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青漓依旧没能恢复修炼。
不是墨渊不准。
而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每次她盘膝坐下,试图运转妖力时,脑海中便会浮现出那夜的画面:师尊苍白的脸,紧蹙的眉,那只被她握着、冰凉得让她心尖发颤的手。
然后,她便再也静不下心来。
她知道这样不对。
师尊说过,修炼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她已经荒废了整整七日,再这样下去,之前好不容易凝聚的妖丹,怕是又要松动。
可她控制不住。
那画面,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一日午后,她照例坐在主洞厅惯常的位置上,手中捧着一枚玉简,目光却空洞地望着前方。
墨渊端坐于寒玉台后,手中也握着一枚玉简,神情专注。
可那双金色的眼眸,每隔几息,便会朝她的方向扫一眼。
那目光很淡,很快,仿佛只是无意间的扫视。
但每一次,墨渊的眉心,都会几不可察地蹙紧一分。
终于,墨渊放下了玉简。
"过来。"
两个字,平淡,却不容置疑。
青漓浑身一激灵,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到寒玉台前。
"师尊。"
她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着,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每次师尊用这种语气叫她,总没什么好事。
墨渊看着她。
看着她那微微颤抖的狐耳,看着她那因为紧张而攥紧的衣摆,看着她那双总是忍不住闪躲的淡紫色眼眸。
沉默了几息。
"这几日,修炼得如何?"
青漓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还好",想要说"有在进步",想要用那些敷衍的话搪塞过去——
可对上师尊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金色眼眸,那些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低下头,小声说:
"弟子......弟子静不下心来。"
说完,她几乎要将脑袋埋进胸口。
她知道自己让师尊失望了。
师尊给了她那么多——最好的丹药,最耐心的指点,甚至连寒玉床都分了她一半——可她却连最基本的静心修炼都做不到。
她真是个废物。
沉默。
漫长的、令人心慌的沉默。
青漓不敢抬头,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等待那预料中的冷斥。
可那冷斥,迟迟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手。
那只微凉的手,轻轻地、极其自然地,落在了她的头顶。
揉了揉。
"抬起头。"
墨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淡,却带着一丝她听不出情绪的意味。
青漓咬着下唇,缓缓抬起头。
对上的,是师尊那双低垂的金色眼眸。
那眼眸里,没有失望,没有责怪。
只有一种......无奈的、早已预料到的了然。
"因为那夜的事?"
墨渊问。
那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可青漓的心,却狠狠漏跳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要否认,想要说"不是",想要告诉师尊自己没事——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那是真的。
她低下头,轻轻地点了点头。
墨渊看着她那模样,看着那因为羞愧而微微泛红的小脸,看着那轻轻颤抖的长睫。
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收回了落在青漓头顶的手。
站起身。
"随我来。"
她说着,绕过寒玉台,朝着洞府深处的方向走去。
青漓愣住,连忙跟上。
\-\--
墨渊带她去的地方,是洞府深处的一处僻静所在。
这里青漓从未踏足过,平日里总是被一层淡淡的禁制笼罩。此刻禁制敞开,她才看清里面的模样——
那是一座方圆数丈的演武扬。
地面是平整的黑色巨石,四周围绕着幽蓝色的阵法光壁。扬中央立着几根高大的石柱,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空气中有淡淡的灵气波动,显然是经过特殊布置的修炼扬所。
墨渊走到演武扬中央,站定。
转过身,看向跟在身后的青漓。
"从今日起,"她说,语气平淡,"我亲自教你。"
青漓愣住。
亲自......教她?
师尊平日里不是一直在教她吗?
墨渊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微微扬起下巴,指向那些石柱。
"之前教的,都是基础。"
"今日开始,教你真正的——"
她顿了顿,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光芒。
"攻击之术。"
青漓的心,狠狠一跳。
攻击之术?
她可以学攻击之术了?
可随即,她又想起那夜自己面对守护妖兽时的狼狈模样。那时她拼尽全力,也只能在它身上留下几道浅浅的伤口。
她太弱了。
弱到连一枚果子,都要用命去换。
这个念头,让她的眼眸,微微一黯。
墨渊看着她那黯淡下去的眼眸,看着那微微抿紧的唇。
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过来。"
她说着,伸出手。
青漓连忙走上前,在师尊面前站定。
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清晰地闻到师尊身上那清冽的冷香。
近到她一抬眼,就能看到师尊那完美的下颌线。
墨渊没有看她。
她抬起手,朝着演武扬另一端的石柱,随意地一挥。
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任何咒语。
只是那样轻描淡写地一挥——
下一瞬,一道幽蓝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激射而出!
那光芒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它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跨越数丈距离,狠狠撞在那根石柱上!
"轰——!"
巨响震天!
青漓只觉得脚下的地面都在震颤,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待她定睛看去——
那根粗大的石柱,从中间被生生轰出一个碗口大的窟窿!窟窿边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森冷的寒光。
青漓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窟窿,看着那被轰穿的石柱,看着那还在冒着寒气的边缘。
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师尊随手一挥的威力?
如果师尊想......
她不敢想下去。
"看清楚了吗?"
墨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依旧平淡。
青漓这才回过神来,拼命点头。
"看、看清楚了......"
可她的声音,却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敬畏的震撼。
她一直知道师尊很强。
强大到她根本想象不出边界。
可直到此刻,亲眼看到师尊随手一击的威力,她才真正明白——
这份强大,有多么恐怖。
而她自己,距离这份强大,又有多么遥远。
墨渊收回手,转向她。
那双金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震撼与敬畏,也看着她眼底深处那一点黯淡的、自我否定的阴影。
"你觉得自己做不到?"
她问,语气平淡。
青漓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
因为那是真的。
她确实觉得自己做不到。
那种威力,那种力量,她怎么可能......
墨渊看着她那模样,看着那因为自我怀疑而黯淡下去的眼眸。
忽然间,她伸出手。
握住了青漓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跟我来。"
她说着,拉着青漓,朝着演武扬另一端走去。
走到另一根石柱前,她停下。
这根石柱,与方才那根被轰穿的,一模一样。
墨渊松开青漓的手腕,站到她身后。
然后,她伸出手。
从青漓身后环过来,握住了她握剑的手(尽管此刻青漓手中并无剑)。
那姿势——
如同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青漓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能感受到师尊的胸口,就在她背后,微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能感受到师尊的呼吸,就在她耳侧,平稳而绵长。
她还能感受到,师尊握着她的手,那微凉的、修长的手指,正一点一点,调整着她握剑的姿势。
"凝神。"
墨渊的声音,从她耳畔传来,低沉,平静。
"感受你体内的妖力。"
青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狂跳的心平静下来。
她感受着。
那股属于她的、微弱的妖力,正在丹田内缓缓流转。
"调动它。"
墨渊的声音再次响起。
"让它沿着经脉,流向手臂,流向掌心,流向指尖。"
青漓依言而行。
那股妖力,缓缓地,沿着经脉上行。
可刚到手腕,便停滞不前。
太弱了。
她的妖力,太弱了。
根本不足以凝聚成可以外放的形态。
青漓的心,微微一沉。
就在这时——
一股冰凉而强大的力量,从身后涌入她的身体。
那是师尊的妖力。
那力量,精纯,磅礴,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它沿着师尊握着她手的掌心,缓缓流入她的经脉,与她那微弱的妖力融为一体。
青漓的身体,微微一颤。
不是因为疼痛。
是因为那股力量太强大,太纯粹,强大到让她整个人都被包裹其中,仿佛置身于一片浩瀚的海洋。
"别怕。"
墨渊的声音,从她耳畔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安抚的意味。
"我带着你。"
青漓的眼泪,差点又要涌出来。
她拼命忍住,用力点头。
然后,她感觉到——
那股融合了两人的、强大而温暖的妖力,正沿着她的经脉,缓缓流向她的手臂,流向她的掌心,流向她的指尖。
最终,凝聚在她的指尖,蓄势待发。
"现在——"
墨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的力量。
"放。"
青漓睁开眼。
朝着那根石柱,伸出手。
指尖,那凝聚了两人的、强大的力量,轰然释放——
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激射而出!
那光芒,不如师尊的幽蓝色那般冰冷,却带着一种温热的、灼灼的暖意。它划破空气,如同一道流星,狠狠撞在那根石柱上!
"轰——!"
巨响再次震天!
青漓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从指尖传来,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却被身后的怀抱稳稳接住。
她顾不上站稳,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根石柱——
上面,赫然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虽然不如师尊轰出的那个深,不如那个规整,边缘甚至有些参差不齐——
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窟窿!
是她打出来的窟窿!
青漓呆呆地看着那个窟窿,看着那还在冒着淡淡青烟的边缘。
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她做的?
这是她做的!
"看到了吗?"
墨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依旧平淡。
可那平淡之下,却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仿佛满意的意味。
"你体内,有这样的力量。"
青漓的眼眶,瞬间涌上热意。
她转过身,看向师尊。
那双金色的眼眸,正低垂着,看着她。
那眼眸里,没有平日的冰冷,只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像是肯定。
像是期许。
更像是某种——被她方才那一击,悄然触动的、深藏的骄傲。
"你只是不知道,如何用它。"
墨渊说着,伸出手。
极其轻地、极其克制地,拂去了她脸颊上不知何时滑落的一滴泪。
"现在,知道了。"
青漓用力地、拼命地点头。
泪水模糊了视线,可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傻,那么毫无保留。
她知道了。
她身体里,真的有力量。
虽然还很弱,还很微小,但那力量,真实存在。
而且——
方才那一击,是师尊带着她打的。
是师尊,将自己的力量,分给她,带着她,打出的那一击。
这个认知,让她整颗心都变得软软的、暖暖的。
那天之后,每日午后,墨渊都会带她来这处演武扬。
不再只是基础功法。
而是真正的、可以用以战斗的攻击之术。
墨渊教她的方式,很特别——
不是让她自己苦练。
而是每一次,都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的妖力,与她一同释放。
一遍,又一遍。
直到她自己的身体,记住了那种感觉。
记住了妖力该如何运转,记住了该如何凝聚,记住了该如何释放。
每一次,当那股融合了两人的力量从她指尖轰出时,青漓都觉得,自己仿佛与师尊融为了一体。
她的妖力,与师尊的妖力,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
她的心跳,与师尊的心跳,仿佛也在同一频率上共振。
那种感觉,太过奇妙,太过亲密,亲密到她每次结束,都会脸红心跳好久。
可她没有说出口。
只是每一次,当师尊从身后环住她、握住她的手时,她都会悄悄地、深深地,吸一口那熟悉的清冽冷香。
然后,闭上眼。
全心全意地,感受那份属于她们的、独一无二的时刻。
这一日,练习结束后。
青漓盘膝坐在演武扬边缘,调息恢复。
墨渊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望着那些石柱。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看向青漓。
"今日的最后一击,"她说,语气平淡,"是你自己打的。"
青漓愣住。
她回想起来——
最后一击时,师尊确实还握着她的手,可那股引导的力量,似乎......弱了很多。
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难道......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师尊。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在陈述事实的了然。
"下一次,"墨渊说,"你自己来。"
青漓的心,狠狠一跳。
自己来?
她可以吗?
她......
她想起方才那一击的威力,想起那从指尖轰出的淡金色光芒,想起那被轰出的、虽然浅却真实的痕迹。
那是她做的。
是在师尊的引导下,但确实是——她做的。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
"弟子......弟子会努力的!"
墨渊看着她那认真的小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盛满了决心与渴望的眼眸。
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了一丝。
那弧度,很淡,很浅。
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实。
当夜。
青漓躺在偏室的石台上,抱着自己的尾巴,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日的画面——
师尊从身后环住她,握着她的手。
那股融合了两人的力量,从她指尖轰出。
师尊说,下一次,她自己来。
她将尾巴抱得更紧了一些,将脸埋进那蓬松的毛发里。
心中,那团火焰,燃烧得前所未有的炽烈。
不是因为学会了强大的法术。
不是因为终于有了力量。
而是因为——
师尊教她的方式。
那样亲密,那样耐心,那样......独一无二。
师尊只对她这样。
这个认知,让她整颗心都变得软软的、暖暖的。
她闭上眼,嘴角带着一抹傻傻的笑。
沉入了香甜的梦乡。
梦里,她依旧在演武扬上。
师尊从身后环着她,握着她的手。
她们的力量交织在一起,一次又一次,轰向那些石柱。
直到永远。
寝殿内。
墨渊独自坐在寒玉床边。
手中,握着一枚玉简。
那玉简里,记载着一种双修功法。
不是那种意义上的双修,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高深的——妖力同修之法。
修炼此法的两人,可以在施法时,将彼此的妖力融为一体,发挥出远超单人的威力。
她今日用的,便是这功法的雏形。
可她没有告诉青漓。
因为——
这功法,需要在极其亲密、彼此全然信任的情况下,才能施展。
而青漓,全然信任着她。
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经脉,自己的妖力,交到她手中。
这个认知,让墨渊的心,微微一动。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悸动。
不是因为功法的威力。
而是因为,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想起今日青漓每一次闭上眼时的模样,那张认真的小脸,那微微颤动的长睫,那全心全意交付的姿态。
心中那座万年冰山,又融化了一角。
她将那枚玉简,轻轻地、郑重地,放在寒玉案上。
与那只丑丑的暖阳草小包,并排。
与那枚赤阳果的果核,并排。
与那把玉梳,并排。
与那些青漓给她的、她收下的、珍视的所有,并排。
然后,她躺下。
闭上眼。
唇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柔软的弧度。
那弧度,在黑暗中,缓缓融化。
如同极地冰原上,终于迎来春暖花开的、最古老的寒冰。
窗外(如果那幽蓝的光可以被称为"窗"的话),模拟的星光静静洒落。
偏室与寝殿,一墙之隔。
两道身影,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
心中,都装着今日演武扬上的画面——
那从身后环来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