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VIP]
晏知寒一行人出现后, 那个挎着长枪的男人就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场游戏真正的主角,利索地对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前往草场了。
而直到这一刻许辞君才终于确认, 这场游戏的猎物真的就是活人。
他随队伍缓缓走向猎场中央, 逐渐意识到这处猎场要比山坡上看见的更加辽阔。
猎场中不止有他们,还有另外一队明显也是猎物的参与者。那队参与者都是白人,穿着打扮要比他们还更加奔放性感得多。
看来,这还是一个供那金发男人和晏知寒之间比赛竞技的游戏。
许辞君抬头望向看台,很快便看见了晏知寒。
看台上一共坐着六位参与者,他靠近了一些才看清, 原来跟在晏知寒身后的保镖居然就是蒋游。而之前被提前叫走的另一批参与者,正以侍应生的身份围绕在这群猎手身边。
他与晏知寒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
许辞君通身一震, 整具身体都下意识地绷紧了。
这里距看台少说也有二三十米, 按理讲上面的人应当无法看清他们的脸。而晏知乎确实也只是随意地往这边扫了一眼,很快便收回视线,继续和身旁的金发男人谈笑起来。
从其肢体语言看来,两个人似乎聊得颇为投机。
这个晏知寒让他感到无比陌生。
这幅傲慢的姿态、明显极为昂贵讲究的西装和大衣、还有那时不时靠在椅背上纵情大笑的样子,都与他所熟悉的那个清冷而克制、会在每天早上系着围裙给他准备早餐的枕边人判若两人。
一定要说的话,更像是他失忆刚醒来那天,看见的那个漆皮手套、浑身都写满了麻烦与危险的男人。
一时之间, 他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晏知寒。
然而, 许辞君一行人在草场上等待了许久,游戏却迟迟没有开始。
宋鸽笑着安慰他道:“许医生,你别害怕,很快就结束了, 其实不疼的。”
许辞君对上宋鸽的眼眸,心想这个姑娘必然参与过许多类似的游戏, 也必然很清楚这个诡异的城市的真相。
但现在时时刻刻都有枪口盯着,他不想给刚刚痊愈的女孩平添麻烦,犹豫片刻后,还是将疑问全都压在了心里。
他只冲宋鸽勾了勾唇:“嗯。”
又过了五分钟,又有一个挎着枪的保镖走了过来,对他们挥了下手:“回去吧。老板说了,今天用不到你们了。”
队伍里的参与者们听见这句话,顿时大多不大情愿地叹了口气,纷纷低声抱怨起来,像是很想参加这个游戏一样。
而许辞君则不得不怀疑这是不是说明晏知寒发现了他。
但他不甘心就这样离开,如果晏知寒真的注意到他了,那他绝不可能再有第二次如此接近真相的机会。
他正打算想个别的办法偷偷混进去,就见一个身着猎装的短发女人走了过来。
江庄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对正打算带他们离开的领队道:“等一下。Hunter先生今天想骑马,需要六个人。”
领队明显认识江庄,从他的身体姿态来看,他也相当尊敬这个女人,可见江庄在新世界矿场的地位着实不低。
领队冲站在前排的、包含许辞君在内六个人摆了下手:“去吧。”
许辞君看向江庄,一时间不明白猎手骑马为什么还需要人。
但江庄并没有和他对视,只是在他路过自己的时候,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拦了一下,等本来走在他身后的宋鸽走在他前面后,才又放行。
而等走到抵达猎手身边时,许辞君的满腹疑问才终于烟消云散。
看台上的猎手们都已经走下了草场,身边立着六匹气势威猛的高头大马,这些马看起来简直不输专业赛事上的赛级马匹,一个个昂首挺胸,比猎手们高大得多。
而队伍最前方的那个男孩子,走到了骏马旁边,居然就这样跪下身子,四肢着地,挺直了背。
这简直就像是古代贵族上轿时的活脚踏!
许辞君攥紧掌心,心中被一种很屈辱的感觉占满了,也终于明白过来江庄方才为什么会拦他。
因为宋鸽顶替了他的序号,走到那个金发男人的马前,伏跪在地。
她瘦弱的脊背在供男人踩踏时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压抑地发出了一声闷哼,而那个早就该被枪毙的金发男人在听见这声呻吟之后,居然享受地放声大笑起来。
接着便轮到了许辞君,他走上前,站在最后一匹马旁边的人,正是晏知寒。
而今早还温柔地在他额头印下一吻的晏知寒,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脸色极为黑沉,就像根本不认识他、也根本不在意这么一个扮演脚踏的活人一样。
许辞君也只当自己不认识对方,微微咬牙,模范着宋鸽等人的样子走了过去。
然而还没等他弯下腰,晏知寒便已经单手握住缰绳,长腿一跨,腰身一转,整个人便动作利落地翻身上了马,根本不需要他的帮助。
在这群纨绔子弟之间,晏知寒格外精干强悍,简直就像是领头的狮王。
那个名为Hunter的金发男人注意到了他,朝他轻佻地吹了声口哨,骑在马上缓缓靠过来,用英语问道:“美人,你叫什么名字?”
许辞君眉心一皱,这个人居然不认识他了?
他立刻想起昨晚在脑中心看到的画面,难道这个hunter也被送去洗脑了?还没等他想出确切的答案,就听Hunter扭头对晏知寒说:
“晏,我都不知道你这还有这么漂亮的男人,我很感兴趣。”
晏知寒极其淡漠地瞥了Hunter一眼,用娴熟的英文声音低沉地道:“今天是打猎。”
“别这么严肃嘛。”Hunter一捋头发,耸着肩膀道,“你知道的,我一向讨厌拘束和计划,随性才是我的风格。”
许辞君眯着眼睛盯着Hunter,这个金发男人在晏知寒面前有所收敛,但其姿态与语气依旧相当傲慢。恐怕在这个猎场上,这个人就是除了晏知寒之外的、地位最高的人。
如果他可以接近这个男人……
许辞君刚刚迈开半步,晏知寒突然横过马,挡在了他面前。
“抱歉,我看上了。”
“你认真的吗?”Hunter愣了一下,做出一个颇为惊讶的表情,随后夸张地大笑起来,“晏,我一直以为你对这方面没兴趣,你在我们中间就像个禁欲的修士,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你是不是有点小问题。”
Hunter说完便自顾自地大笑起来,而晏知寒只是面无波澜地坐在马上,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别生气嘛,只是玩笑而已。我以为我们是兄弟。”
Hunter看着晏知寒没什么表情的脸,连忙举起左手做出了一个投降的手势,“好吧好吧,那我们一起分享,怎么样?我听说你这里的美人都很耐玩,怎么玩也玩不坏。”
Hunter策马靠近晏知寒,笑容里满是轻佻与傲慢,压低声音道:“你喜欢上面的口,还是下面的?我可以让你先挑。”
如此下流的话一说出口,骑在马上的猎手们便纷纷放肆地哄笑起来。
晏知寒尚未回应,蒋游已经先一步拔了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口出狂言的Hunter,现场的气氛一时之间凝固了一下,其他猎手的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意外与惊恐。
Hunter却只是轻佻地吹了一声口哨:“哇哦,美人的魅力果然不同凡响。”
晏知寒看向Hunter:“请不要破坏我的规矩。”
“规矩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吗?”Hunter耸了耸肩膀,懒洋洋地反驳,“晏,你确定要为了一个玩具跟我撕破脸?别忘了,你之前求我办的事。”
“哒哒”两声,蒋游干脆利落地上了膛。
仿佛只要晏知寒一声令下,枪里的子弹就会立刻穿透金发男人的心脏。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晏知寒盯着Hunter看了有十秒钟,随后示意蒋游放下了枪。
“Hunter,到此为止吧。事后我会补偿你。”
“可我偏偏就想要他,怎么办呢?”Hunter故作苦恼地摊开了双手,转而望向许辞君,有些兴奋与疯癫地大笑起来,“不如把选择权交给这位美人吧,看看我们俩谁更有魅力。”
“甜心,你选谁?我,还是他?”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几十道目光全部集中在许辞君身上。
他抬起头,视线缓缓掠过Hunter和晏知寒。
晏知寒瞒了他太多事,他没有把握和如此陌生的晏知寒交锋,也不确定自己能否在对方面前保持冷静与判断。
而这个叫Hunter的反社会疯子他曾打过交道。
他知道这就是个色厉内荏的家伙,看着咋呼张扬、不可一世,但城府要比晏知寒浅得多,只要稍作引导,他有把握让对方把所有事情都炫耀似地抖落出来。
下定决心后,许辞君朝Hunter的方向迈出了步子。
Hunter看见他朝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顿时以一副赢家姿态得意地张开双臂,大笑道:“抱歉了晏,看来你的美人……”
砰!
一声突如其来的枪响震在耳边。
Hunter的话都还没说完,那张扬跋扈的笑容就已经凝固在了脸上。
他的双臂依旧僵硬地悬在半空中,可许辞君预料中的令人作呕的拥抱却并没有落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喷涌而出、洒了他满头满身的鲜血。
许辞君无比震惊地回头,只见晏知寒面色平静地骑在马上,单手握着一把枪。
砰!砰!砰!砰!
晏知寒连扣扳机,紧接着四声枪声便响彻猎场。
另外四名身份尊贵、方才还放肆哄笑的猎手们的胸前也瞬间绽放出血洞,就像下饺子似的,一个接着一个地,从马背上翻滚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了晏sir的完全体,哈哈哈。谢谢看到这里的小天使们~
下一本打算开一个非常狗血的故事,O装A被小狼崽子搞大肚子的受X自以为纯爱战神但当了爹都不自知的攻。拜托感兴趣的宝宝点个收藏呀,我会努力写好它的~么么~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VIP]
晏知寒居然杀人了!
枪声刚响之后的那几秒钟, 所有人都僵硬地定格在原地。
紧接着,猎场瞬间炸开了锅,人群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 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 乱成一团。
晏知寒把手枪抛给蒋游:“收尾。”
蒋游利落地接过枪,无比冷静地点了点头,这才跟着晏知寒几天时间,他就已经和许辞君记忆里的那个倔强而青涩的少年大不相同了。
交待完后,晏知寒朝许辞君伸出一只手。
许辞君脑海里却仍然回荡着Hunter倒地时的闷响,眼前全是晏知寒面无表情地拔枪杀人的样子, 他看见那只手,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晏知寒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眉, 随即俯身攥住他的手腕, 猛地一拽,竟然将他整个人直接提上了马背!
晏知寒一手握着缰绳,一手紧紧箍住他的腰,夹紧了马肚子。
猎场的风灌入口鼻,从昨天初见江庄以来,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远远超乎他的预料,他的内心根本不是一句惊涛骇浪可以形容的。
许辞君刚准备问点什么, 晏知寒就贴在他耳边, 冷声打断了。
“闭嘴。”
大约二十分钟后,马在市郊的一栋简陋民房前停了下来。晏知寒把他拦腰抱下马,就像是扛着什么死物似的,抓着他的手腕, 把他拖进了屋里。
室内陈设极为简单,桌上放着一盒打开的画笔, 墙面上贴着几幅涂鸦。
想必攸宁曾说被关在房间,八成指的就是这里。
许辞君被推进卧室,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一条热毛巾挡住了视线。
他本能地转回身,听见晏知寒不耐烦地说:“别动。”
温热而暄软的热毛巾擦在他的蓝色,约摸两分钟后,许辞君伸手推开毛巾:“晏……”
“我说闭嘴。这两个字你哪个听不懂?”
晏知寒抬眸瞪了他一眼,然后把几件干净的衣服丢过来,“换上。”
许辞君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宋鸽给他找来的工作服,这衣服本就不太正经,经历了一上午折腾后,已经几乎不能完整地盖住他的身体。
想起自己一早上就穿成这样……
许辞君从晏知寒手中接过了衣服,简单换上了。
这套服装应该是晏知寒自己的,他穿着稍有些宽松,但总比全是血的情趣制服好得多。
今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也远远超出了任何他已知的、存在于现实的文明社会。
狩猎游戏、当众杀人、隐藏在山林的小城、成千上万名参与各种危险活动的年轻人。
这简直像是惊悚悬疑的电影或是小说。
这一切本该让他非常害怕,但正因为过于离奇,反而让他有了一种错位的冷静。
被晏知寒按在马背上吹了二十分钟风后,许辞君更是什么情绪都没了。
他换好衣服,见那人还气鼓鼓地站在窗边cos河豚,一副跟整个世界都不对付的样子,不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明明亲眼看见晏知寒做了这么多游离法外的事,但他发现他竟然还是没法对晏知寒生气。
明明有那么多未解的谜题横在面前,但他此刻的想法,居然是优先处理晏知寒的情绪。
他走过去道:“你这么骗我,我都没生气。你撒火撒够了没?”
“我骗你?”晏知寒倏然回身,毫无在猎场时的淡漠平静,情绪极其激烈地瞪了他一眼,“你昨晚是去了蓝颜家,还是去了医院?”
许辞君一愣:“你知道……”
“是,我知道。”晏知寒脸色铁青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吗?因为你一撒谎就心虚就格外主动。你平时会主动亲我?你以前给我打过领带?”
许辞君心说真冤枉啊,到底谁该心虚?
况且现在整个世界都癫狂成这个样子了,晏知寒居然还有心情跟他计较领带!?
他顿了一下,很快从晏知寒的话里意识到不对劲。
“你没想过阻拦我?”
“我拦得住你?”晏知寒冷哼一声,瞥他一眼道,“而且我希望你说的是真的。我希望你正在和你许久未见的爸妈逛街聊天,而不是跑到这里犯蠢。许辞君,你怎么能这么愚蠢?”
“我怎么愚……”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让你相信我、让你别想太多、让你遇到危险找秦桢?我的话你全当耳旁风?”晏知寒打断他,越说越压不住火,“你一个人闯矿区、闯猎场,自作聪明地跟那畜生走,你觉得你很聪明、你很勇敢?这就是你许主任的智商?”
而许辞君被这劈头盖脸、没完没了地一顿训,也渐渐失去了哄人的耐心。
他微微蹙了蹙眉:“请你冷静点。你这样我怎么跟你沟通?”
“哼。”晏知寒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双手叉腰着转过身。
许辞君看着晏知寒不再炸毛的样子,才走到他身边。
“我是医生,我知道人体哪里最脆弱,也知道怎么让人瞬间休克。而且我有枪。”他把腰间的手枪拿出来,摆在晏知寒面前,“你认识这把枪吗?”
晏知寒瞥了眼那只枪,满是讥讽地冷笑一声:“天真成这样,我真不知道你以前是怎么活下来的。”
许辞君眉心一皱正打算追问,门忽然被人用力推开,秦桢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哥,我听说你把那孙子给办了?我早就见……”
话说到一半,秦桢抬头看见许辞君,立刻变得非常惊讶,“许、许哥!?您怎么在这!?晏哥还说您今天可能会联系我,让我去林区外接您呢!我等半天也没等到,您自己怎么进来的?”
许辞君看着秦桢脸上不似作假的惊讶,意识到晏知寒说得居然是真的。
他想起昨天那句“谈所有事”,心念微微一动:“现在可以告诉我真相了吗?”
晏知寒瞥了他一眼:“等等。”
许辞君跟着晏知寒和秦桢走出卧室,看见外厅站着四十多号人。
秦桢对晏知寒道:“都在这里了。”
许辞君往人群中看了一圈,司机、参与者、侍应生、还有持枪的守卫,凡是今天在矿场露过面的人,全被聚集在了这个面积不算很大的小屋内。
江庄被蒋游反手扣住,推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晏知寒望着江庄道:“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江庄仰着脸,看着晏知寒冷笑一声,目光掠过许辞君时更是流露出不加掩饰的不屑:“我是军人,不是你的私兵,我有什么义务对你解释?”
晏知寒:“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你服从了吗?”
江庄冷哼一声:“晏长官,恕我直言,感情改变了你,也蒙蔽了你的判断。我再听从你的命令,我们的一切都会毁在你的手上。”
晏知寒冷笑:“关禁闭,十天。”
许辞君不了解关禁闭具体是什么惩罚,但能从秦桢惊愕与不忍的表情上看出这并不轻松。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虽然确实有江庄推波助澜,但他的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江庄充其量只是加快了他接近真相的速度而已。
许辞君刚准备求情:“其实……”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就听晏知寒丝毫不给面子地问:“你在教我带兵?”
而江庄也很不买账地瞪了他一眼:“许辞君,用不着你装好人!”
……
还真是谁带出来的兵像谁。
许辞君吃了一鼻子灰,只得闭嘴,想了想觉得关禁闭应该不会真的导致死伤,便没有再管,只在心里琢磨起这二人的话来。
晏知寒居然真的是军人。
可妈妈不是说晏知寒七年前在施工队打工,然后就认识了他和他结婚,转而进入矿山工作了吗?他哪里来的时间入伍?
由此说来,恐怕晏知寒的整个身世都是一个谎言。
江庄被蒋游带到一边之后,那人便折回卧室,取来了他从家里带来的枪。
再回来时,晏知寒默不作声地上膛,抬手将枪口对准人群最前面的宋鸽。
与江庄不同,在场的其他人看起来都十分敬畏晏知寒,枪口一抬,屋子里顿时又哭声喊声乱作一团。
被枪口对准的宋鸽更是不住发抖,泪水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滚落了下来。
许辞君还记得宋鸽在公车上笑着夸他的样子,也记得宋鸽因为他而被换给金发男人,便蹙眉道:“晏知寒……”
晏知寒理都没理他,往前大步一迈。
宋鸽已经被全然吓傻了,跌坐在地上不停啜泣着。
房间里的其他人也都跟又回到了猎场似的,无头苍蝇般地到处躲藏。
许辞君只好一步挡在了宋鸽身前。
他在心底里不愿意相信晏知寒会对无辜的人下手,但他看见了宋鸽在猎场的遭遇,也亲眼看见了晏知寒干脆果断地一枪打死了那个金发男人,这让他不得不放弃心底的侥幸。
“你可以冷静一点吗?”
晏知寒冷笑道:“如果我就是不冷静呢?你打算牺牲自己救她?”
许辞君没说话,只是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把宋鸽严严实实地拉到自己身后。
晏知寒看见他的动作,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枪口骤然偏转,对准了被蒋游带到角落里的江庄。
砰!
许辞君万分惊愕地回过头,没想到晏知寒居然真的会对自己人开枪!
他看见江庄的身子猛地一颤,立刻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然后几秒过后,许辞君却没有看见半滴血。
“麻醉枪。”晏知寒瞥他一眼,把枪丢到了一边,“你带它出门前,不知道先试试?”
说着,晏知寒大步走到他面前。
却并没有看他,而是越过他伸出一只手,扣住了宋鸽纤细的侧颈。
片刻后,晏知寒在宋鸽后脑的某处按了一下,低声淡淡吐出一个数字:“2025。”
话音落地,许辞君惊愕地发现宋鸽的表情完全变了。
她脸上的恐惧和不安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平和且静谧的微笑。宋鸽黑色的眸子眨了眨,下一瞬间,泛起了冰蓝色的光泽。
她温和地凝视晏知寒,微笑着、用一种毫无情绪的电子音回答。
“2025,梦乡里的黄金年代。”
“第七代新世界人工智能模拟非玩家角色1084号,为您服务。”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VIP]
“今年是2125年, 我们生活在一款游戏里。”
蒋游和秦桢带着其他人都离开之后,晏知寒开门见山地对他说。
许辞君惊讶,但又没有那么惊讶。
许是这几天已经把他这辈子的惊讶份额都用完了, 他看着晏知寒点点头, 示意对方继续。
晏知寒道:“自一百年前第一个大模型诞生以来,人工智能便从没有停过脚步。到了九十年代末期,AI已经逐步接管了绝大多数行业。现在,现实世界中除了少部分精英仍从事重要职位之外,绝大多数人都依靠社会福利为生,已经不需要贩卖劳力了。”
许辞君用他如今处于2025年的常识想了想:“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多劳多得一向是人类社会的法则。”晏知寒淡淡道, “财团和官方掌握了绝大多数的资源,能分给福利的蛀虫的, 自然少得可怜。”
“鉴于资源有限, 游戏,尤其是在人工智慧技术和虚拟现实技术高度发达之后的游戏,就成了普通人的不二首选。”
晏知寒道,“有许多普通人甚至会连续几天几夜混迹在网络游戏里。只用几支营养剂便能糊弄过去一个人一天的物质所需,还大大降低了犯罪率,上层自然也乐见其成。”
许辞君这才明白晏知寒为什么会那么反感科技。
在晏知寒眼里,恐怕任何比收音机更先进的电子产品, 都是导致人类堕落的元凶。
可任何一款游戏也不会是凭空出现的, 其开发都大量的人力和物力资源,许辞君察觉到其中的逻辑漏洞:“游戏公司不需要盈利吗?如果玩家连吃喝都需要依赖福利,他们怎么付钱给游戏公司?”
“游戏公司自然有他们的盈利方式。”
晏知寒似乎并不打算立刻展开这个话题,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我们生活的这款游戏叫做《2025》,采用的是当前最先进的科技。它仿照的是21世纪初的人类社会。玩家可以扮演前AI纪元的普通人类, 上学、工作、恋爱、结婚,度过所谓有理想有趣味有激情的一生。”
——2025,梦乡里的黄金时代。
许辞君在心中反刍着遍布大街小巷的广告词,想必晏知寒最初给他翻译那句拉丁文时,有意漏下了梦乡这个单词。
不知道他是太愚蠢还是太轻信,路过了这么多次,居然都没想过再查找一遍翻译。
晏知寒接着道:“作为游戏,和现实中曾经的2025年相比,自然更安全、富裕、轻松。广告词里许诺所有玩家都可以成为人生赢家,拥有健康的身体和大量的财富,还可以在为自己打造一副完美长相,在游戏中体验其想体验的任何职业、爱情、人生。”
“怪不得……”许辞君想起想法设法地给民众发钱的福利政策与满大街的帅哥美女。
“而它最特殊的地方在于,它致力于无限趋近现实。这其实是很罕见的。”
晏知寒继续说,“绝大多数游戏都旨在让玩家体验他们在现实世界里体验不到的经历,尽可能地基于玩家正反馈,以维持玩家的兴趣。就以最简单的种田游戏为例,没有任何一款种田游戏会让玩家真的等待一年才收割。这样做的游戏一定会因为失去耐心而流失绝大多数的用户。”
许辞君沉吟:“但《2025》做到了。”
“嗯。”晏知寒点点头,波澜不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猜它是怎么做到的?”
许辞君思索片刻后:“让玩家分不清游戏与现实。”
晏知寒对他微微点了点头,认可了他的回答。
“但这怎么可能呢?”除了少部分狂热分子,有多少人愿意为了一个游戏而让别人篡改自己的记忆和大脑?
“游戏公司说这种程度的洗脑是无害的。只需要种植一枚小小的芯片,就可以抑制现实世界中的记忆,而被移植进2025年的常识。”晏知寒接着说,“游戏世界里的时间流速是现实的几十倍,所以就算是在这里度过了一生,在现实世界中也才度过了几个月而已。”
许辞君皱眉道:“那也要几个月都不管不顾地活在游戏里,太荒唐了,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呢?”
“现在的人不需要上班上学,寿命长,医疗也先进,哪有那么多突发状况。”晏知寒道,“而且大部分人也不会真在游戏里活一辈子。玩家会提前选择进入游戏的年龄和时间,比如一年、五年。时间到了,玩家会自动恢复记忆、回到现实。”
“怪不得。”许辞君若有所思地轻声道,“攸宁说同学在变少……”
“嗯。”晏知寒停了停,语气平静地说,
“设想一下,如果你在现实世界只是一个普通人。每天靠福利金过日子,无所事事。你的资源和长相都平平无奇,既得不到太多认可和尊重,也很难体会到真正的爱和关心。”
“但在游戏里,你可以拥有近乎完美的外表、大量的财富、体面的社会身份和旁人艳羡的目光,几乎所有愿望都能被轻易地实现。这两种生活摆在面前,你会选哪一个?”
许辞君无言以对。
他会怎么选不重要,只是按这个逻辑推理下去,一定有相当比例的人会选择后者。
而当人口基数足够大的时候,这个比例就已经相当可怕了。
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对:“可如果所有人都是赢家那岂不等同于没人是……”许辞君说到一半,忽而反应过来,“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是玩家。”
“嗯。”晏知寒点点头,“比如公车司机、工地上的工人、饭店里的服务员,相当一部分的普通的劳动者是NPC。甚至你的邻居与同事也极有可能不是真人。但普通玩家几乎无从分辨,尤其当他们忘记现实进入游戏世界之后,他们最多只会觉得幸运,自己一出生就有如此优渥的背景。”
晏知寒说的这些信息量有点过于巨大,简直就像是听科幻故事一样,不亚于天方夜谭。
许辞君作为一个只有2025年常识的人,若非亲眼看到了矿场和宋鸽,他都会怀疑晏知寒有妄想症,在跟他一本正经地讲胡话。
许辞君想起自己这几个月以来打过交道的各种人,不禁感叹道:“AI竟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了。”
“其实也不尽然,游戏世界里的AI不受物理条件限制,比现实生活中的先进一些。而且游戏里AI驱动的NPC绝大部分都有具体的职能,比如餐馆的服务员,他们只需要在和你互动的时候像一个真人就可以了。”
许辞君想了想又道:“可你说玩家进了游戏就无从分辨了,如果他们爱上了一个NPC呢?或者和NPC成为了朋友?”
“你还记得春游那天那个小男孩的母亲吗?”晏知寒问。
许辞君点了点头,那个女人穿得格外暴露,还在危机时被丈夫推向了枪口。
晏知寒道:“她应该就是NPC。有的玩家,我是指在现实世界中比较有资源的玩家,他们会购买额外的套餐为游戏里的自己定制专属伴侣。这些NPC使用的算力更多,会更智能、更像真人。而如果某个玩家爱上了一个NPC,游戏里的自动算法也会相应地为这个NPC倾斜更多的算力。”
“可你说过玩家三五年就又可能离开,那他们离开之后呢?这些定制NPC怎么办?”许辞君追问道。
“按照游戏本身的规则,销毁。”晏知寒回答道。
“……”
尽管知道了那些人都是没有丝毫感情的AI模拟的产物,但许辞君听见这冷冰冰的销毁二字,心里还是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他接着问:“那矿山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要先说回前面的问题了,游戏公司是怎么盈利的。”晏知寒道,“你觉得一个人如果没有钱,那他身上最可用于交换的资源是什么?”
许辞君沉思片刻后道:“身体、器官、精神、灵魂、时间、注意力……”
这个问题有点太哲学也太脱离现实,若是漫无边际的猜想,他能一口气说出不下十个答案。
晏知寒边听他说边点了点头,他居然猜对了。
许辞君问:“是哪一个?”
“每一个。”
“我小时候我妈妈讲过一句话,猪是一种对人类有恩情的生物,身上全是宝。”
晏知寒道,“人类也是一样。人类的价值要远远比金钱重要的多,尤其是在今天这个不缺乏生存资源和基础劳力的时代。就以你熟悉的医学为例,虽然AI可以掌握绝大多数已经被发现的医学知识,但人类对于生命的探索还远远没有穷尽。这需要精英的医生和科学家从事研究,也需要有普通人作为被研究的对象。”
许辞君震撼了:“一个游戏有什么权力拿玩家的身体做实验?不论一百年后的法律怎么变化,这都必然是违法的吧!”
“大部分研究没那么危险,也很难追踪。”晏知寒道,“而且世界上总会有一些人,就算消失了也没有人会在意,就算死在实验室里也不会有谁替他申冤。”
许辞君唯有沉默以对:“这是身体,那灵魂呢?”
“一方面,人类在游戏里的行为模式及其大脑活动是非常好的训练资源。七年前游戏刚刚投入使用的时候,其NPC远没有今天这么智能。”
晏知寒道,“另一方面,就是你今天在矿山看到的。一个社会有了底层,必然也还有顶层。处于金字塔顶尖的人当然不会同意被洗脑,也更不可能甘愿在游戏里过完普通人的一生。对于这些人来讲,普通玩家本身就是他们的游戏体验。”
想起在矿山看到了种种残酷至极的事情,许辞君不禁愤怒:“难道都2125年了还缺乏真实刺激的射击游戏、飙车游戏?让他们要到普通人身上找乐子?”
晏知寒冷笑道:“NPC在精神上能提供的快感,怎么能与真人相提并论?”
许辞君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可你不是说2025要无限趋近于真实吗?那这些高级玩家的出现岂不是机械降神,完全破坏了游戏的规则?普通玩家如果天天生活在被烧杀抢掠的恐惧里,游戏还这么正常进行?”
晏知寒沉沉地看着许辞君,意味深长地说。
“游戏里,有一个主脑。”
“你可以把他理解成最高管理方,可以编辑记忆。主脑可以让玩家忘记经历过的事情、也可以让玩家拥有一些不曾经历过的回忆。”
许辞君想起自己的失忆,想起那晚在脑中心的手术台上看见的景象。
“是叶……”
晏知寒摇了摇头:“叶只是掌握了一点皮毛罢了。”
他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紧接着说:“但多次洗脑终归对人类有害。我与秦桢、江庄等人花了一些时间,讲那些本该被系统销毁的NPC集中在了矿山,我们叫它镜城。这些年来的那些高风险的活动都在矿山进行,几乎不会牵扯到真人玩家了。”
提起矿山,许辞君又是一愣:“但你杀了Hunter,如果他很重要,那你……”
“别担心。”晏知寒对他笑了笑,“我已经叫秦桢把他们送去了医院,叶会负责洗脑,明天他们就会忘记这一切。”
许辞君惊讶地说:“叶还能起死回生?”
“那些人都很怕死,早就给自己买好了复活甲,我打那几枪只出个气罢了。”
晏知寒说到这里,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许诺道,“辞君,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许辞君皱眉问:“你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权限?如果那些人知道供自己取乐的只是NPC,他们会满足吗?”
“他们不知道,包括发明《2025》的公司,我猜测也不知道。”
晏知寒道,“《2025》的特殊之处就在于极其保护隐私,游戏里发生的一切都像一个黑匣子,自有其运行规则,无法从外界观测。具体的我也无法跟你解释清楚。辞君,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我们不清楚也很难搞清楚的谜团,我只想完成自己的责任,没兴趣弄明白一切。”
许辞君听到这里,明白关于游戏的背景晏知寒能跟他说的已经都告诉他了。
他沉默片刻后,看着晏知寒黑沉沉的眼睛,问道:
“那你能告诉我,我当初为什么要和你离婚、又为什么会失忆吗?”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VIP]
晏知寒听到他这个问题, 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许辞君本能地泛起怀疑,“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晏知寒看着他,缓声道:“小辞, 很多事情你没告诉我, 我不清楚内情。总有一天我会亲耳听见你给我答案。但在此之前,我不会放任自己的恐惧与欲望去编造结论,那对你、对我,都不负责任。”
许辞君本以为,自己离真相已经只有一门之隔。
没想到推开大门,除了收获无数令人重建三观的信息之外, 居然还是另一个谜团!
他颇有种走了十万八千里,但一回头却发现自己还在原地打转的挫败感, 不禁有点着急地问:“那叶为什么给我洗脑, 你也不知道?”
“不是叶。”晏知寒笃定地摇了摇头,“你失忆的真实原因我不确定,游戏里并非只有我一股力量。”
许辞君沉默片刻后,恍然道:“主脑。”
晏知寒听见这个名字没有否认,只静静地看着他,就像是默认了。
他垂下眼眸:“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晏知寒把手放在他肩上:“以前,你在医院工作了七年, 你是最好最有天分的医生。我们相识相爱、成婚成家, 一起养了攸宁和小小。”
许辞君不置可否,他只觉得自己身处巨大的迷雾中,全然看不清自己。
今日矿场一行,看似解决了许多谜题, 但与此同时也给他带来了更多谜团。
比如开发游戏的公司是谁?背后还有哪些阴谋?为什么晏知寒会说这是一个黑匣子?那个主脑究竟是什么?为什么江庄对他充满了敌意?晏知寒的真实身份和目的呢?而他自己又为何会消失?会离婚?会失忆?
游戏里白昼不长,眼见天色渐暗, 晏知寒驱车载着他和小小回了家,一路无话。
许辞君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
天空澄澈湛蓝,树林浓绿欲滴。公路新得仿佛刚新建的,沿途的农场被修葺得精致又富有乡村情调。一幢幢摩天大楼在地平线尽头拔地而起,鳞次栉比,却井然有序。
随着傍晚降临,粉紫色的烟霞染透天空,把现代而繁华的都市也笼罩在粉色的光线里,宛若绮梦。
从来无比准时的公车停靠在站台边,帅气漂亮的男男女女上了车,有人因为认出熟人而扬起了笑脸,有人坐在永远有空的座位上,透过车窗目光平和地眺望远方。
在更远的远处,夜幕缓缓降临,民房楼相继亮起了灯。
许辞君和晏知寒开进小区,从蓝颜家接上攸宁,一起回了家。
他推开家门,屋里的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花盆、马克杯、沙发上没来得及收走的抱枕,还有餐桌上没开封的降压药,仿佛他真的只是出门上了一天班,什么都没有发生。
晏知寒和往常一样先喂了小小,又进厨房做饭。
江攸宁今天在蓝颜家玩了一天,心情好极了,整个晚上都快乐地跟他讲着组乐队的优秀进展。
到了晚上九点半,许辞君哄着精力充分放电的江攸宁洗漱睡觉,这几天攸宁不再受春游事件的影响,不需要跟他们睡在一个房间,但睡前还是很黏人,牵着他的袖子央求他讲故事。
许辞君靠在床边,念着一本探险题材的故事书,看着攸宁的眼睛一点点合上。
他把手中的书放在一边,沉默片刻后,把手放在女儿的脑后轻轻摸了摸。
他的指尖停在一处不易察觉的凹陷旁,又是沉默了几秒钟,轻轻按了一下。
他看着攸宁静谧的睡颜,轻声说道:“2025。”
过了有半分钟,就当他打算把手指移开时,攸宁缓缓睁开了眼睛,瞳孔澄澈地没有一丝困倦地看着他,甜甜地笑了。
“2025,梦乡里的黄金年代。”
“第七代新世界人工智能非玩家角色0294,为您服务。”
*
待攸宁重新入睡之后,许辞君细致地给她掖好被角,静悄悄地走出房间。
晏知寒正站在阳台上为盆栽松土,他这几个月渐渐发现晏知寒很喜欢养各种动物和植物,时不时就会买几盆花回来,把阳台装点得像个茂密的热带森林。
许辞君不认识这盆枝叶茂密的草,但看晏知寒神情专注的样子,想必是个挺得他喜欢的品种。
晏知寒听见他的脚步声,回过头与他对视一眼。
他问道:“我父母……
晏知寒把小铲子放在一边,对他点了点头:“抱歉。”
果然。
许辞君没有太意外,他白天听完晏知寒的讲述,就猜到父母和女儿大概率都不是真人了。
但真确认了这个事实,心底还是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失落。
许辞君垂眸笑了笑,将视线投向窗外:“又不是你的错,道什么歉呢。我只是有点震惊。太真实了,简直令人惊叹。”
攸宁是一个那么活泼机灵的小孩。
他记得攸宁讨厌西餐、总是想方设法地拖延做作业、一谈起画画和乐队就叽叽喳喳地停不下来。
这么真实的孩子,居然会是模拟出来的。
而哪怕他知道了攸宁是AI,也没有办法看出任何破绽。
他望着夜空沉默了一会,又问道:“他们真的没有自主意识吗?”
晏知寒很干脆地摇了摇头:“没有。”
许辞君想了想,觉得这也是一件好事。
他虽然与宋鸽相处不久,但这个文静内向的姑娘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想起宋鸽跪在地上的颤抖与面对枪口时的眼泪,又像起镜城有不知几百几千个这样的仿生人,日复一日地代替真实的人类履行着服务恶魔的职责。
如果这些仿生人也灵魂、也会觉得痛楚和屈辱,岂不是太残忍了吗?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充满了自我麻醉,像在通过确认人家没有生命而逃避内心的道德谴责。
晏知寒走到他身侧,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月亮:“你只是有良知。就像有良知的人看见虐待动物会感到愤怒。他们那么像人,你知道他们被虐待觉得无法忍受很正常。”
晏知寒顿了顿,又说,“不过,这确实多虑了。”
许辞君回眸问:“什么意思?”
“你可以想象一只章鱼,这只章鱼长着无数根触角。章鱼是中心模型,而每个触角就是你见到的一个NPC。”
晏知寒解释道,“NPC本质上是一种模拟,而模拟背后需要巨大的算力,目前的材料学还不足以把高级模型缩小进人类的身体里,也没有必要这么做。不管是在现实世界还是在游戏里,这些看似独立的仿生人的背后都是同一个模型的映射。也就是说,这个中心模型即是镜城的参与者、又是手机店的服务员、也同时是某人的妻子、丈夫、父母、子女。”
“因此,”许辞君接着他的话说完,“就算有朝一日有所谓的AI觉醒,也不会是我们的女儿。那将是一个超乎想象的生命。”
“但那是再以后的事情了,就留给以后的人担心吧。”
晏知寒点点头,对他说道,“小辞,我认为人不该为未来而活,更不该为对未来的恐惧而活。这个世界到处都是阴谋、秘密、新技术。只要人类不灭亡,世界就永远不会安生。我希望你能放下谜团,好好生活。”
许辞君微微颔首,视线越过打开的窗户,望向了繁星璀璨的夜空。
他在心底里认同晏知寒的话,也佩服晏知寒可以做到。
晏知寒是一个极端理性与务实的人,他从未见过晏知寒因为任何事情而犹豫不决、惴惴不安。任何难题放在他的前夫先生面前,都可以理智判断、高效执行。
许辞君自认为也并非优柔寡断之人,但是在晏知寒这种把人类的理性践行到极致的面前,还是有些自愧弗如。
就像他知道用人工智能模拟的仿生人来代替真正的人类是最理性的选择,他也知道让普通民众承担主脑时不时的编辑是不得不付的代价。
如果是他,他可能也会做出相同的决定,但他会在下了决定之后依旧忍不住回看。
而回看既然无用,那就争取早点结束这种痛苦。
许辞君下定决心,转眸看向晏知寒:“你的计划是什么?我可以加入吗?”
“你说你利用矿山建造了一个镜城,来应付高级玩家的猎奇心理,这点我帮不上忙。但我猜这应该不是你全部的计划。这太被动了。我那晚去脑中心,看见叶在给人洗脑,想必他这几个月每天晚上都在忙这件事。我也是医生,我认为我能帮到他。”
晏知寒沉沉盯着他,沉默了好半天,才道:
“我不能立刻答应你。”
“于公,这个计划牵扯到许多人。于私,我在做的事情非常危险,我不想把你扯进来。小辞,我希望你远离这些复杂的事,过轻松快乐的人生。”
晏知寒以前就相当独断霸道,现在知道了晏知寒的部分背景,看见了这人在矿山说一不二、号令所有人的模样,许辞君更是明白自己无法轻易地说服对方。
他只能扯了扯唇角,笑道:“除非再被洗脑,很难轻松了。”
“小辞。”晏知寒蹙眉看着他。
“你不用这么严肃,我只是开个玩笑。”许辞君便笑了,“我知道在你看来我可能只是一个平民,能力有限,但我也希望可以帮你们分担一些。”
晏知寒凝视他半晌,最终稍稍退让了:“医院的事我不太懂,明天我们一起问问叶。”又轻轻叹了一口气,“太晚了,休息吧。”
许辞君点点头,简单洗漱之后便上了床。
他刚住进来时晏知寒一直睡在地上,他俩和好后,攸宁又夹在他们之间,这还是他俩第一次单独睡在同一张床。
关灯之后,晏知寒从他身后贴过来,紧紧把他拉进了怀里。许辞君本想挣脱,却被晏知寒察觉到后,被更用力地按进了臂弯里。
晏知寒热乎乎的气息喷在他耳后:“你明明很喜欢被我抱着。”
许辞君知道晏知寒指的是失忆之前的他,但他睁眼看着面前的黑暗:“我们……我是说在现实世界,我们认识吗?”
晏知寒把下巴搭在他头顶,轻轻蹭了蹭:“会认识的。”
而这就是一个否定的答案了。
许辞君垂下眼帘,轻轻推了推晏知寒环在他腰间的手:“算了。”
晏知寒猛地收紧手臂,黑夜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为什么算了?”
可能他现在的常识还停留在2025年,没有晏知寒那么前卫新潮,做不到和网友在虚拟世界里上床。
他本以为自己与晏知寒感情深厚,是受法律保护的伴侣,有着长达七年的从校园到工作的爱情,又一起组建了家庭养育了女儿,早已成为对方生命里的另一半。
但没想到,他与晏知寒竟然只是一对隔着网线、按现实世界的时间算只认识了不到几个月的、连面都从未真正见过的陌生人。
别说对方了,他连真正的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在他刚失忆的时候,他起码还知道自己的样子和名字,可现在才发觉原来他的脸可能是假的,他的名字也只是一个虚幻的昵称。
“……你都不知道我是谁。”
晏知寒在他耳边道:“我知道我们结婚了,你是我的家人,保护你就是我的责任。”
许辞君不禁想起叶说的话。
——“生米煮熟饭,全靠我们晏sir的责任心啊。”
他当时能骗晏知寒跟他在一起,不也正是吃准了这人在乎承诺和责任的性格吗?
许辞君翻了个身,借着淡淡的月光,看着晏知寒在黑暗里宛若游戏建模的脸部线条,笑了笑。
“说不定在现实世界,你是个啤酒肚的秃顶老头,所以算了。”
晏知寒听见这话,顿时竖起了两根眉毛,更用力地把他压在了身下:“我没捏脸,我现实世界和游戏里一模一样,还比现在年轻。”
“真的假的?”许辞君闻言,不禁惊讶地微微张了张嘴,竟然有人能天生长成这样?
晏知寒看见他的表情,颇有几分得意与了然地勾了勾唇,趁机捉住了他的唇。
“你果然舍不得我的脸。”
许辞君仰躺在床上微张着口,任晏知寒胡闹了一会。他视线朦胧地盯着天花板,想必晏知寒除了责任心外,应该也很满意他的脸。
这几个月他被无数人夸过相貌,而这也让他对现实中的自己更悲观了。
一个大概率靠福利为生的废柴,甘愿让别人乱动自己的大脑,也要沉迷于虚拟游戏并把自己捏成天才医生和绝世美人,该有多么失败和变态啊!
而在他思绪乱飞的时候,晏知寒显然已经起了想进一步的心思。
许辞君身上一颤,感到一只滚烫而有力的手顺着衣摆,摩挲上他的侧腰。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VIP]
爱人在侧, 他能理解晏知寒的种种欲念,这些天他其实暗自期待过很多次可以跟现在一样单独地亲密接触。
但当这一切真的发生了,整个世界早已在他心中翻天覆地。
“别。”许辞君想起现实, 往旁别开头, “别弄我了。”
晏知寒立刻就停了下来,但仍是很用力地紧紧抱了他一下。
“本来也没想,但一亲你我就……”晏知寒摸黑起身,低头看了眼自己不争气地昂首挺立的某处,“我去洗澡。”
第二天早上,他们和往常一样吃了早餐, 送攸宁进了校门之后又直奔医院。
他昨晚又做了那个梦,十二月初, 寒风料峭, 他和某个看不清脸的人面对面地站着,远处的树冠不停地摇摆。
那个人的手里拿着一把枪,他看见两个人的嘴巴都在不断张合,但他在梦里就跟聋了一样一个字都听不见。
直到对方扣动扳机。
梦中的他五感尽失,感觉不到疼痛,他看见自己陡然软下去,被那个人抱进了怀里。这次的梦要比之前的清晰和具体得多, 甚至让他怀疑会不会就是他经历过的现实。
他不禁想起了晏知寒毫不犹豫地对着Hunter等人扣动扳机的样子。
“小辞, 不要多想。”车里,晏知寒伸过一只手,用力地握紧了他。
许辞君回眸看着晏知寒,半晌后问:“我们身边的人, 都是什么情况呢?”
晏知寒说:“孟真、蓝颜的女儿颂音、还有你遇到的大部分医院职工,他们都是AI。”
许辞君闻言一怔。
孟真, 又是一个那么活泼真实的女孩子。
“蓝颜本人应该是普通玩家。秦桢在现实世界中是贫民,他意外觉醒后加入了我们。”晏知寒接着说。
“你们都有谁?”许辞君问。
“我、江庄、叶,还有几个你现在不记得的人。我们在游戏开放初期便加入了,目的便是反抗。”
许辞君一愣:“叶也是军人?”
“不是。”晏知寒摇了摇头,“他和我在现实世界是发小,后来分开了,再见面时他也在调查《2025》,我们便达成了合作。”
许辞君这才忽然意识到:“所以你们从未失忆?”
“嗯。”晏知寒点点头,“游戏里有不少带着现实记忆生活的人。”
许辞君道:“……高级玩家。”
“毕竟也不是所有有权有势的人都是变态。”晏知寒继续说,“你现在能想起来的大部分知名的明星、企业家、高级官员,都属于这一类。就像是花格外的价钱买了豪华版,当然数额要比一般游戏高得多。”
许辞君不由想起了一个人:“隋灿?”
晏知寒听见这个名字,侧目不太开心地看了他一眼:“他你记挺牢。”
许辞君无奈地看着又掉进了醋缸子的晏知寒:“他是不是?”
“没错。”晏知寒转回头看着路,语气里带上了嘲弄,“不然他为什么年纪轻轻就成了有名有钱有颜还有才华的大明星?隋灿现实世界的身份不比Hunter低,只不过他享受的不是施虐,而是这种受万人追捧的感觉。当然了,这也方便他处处猎艳。”
许辞君觉得晏知寒每次说起隋灿,都相当不公正客观:“隋灿书确实写得好,出名也正常。”
“好?有多好?而且谁告诉你他那书是他自己写的了?”晏知寒立刻瞪起眼睛,连珠炮一样地说,“再说会写几个字就能骚扰别人?这是哪国的法律?”
许辞君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就惹得晏知寒炸成这个样子,赶紧息事宁人:“好好,不说了。我只是感叹一下,没想到现实中成功的人,在游戏里也依旧高人一等。”
晏知寒见他不再提隋灿才偃旗息鼓地哼了一声:“他们要是违反规则也会被处罚。”
“规则?”许辞君问道。
“不能造成大规模动乱、不能向失忆玩家揭露世界真相、不能开挂,否则会面临禁言、洗脑、封号。没有文明规定,我们自己总结的。”
许辞君不由更惊讶了:“游戏里还有挂?”
晏知寒点了点头:“一般的挂主脑也不会插手。但以前有个神经病给自己弄了双翅膀,非说自己是路西法,还在天上绕着圈飞。结果被踢出游戏,永久封号了。”晏知寒说着说着,居然还没忍住笑了一下。
许辞君不禁疑惑:“罚得这么重?”
“对啊。”晏知寒淡淡道,“所有看见他飞的人都要被重新编辑记忆,这不是给主脑找麻烦吗?”
许辞君从晏知寒的态度里咂摸出一丝不对劲来。
他本以为晏知寒会非常反感主脑,记得昨天甚至都不愿意多提这个名字。而且晏知寒这么厌恶高科技和特权的一个人,也理应很讨厌这种凌驾于玩家之上肆意玩弄人类大脑的机制,但怎么他会从晏知寒的口吻里听出几分对主脑的赞成与维护呢?
“你不反对它?”
“以前很反对。”晏知寒淡淡叹了一口气,“但现在想想,他也有他的立场与责任。”
许辞君心中的疑问不由更大了。
他有时感觉主脑全知全能,可以编辑普通玩家的记忆,还有权把氪了重金的高级玩家踢出游戏,就像一只在看不见的高空里时时刻刻都盯着他们的眼睛。
但是有时又觉得主脑也有巨大的盲区,矿山在它的眼皮子底下存在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事,它居然没有任何反应。
许辞君不解地问:“那你做的这些事,不算违反规则?”
晏知寒闻言思考了一会,居然轻轻笑了。
“这么一说,好像主脑是对我格外网开一面。”
晏知寒侧眸看了他一样,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也许他觉得我对这个系统有用,也许他另有目的,我也不清楚。我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听见他亲自给我解答。”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VIP]
许辞君和晏知寒直奔脑中心, 看见叶正在做手术。
上次来的时候,他摸黑藏在手术床下面,只知道叶把一个病人推进去了, 不清楚详情。这次隔着玻璃窗, 他亲眼目睹了洗脑手术的过程。
Hunter直挺挺地被固定在一个银灰色的椭圆形器械里,几千根比发丝还细的长针在他的大脑上快速精细地运作着,他本人并没有失去意识,随着手术进程时不时痛苦地抽搐和哀嚎着。
想起Hunter在外面欺男霸女、残酷嚣张的样子,许辞君心底竟没有一丝怜悯。
他只是全神贯注地观察着那个仪器。
在2025年,他从未听说过这样先进的设备, 蓦然间看到现实世界映照在游戏里的残影,许辞君心中是说不出的震撼。
叶从手术室里出来, 看见他俩肩并肩地站在这里, 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晏知寒道:“他都知道了。”
叶意味深长地看了晏知寒一眼,随即搂住许辞君的肩膀咧嘴一笑:“欢迎许主任加入知情者俱乐部。想喝点什么?我请。”
许辞君心中早已充满了不解,哪有心情吃吃喝喝,直奔主题问:“晏知寒说只是插张芯片?”
“那是在现实。”叶剥开一根棒棒糖,靠在桌边道,“晏sir跟你讲过背景了吧?这游戏高度拟真,2025年找不到那么先进的编程技术和脑机材料, 只能把洗脑过程转译成一套手术方案。”
叶说得轻描淡写, 但许辞君知道这种转译必然相当困难。
他不清楚现实世界是否已经有了成熟的记忆编辑手术,就算是有,想要在游戏里复刻出如此精密的仪器,也极具挑战性。
他不禁由衷夸赞道:“大开眼界, 佩服。”
“高估我了,小许同学。”叶笑着摇了摇头, “我可没有那个本事,这都是主脑的杰作。”
许辞君惊讶道:“主脑?”
“没错。”叶说,“我们之前意外得到了一些主脑的设备和记录,破译了其中的一部分。”
“我们目前只能做到简单地抹除记忆。就以Hunter为例,我们只能让他忘记在过去一个时间段内的经历,等他出手术室后,晏sir必须还原他记忆中最后一个时间节点的种种物理环境,尽量让他感受不到时间断层,从而达成洗脑的目的。”
“但更复杂的记忆植入术,很遗憾,我们还没摸索出路子。”
许辞君认真一想,也对,如若可以植入记忆的话,矿山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再有高级玩家进来,直接把其拉上手术台植入一段记忆,岂不是更加简单快捷?
许辞君蹙眉道:“你刚刚说一部分,意思主脑可以做到吗?”
“一定程度上。”叶定定地看着他,“我怀疑,这是他正在进行的研究之一。”
晏知寒解释道:“我之前跟你提到过,他能重写记忆。但据我观察,这种重写都是设定性和片段性的,譬如令你认为你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或者给你植入一段通用的旅行片段。但其实经不住深想。比起真正植入了记忆,更像是某种催眠。”
“等等。”许辞君听他们二人说完,不禁觉得非常疑惑,“我本以为主脑已经一套完备的机制。听你们的意思,它在不断地迭代?甚至能自主地进行研究?难道它拥有自由意志?”
晏知寒和叶对视一眼,回答道:“主脑是一个人。”
“一个人?”许辞君震惊道。
晏知寒点了点头:“一个非常聪明的人。”
在晏知寒之前描述主脑的功能时,许辞君将其设想为一套非常智能与高明的机制,就像是一套AI模型,能监测Bug和修复Bug,再不济也是一整个由许多专业人士组成的团队。
得知其居然是一个人,许辞君不由十分错愕。
“一个人……监视和控制整个游戏,那不就相当于这个世界的上帝吗……”
“你也可以这么说。”晏知寒道,“如果把游戏看作一个生命体,中心模型就是心脏,负责生成和监测。主脑则是大脑,负责下达命令、审判和裁决。”
这让许辞君不禁有些泄气,从理性的角度出发,上帝面前,他们所有的努力和尝试还有意义吗?
“不对……”许辞君反应了一下,蹙眉问,“如果他这么厉害,你们是怎么从他手里拿到这些信息和设备的?你们拿到了,就说明你们知道他是谁。那为什么还要费力研究,而不直接迫使他给你们回答?”
叶沉默了好一会,又拆了两根棒棒糖:“晏sir和我曾经花了很多时间想要把他挖出来,我们甚至打掉了他用于伪装的替身,找到了他的基地,但……”
“没必要。”晏知寒打断,“失去了设备,主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找到植入和恢复记忆的方法,他不重要。”
许辞君默默无言地转过身,透过玻璃凝视着椭圆形的手术仓。
这台设备线条优雅、风格简洁,有一种冰冷肃杀的美感,若是被比作一个人,必然理智、高效、铁面无情。他不由沉沉思考着,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设计出这样的仪器,又是何种能力与性格,能掌握整个游戏世界的生杀大权。
“基地里还有别的设备吗?”他问。
晏知寒摇了摇头。
“我们找过去的时候,主脑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全都毁了。”叶抱着双臂笑了笑,“就你面前的大家伙,我还抢救了大半个月呢。”
叶垫了两口面包和咖啡,又给他解释了一些仪器运作的细节,就回去在Hunter身上继续实验了。
用叶的话来说,这群自带复活甲怎么折腾都不会死的家伙,就是最好的实验对象。
许辞君翻看着Hunter身上的操作记录,昨天一晚上,叶在这个倒霉蛋身上做了十三次实验。里面只有三次是记忆植入,剩下的十次全是恢复手术。
他心中不禁涌起了一个念头。
他总觉得自己的失忆没有那么简单,这一个月来除了那个梦,他没有想起一丁点过去的事情。
如果他能够破解主脑的记忆恢复装置,用在自己身上……
这可能是他唯一一个得到真相的机会。
他信任晏知寒,但他总有种隐隐的感觉,晏知寒没有告诉他全部事实。
他问:“你们在研究记忆恢复?”
晏知寒点了点头:“我需要知道怎么在游戏内部解开记忆锁,让玩家想起现实世界。”
许辞君点点头,翻看着一行行的实验记录,这个目的与他本人的目的有些出入,但他觉得并不矛盾,应该可以做到一箭双雕,便顺口问道:“你研究这个做什么?”
晏知寒淡淡地说:“为了离开,我需要知道怎么从内部退出游戏。”
许辞君一愣,把手术记录放下了:“离开?”
“嗯。”
许辞君蹙眉问:“你不是说,玩家们游戏时长到了会自动退出吗?”
晏知寒解释道:“2025的退出方式是密令。就像登陆账号要输入自己的密码一样,登出账号也需要输入口令。我之前提到的退出方式,准确来讲,是到了时间玩家会恢复记忆,从而可以选择输入密码离开游戏,还是续费待在这个世界。”
“但问题在于,如果时长不到,玩家就会一直处于被洗脑的状态,没有办法提前登出。”
“那为什么非要提前?”许辞君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了一种本能的不安。
“因为我要关掉这个游戏。”晏知寒淡淡道,“《2025》每存在一天,都是在给这个世界创造更多恶行。我来这里的任务,就是尽快结束这一切。如果玩家们不自主登出,很有可能成为游戏公司的人质,我必须避免这种情况。”
许辞君看向波澜不惊的晏知寒,全然愣住了:“你打算……什么时候……”
“目前的《2025》是测试版,只在少数几个国家开放,等其正式面向全球就晚了。所以我需要赶在正式版上线前结束任务。”
晏知寒道:“正式版将在13天后问世。换算成游戏里的时间,还有不到六个月。”
“六个月……”
许辞君喃喃重复了一遍。
他这才完全明白晏知寒的目的与计划,他也同时意识到了自己与晏知寒的巨大差别。
在晏知寒提到这点之前,他竟然想的不是怎么离开这里,而是怎么改善游戏内的世界。比如习得记忆植入技术,让那些癫狂的高级玩家们不再骚扰伤害这里的人。再比如帮助已经被洗脑和伤害了的普通玩家,让他们免于被剥削的命运。
理性上,他当然知道有一个现实世界,而他早晚会回到那个世界成为真正的自己。
但在潜意识层面,他却觉得总自己还会在这里活很久。就像晏知寒说的,就算在这里活了一生,现实世界也不过几个月。
就在刚才他还想着找到过去的记忆,想知道游戏里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居然只有不到半年……
许辞君想起医院,想起那些热情而敬业的同事们,想起街边繁荣热闹的商店,想起澄澈的蓝天白云。
想起蓝颜、孟真、秦桢、雁归林。
想起他的家,想起攸宁。
一时间,他只觉得一切都凝固了,许辞君用手掌撑住桌角,脑子一下子僵作一团。
“小辞?”晏知寒蹙眉道。
“我……”
许辞君都搞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因为晏知寒决定毁灭这一切而如此抵触。明明他亲眼见证了游戏最残酷危险的那一面,明明他也认同着公司的罪恶。
也许是他和晏知寒在游戏里有了一个家。
七年的人生啊……
他低低垂着眼,盯着地上的一点:“你,你会不会觉得有一点可惜?”
“不会。”晏知寒皱着眉看着他,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说,“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不值得当真,一点不可惜。”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VIP]
晏知寒走出脑中心, 还没下楼梯,就见叶追了出来。
他问:“辞君呢?”
“里头研究手术资料呢。”叶站在楼道里,叉着腰看了他一眼, “晏长官, 说好的瞒着呢?你怎么一下子全都交代了?”
晏知寒道:“他查到矿山了。”
叶沉默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问:“江庄?”
晏知寒点头。
叶无奈地叹了口气,他那天在医院见到江庄就预感要麻烦,可没想到这俩人的动作居然这么快:“江庄毕竟……我认为她对小许有意见合情合理,你也别对她太苛刻了。”
“就关了几天禁闭。”晏知寒淡淡地瞥他一眼,继续迈开步子下楼, “我处罚她也不是为了许辞君。江庄感情用事、不服从命令,把局面搞得如此被动。你难道赞同她的做法?”
叶叉着腰叹了口气, 跟过来道:“人嘛, 谁又能完全理性呢?”又说,“那就算小许查到了矿山,也不意味着你就要告诉他实情啊!”
晏知寒问:“那我给他洗脑?”
“你这么偏激干什么?”叶摇头看着晏知寒,腹诽这家伙一碰到许辞君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点都不冷静理智。
“那方法还不多得是?你跟他撒个谎,用别的线索拖一拖,我就不信他能自己想到虚拟现实上去!况且你矿山那么大地方, 随便找个屋子一绑, 还不困他个十天八天的。好吃好喝供着呗,我又没叫你虐待他。”
晏知寒充耳不闻,只顾大步往外走,叶快步追下楼梯接着道, “再说这种程度的洗脑基本上是无害的,为什么不能……”
晏知寒步子一顿:“我不会送他上洗脑台。”
“哎。”叶摇了摇头, “晏sir,你知道你这个决定有多冒险吗?”
“我知道。”晏知寒回眸道。
“但许辞君没有那么容易被控制,如果被他发现我还在说谎,后果会非常麻烦。与其这样,不如取得他的信任。你不是一直想说服他吗?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叶,不要防备他,要利用他。”
*
晏知寒走后,许辞君便全身心地投入到对主脑留下的资料和设备的研究中。
关于晏知寒的理念,许辞君的心态非常复杂。
但他认为自己还没有足够的信息决定赞同与否,多思无益,先搞清楚操作、让自己尽快恢复记忆,才是当务之急。
许辞君在叶的带领下,在脑中心好好转了一圈。
脑中心和神外从空间上极为相似,但患者少医生也少,则显得空旷很多。
许辞君以前毕竟是脑中心的主任,他本来还怀着微弱的希望想着此次故地重游能让他想起什么,但他不仅什么都没想起来,连擦肩而过的医生护士们都一副完全不认识他的样子。
叶搂着他的肩膀道:“你走后我正好升了,就把主脑的设备都搬了过来,也换了拨人。”
许辞君问:“原来的人呢?”
“转调了。”叶道,“毕竟要搞一些见不得人的小事情嘛。”
许辞君点了点头,看着在实验室里忙前忙后的几个医生问:“NPC?”
“嗯,晏sir关了感情回应模块,一个比一个人机,根本就没法沟通。”叶对天叹了口气,搂着他道,“你是不知道,我这几个月无聊得天天跟实验对象聊天。”
许辞君又奇怪地问:“那你们在医院这么搞,上面没人管吗?”
“你猜上面的人是谁?”
许辞君一怔:“也换成了晏知寒的人?”
“嗯哼。”叶笑道,“所以放心大胆地干吧,小许同学。”
随后这些天,他便一直泡在脑中心里。
他现在在神外毕竟只是一个小医生,可替代性很强,叶很快就帮他办了转岗。
一连一礼拜过去了,他连家都没回。
许辞君研究得越多,越发现这是一套设计相当精密,甚至可以说是天才的系统。
现今人类对大脑的研究依旧只在皮毛,想要充分搞清这八百六十万亿个神经元是怎么运作的,根本就不是本时代可以完成的任务。
主脑的逻辑是既然如此就放弃知其所以然,而仅仅聚焦于知其然,即让大脑自然主动地告知答案。
以Hunter为例,想要洗去他的记忆,就是通过刺激他让他自己去不断地回忆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发生的事情,并这个仪器定位与记录下活跃区域,来识别出这段记忆的储存区域。然后再切断这一部分的神经连接,让原本活跃的回路陷入休眠,从而达成失忆的效果。
可如果想要重新激活这段回路,让其重新恢复记忆,则正是他们目前的难题。
在实验中,他和叶尝试了通过将不同的气味、声音、数字来和休眠区域绑定,再重新予以刺激来触发这段记忆。但有的成功有的失败,结果一直很不稳定,这让他们俩都十分挫败。
更别提就算这条路能走通,他们也根本不清楚每一个失忆玩家的触发物,又分别是什么。
他一时间感觉陷在了死胡同里。
这天到了晚上八点半,许辞君正准备再试试别的方案,就被叶给叫停了。
“请问您打算什么时候下班?”
许辞君抬眼便笑了:“我免费加班你还不满意?”
“你不休息,那我的试验品总得休息吧。”叶靠在门上,瞥了眼手术仓里的金发男人,“你把Hunter先生给累死了,让晏sir拿什么交差?”
“他不是有复活甲吗?”
“不会死也会傻吧。”叶故作感慨地摇了摇头,“可怜的Hunter先生已经够愚蠢了。”
许辞君想了想也是。
这些天Hunter每次见到他,都跟见到了鬼一样,尽管实验后都及时删除了记忆,但他估计自己已经在Hunter潜意识里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此生都难以磨灭了。
他举起一旁连接手术室的通讯器:“Hunter,请你以后好好做人,不可以再做恶,好吗?”
Hunter听见他的声音,忙不迭地猛猛点头。
叶见状摇了摇头,啧啧感慨道:“天使脸庞魔鬼心呐。以后一定提醒我,千万不能得罪你。”
“怎么,你也欺男霸女了?”许辞君抬眸便笑了,“明天一早,就让小秦把他领走吧。”
叶问:“那你呢?你不想你家攸宁?”
“攸宁放春假,去我妈家玩了。”许辞君边说,边换下了白大褂。
他前几天回过一次家,取了些必备的生活用品,晚上都在医院休息。今天提早下班,也可以早点洗漱。
叶又追问:“也不想你家晏sir?”
许辞君淡淡道:“他忙着呢。”
叶“啧”了一声,抬臂拦住了他的去路,倚在门口瞥了眼他手里的牙缸牙刷:“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你俩不和好了吗?”
许辞君道:“不怎么啊。”
“可以不要把你媒人当傻子糊弄吗?”叶“啧”了一声,“以前晏知寒跟我说你一遇到事情就躲我还不信,我说你工作时挺果断利落的一个人,怎么对待感情这么磨叽?”
许辞君不禁皱起眉头:“谁磨叽了?”
他明明很果断地就下了决心了好不好?
“那你天天跟病人挤这破病号床?是一米八的大床不够软,还是一米九的晏sir不够硬?”叶双臂抱胸道,“我可奉劝你,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啊。”
“呵呵。”许辞君笑了笑,“一切都是假的,乐不乐有什么区别?”
叶“哦”了一声,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原来你气这个啊。”
“没有。”许辞君闭紧了唇,从叶手上抢回自己的牙刷毛巾,转身朝洗漱间走了。
叶追在身后:“你没长嘴?你不能把你的想法跟他讲?”
“你让我讲什么?”许辞君回眸,在一连串的追问下带着点薄怒道,“让他对我保证他爱我,哪怕离开了游戏回到了现实还是爱我?”
叶有几分抓狂地说:“对啊,让他保证啊,谈恋爱不就是讲些肉麻兮兮的话吗?”
“我不。”许辞君道,“你也不许说。”
“好好好,不说不说。”叶举手投降,又从口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两张票,举在他面前,“那音乐会……”
许辞君一把抢下来,展颜一笑:“走吧。”
自从发现了宋鸽的事情后,他就几乎再没有休息过,先是追线索求真相,又是一天天地泡在脑中心的实验室里,人都麻木了。
今天出门转转,权当重启大脑,说不定会找到些新的灵感。
况且,失忆后,他还没在这个世界看过表演呢。
许辞君跟着叶来到了一相当高雅的音乐厅,只见平时天天穿白大褂外加小熊衬衣的叶换了随性但帅气的西装,一副风流优雅的少爷派头。
他看了眼海报:“你还听钢琴演奏会?”
叶嘿嘿笑道:“有品位吧。”
落座后,他才意识到今日的音乐会不简单,观众席里竟然有八分之八十都是年轻靓丽的女孩。
许辞君看着台上那位穿着燕尾服的钢琴家,便明白了过来,感情这些姑娘们不是来听钢琴的,是看上了弹钢琴的人啊。
他从后座的女生们交流中得知,这位付流云付先生年近四十,一直是单身汉,据说早已经公开出了柜,追求者不断,也不知道什么一直单身至今。
许辞君对美色没有兴趣,只觉得钢琴曲着实很动听,一洗积压多日的紧绷情绪。
他本人不通音律,纯然外行,只能听出这是首肖邦。但据他观察,叶却极为懂行,时不时还会跟着在腿上弹两下,指法还挺像那么回事。
散场后,许辞君问:“你学过钢琴?”
“一点点。”叶双手背在身后,谦逊地回答。
许辞君不禁好奇,他总觉得以叶这种散漫又风流的个性,其实很适合弹弹钢琴喝喝酒,而不是苦哈哈地做医生。
尤其是开始合作后,他发现这家伙居然真的在认真工作,每天基本都是十小时打底。
便不由奇怪地问:“那你为什么没继续弹琴,而是做了这行。”
叶拍着他的肩膀道:“使命在召唤啊。”
他俩从音乐厅的后门里蹓跶出来,发现付流云正在stage door签名,面前已经排满了人。
晚上十点多了,钢琴家依旧温柔耐心,脸上一直带着笑,不论是要拥抱还是拍照都没拒绝。
付流云要比他们的年纪略长几岁,显得更为成熟,不是那种先声夺人的第一眼大美人,但就是让人觉得很舒服,温文尔雅,微笑时连眼角的皱纹都别有一番温柔。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前面排队的女生们终于都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这才轮到他俩。
“又见面了,小叶医生。”
付流云笑着主动问了好,冲叶递了几根棒棒糖。
叶接过棒棒糖,对付流云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付先生这是把我当成了幼儿园里的小朋友?”
“你开心的时候从不会来看我,所以每次见面,必然是碰上了十分棘手的问题。”付流云笑道,“吃点甜的,解解乏。”
叶冲付流云点了下头,潇洒地把棒棒糖放进口袋:“谢了。”
付流云的目光流转到许辞君身上,状似随意地笑了笑:“你们……”
许辞君和付流云对视一眼,立刻明白对方实际想知道的是什么,麻利地亮了亮手上再戴不了几天的婚戒:“我还没离。倒是这位,他还单着呢。”
“呵呵。”付流云低眸便笑了,“两位想喝点什么吗?我请。”
许辞君自然喝什么都可以,就在他自己也算成就了一桩姻缘时,却见叶面带遗憾地耸了耸肩:“我一会还有工作。”
“好吧。”付流云笑容不改,像是很清楚叶会这样回答一样,“那我祝你工作顺利。”
说罢,叶便叫上许辞君开车走了。
嗯?
许辞君回眸看着付流云独自立在后门略显落寞的背影,顿时觉得自己的了然成了笑话。
难不成他看走了眼?
“叶大媒人,您什么情况?”他难以理解地问。
“哎呀。”叶摆手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现在哪是谈恋爱的时候?”
“说好的及时行乐呢?”
“及时行乐的前提是两情相悦,你看我俩像是两情相悦的样儿吗?”
许辞君“啧”了一声:“能别把你的保媒对象当傻子糊弄吗?”
叶这才哀切地叹了一口气:“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追他之后失败了?襄王有意,奈何神女无情啊。”
“真的假的?”许辞君不禁皱紧了眉头,那位付先生的情意都快从眼睛里冒出来了,他一下子反应过来,“你给人家洗脑了?”
叶闻言浑身一僵,立刻不自在:“去去,你挺八卦啊小许同学。今天我奉晏sir的命必须给你弄回家,你跟你家晏sir及时行乐去吧。拜!拜!”
说着,叶开到他家楼下把他给放了下来,扬长而去。
许辞君抬头一看,家里的灯开着。
他之前说晏知寒很忙,那也并非假话。
《2025》在现实世界的知名度越来越高,前来找乐子的高级玩家也渐渐增多,晏知寒一连几天都住在了矿区。
没想到,今天居然正好在家……
他在楼下犹豫了一会,最后下定决心,抬脚上楼。
既然一切都是假的,不如当断则断。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VIP]
许辞君进了家门, 一眼没看见晏知寒,换完鞋才见那人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家里还是老样子,跟他前几天出门时变化不大, 就是攸宁不在显得有点冷清。
他摸了摸兴奋地绕在他腿边的阿拉斯加, 转头时看见餐桌上的花瓶里插着几只鲜艳的红玫瑰,旁边还摆着蜡烛和红酒,不由一愣。
“你买的花?”
“嗯。”晏知寒问,“喜欢吗?”
“挺好看的。”许辞君略有诧异地点了点头,在他心里晏知寒应该不会喜欢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我上次见玫瑰还是隋……”
但他刚吐了一个字音, 晏知寒立刻就飘来一个眼刀:“隋什么?”
“没什么。”许辞君赶紧悬崖勒马,走进房间里问, “你怎么想起来买花了?”
晏知寒站在餐桌前看着他道:“四周年结婚纪念日。”
“啊。”许辞君完全不知道。
他都不是不小心忘了, 他是压根没意识到他俩还有结婚纪念日这回事。
也对,他想了想自己刚才还给人展示过的婚戒,他们已经结婚了呀。许辞君瞟了一眼挂钟,离零点就只有十五分钟了,不禁觉得非常心虚。
“都怪叶拉着我在市里乱逛……那还有开门的商店吗?现在买礼物也来不及了,要不我明天给你补?”
晏知寒微微勾了勾唇:“是我拜托叶带你逛逛的。”走过来牵起他的手,引他到餐桌旁坐下, “小辞, 放轻松。”
许辞君坐在烛光晚餐旁,勉强地扯起唇角笑了笑,就见晏知寒把户口本递给了他:“礼物。”
还有人拿户口本当纪念日的礼物?
许辞君接过来翻开一看,第三页的江攸宁已经变成了许攸宁, 不由怔住了。
“前几天就办好了,一直没来得及给你。”晏知寒道, “攸宁一直有这个心愿,难得你同意,就满足她吧。”
许辞君把户口本交还给晏知寒,想起攸宁的身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晏知寒倒是没想那么多,把户口本放在一边,用力地握住他随意搭在桌上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这几天我很想你。”
许辞君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最近你不是很忙吗?”
“不忙的时候想,忙的时候更想。”晏知寒语气沉而稳地说。
他没想到晏知寒一个这么淡漠沉稳的人还会讲这么肉麻的情话,颇为意外地抬眸看了一眼:“你……这话你都从哪学的?”
“《重生之我的忠犬男友》。”晏知寒勾唇笑了笑,又问,“那你想我吗?”
许辞君不知该如何回答。
晏知寒看着他垂眸避开自己的视线,仍紧紧攥着他的手,语气不变地淡淡道:“你最近在躲我。”
“没有,就是太忙了。”
“是吗?”晏知寒说着牵起了许辞君的一只手放到自己的唇边,看着低垂的眼睛问,“那我现在想亲你,可不可以?”
许辞君身体僵了一下说:“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晏知寒仍不动声色地凝望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可不可以?”
许辞君这才缓慢地重新抬起头。
“知寒……”
他今晚本来打算和晏知寒谈分开。
原本他就因为不清楚自己现实中的真实身份,而不太愿意继续推进这段感情,结果又赶上了那六个月的期限。
他不知道晏知寒怎么能一边言之凿凿地说一切都是假的,一边又这么缠绵深情地对待他。或许是责任心使然?觉得既然他俩已经领证了,就要在婚姻存续期间肩负起丈夫的职责,等到时候游戏结束证件也失效了,又可以把感情当作是假的全部抛开?
许辞君是这么猜的,他搞不清晏知寒究竟怎么想。
但他知道以晏知寒的个性和立场,绝不可能这辈子都活在这个游戏里,也绝不可能把这个世界和这些感情当真。
那么从功利主义的角度考量,他觉得长痛不如短痛,得到过再失去的痛苦肯定要比从未得到的痛苦大得多。他不希望自己在泡沫般的幸福里过半年,然后一下子回到现实,他怕自己承受不了那种失落感。
这样想着,许辞君便决定今晚回来跟晏知寒把话说开,却没想到好巧不巧赶上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许辞君不禁在心中暗道,都怪这个叶,也不知道提醒他一下。
晏知寒见他半晌都不说话,便半蹲下来四目相对地看着他,用一种介乎于逼迫与恳求之间的语气问:“小辞,我想亲你,可不可以?”
可许辞君看着晏知寒黑沉沉的眼睛,心中原本坚定不移的决心一下子又松动了。
他没由来地浮起付流云被叶拒绝时一瞬间暗淡下去的眼神,他很不想那样失望落寞的表情也出现在晏知寒脸上。
他欲言又止地问:“你……确定吗?”
“你不确定?”晏知寒问。
许辞君不由在心里重新算了一笔账。
如果那两个人的痛苦和一个人的痛苦比呢。
他现在跟晏知寒提分手,就是两个人都经历一遍分开的痛楚。但如果半年后再分开,就成了他一个人的事。从总量上来看,后者的痛苦是不是少了一些?
他其实很清楚,算这些账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他早就已经心软了。
他想晏知寒说得不对,他肯定是失忆前就对他有特别深的感情,才会让他在今天如此身不由己、情不自禁。
管他呢,他觉得叶说得很对,及时行乐吧。
许辞君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也想你。”
晏知寒听见他这么说,表情才一下子放松下来,但没有着急亲吻他,而是轻笑了一声问:“什么时候想?”
什么时候嘛……
秦桢每次来接送病人的时候,他的猜想没有被证实或研究遇挫的时候,有了进展或者想到了好主意特别想和人分享的时候。
看见枝叶茂盛的盆栽的时候,吃到不好吃的盒饭的时候,睡在硬邦邦的病号床上后背疼到辗转反侧的时候,做手术做到一半的时候,起床的时候,洗漱的时候,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
想起女儿的时候,想起小小的时候,想起家的时候。
命令自己不能再这么想他的时候。
这都说出来,岂不是要肉麻死了?
“不记得了。”许辞君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可能也没有特别想。”
晏知寒俯首,在他紧闭的双眼上亲了一下,忽而道。
“我今年二十四岁,身高187,体重78公斤上下。晏知寒就是我的真名。我曾在国际特种部队做少校,2124年退役后便进入了这个游戏。我生父是南大陆的指挥官,但我和他早断了联系。我母亲曾是一名很出色的动植物学家,已经去世了。”
“在现实世界,我名下有一处房产,每月有一万七千国际币的退役津贴,家里养了几盆花,回去后打算再添一条狗。”
许辞君一愣,看着忽然正经起来的晏知寒:“你、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我那天说这都是假的,是因为我不喜欢这个游戏,很厌恶它背后的罪恶与阴谋。”
晏知寒凝望着他的眼睛,“可小辞,从我和你相识那天起,我就没有把你当成是游戏的一部分。”
“当一切结束,我希望我们可以在现实重逢。”
许辞君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像是忽然有谁塞给他一大片云彩,把刚才那些藏在潇洒的利他的伟大的壮志豪言下的空洞,全都填满了。
虽然他知道热恋期上头期的话都不能听,更何况是在游戏里,更何况真正的晏知寒居然才二十四岁。
他不知道回什么,便仰起头,在晏知寒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方才还一本正经的晏知寒顿时眼眸一暗,饿虎扑食一样地把他打横抱起,扛进卧室里丢在了床上。
许辞君失忆了,丝毫没有相关经验,只好打算放手任人施为。
但他没想到自己的手刚刚往旁边一歪,就碰到了个已经邦硬的东西。
他一愣:“你怎么这就……”
“憋半年了。”晏知寒埋在他颈边气声道,“那天在蓝颜店里,你亲完我我就这样了。”
许辞君杏眼圆睁,不敢相信晏知寒风清云淡地说着什么虎狼之词:“你、你说什么?”
“怕你发现,又不能表露出来,特别着急回家,路上都快冒火了。”
晏知寒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把他的两只手都紧紧按在头顶,压在他耳边声音低沉地道,“我在浴室里弄了半个多小时,一边弄一边喊你的名字,你听到没?”
他还以为那天晏知寒是被他冒犯了生他的气才表现得那么古怪,还因此反省了好半天,没想到居然!
可他不过就只是蜻蜓点水地在脸颊上碰了一下啊。
许辞君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立刻哪哪都要红得快要爆炸了。
而且晏知寒怎么能毫不脸红地讲这种话!
“这我哪能听到……”
其实晏知寒那时生怕被人看出来,自己也惴惴不安,连念许辞君的名字都只敢含混地压抑在喉咙里,哪里敢大声?但他知道许辞君不清楚这一点,便更加得寸进尺。
“真的没听到?”晏知寒沉沉地看着他快要滴血的耳尖,轻笑一声问,“那你站在浴室门口,是在偷听偷看些什么?”
这话说的,就跟他是个看人洗澡的变态一样!
许辞君就算再傻,也看明白晏知寒是在故意调戏他了。便含羞带怒地瞪了一眼,心说这厮的禁欲冷淡果然都是装出来骗人的,当时他的第一印象才是真相。
“流氓、无赖。”
“我就是流氓无赖。”晏知寒勾唇一笑,越过他从床头柜里翻出来早准备好的作案工具,“你的流氓无赖。”
“可以吗?”
许辞君这时听见这个问题简直想翻白眼。
当时给他戴婚戒的时候也是这样,戒指都套到他手上了才问可不可以。
难道这深更半夜的,他裤子都脱了一半了,他还能现在再跑吗?
他便气得在晏知寒肩膀处的咬痕上又加一口:“没诚意的混蛋。”
作者有话说:
祝福两位新婚夜快乐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VIP]
许辞君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 都快九点钟了,已经完全迟到,急得他赶紧找衣服下床。
结果下床的时候, 不知道是着急抻了一下, 还是昨天做得太过火,疼得他轻轻“嘶”了一声。
晏知寒听见声音走进来,见他赤条条地站在衣柜前,就立刻皱紧了眉:“回去躺着,我给你请过假了。”
许辞君不禁觉得晏知寒这人真是有问题:“你怎么自己舒服了,就影响我上班?”
晏知寒顿时“哼”了一声:“你连续工作了一礼拜, 每天将近十二个小时。你再不休息,叶该被劳动局请喝茶了。”
许辞君转念一想, 他现在就算去了, 也还是做大概率会失败的实验,不如在家看看书,找找别的灵感。
他便从衣柜里翻了套睡衣换上:“谁让某人一开口就是只有六个月,时间紧任务重,我不努努力怎么让某人满意?”
晏知寒把只穿了个上衣的他抱入怀中,牙齿磨在他耳垂,手又不安分地从睡衣下摆处伸了进来:“我错了。”
许辞君赶紧推开他, 心说不知道晏知寒给他请假是方便他休息, 还是方便自己。他视线往下一瞥,看见某人又快要昂首挺立的某处,顿时震惊又无语:“昨晚折腾了那么多次,你怎么又……你还没够吗?”
“永远不会有够。”晏知寒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早饭在餐桌,我去冲个凉。”
许辞君生怕晏知寒一开口又是什么边弄边喊你名字的虎狼之词, 赶紧抱着东西跑了,连睡裤都是在客厅穿上的。
这一宿过来,他觉得自己又刷新了对晏知寒的认知。
他记得他刚在医院醒来时,晏知寒冷淡严肃,面无波澜,后来相处多了,虽然从这人淡漠的外表下看出了几分好心肠,但依旧对他是很克制、很内敛、很有边界感。
怎么现在……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有种终于不装了的感觉。
话也多了、人也幼稚了、肢体接触都一副停不下来的样子、而且特别爱吃醋。
简直、简直就像是……
许辞君视线瞥向正跟肉骨头难舍难分的小小,简直就像是狗!
再严肃高冷的狗,本质都是一样的。
这话许辞君可不敢跟晏知寒说,怕再给了这家伙借口来折腾他。
简单吃完了早餐之后,许辞君抱着电脑在沙发上看论文。
这个年代当然不会有任何能真的解决他疑问的发现和理论,这也让他第一次对2125年的现实社会生出了一种正面情绪。如果能看到一百年后的论文就好了,神经科学的发展日新月异,他真想看看这一百年间都诞生了哪些新研究。
过了一会,晏知寒走过来把抱枕从他身后抽走,自己取代了抱枕的位置。
许辞君回眸不禁笑了笑:“你干嘛?”
晏知寒在他发顶上嗅了嗅,也不知道是在嗅什么,两只手掌放在他后腰上:“给你按按,你忙你的。”
许辞君正好也感到腰背酸痛,便没有推托,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他边在明显没多大用处的论文里大海捞针,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如果你失忆了,你觉得什么会让你恢复记忆?”
晏知寒道:“你。”
“嗯?”
“如果我失忆了,再见到你,我肯定能想起来。”
这叫什么答案?
许辞君心说自己明明在问一个正经而重要的问题,怎么到了晏知寒嘴里跟在调情一样?
何况晏知寒又没有真的失忆,反倒他自己才是失忆的那个,不禁觉得这个回答相当不靠谱:
“那我见到了你,我怎么就没想起来?”
晏知寒“哼”了一声,在他后颈轻轻咬了一口:“不够爱我。”
许辞君无语地肘击了晏知寒一下:“能正经点吗?”
晏知寒把他重新捞回来,想了想道:“也许我们本就是在游戏里认识的,需要来自现实世界的刺激。除了你,就是我的母亲。”
晏知寒很少谈自己的事情,更是几乎从未提过现实中的自己。
许辞君愣了一下,把电脑合上:“你之前说,你妈妈是植物学家?”
“嗯。”晏知寒淡淡笑了笑,吻着他的发顶道,“她拍了很多很出色的自然纪录片,等我们回到现实世界,我播给你看。”
许辞君点点头,又轻声问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么……”晏知寒手臂圈在他身前,缓缓说道,“她的名字是晏不息,我记得在我小时候,她总穿着靴子扛着摄影机在野外探险。皮肤晒成小麦色,马尾束得很高,手臂上肌肉很强壮。”
许辞君沉默片刻后问:“那她是怎么……”
晏知寒叹了一口气,两只手臂紧紧地把他包进怀里,闭上眼睛道:“2122年,我妈妈诊断出了罕见病,那是一种会不断肌肉萎缩的疾病,没有治愈的方法。医生说还有5年到8年的生命。”
“可你说今年才2125?”
晏知寒淡淡道:“我妈妈不是病逝的。”
“她知道自己生病后,没有过分悲伤。她常年在野外观察和研究植物,在她眼里,生命本身就是自然界的循环。每个人诞生之前都曾是其它的动物或植物,每个人死亡之后又会回归泥土,分解孕育出新的生命。她只是比预料的时间稍微提前了一点,而这点时间放在自然界的尺度上,几乎看不出差别。”
“她决定继续自己的拍摄和研究,等哪一天她再也站不起来了,再回到书桌前。”
“等哪一天连笔都拿不住……她为自己选了一片森林。”
许辞君想象了一下,会说这番话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他从未见过晏知寒的母亲,但他也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对生命格外超脱与强大的态度。求生是人类的本能,视死如归的终究是少数,大部分人对生命的结束都是排斥甚至于恐惧的。
他不知道等到了他跟这个世界告别的那一天,他能不能做到如此豁达。
“……然后呢?”
“我父亲不接受。”晏知寒略顿了顿,许辞君能感受到那人的胸腔绷紧了,“他选择支持《2025》,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2025》在用玩家进行研究吗?”
许辞君一愣,点了点头。
“那个研究叫做数字生命计划。”晏知寒淡淡道,“具体的我也不太懂。但我父亲称这是为了延续我母亲的生命。他希望我妈妈生病甚至死亡之后,依旧可以活在数字世界里。”
原来如此,一时间很多被他忽视和不解的点都联系在了一起。
许辞君喃喃道:“你母亲不会同意的。”
“嗯。在我妈妈看来,生命没有了真实的阳光、没有了风雨雷电、没有了或幸运或残酷的未知,就没有任何意义,她当然不会同意被永远困在一个虚拟的数字牢笼里。”
“他们两个爆发了激烈的争执,有天趁我父亲不注意,我妈妈从家里跑了出去。她野外生存能力非常强,一个人跑了半年多,几乎跨越了大半个地球。但我父亲手上有军队,最终还是把我妈妈抓了回来。”
“那是2122年底,《2025》项目刚刚启动,还远没有探索出成熟的沉浸和洗脑技术,我父亲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关着她。”
许辞君蹙紧眉头:“她一定会再次逃走的。”
晏知寒点了点头:“这次她在逃跑中不小心从楼上跌了下去。”
许辞君哪怕知道了结局,但心还是揪了一下:“那她!”
“没有,她还活着。”晏知寒摇头道,“我妈妈摔断了腿和肋骨,肺部受了重伤,但她的生命力非常强悍。尽管每天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忍受着巨大的疼痛,她却希望这可以让我父亲醒悟过来,放她继续她热爱的工作。”
“可在我父亲看来,这居然是对他理念的印证。”
晏知寒冷笑了一下,“生命太脆弱,任何一点意外都能夺去一切。所以他加快了实验的进程。”
说到这里,晏知寒顿了顿,向许辞君解释道:“游戏的幕后主使并不是他,而是一个技术团队。但他却利用自己在军方与政界的关系,为幕后的技术团队扫清了全部的外部障碍,提供了非常理想的环境。”
“在2124年末,研究终于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许辞君道:“《2025》”
“我也是那时回的家。”晏知寒抱着他深深地叹息一声,像有无尽的懊悔与伤痛。
“之前那几年,我一直在西大陆执行卧底任务,几乎没和家里联系过。我到家才知道我妈妈生病了,而我父亲在推进一个如此癫狂的计划。”
“那个时候……”
晏知寒低沉的声线带上了一丝哽咽,“我跑到医院时,我妈妈已经在病床上躺了一年半。她的皮肤变得很苍白,头发长长地披散在病床上,手臂上再也看不到任何肌肉。我差点没有认出来她。”
“我父亲完全剥夺了她的反抗能力。内部测试一经成功,他便决定给我妈妈洗脑并上传进游戏。”
许辞君惊诧地张了张口,若这么说来:“那你母亲现在……”
晏知寒紧紧抱着他,头从后面埋在他的肩膀上,一动不动地安静了好一会,才极其轻声地说:
“我带我妈妈离开了陆长江,但……那天我不在,她找来了安乐的药物。”
许辞君说不出话了,这个时候任何语言都是没有意义的,他只能轻轻地握住了晏知寒环在他身前的手。
他知道这一定是晏知寒母亲的决定,也一定是那位坚韧又热情的女士所希望的结局。
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讲,这恐怕是一生都无法被完全抹去的伤痛。
“我父亲勃然大怒,他把我揍了一顿,从家里踢了出去。”
晏知寒恢复到往日的淡漠,“我不在乎他的想法。让我生气的是他竟把我母亲葬在了功勋墓园。那是国际上最高等级的墓地,只有少部分为人类文明做出卓越贡献的人才能进入,每天有数不胜数的游客在参观。”
“但我妈妈的愿望是回归自然。他是故意的,他在报复我妈妈,报复我妈妈抛下了他,不肯满足我妈妈唯一的遗愿。”
晏知寒抬头,许辞君这才发现他的眼眶竟然都已经红了:“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不管是他,还是那个幕后的技术团队。”
许辞君点了点头,也许他未见得认同晏知寒的看法,但在这个时候他完全能理解晏知寒的心情。
“你知道他们都是谁吗?”
晏知寒摇了摇头:“我在整理我妈妈遗物时,曾经发现过一封数字生命计划书。原来早在十几年前,技术团队就来过我家,就曾游说过我父亲参与这个计划。”
许辞君一愣,没想到这个计划居然能追溯到那么遥远的时候。
“他们藏得很深,从没公开露面过,连在公司内部都只用代号,我只知道领头人的代号是Y,他们叫她Y女士。他们来的时候我太小了,我父亲的访客又很多,我完全没有印象。”
“但我可以确定他们的实验和研究一定有许多不合法的地方,否则他们不会一直致力于寻找军方的力量作为后盾。我也知道他们野心勃勃,甚至经济利益都不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他们在企划书里写:”
“‘自然只是生命的束缚,真正的自由远在肉身之外’。”
许辞君听见这句话,意识到这款游戏与其团队所代表的价值与晏知寒和他的母亲背道而驰,是完完全全的对立面。
原来这才是晏知寒如此反感这个世界的根源。
“这个想法太危险了,人类不应该被困在虚幻里,也没有权力得到永生。”
晏知寒用最认真坚决地态度看着他的眼睛,“小辞,等我们回到现实,我决不会放过他们,我会将所有人都绳之于法。”
许辞君点了点头,这时手机铃声响了,来电人正是他自己的母亲。
虞闻道。
第40章 第四十章[VIP]
虞闻道打电话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就是攸宁最近在奶奶家玩,想和爸爸们聊聊天。
许辞君和晏知寒一起与孩子聊了几句,算着春假也快结束了, 下午就开车把攸宁接了回来。
游戏里的城市都不大, 两地相隔非常近,一来一回也就一个多小时。
不过他俩一去,许南山又做了一大桌的菜,他俩便干脆留下来和父母一起吃了顿晚饭。
哪怕许辞君现在很清楚这两个老人都只是AI模拟的产物,但对父母的那种依恋之情却丝毫没有减少。
尤其是在听了晏知寒讲了家里的事情之后,更让他忍不住想对自己的父母好一点。
一上了回家的车, 攸宁立刻从书包里掏出了作业本,亮给他看。
攸宁一直都不爱做作业, 平时学校布置点什么都要拖到最后一天, 许辞君第一次看小丫头这么积极的样子,便很配合地接过了回来。
他一眼就看见作业本封面的江攸宁被划掉了,改成了许攸宁这三个大字。
许辞君心中一软,攸宁说道:“爸爸爸爸,我好期待开学呀,我头一次这么期待开学!等开学了我要告诉所有老师同学,现在要叫我许攸宁了!”
许辞君笑着摸了摸攸宁的脸颊, 温柔地说道:“好。”
“那爸爸明年我能不能再改一次, 我想改成晏攸宁,我想换着叫,可以吗爸爸?”攸宁仰着头期待地看着他。
明年……
许辞君沉默片刻,把女儿拥进自己怀里:“当然。”
他不知道要如何告诉攸宁这个世界还有半年就要毁灭了, 而他和晏知寒正是亲手毁掉这一切的人。也许攸宁并不会觉得伤心,毕竟她本质上只是一个AI, 但许辞君的心里就是没有办法把女儿当作完全的机器人。
晏知寒从后视镜往后看了一眼,打岔道:“在奶奶家都玩什么了?”
“打牌、画画、玩游戏。爷爷还教我用电脑来着!”
攸宁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欢快地说道,“我和爷爷一起创造了一只数字小狗!”
接下来的一路上,攸宁兴奋地给他们讲着在奶奶家做的各种趣事。而无论许辞君感性上有多少纠结,理智上需要完成的任务一天都不能再拖。
第二天一早,许辞君又去脑中心报道了。
他一进医院,就见叶大媒人正把两条腿翘在桌子上,边翻着资料边看着他笑。
“啧啧,这被滋润过就是不一样,春光满面啊许主任。”
许辞君瞥了叶一眼:“你倒还是老样子,又独守空闺了吧。”
叶闻言顿时一副玩不起的样子,鲤鱼打滚地翻身坐直:“诶你这人,怎么自己圆满了就净戳别人的伤心事?”
许辞君便笑了:“让你欺负人家付流云,自作自受。”
叶从椅子上跳起来,追着他问:“怎么就我欺负他?你到底跟谁是朋友?你哪头的?”
许辞君昨天还顺带着问了晏知寒,谁知晏知寒对这位付先生印象不深,说起钢琴演奏会才点头道叶确实常去。
不过晏知寒本人对音乐没有任何兴趣,很少同行,没注意过这些事。又说叶爸妈都是搞音乐的,所以他从小便雅俗共赏,是音乐节、演唱会、乐队演奏的常客。
许辞君听完还心说难道是自己想多了?难道叶和那位付先生真的只是纯洁的钢琴家与爱好者的关系?
他抱着这样的疑问睡前翻了翻社交媒体。
许辞君本身不喜欢在网上发自己的信息,但孟真和雁归林都很爱鼓捣这些,时常在网络上分享生活,许辞君看见了就都会点个赞。隋灿也很爱给他发私信,许辞君偶尔看见没那么不正经的,也会回复一句。
他顺带着搜了一下付流云,发现这位付先生粉丝还挺多,时不时发的动态下面全是“叔叔正面上我”与“妈妈好美”的两方混战。
许辞君找到付流云的最新动态,摆到了叶面前。
图片里是一只孤零零的酒杯,正是那天演奏会结束后发出来的。
“这种孤独寂寞冷的照片,总不会是发给我看的吧。”
“去去。”叶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躲开,又指着他道,“许小君同学,我发现你现在很爱多管闲事啊,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许辞君便笑了:“时移势易嘛,我觉得谈谈恋爱也挺好。”
“秀吧,秀吧你就!”叶哀叹道,“可小心秀恩爱,死得快!”
今天开会讨论的时候,雁归林也加入了。
他还记得初见时他被告知雁归林久居国外,偶尔才能回来加入手术。
许辞君现在知晓内情,便明白2025如今根本没有开放所谓的国外地图。问了一下才知道原来雁归林拿得是和Hunter类似的高级身份,绝大多数时候都不在游戏里面。
而这些年来雁归林与叶时有合作,常会给叶带来一些外面的资讯,有时候也会绕过主脑的监视,让懂编程的朋友们往游戏里送一些设备和资源。
他之前刚得知叶有现实记忆时,便问了许多神经科学在这些年里的新发展。谁知叶本人一问三不知,甚至医学都是进了游戏才从头学起,所以根本无法提供任何有帮助的信息。
这让许辞君在敬佩叶学习速度的同时,又对其行医水平多了几分担忧。
当然,他质疑完这人的资质,就被自称悬梁刺股七年来无一日偷懒的叶跳起来锤了。
今天雁归林的加入给了他更多希望,这意味他能通过雁归林与2045年的知识接轨。可惜雁归林告诉他哪怕在未来,记忆编辑技术依旧十分前沿,并且现有的逻辑和主脑的逻辑并非一脉。
许辞君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地翻看了一些。几天过后,虽然多了许多新灵感,也设计了几组不同的实验方案,但结果都不算积极。
这天中午一起吃着饭,他忽然道:“如果触发源不是某个具体的事物,而是某种大家都有的东西或者情感呢?”
叶道:“什么意思?”
“我们最初认为,正如每个人都有专属的登出密码,那每个人可能也都有其特定的触发记忆的方式,但我觉得这会不会是一种误区?”
许辞君捧着晏知寒的爱心便当,蹙眉道,“十几万的玩家,给每个玩家一串密码和为每个玩家设计一套不同的恢复方案,其工作量可是天差地别。”
雁归林道:“师兄是觉得,可能是某种所有人都共有的东西?”
“这怎么可能呢?”叶摸着下巴问,“每个人的经历和想法都不同,而唤醒记忆的钥匙必须足够强烈,有这么强烈的一致性吗?”
“只是忽然有这个想法……这也是知寒启发我的。”许辞君刚说完,就看见雁归林在听见他肉麻兮兮的称呼时翻了个白眼。
许辞君接着说:“比如童年、比如原生父母。游戏世界可以带给人精彩的职业、激荡的爱情,这些都可以比他们实际拥有的更强烈。但唯独原生家庭是根植于现实的、不能选择的、所有人都有的、又难以消磨的。”
雁归林和叶都陷入了沉思。
许辞君思忖片刻后,把自己最真实的感受说了出来。
“其实……我失忆后第一次情绪失控,就是接到我母亲的电话。这段时间每次想起她或者和她在一起,心里都有一种非常复杂的感觉。像是非常想接近她,又像是对她有某种怨言,或者想要远远逃开。”
“在游戏里,我的母亲是一个非常慈爱的人,堪称完美。所以我觉得我的这种感情真实的投射对象可能不是她,而是我现实中的母亲。”
“也就是说,尽管我现在已经失忆了,但我对她的感情依旧强烈的存在着,并且这种感情无法被游戏里的经历所覆盖和改写。”
雁归林听他说完,便抿着唇坐直了身体,就像是想给他一个拥抱,露出了一个非常心疼的表情。
许辞君对雁归林笑了笑:“别担心,我说这些只是希望能有帮助。”
叶皱着眉头想了想:“可每个人对母亲这个角色的感受是不同的……有的人依恋,有的人却充满怨怼,有的人的感受很强烈,但也有的人非常平淡。”
“所以,”许辞君道,“我们要找到的,就是隐藏在万千差异里的共性。”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许辞君等人立刻便着手展开行动。虽然很可能又折腾了一大圈,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但总要先试了再说嘛。
他们的大致计划是让被试躺进扫描仪里并连接上电极,在激发他们回忆与母亲相关的情景与感情时,使用主脑的这套仪器将其神经活动完整地记录下来。
通过比对不同试体的实验数据,理想情况下,他们能够定位一套特殊的神经活动模式。
这套模式足够普遍与稳定,所有被试在回忆母亲的时候都有出现。又足够特殊与清晰,不会与其他类型的大脑活动相混杂。
下一步,便是利用主脑留下的仪器对这套特定的神经区域进行刺激训练,来完整地不多不少地复现这一活动。
鉴于许辞君认为的记忆锚点是现实世界中的母亲,这就要求被试必须拥有现实世界的记忆,而晏知寒时不时从矿山送来的那几个倒霉的高级玩家,远远不够。
接下来这几天,不仅叶和雁归林自告奋勇地上了实验台,就连江庄也来了。
江庄来的这一天,雁归林没有登录游戏,叶在实验室调试仪器。许辞君看见江庄走进脑中心,抱着化干戈为玉帛的心态率先打了个招呼。
江庄和上次见面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利落的齐肩短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友好,但也没有太明显的敌意。
就在许辞君以为江庄不会跟他讲话时,忽然听见那女人问:“攸宁跟你姓了?”
“嗯。”许辞君点了点头。
江庄沉默了一会,靠在桌边透过玻璃窗看着那个冰冷而优雅的仪器问:“你觉得主脑怎么样?”
“很聪明。”许辞君回答道。
他目前还没有和这个隐藏在幕后,监视着游戏内一切行动的主脑有过任何直接交集,但这一个多月的相处让他对主脑有些说不清的默契感。就像是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友,时常会有一种志同道合的共振与好奇。
他看着那个优雅而高效的机器道:“若不是有他留下的仪器和资料,我们的进展绝不可能这么快。”
江庄听他说完,短促地低头笑了一下,忽然道:“但他却想害死我姐姐。”
许辞君一怔。
这些天无论是从晏知寒那里还是叶的那里,他几乎没有听过关于主脑的任何一句坏话。
虽然他知道主脑对很多玩家进行了记忆编辑,但他似乎已经默认了这种编辑是必要且无害的了,怎么会……
江庄抬眸看向他:“我姐姐就是攸宁的妈妈。”
“攸宁不是……”NPC吗?
“攸宁是我姐姐伪装身份的一部分。”
说起姐姐,江庄的脸上浮现了一层淡淡的笑容,“其实本来站在这里的人应该是我姐姐。她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军人,从小就是我的榜样。她心地也好,有那么耀眼的军功,却成天教导我要珍视和平。”
“一年前,她告诉我她决定加入《2025》的反抗组织。其实这并不是一个官方批准的行动,没有军方背书,但她被晏知寒一鼓动,毅然决然地加入了。”
“进入游戏后,她给自己安排了NPC做名义上的丈夫和女儿,以此伪装成一个失忆玩家。她其实非常谨慎,但没想到还是被主脑发现了,并且被毫不留情地踢了出去。”
许辞君想起了那天看到的帖子:“在我的婚礼上……”
江庄点了点头。
许辞君蹙眉问:“被踢出游戏会怎样?”
江庄转过头,静静地看了他一会,淡淡地说:“脑死亡。”
作者有话说:
小许的评论区略有些冷清呀~是剧情有点太平淡了嘛~俺开了段评滴,读者宝宝们想说什么都可以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