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楚漠好不容易熬完了后六日,整个人都清瘦了一圈,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甜意。
这几日,他每日都能见到白榆两回,偶尔还能陪着一同用晚膳。
白榆虽不能将查案的机密说与他听,可朝堂内外人尽皆知的事,足够两人茶余饭后闲谈说笑。
对冼楚漠而言,再没有比这更舒心的日子了。
偏生惩罚结束那日,白榆的一句话,瞬间把他打入谷底。
“明日过来,我同殿下好好算算,这几日自行解钥匙下床的后果。”
冼楚漠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
次日,他连早饭都咽不下几口,一颗心七上八下,猜不透白榆究竟要如何罚他。
他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踱个不停,从晌午等到日暮,终于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可这一次,白榆并未如往常一般从屋顶跃下,而是缓步从正门走来。
更让冼楚漠意外的是,他手里,竟牵着一只小狗。
“它怎么……”
冼楚漠猛地蹲下身,指尖轻轻抚上小狗的脊背,满眼不敢置信。
白榆立在一旁,试探开口:“像吗?”
冼楚漠狠狠点头,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那只通体漆黑、唯独头顶一撮白毛的小狗,声音都微微发颤。
“像…跟虎崽也太像了!”
他一把将小狗搂进怀里,鼻尖发酸,眸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不过是前几日随口一提的旧事,说自己不开心时,全靠虎崽陪伴,没想到白榆竟记在心里,还特意寻来一只这般相像的小狗。
心头又酸又软,感动得一塌糊涂。
白榆瞧他是真心欢喜,一直紧绷的心弦,也悄悄松了些。
这几日,他除了替燕王办事,仅有的一点空暇,竟鬼使神差去了南骡街。
那里从前是贩骡马的市集,如今也常有贩卖家畜的。
他一眼便看见这只小黑狗,头顶那撮白毛,像极了冼楚漠念叨的虎崽,他完全没有深思,下意识的便从狗贩子手里买了下来。
白榆:“想要吗?”
“嗯?”
冼楚漠还陷在感动与怀念里,一时没回过神。
白榆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殿下,挨完罚,它就是你的了。”
一句话,让冼楚漠脸上的表情瞬间皲裂。
看着白榆牵狗而来,还以为昨日说要罚他的话,不过是随口玩笑,怎料…竟是来真的。
他声音都忍不住发颤,往后悄悄缩了缩:“你…你要怎么罚我?”
白榆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对着刚进院子的汤圆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几句。
汤圆闻言,飞快瞥了自家主子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自求多福。
虽说他是冼楚漠的贴身小厮,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府里,榆大人说的话,他一样得听。
反正最后,他家主子再不乐意,也一定会乖乖顺着榆大人的意。
是以,他连问都没问冼楚漠一句,便一溜烟跑去忙活了。
不多时,汤圆便抱着一堆东西回来:一条长条凳、两捆绳子、一个小香炉,还有两根线香。
这段时间,白榆也没闲着,回屋搬了一把圈椅,摆在院中。
冼楚漠看着两人忙进忙出,一颗心越提越高,尤其看见那条凳时,脑子里“嗡”一声。
白榆该不会…要拿板子打他屁股吧?
再瞧见那两捆绳子,他更是心凉半截,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完了完了,真的要打屁股了。
至于吗?
不就去趟紫萝园嘛!
他都被锁在床上整整七日了,还不够吗?
究竟是皇叔那般狠心,还是这破木头故意刁难?
总这么欺负他,有意思吗?
一想到这儿,冼楚漠忍不住同情起漂亮弟弟来。
也不知道他会被皇叔怎么欺负。
燕王府这主仆二人,简直没人性!
他和漂亮弟弟怎么就这么惨,偏偏喜欢上这么两个煞神,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不行,等熬过这一回,他一定要带着漂亮弟弟跑路,躲得远远的。
让这两个没良心的主仆,寻都寻不到,急得团团转才好!
正待冼楚漠在脑子里酝酿出一整套跑路计划时,白榆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打碎了他所有胡思乱想。
“殿下,可以坐上去了。”
坐?
冼楚漠望着圈椅前拼接好的条凳,一脸茫然。
这是…不打他屁股了?
“可以不坐吗?我站着挺好的,我特别爱站着。”
冼楚漠试图装傻蒙混过关。
可白榆眼神却不容置喙,分明在告诉他,别无选择。
冼楚漠心里骂骂咧咧,脚下却格外老实,磨磨蹭蹭半天,最终还是一屁股坐进了圈椅。
“殿下,将腿放上来。”
白榆指着条凳,声音平静。
冼楚漠皱着眉,猜不透他到底想做什么,只能乖乖将腿搁了上去。
腿刚放平,他脑子里猛地蹦出一个惊悚的猜测。
白榆该不会是想…抽他脚心吧?
他慌得想收回腿,白榆却已经拿起绳子,飞快绕住他的大腿,轻轻一系,扣得紧实。
冼楚漠瞧这架势,心都提了起来,急着去解绳,另一根绳子已经缠上他的小腿,下半身瞬间被固定得动弹不得。
“破木头,你要做什么?”
他急得不行,他太清楚,白榆系的绳扣,他自己绝对解不开。
“殿下别乱动,小心摔着。”
明明冼楚漠坐得稳当,白榆还是想叮嘱一句。
说完,他便蹲下身,伸手脱去冼楚漠的鞋靴,再轻轻褪下足衣。
这一连串动作下来,冼楚漠心彻底凉透,眼眶一酸,委屈得不行。
皇叔欺负他也就算了,连这破木头也跟着欺负他。
足衣一脱,微凉的空气裹上白嫩的脚心,冼楚漠忍不住轻轻一颤,两只不安分的小脚互相蹭着,想遮掩满心的窘迫。
白榆像是故意无视他可怜兮兮的模样,转身摆弄起汤圆拿来的线香,折成几截插进香炉,又从怀中拿出一根柔软的羽毛,在指尖慢悠悠转着。
“殿下,昨日你说过,这六日里,除了属下早晚开锁,你私自下床五次,对吗?”
冼楚漠的目光死死黏在那根羽毛上,有些不好的预感,闻言只胡乱点头。
“那属下便信殿下的。”
白榆看向香炉,“这里有五根香,我会逐一点燃,等五支香尽数燃尽,惩罚便结束,可好?”
冼楚漠望着那几截短香,粗粗一算,全部烧完少说也要近一个时辰。
到底是什么罚,要熬这么久?
他不安地又搓了搓脚心,越想越怕。
若是被打一个时辰脚底板,他怕是要直接昏死过去,脚非得肿成馒头不可。
他刚想摇头说不好,白榆似乎猜到了他心中所想,难得温声道:“放心,殿下,属下不会伤你皮肉的。”
白榆怎么舍得真伤了殿下,只是燕王之命不得不遵。
但想要一个不伤身子,又能惩罚人的法子不容易。
思来那日去燕王寝院回话,见小雪拿着一杆被拔了毛的玉兔掸纳闷:王爷为何要拔这掸子上的毛?
白榆闻言,心头忽然一动。
他的殿下,最怕痒了,尤其是脚心。
小时候冼楚漠昏睡不醒,白榆替他擦身,不小心轻轻一碰,小殿下在睡梦里都咯咯笑个不停,半点碰不得。
那掸毛柔软,不伤肌肤,却最是磨人,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是以,白榆方才进屋,顺手从掸子上薅下一根棕色软毛。
不伤皮肉?
冼楚漠愣了愣,再一看他手里那根轻飘飘的羽毛,整个人脸色大变,满眼抗拒。
“破木头!不,白榆,好白榆,榆哥!”
眼见人一步步走近,冼楚漠急得连声求饶,“要不你还是打我一顿吧!打屁股也行,好不好?”
他是真的怕痒,怕到了骨子里。
一想到那羽毛在脚心轻轻扫过,他现在就想跳起来逃跑。
可惜,一切都晚了。
白榆已经点燃第一根香。
“殿下,一根香燃尽,我会让你歇息片刻,再点下一根。”
不等冼楚漠再开口求饶,那根羽毛已然轻落在了他的脚心。
“哈哈哈哈…哈啊——哈啊哈啊——”
一阵清亮又崩溃的笑声猛地在院子里炸开,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哈哈哈…停下、停下哈哈…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哈哈…”
冼楚漠整个人扭个不停,要不是双腿被绑住,早就从椅子上翻下去了。
他想伸手去挡,可身子被固定得死死的,怎么也抓不住那只作乱的手。
白榆一脸淡漠,不为所动,指尖捏着羽毛,一下又一下,轻缓有序地拂过那片白嫩脚心。
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半点不偏心,从上到下,一寸都不肯放过。
“哈哈哈…哈哈哈…”
冼楚漠笑得停不下来,完全不受控制。
连那只刚买回来的小黑狗都凑上前来凑热闹,好奇地轻轻舔着他的脚丫,更是痒得他浑身发颤。
白榆似乎也乐在其中,渐渐摸出了些门道。
脚心最中央,似乎是冼楚漠最致命的痒点。
只要羽毛轻轻扫过那里,冼楚漠立刻笑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
等到第四根香点燃,冼楚漠已经笑得浑身发软,嗓子微微发哑,肚子又酸又疼,眼泪都坠在了羽睫上。
他不停摇头,断断续续求饶:“我错了…我错了,你停…停手吧……”
“哦?殿下错在哪儿了?”
这是惩罚开始后,白榆第一次开口问话。
冼楚漠觉得有戏,努力克制自己的笑意道:“我错了…我不该带漂亮弟弟去喝酒…”
“还有呢?”
白榆显然不满意。
冼楚漠试图抓着被绑住的大腿,一点点挪动想躲开:“我…哈啊…我不该去紫萝园!”
“还有呢?”
“还有?”
冼楚漠哽咽一下,没想出来。
他脑子都笑懵了,此刻一片空白。
又艰难的发笑了半晌,也没思考出来自己还有何错处。
见他笑得狼狈又茫然,白榆难得停手,冷声道:“你去找男倌,没有错吗?”
男倌?
这片刻停顿让冼楚漠终于喘上一口气,脑子也清明了一瞬。
想起来,白榆说的是那天在紫萝园,他们请来唱曲跳舞的人。
可那日明明有男有女,他怎么偏偏揪着“男倌”不放?
一个念头猛地窜上来。
冼楚漠眼睛一亮,笑哑掉的声音里竟裹着几分惊喜:“破木头,你是不是…吃醋了?”
肯定是吃醋了!
想到这儿,他心情大好,连肚子的酸痛、眼角的泪痕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破木头,终于开窍了吗?
可没等他得意片刻,那磨人的羽毛又落了下来。
“啊啊啊!我错了我错了哈哈哈……我不该找男倌,我再也不敢了哈哈哈…”
冼楚漠的笑声和求饶声再次响彻院子。
他笑得眼泪直流,根本没空去看白榆的神情,自然也没看见,在他说出“吃醋”二字的那一刻,白榆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
白榆承认,那天打开紫萝园房门时,看见里面凌乱不堪,还有男子上身赤裸时,他心口那股翻涌的情绪,几乎压不住。
是气,是恼,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只是此刻才惊觉,自己好像又越界了。
殿下想和谁亲近,与他何干?
他的身份,又凭什么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