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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长卿第一次见到花嫁嫁,是在青山宗后山的桃林里。
那是他攻略失败的第四世。前三次轮回,他尝试过姜挽月,尝试过年瑜兮,尝试过涂山九月。每一次都是无疾而终的追逐,每一次都是刻骨铭心的失败。第四世开启时,系统给出的攻略目标是一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花嫁嫁,青山宗九弟子。
“她?”许长卿站在轮回的起点,望着系统面板上那个陌生的名字,心里没什么波澜。失败多了,也就习惯了。
花嫁嫁他是有所了解的,但了解的不多,和姜挽月年瑜兮她们比起来,算得上是一个小透明。
这一世,他没打算太用力。按照系统的尿性,这个叫花嫁嫁的大概又是某个内心冷若冰霜的天才少女,需要他耗费几十年来融化。那就慢慢来吧,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然而第一次见面,就打乱了他所有的预期。
那天他奉师尊之命去后山采药,穿过桃林时,看见一个少女蹲在溪边。
她穿着一身浅色的衣裳,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一头银发用木簪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她正低着头,专注地用手里的树枝拨弄溪水里的什么东西。
许长卿走近几步,看清了。
是一只落水的蝴蝶。
翅膀湿透了,在溪水里挣扎,怎么也飞不起来。少女用树枝轻轻把它挑到岸边一片干净的叶子上,然后用手掌拢着,轻轻吹气。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什么易碎的梦。
阳光透过桃林,在她银色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微微偏着头,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许长卿站在原地,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少女似乎察觉到有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褐色的眸子,很软,很柔,像是盛着一整个春天的暖意。她看着他,没有警惕,没有疏离,只是很自然地弯了弯唇角。
“师兄好。”
许长卿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嗯。”她点点头,把那只渐渐干了的蝴蝶捧在手心里,轻轻放到旁边的花枝上,“你是二师兄许长卿,我见过你在主峰讲课。”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那只蝴蝶。直到蝴蝶扑扇了几下翅膀,慢慢飞走了,她才转过头,真正看向他。
“我叫花嫁嫁,在山上排名第九。”
许长卿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仰慕,没有讨好,没有疏离,没有任何他在这几世轮回里看惯了的复杂情绪。只是很干净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普通的、认识的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
“看蝴蝶。”她说,理所当然的语气。
许长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站在桃林里,看着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阳光落在她银色的发丝上,落在她浅色的衣裳上,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唇角上。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听过的话——
有的人,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你觉得人间值得。
“二师兄?”她唤他。
“嗯?”
“你还要在这里站多久?”她歪着头看他,“我要回去了。”
许长卿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看着她出了神。他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我也要走,顺路。”
花嫁嫁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走在了他身侧。
两人并肩穿过桃林,一路无言。
可许长卿发现,和她走在一起,沉默并不让人难受。
那一世的开端,平淡得没有任何戏剧性。
没有英雄救美,没有一见钟情,没有任何可以写进话本里的桥段。只是从那以后,许长卿总会“恰好”在某个地方遇见她。
后山的桃林,次峰的藏经阁,山下的集市,食膳堂的角落。每一次遇见,她都会微微弯起唇角,轻轻唤一声“二师兄”。
然后他会停下脚步,和她说几句话。
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今天吃了什么,读了什么书,山上又来了什么客人。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很认真,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好像在听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许长卿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期待这些“偶遇”的。
他只知道,每次远远看见那一头银发,心里就会莫名地软一下。
花嫁嫁和其他人不一样。
她不会刻意靠近他,也不会刻意疏远他。她只是很自然地存在着,像山间的风,像林间的光,像溪水里的石头,一直都在那里。
有一次他们坐在后山的草地上,看云。
云很慢,风很轻,阳光暖洋洋地落在身上。
花嫁嫁忽然说:“二师兄,你是不是很累?”
许长卿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天上的云,侧脸很安静。
“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她说,“就是感觉。”
许长卿沉默了很久。
累吗?
轮回攻略这么久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他追逐过那么多人,付出过那么多努力,最后得到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说不累,是假的。
可这些话,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有一点。”他听见自己说。
花嫁嫁没有说话。
她只是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轻轻靠在他手臂上。
很轻,很淡,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
“那歇一会儿。”她说。
许长卿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的碎影,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积了很久的地方,悄悄松动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许长卿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一些事。
习惯每天早起去后山“偶遇”她。习惯在藏经阁帮她找她想读的书。习惯在食膳堂多打一份她爱吃的桂花糕。习惯在她靠着他肩膀看云的时候,把呼吸放得轻一些,再轻一些。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也习惯了。
他只知道,每次他出现在她面前,她都会微微弯起唇角。
那双褐色的眸子,会亮一下。
很轻,很淡,像晨光落在露珠上。
有一回他下山办事,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刚进山门就看见她站在老槐树下。
还是那身浅色的衣裳,还是那头银发,还是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睛。
“二师兄。”她唤他。
许长卿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她说。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任何修饰。
许长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我做什么?”
花嫁嫁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想等。”
她说完,转身走在前面,像往常一样,等着他跟上来。
许长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银色的长发在风里轻轻扬起,浅色的裙摆擦过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问她一个问题。
可他什么都没问。
只是跟上去,走在她身侧。
那年的秋天来得很早。
后山的枫叶红了,满山遍野的,像火烧一样。他们并肩走在枫林里,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的响。
花嫁嫁忽然停下脚步。
“二师兄。”她唤他。
“嗯?”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夕阳从枫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身斑驳的光。她的脸微微泛红,不知道是晚霞映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有话跟你说。”她说。
许长卿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看着她那双褐色的眸子里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你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紧。
花嫁嫁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弯起唇角,笑了。
那笑容和往常不太一样。更柔,更软,带着一点点羞涩,一点点期待,一点点她藏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我喜欢你。”她说。
四个字,轻得像落叶飘下。
许长卿站在原地,看着她。
那些轮回里费尽心思,熬心损肝的攻略过程,在此刻似乎变成了一种笑话。
枫叶在他们身边纷纷扬扬地落下,夕阳把她整个人镀成金色。她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回答,眼睛里有一点点的忐忑,一点点的害怕。
可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等着他。
许长卿忽然笑了。
他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的一片枫叶。
“我等你这句话,”他说,“等了很久了。”
花嫁嫁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慢慢红了。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许长卿环住她的腰,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脂粉,是她自己的味道。
“花嫁嫁。”他唤她。
“嗯?”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我们在一起吧。”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在一起之后的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还是那些“偶遇”,还是并肩看云,还是他多打一份桂花糕。只是她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会伸手揽住她的腰。只是他下山回来的时候,她会迎上去,踮起脚亲一下他的脸。
他们住在相邻的两座峰上。她的洞府在四峰,他的洞府在次峰。每天清晨,他都会去四峰接她,然后一起去食膳堂用早膳。傍晚,他会送她回洞府,在她门口站一会儿,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看着她推门进去。
有时候她会拉着他,不让他走。
“再待一会儿。”她说。
许长卿就会坐下来,陪她看月亮。
四峰的月亮很好看,又大又圆,挂在夜空中,照得整个山头亮堂堂的。她靠在他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月亮,一看就是一两个时辰。
有一回他问:“你不腻吗?”
她想了想:“不腻。和你在一起,干什么都不腻。”
许长卿笑了,把她抱得更紧一些。
他想起前几世的追逐。那些他拼命想要靠近的人,那些他付出一切却得不到回应的感情。那些失败像一道道伤口,刻在他心里,以为永远也不会愈合。
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那些伤口好像没那么疼了。
不是忘记了,是有人陪着一起疼。
那一年的冬天,正邪之争爆发了。
战火从北域燃起,很快蔓延到整个天下。正道各宗纷纷应战,青山宗作为冷千秋坐镇的名门大派,被推举为联军主力之一。
许长卿接到出征令的那天,花嫁嫁正在他屋里看书。
她看着那道金色的令符,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跟你去。”她说。
许长卿摇头:“不行。”
“为什么?”
“前线太危险。”
花嫁嫁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你在的地方,就不危险。”
许长卿愣了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许长卿。”她叫他的名字,不叫二师兄了,“你忘了吗?我们在一起之前,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你等我这句话等了很久。”她看着他,“我等这句话,也等了很久。”
“等什么?”
“等你愿意让我陪你去任何地方。”
许长卿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片温柔而坚定的光。
他忽然想起第一世攻略姜挽月时,她说的那句“魔宗未灭”。那时他不明白,为什么她宁愿拒绝他,也要去蹈红尘救众生。后来他懂了,有些人,生来就有放不下的责任。
他也有。
可他想,至少这一次,有人愿意陪他一起扛。
“好。”他说。
战争比想象中更残酷。
青山宗的队伍被派往最前线,一路从东疆杀到西荒,从北域杀到南疆。许长卿作为主将之一,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刻。花嫁嫁被他安排在后方,负责押运粮草、救护伤员。
不是不让她上前线,是舍不得。
每次战斗结束,他都会给她写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今日无事,勿念。”
“又赢了一扬,再等等。”
“伤口好了,不疼。”
花嫁嫁一封一封地收着,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前,都会拿出来读一遍。
她也会给他写信。信很长,事无巨细地讲她每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看见了什么。她会在信末加一句“我想你”,然后脸红着把那几个字写得小小的,藏在角落里。
许长卿每次收到信,都会把那个角落看了又看。
他把那些信贴身收着,藏在心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