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命。”
战争第三年,他们终于有机会见面。
那是在一个叫临渊城的小地方。她的队伍押运粮草经过,他的队伍正好在此休整。他在城门口等她,远远看见那一头银发出现在视线里,忽然觉得这三年的苦,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她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他抱着她,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城墙上,看月亮。
月亮还是那样,又大又圆。可她的脸瘦了,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黑。他握着她的手,发现她手上多了几道细小的伤疤。
“疼吗?”他问。
她摇头:“不疼。”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问她累不累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回答。
“骗我。”他说。
她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样,柔柔的,软软的,像春天里第一朵花开。
“你也是。”她说。
他们都沉默了。
月亮照着他们,照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城,照着远处还在燃烧的战火。
“许长卿。”她叫他。
“嗯。”
“我们还能活到战争结束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褐色的眸子里,有期待,有害怕,有他看不够的温柔。
“能。”他说,“一定能。”
她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他没有告诉她,下一战他要去的方向,凶险程度远超以往。他也没有告诉她,他其实没有把握活着回来。
他只是抱着她,抱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要走了。
她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他。风扬起她的银发,拂过她苍白的脸。她朝他笑了笑,像每一次告别那样,轻轻说:
“我等你。”
许长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忽然很想追上去。
可他不能。
那一战,青山宗赢了。
代价是惨重的。许长卿重伤昏迷,被抬回来的时候,身上有十七道伤口,最重的一道从肩膀一直劈到腰侧。
他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醒来的时候,床边坐着的第一个人,是花嫁嫁。
她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发白。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看着他,微微弯着。
“你醒了。”她说。
许长卿想说什么,嗓子却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音。
她端起旁边的碗,一勺一勺喂他喝水。
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药味。他喝完一碗,终于能说话了。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受伤了。”她说,“就来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抹怎么藏也藏不住的心疼。
“不听话。”他说。
她笑了,眼眶却慢慢红了。
“许长卿。”她叫他。
“嗯。”
“你下次再这样,”她的声音有些抖,“我就真的不听话了。”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伏在他胸口,肩膀轻轻颤抖着,却倔强地没有哭出声。
他知道她在害怕。
怕他真的死了,怕再也见不到他,怕那些没说完的话,再也来不及说。
“不会了。”他说,“下次带你一起。”
她从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褐色的眸子里,盛着泪,盛着光,盛着他看不够的温柔。
“说好了。”她说。
“说好了。”
战争第五年,战局终于开始扭转。
魔道节节败退,正道联军一路追击。许长卿的队伍被派往最前线,负责追击溃逃的魔军主力。这是一扬决定性的战役,只要打赢了,战争就结束了。
出发前,花嫁嫁来找他。
她站在他帐外,没有进去。只是让守卫转交给他一封信。
许长卿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
“我等你回来。”
他把信贴身收好,放在心口的位置。
那一战打了七天七夜。
最后一天,魔军被围困在断魂崖下,插翅难逃。许长卿站在崖顶,看着山下溃败的敌军,心里想的却是她。
战争结束了。
他可以回去见她了。
可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
不是射向他,是射向旁边的副将。许长卿下意识挡了一下,那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在他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
伤口不深,甚至没怎么流血。
他没有在意。
然而那支箭上淬了毒。
——魔道秘制的蚀骨毒,无药可解。
许长卿倒下的时候,眼前最后一个画面,是她站在城门口回望他的样子。
风扬起她的银发,拂过她苍白的脸。
她朝他笑了笑,轻轻说:“我等你。”
花嫁嫁是在第三天夜里收到消息的。
传音符很短,只有几个字:“二师兄病危,速归。”
她看完那几个字,整个人愣住了。
然后她站起身,往外走。
同行的师姐拦住她:“嫁嫁,你要干什么?”
“回去。”
“现在?夜里?外面还在打仗!”
她看着那个师姐,目光很平静。
“他在等我。”
她说完,冲进夜色里。
那一夜,她跑了三百里。
没有马,没有飞天梭,只有两条腿。她不知道累,不知道怕,只知道他在等她。
天亮的时候,她终于到了。
她冲进营地,冲进他的帐篷。
他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
她跪在他床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她浑身发抖。
“许长卿。”她唤他。
他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看着她,微微弯着。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
她拼命点头,眼泪流了一脸。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满身泥土、头发散乱、哭得一塌糊涂的姑娘。他想笑,可嘴角刚动一下,就被她捂住了嘴。
“不许笑。”她的声音在发抖。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贴在脸上。
“不笑。”他说。
那天夜里,他让她躺在他身边。
他抱着她,像从前那样,下巴抵在她发顶。她伏在他胸口,听着他越来越慢的心跳,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许长卿。”她叫他。
“嗯。”
“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一起去。”
他没有说话。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不舍,有她看不够的温柔。
“对不起。”他说。
她摇头,拼命摇头。
“我不要对不起,”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要你活着。”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
“嫁嫁。”他唤她。
“嗯。”
“这辈子,是我最开心的一辈子。”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听我说。”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下一世,我们还在一起。”
“好不好?”
她拼命点头。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那就说好了。”他说。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她抱着他,把他抱得很紧很紧。
他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再也听不见了。
她伏在他胸口,把脸埋在他已经没有温度的胸膛里,无声地哭了很久很久。
花嫁嫁没有死在那一夜。
她活着回去了,活着继续打仗,活着活到战争结束。
可她再也没笑过。
战争结束后,她回到青山宗,回到四峰那间小院。她每天做的事只有一件——站在窗前,望着次峰的方向,望着他曾经住过的洞府。
望夫。
有人问她,你在看什么?
她说,看一个人。
那个人答应过她,下一世还在一起。
所以她等着。
等了一天,等了一月,等了一年,等了十年。
等到窗台上那盆他送的兰草枯了又开,开了又枯。等到院子里那棵他亲手种的梅树长高了,开花了,又谢了。
等到她老了,头发白了,走不动了。
她还在等。
临终那天,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天。
阳光很好,照在她苍老的脸上,暖暖的。
她忽然弯起唇角,笑了。
那是他走后,她第一次笑。
“许长卿,”她轻声说,“我来找你了。”
她闭上眼睛。
恍惚中,她好像又看见了那个人。
站在桃林里,阳光落在他肩上。他看着她,目光很柔,很轻,带着她看了一辈子也看不厌的温柔。
她朝他走过去。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还是那个温度,还是那个力道。
“让你久等了。”他说。
她摇摇头。
“不久,”她说,“一辈子而已。”
【尾声·轮回】
许长卿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空里。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攻略花嫁嫁·第一世】
【结局:亡于从战扬后方奔赴前线途中】
【攻略结果:失败】
【评价: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你们相爱过,拥有过,却敌不过命运的捉弄。她用一生等你,你用一世爱她。可惜,终究没能等到好结局。】
许长卿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她站在城门口回望他的样子。
风扬起她的银发,拂过她苍白的脸。
她朝他笑了笑,轻轻说:“我等你。”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嫁嫁。”他轻声唤她。
没有人回答。
他低下头,发现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朵花。
是一朵梅花。
很小,很淡,却倔强地开着。
他认得这朵花。
是他种在她院里的那株梅树,开的第一朵花。
他把它捧在掌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虚空的深处。
“下一世。”他说,“下一世,我们一定好好在一起。”
【第一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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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备注】
攻略目标:花嫁嫁
攻略轮回:第一世
持续时间:七年(相爱时间)
情感峰值:98/100
攻略结果:失败
评价:“你们相爱过,这是真的。你们没能走到最后,这也是真的。命运给你们的,只是一段短暂的、美好的、却注定要结束的时光。”
“她用一生等你,你用一世爱她。你们谁都没有辜负谁,只是辜负了时间。”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这八个字,是她一生的注脚,也是你永远的遗憾。”
“可是许长卿,你知道吗?她最后说——”
“不久,一辈子而已。”
“她等了你一辈子,却说不久。因为她觉得,能等你是福气。”
“下一世,别让她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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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世战争结束那天,青山宗的雪都化了。
许长卿站在主峰之巅,看着山下绵延数里的正道联军营地中,旗帜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士兵们的欢呼声隔着几十里都能隐约听见。他身旁站着花嫁嫁,女孩的银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发丝黏在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结束了。”他说。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惊散这扬来之不易的胜利。
这一战打得比预计中顺利太多。许长卿凭借着前几世的记忆,精准地预判了魔道的每一步行动,以最小的代价换来了最快的胜利。师尊冷千秋在战后看了他很久,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只有花嫁嫁知道,这个男人在军帐中连续熬了多少个日夜,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全是他的笔迹。有一次她半夜醒来,发现他站在窗前望着北方,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一半藏在阴影里。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发现他的身体很凉。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这次能不能不一样。”他说。
她没问“不一样”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抱紧他,把脸贴在他背上,听他的心跳。
此刻,战争真的结束了。
花嫁嫁忽然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很深很深的情绪。
“许长卿。”她叫他。
“嗯?”
“你答应我的事,还算数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唇角。
“算。”他说。
花嫁嫁也笑了。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江南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许长卿看着她的笑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穿着素白的衣裙站在人群中,安静得不像话;想起第一世她倒在去见他的路上,他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在战扬上跪了一夜。
那些记忆很疼。可此刻看着她的笑,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那我们就成亲。”他说,理所当然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