市场都不用去,也省了下做饭的时间。


    他现在才十四岁出头,就业市场一年比一年收缩,他这个年纪和学历不可能找到正经工作。便在网上注册了虚拟账号,接一些外包的活。


    除此之外,他也会时不时给叔叔阿姨家的孩子们讲课。


    幸好之前妈妈管得严,他成绩好,特长也多,什么都能教一教。这些孩子大多都是他以前的同学朋友,有时也会遇到年纪比他大几岁的哥哥姐姐。


    其实许辞君明白,家教的工作完全可以被AI所取代,这些叔叔阿姨只是看他可怜,想以这种方式帮帮他。


    他便也没有虚伪地推脱,而是把每一笔钱都收下了记在本子上,讲课时加倍认真。


    半年后,医院说许南山可以出院了。


    他得到这个消息自然喜不自胜,便找了一处说是社区环境稍好一点的二居室,买了把功能特别多的智能轮椅,把爸爸接回了家。


    日子一点点好了起来,除了调查局会时不时登门问他们是否有母亲的消息之外,生活正在步入正轨。


    二一一四年的三月十九日,他提早结束了家教,难得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块草莓蛋糕和几样生鲜。


    虽然他还不会做饭,但他觉得也可以学一学嘛。


    他刚洗完虾,就听见有人敲门,便擦干净手打开门,看见两个面容慈善的陌生阿姨。


    其中一个阿姨笑着说:“小辞是吧?今天是你生日吧,生日快乐啊。我们是咱社区的社工,来看看你和你爸爸。”


    许辞君点了点头,把阿姨请进家门,洗了一小盘草莓。


    “是这样的,咱国家最新颁布的《未成年人保护法》规定了,十四岁以下的小朋友如果没有合适的监护人,则由国家出面社会化抚养。十四岁到十八岁的未成年人则在尊重意愿的原则上,由我们社区会提供经济和生活方面的支持。你家里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


    许辞君愣住了,一向聪明灵光的大脑变得没有办法思考,他端着盘子呆呆地问:“什么是……社会化抚养。”


    “就是福利院。”其中一位阿姨道,“我们是来接你妹妹梦真的。”


    作者有话说:


    小晏:家人们,谁懂啊,回去写个电话号码的功夫,crush就从跟我交朋友变成了骂我没礼貌。呜呜呜。


    小辞:……我,没有家了。


    第50章  第五十章[VIP]


    二零七四年, 冬天来得格外早,环境污染导致气候异常已经成为了新的常态,热得时候很热, 冷得时候又冻得人骨缝发麻。


    晚上六点, 研究所天光退去,同事们大多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二十五岁的许辞君也合起电脑,披上陪伴了他许多年的旧羽绒服,准备打卡回家。


    但他还没来得及走,就见主任站在办公室门口道:


    “小许, 晚上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


    同事们投来或同情或羡慕或习以为常的目光, 许辞君拉拉链的动作停顿几秒:“主任, 我爸爸在家等我呢。”


    “点名让你去。”主任姓霍,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不容他拒绝地挥了挥手,“咱院这个季度能批多少经费,可全在今天了,你好好表现。”


    许辞君微微颔首:“知道了。”


    他十五岁那年重新回到了学校,去了东沪本地的一所大学。


    他也考虑过搬去别的城市, 但许南山需要定期复查, 他也想守在这儿第一时间掌握最前沿的治疗手段,而且他心里一直留着个念想,要哪天妈妈和妹妹回来了,总得找得到家。


    他的大学虽不算一流, 但奖学金高出别的学校一大截,再加上他打零工赚的钱, 足以支付生活支出和父亲的医药费。


    他本科念的临床医学与神经科学的联合培养项目,研究生的方向是神经再生。博士毕业后他离开实习的三甲医院,婉拒了导师的挽留,进入了一家私立的神经科学研究所。


    研究所时间灵活、工作轻松、福利好,比在医院更方便他照顾父亲的饮食起居。


    随着外骨骼技术的发展,许南山已经可以在外力帮助下恢复相当程度的活动能力,天气好了还能自己去楼下散散步。但车祸造成的大脑创伤依然无法逆转,记忆力差、注意力难以集中,甚至连说明书上极其简单的文字,也要许辞君解释好久才能理解。


    这也是他选择研究所的另一个原因,他当时梦想着能在大脑功能修复的研究里找到答案。


    然而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


    许辞君进研究所也有一年多了。递了三次研究提案,三次被否。没经费、没设备、没人手,他在博士阶段初步验证的一点苗头始终搁浅。


    这一年多他天天周旋在别人的项目里,跟着做些东拼西凑的子课题。他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对科学最有贡献的时候,居然是替所里在各种饭局上敬酒、寒暄、拉人情。


    许辞君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给家里的机器人圆圆发了条消息,自己默默背上背包,跟着霍主任下了楼。


    饭局定在一家高档的西餐厅,厅内灯光昏黄柔和,看似低调的装潢里透着格调与奢华。


    他被服务员领进包间,屋里已经坐了六七个人。


    一桌人中他是最年轻的,其余不是研究所里的中层,就是挂着合作方名头的资深专家。


    据说今晚为了新上任的领导接风,许辞君趁着正主还没来,赶紧垫了几口面包。他青少年时期长期吃营养剂,肠胃功能退化得厉害,受不了生冷刺激的食物,也不好空腹饮酒。


    过了没几分钟,包间的门再被推开,一个穿着西装、身材高大的男人在下属簇拥下走进来,同桌人纷纷起身迎接。


    霍强举杯迎上,率先满脸堆笑地说道:“早就听闻王总是海外回来的高材生,百闻不如一见啊,今后我们研究所就都仰仗您了。”


    “霍主任太抬举了。”王权语气谦和地摆了摆手,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世故,不紧不慢地说,“大家是并肩做事的同路人,哪儿谈得上仰仗?”


    他说着落了座,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了站在霍强身后的许辞君身上。眯了眯眼睛,像是辨认了几秒,忽而轻笑道:“呦,小许老师?”


    许辞君端起酒杯,礼貌而疏离地笑了笑:“好久不见,王总。”


    “这可真是巧。”王权晃了晃手里的杯子,眼神里带着似笑非笑的打量,“当年要不是你放弃了常春藤的新生名额,还轮不到我呢。依我看,我该向你敬酒才是。”


    桌上众人闻言一愣,旋即纷纷露出饶有兴味的笑容,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气氛微妙起来。


    许辞君端起杯子将酒一口饮尽,笑容里带着一贯的温和克制:“哪里,以您的能力,成功本来就是必然的,不差这一个机会。”


    霍强这才知道原来这新来的领导居然与自己手下的小研究员是旧相识,不禁心头一松,乐了:“哎呦,原来你们认识?”


    “算是吧。”王权勾了下嘴角,“我出国前,小许老师还给我补过几节课,每次来我家都背个大书包,可认真了。”


    霍强顿时眉开眼笑:“那感情好啊。这样,以后您有什么指示就直接传达给小许,我们所就派小许跟您对接。”


    “好啊。”王权淡淡道。


    许辞君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他与王权是在某顶尖名校的夏令营认识的,王权本身成绩一般,但家里会运作,简历上挤满了各种课外活动和荣誉奖项。


    出国前,许辞君应王权母亲的邀请,给大他四岁的王权上过几周口语课。


    王权上课根本不好好听,老对他开一些过界的玩笑,有一次还对他动手动脚。


    那时他还不到十五岁,从小也是被父母娇养长大的,第一次遭遇这种事,反应有些过激。


    他把事情捅给了王权母亲,没想到那一向温柔的、总告诉他要把这里当成家的女人却忽然变了脸,说他勾引自己的儿子,最后他不仅没拿到补课费,还因此损失了好几家与王家交好的客户。


    类似的事情这些年间又发生过几次,他现在早已对此类言行脱敏,也能够将事情处理得十分得体与成熟了。


    许辞君只是无奈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真是麻烦,最讨厌麻烦的人。


    王权落座后,饭局正式开始。大家纷纷举杯寒暄,一会敬王总,一会敬霍主任,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


    许辞君一边应酬,一边有些走神,考量着牛排看着不错,一会打包回去给父亲吃。


    酒过三巡,菜已上完,他忽然感觉有人在他椅背上拍了拍。


    他抬头对上王权含着笑意的眼睛:“跟我出来。”


    王权声音不大,说完就朝包间外走去。桌上一圈人该敬酒敬酒、该划拳划拳,不知道是没注意到这事,看是看见了但故意装作不知。


    露台上夜风猎猎,隔着江水灯影,他看见璀璨夺目的东方明珠。


    王权点燃一根烟,站在露台边上,斜眼瞥向身后的许辞君:“还在因为以前的事记恨我?”


    许辞君淡淡地笑了笑,温和地说:“不会,我小时候不懂事,您多包涵。”


    王权把烟从唇边拿下,转回身来上下打量他一圈,吐出一口雾:“按理讲,你这么聪明的人,不该混成这个样子,被家里拖累了?”


    许辞君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洗到卸了劲的白衬衫,云淡风轻地勾了勾唇角:“我觉得我过得蛮好的。”


    “我能让你过得更好。”王权靠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你爸每月开销挺大,所里还不给你批经费,你这些年只能到处打杂。你不想多挣点钱,早点开始自己的研究?”


    说着,王权凑近他的耳边,声音几乎贴着皮肤,“我以前说的话,现在也算数。”


    江风猎猎,吹得人发丝乱动,许辞君因为扑面而来的烟草味蹙了蹙眉,往后退了一步道:“王总,您自重。”


    “呵呵。”王权低低笑了笑,“小许老师,我也教你一件事,你得学会利用别人对你的好感。你给我创造了价值,我也会回馈给你价值,这才是成年人世界的游戏规则。”


    许辞君微微垂下眼:“您的意思是权色交易?”


    “别说得这么难听。”王权把掐断的烟扔在脚下,漫不经心地说,“交易里也可以有真感情,说不定我真对你有好感呢?”


    许辞君牵起唇角笑了笑,转过身离开。


    “就说你爸妈吧。”王权在他身后淡淡道,“我听说你妈偷走了你爸的研究成果?你看,我相信你妈对你爸也有真感情,但她的感情里,是不是也掺杂着利用?”


    许辞君脚步一顿。


    王权见状继续道:“小许,你父母联手窃取国家知识财产,你爸被开除,你妈现在还是通缉犯。这种事要是传出去了,影响不好吧。”


    许辞君站在原地淡淡地说:“我入职时已经解释过了,所里知道我的情况。”


    “但你的同事知道吗?客户知道吗?纳税养你们的民众知道吗?”


    王权走近了两步,伸手握住许辞君的手腕,语气低柔得像是情人的呢喃:“这是一个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考虑一下。”


    许辞君这才明白,王权原来早已做好了准备,利诱不行就来威逼,连怎么斩断他的退路都想好了。


    许辞君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抬起眼眸看着王权盈盈笑了笑,一向温吞绵软的笑意里透出久违的真心。


    “抱歉,也许我还没有穷途末路到这个地步吧,利用别人的感情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太下作了,我会鄙视自己的。”


    说罢,他回到包间,拿起自己的羽绒外套便走了。


    王权追了几步,似乎被服务机器人撞了一下,洒了一身酒。他没太在意。他只是觉得有点可惜,牛排不错,没来得及打包。


    许辞君走出饭店,寒风扑面而来。他的旧羽绒服已经不能充分御寒,不禁打了个寒颤。但他仰起头,看着夜空中清亮的星星,反倒觉得轻松。


    等过两天发了工资,去超市买块好点的牛排吧。


    许辞君坐上电车,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有人给发了一条消息,发信人的头像是一只振翅高飞的小蓝鸟。


    「太可气了太可气了!」


    「怎么有这么无耻的人啊!!仗着有点狗屁权力就来欺男霸女?真是该死!!」


    许辞君怔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回道:「刚才泼酒的机器人,是你控制的?」


    对方没有否认:「该泼热水!不对,泼硫酸!」


    片刻后又一条跳了出来:


    「真是的,我刚黑了那家伙的账户,真他爹的有钱!我敢打包票这钱绝对来路不正。」


    「要不我划一笔给你吧~你放心,我的技术他下辈子也查不出来。」


    许辞君低头打字:「请不要。」


    「你总是这样!」


    蓝鸟的头像一颤一颤,像是炸毛一样地说:「明明你和你爸爸都很需要钱啊,这是你应得的,就当……就当是精神损失费了!」


    许辞君摇了摇头,做错事情的代价太大,他不想再为了一己私欲而犯错。


    他转移话题道:「你一直在看着我吗?」


    蓝鸟那头安静了半分钟,换上了一张耷拉脑袋的委屈表情:「我不是故意监视你哒~我找你有正事!」


    「你妹妹的下落,我找到了。」


    这位是他在网上认识的朋友,ID名是Fly。


    十年前,他妹妹虞梦真被福利院带走,不久就听说被收养了,然后便没了消息。


    这些年许辞君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妹妹,他在暗网上发过求助的帖子,从而认识了这个名叫Fly的朋友。


    Fly是一名技术高超的黑客,头像是一只振翅高飞的小鸟,时不时会换成不同的颜色。


    Fly帮他检索过福利院的信息库,但就连福利院都不知道那户人家的去向。他们查了收养人的信息,最后居然发现是假身份,这也让许辞君更加不安。


    这些他和Fly一直都有联系,Fly算他最信任的朋友,家里的事情Fly都知道一些。


    许辞君久久地注视着最后那条消息,就像是惟恐被惊醒了美梦一样,一动不动地捏着手机在电车的座椅上坐了好久。


    Fly问道:「你怎么啦~你不想知道了嘛~」


    许辞君:「她在哪?」


    Fly发来一条链接,许辞君点开,里面跳出来一个网络游戏的3D宣传片,宣传片的第一句广告语是:


    ——2025,梦乡里的黄金年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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