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众人皆是无眠。
昨夜天羽闯入,山谷位置已然暴露,理当尽快离开。可眼下形势却不允许,临州北思楼已然叛变,就近找不到其他合适藏身之地,若赶去临近州府,且不说海棠中毒昏迷,一刀与成是非身受重伤,也经不起长途奔波。尤其是成是非,昨夜骚乱之后,成是非伤情反复,被请去无痕公子营帐治疗,云萝紧跟在旁。无痕公子为成是非针灸艾炙,推血过宫,折腾了一晚,天方微亮时方才结束。
“成是非,你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云萝守在一旁,也是彻夜未眠,但此刻顾不得疲惫,赶紧拧了一方温热汗巾为成是非擦脸。成是非自然是得了便宜还卖乖,顺势靠着云萝的肩膀撒起娇来。
“哎呦!郡主老婆,这一晚上可折腾死我了,又是打坐又是运功调息的。”说着成是非举起胳膊,指着上面的针痕,“你看,无能公子都快把我扎成刺猬!”
眼见成是非又是这般言语轻浮抱怨,在一旁侍候梅琴不禁恼怒,瞪了一眼,而无痕公子却不恼,反而笑吟吟地看着这对恩爱的小夫妻。
云萝也感觉到一旁的视线,不免尴尬,指尖戳了戳成是非脑门,教训道:
“你正经点,人看着呢!再说了,无痕公子整夜为你疗伤,辛苦也是人家,你叫嚷什么?”云萝面向无痕,赔笑道,“前辈辛劳一夜,我已命厨子炖了一锅人参鸡汤,一会儿叫人送来。”
“也有你一份!”说着,云萝不忘悄悄掐了一把成是非,而成是非也不抱怨喊痛,反而甜蜜一笑。
“不劳郡主费心,我自有调养之法。”说着,无痕公子接过梅琴递来的药茶,见云萝神色尴尬,笑道,“郡主不必多想,我并未介意。成少侠是三通的儿子,相助何言辛苦?只是刚才见到你们,我想起了当年的古三通和素心……”
言至此处,无痕公子目光忽转黯淡,言语中不禁多了几分惋惜。
“想三通当年痴迷武学,四处挑战高手,时有负伤,可每当素心姑娘照顾之时,他却好强拒绝。如今想来,你的父亲若有你一半坦率,结局当大不一样。”
言及自己的父亲,成是非一改调笑嬉戏的态度,立刻端正身子,认真问道:
“听前辈所说,似乎对我的父母很了解。请问,你当年与我父亲是朋友吗?”
“是,二十年前,我与三通,还有无……铁胆神侯三人相识于太湖之畔,结为挚友,而当时素心姑娘追随三通,故而我也与她有过几面之缘。”
“那……魔教教主花白凤呢?也和我父亲是朋友吗?”
此言一出,无痕公子神色瞬间凝滞,梅琴也察觉这一点,不由得怒视成是非。
“成少侠何以这么问?”
“因为昨晚那圣女说她是你的女儿,而前辈又是我父亲的好友,所以我就想那魔教教主花白凤会不会也认识我的父亲?当年……”
“你够了……”眼见成是非刨根问底,梅琴厉声喝止,却被无痕公子拦下。
“算了,事关自己的父亲,成少侠想知道也是人之常情。”无痕公子宽和一笑,但眼神中颇有几分为难,“诚如少侠所说,我与白凤二十年前有过一段情缘,天羽是我们二人的女儿,因此当年白凤与三通也算是相识,只是若说朋友……”
“所以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事说来话长,一时间……”
眼见无痕公子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可成是非仍不死心,正要继续追问,却感觉耳朵被用力一扯。
“说来话长就是说来话长,这都不懂,我平时白教你读书啦!”云萝一边用力扯着成是非的耳朵,一边陪着笑脸,“真是抱歉,无痕公子辛苦一夜,我们还在此叨扰!请公子安心休息,我们先告辞了!”
说着,云萝拉着成是非要往外走。可没走几步,又被无痕公子叫住。成是非转身回来,只见无痕公子已然起身,将一本小册子亲自交由成是非。成是非看着书面,惊道:
“金刚不坏神功!”
“正是。”无痕公子淡然一笑,随后郑重道,“这本册子是当年三通交由我保管,如今回到成少侠的手上,也算是物归其主。成少侠身上伤势,虽说是白凤造成,但究其根源,还是因为你的金刚不坏神功根基不稳、运用不当所致。据段庄主所说,成少侠的金刚不坏神功是三通直接将功力传授于你而练成,而当年三通曾嘱咐你切不可使用金刚不坏神功超过五次,对吗?”
“是啊!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老爹要骗我?”
“据我猜测,三通如此也是为少侠着想。”无痕公子语重心长道,“自古以来,上乘武功越是威力巨大,其修行越是凶险。当年三通修练金刚不坏神功,数年方有小成。而少侠的金刚不坏神功乃是三通直接将内力传授于你,虽免去耗时修炼,却根基不稳,三通之所以骗你金刚不坏神功一生只能使用五次,一来是出于顽童之心,二来也是担心少侠滥用神功,既有可能误伤无辜,也会引火自焚。”
“我也没乱用啊!老爹就这么不信任我。”
“无论如何,如今少侠使用金刚不坏神功已超过五次,虽说运用已日渐纯熟,但根基不牢仍是隐患。这本册子当年三通托付给我,这些年来我亦对其钻研精进,少侠按照书中心法要诀修炼,我相信以少侠资质,假以时日,定能大成。说到底,以如今形势,与南教一战在所难免,你的金刚不坏神功或许是唯一能与南教绝学抗衡之法。”
“抗衡?”
正所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无痕公子自言自语的一句话,却挑起成是非心中疑惑。
“有一件事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都说金刚不坏神功刀枪不入,是天下第一武功,就连铁胆神侯都不知道罩门在哪儿,那花白凤是如何知道破解之法?还有前辈说金刚不坏神功是唯一抗衡的办法,你又是怎么知道?当年……”
眼看问题兜兜转转又绕了回来,所幸云萝及时在成是非又一次鲁莽发言之前揪住他的耳朵。
“聊着聊着又耽误了这么久,真是失礼!我们就不打扰前辈休息,告辞!”
说罢,云萝拉着成是非往外走。这一次,无痕公子没有挽留,只是对着成是非的背影说了一句:
“我明白成少侠心中疑虑,只是有些答案不便说出,有些时候未到,而还有一些不该由我来说,我只恳求少侠能够信任身边之人,切莫一失足而抱憾终身。”
无痕公子此话说得语重心长,但在成是非听来实在太过玄妙,他还未理出个所以然,便被云萝揪着耳朵拖到了账外。
“哎呀,好了,老婆!再扯耳朵就掉了!”
“你少来!我都没用力,哪儿就这么容易掉了!”云萝看着成是非嘟着嘴一脸委屈的模样,不禁心头一软,却还是绷着脸教训道,“我不把你拽出来,就你这张嘴啊,还不知道闯什么祸呢!”
“我哪有闯祸?不过多问了几句……”
“我知道,你是想问清楚公公婆婆过去的故事。”云萝语气渐缓,可眼神之中却流露出几分担忧,“无痕公子是唯一过去与公公婆婆相识之人,可你看无痕公子刚才的神色,明显有所保留,你再追问也是没用。更何况……”
说话间,云萝看向另一侧的一刀海棠所在的营帐,小声道:
“现在着急要问的问题这么多,都不肯说,又怎么会……”
“哎呀呀,人家都说女人生了孩子以后大变样,看来是真的!”成是非眼见云萝一脸凝重、欲言又止的模样,赶紧打趣道,“郡主老婆,你以前可是从来不会想这么多事情!你这样老是皱着眉头,容易长皱纹的,要是孩子们长大了管你叫奶奶,那可怎么办啊!”
眼看着成是非这幅嬉皮笑脸不正经的模样,云萝本来该恼,却不自觉地被逗笑了。本想憋着,又憋不住,急得抬手就往成是非腰间一掐。而成是非也是一面叫痛,一面往云萝身上靠,顺势把云萝搂进怀里。
“好了,郡主老婆,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成是非厚实的臂膀抱着云萝,柔声安慰道,“眼下发生这么多事,你心里不安我明白。可说到底,无痕公子是海棠的师父,我相信他不会害海棠的!”
“你说得轻巧!就因为他是海棠的师父,才更加奇怪!明明……”
说话间,云萝再度看向无痕公子的营帐。云萝初见无痕公子是在石溪镇,那时无痕公子极力维护尚未见面的天羽,已经令云萝生疑。随后又说海棠复生,临州遇险,急需相救,云萝本是不信,可因天涯在旁,又事关海棠,只好照办。现在回想,才发现无痕公子向他们隐瞒太多,他知海棠遇险,却不言明是何危险,他与魔教恩怨纠葛,却只字不提,甚至眼下海棠命悬一线,也毫无作为。如此种种,外加昨晚亲耳听见无痕公子承认与魔教圣女的关系,叫云萝怎能不忧虑?
“我知道!海棠现在这样,我也很担心!”成是非轻轻拍着云萝的肩膀,“可现在着急也没有啊!海棠中的是蛊毒,现在只能靠无痕公子想办法,既然只有无痕公子能救海棠,我们只能信任他!”
“可是……”
“有些事情,人家不说是有人家的苦衷。他是无痕公子,又不是神仙,总会犯错,总有难处。像那样心思九弯十八绕聪明人的苦恼,我们是不会明白的。既然不明白,又何必费心去想呢?海棠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只管尽自己能力帮她,至于其他的事情就交给老天爷吧!”
明明是要教训他,结果反倒让他来安慰自己!云萝心里好笑,却也觉得十分温暖。待人至诚,毫无心机,明明已然身为大内密探,却仍有着一颗赤子之心。云萝想起成是非初入护龙山庄所受的考验,就是被她和天涯一刀联手所演的一场蹩脚戏码所骗,天真也好,愚蠢也罢,这才是成是非,才是云萝所钟爱的丈夫!
眼见云萝面色松融不少,成是非抓紧机会又往云萝肩头一靠,撒起娇来:
“哎呀,我的好老婆,话说得这么久,都快饿死我了!你说炖了鸡汤,在哪儿呢?”
“就你嘴馋!少不了你那份!”云萝佯装生气地戳了戳成是非的额头,却还是挽着他往厨房走去。
相比于成是非、云萝的甜蜜恩爱,另一对夫妻则没有如此轻松的气氛。
经过天羽大闹,谷中守备大乱。天羽闯谷及逃离所用的迷烟虽然无毒,却十分奇特,乍闻刺鼻,细查却有一股奇异的味道,似是酒香,能令中者筋酥骨软,力气消散。如此一来,守卫兵力大减。可一刀守着海棠寸步不离,成是非依靠不上,无痕公子忙着治病救人而分身乏术,于是重担全落在天涯肩上。从昨夜至今,天涯先是安排救治中了迷烟的士兵,同时还要重新调配守卫轮值,紧接着亲自探查山谷四周地形,部署防御阵型,一番忙碌下来,直至天亮,天涯未有片刻合眼。
等到一切安顿,天涯带着疲惫回到自己的营帐。一进帐门,只见矮桌一侧一抹青色身影。她一见天涯,连忙起身相迎。
“你回来了!”飘絮小心翼翼地整理衣裙,又理了理鬓发,账内烛火温暖明亮,却也清楚地照出她憔悴的面色,“你一晚上辛苦了,我从厨房拿了些早点,有你最喜欢的梅菜包子,你吃一点吧!”
“不用了……我想起来,还未检查后勤粮草帐篷,此处马虎不得,得赶紧去看看!你先吃吧!”
说着,天涯转身要向外走。
“天涯哥哥!”
飘絮急切呼喊,再也难掩哭腔。复活之后的一个多月以来,这样的情景已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每当飘絮想要靠近他,哪怕只是一顿早饭、一杯茶,他都不肯接受。
“你就这么恨我吗?”
“飘絮……”天涯背对着她,“你是我的妻子,是郎儿的母亲,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恨你。”
“可你也不会原谅我,对吗?”
“飘絮,你应该乞求原谅的人不是我。我也是罪孽之身,哪有资格原谅你?”
天涯语气平静,可对于飘絮则宛如钢刀扎心。她想起昨夜天涯在一刀面前那重重一跪,再听天涯所说的“罪孽之身”。“是啊!若此心结无法解开,天涯无法坦然面对故友,她和天涯将永远无法恢复如初。
天涯似乎也察觉自己话说太过,踌躇再三,回身走到飘絮面前,解下身上披风,披在飘絮身上。
“山谷清晨寒冷,你该注意身体!”隔着温暖的披风,飘絮感觉到天涯宽厚的大手正握着自己的肩头,“郎儿如今已经两岁了,会走会说会写字。等这一切尘埃落定,若我还……我们就回去看郎儿!”
飘絮已然记不清多久没有和天涯这般亲近,死而复生令她恍若隔世,可回忆过往又历历在目,如今,她感受着披风内的温度,看着眼前本该熟悉的容颜,却发现天涯的发间已平添许多斑白。一时间,庆幸、懊悔等种种感情涌上心头,只叫她泪如雨下。
若将目光再转向另一处营帐,这里的气氛已不能说是凝重,而是几近绝望。
自昨夜天羽逃去之后,一刀回到营帐之中,一言不发地坐在榻上将海棠揽入怀中,便一动不动。营帐四面无窗,仅有一盏油灯照明,因此身在帐中,不知日升月落,时光流转。天涯、成是非、云萝先后进来,或是察看状况,或是送些吃食,他们试着向一刀搭话,可一刀莫说开口搭理,甚至毫无反应。众人纷纷感慨,也不免担忧,可别这中毒之人没救活,另一人早已失了魂魄。其实不然,对于归海一刀而言,恐怕终其一生都没有现在这般感官敏锐的时候。
一刀怀抱着海棠,如同那个雨夜一样,怀中之人双目紧闭、身体冰冷,无论他如何以内力温暖也不见半分起色,他不知该如何做,只能紧抱不放,全神贯注地仔细聆听,依靠那仅剩的一丝微弱气息告诉自己,她还活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片刻不到,又似乎万年已过,一袭白影飘然入帐,正是无痕公子的侍女梅琴,只见梅琴将热气腾腾的吃食放下,转身再看一刀这幅模样,最终忍不住开口。
“你再这样,海棠也不会醒来!”
简单的一句话,却直击死穴。一刀不禁躯体一颤,最终抬头,眼中尽是无力的愤恨。
“你这样,是在后悔,还是自责?恨自己没有保护好海棠,两次!”眼见一刀无言反驳,梅琴继续说道,“你觉得以你现在的模样,能救海棠?”
“那到底怎样才能救海棠,你倒是说说啊!”一刀再也无法克制,声音随着情绪一同爆发。
面对一刀的愤怒,梅琴仅是平静地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瓶和一本册子。而一刀一眼认出那枚玉瓶,正是昨夜亲眼见过。
“哈,这就是无痕公子的办法?”一刀悲凉一笑,“这样能救海棠?”
“不,是在救你!”
“谁要他救?我是求他……”一刀气得霍然起身,直逼梅琴。
“那你就去死吧!”面对一刀气势汹汹的逼近,梅琴浑然不惧,身形不动,毫不留情地言语回击,“反正以你现在的伤势,也撑不了几天。你既然如此懦弱,不如现在就拔出那把举世无双的汗血宝刀往脖子一抹,一了百了。左不过日后海棠醒来,我就劝她所选非人、另择佳偶便是。”
一刀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梅琴则继续说道:
“都说归海一刀乃英雄豪侠,如今一看,当真名不副实!眼下海棠危在旦夕,可你在做什么?失而复得已是难得,可你竟然拱手相让,将海棠独自置于危险之中。以为她很安全,为了她的幸福,这不过是你的借口!你害怕自己一身血债为她引来灾祸,却忘了海棠原本也是江湖儿女,若她当真贪生怕死,当初又怎会为你闯少林、逃婚宴,不惜与铁胆神侯为敌?”
“我……”面对这一连串指责,一刀无从辩解,又无力地瘫坐榻上。
“医术并非仙法,眼下谁也不敢保证海棠一定能够得救,但至少都在尽己所能,若你真是不愧海棠对你的情义,就好好想想自己能做些什么吧?”
说罢,梅琴毅然转身离去,只留一盏被风搅乱的灯火。
灯火摇曳,映在一刀眼中,也映照着海棠沉睡的面容。方才一刀被言语激怒,起身得急,弄乱海棠的秀发。他爱怜地为她理平,端详着灯火之下的睡容,沉静秀美,却不是他记忆中的开朗活泼、时时洋溢着乐观与朝气的模样。一时间,千言万语涌至唇边,但最后只化为短短两个字:
“海棠……”随着某个决定在心中落地,一刀俯身在海棠额前轻轻一吻,“这回轮到一刀,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放手!”
又过一日,天色微明,山谷中浓雾如幕,寒气侵肌。谷口值守的士兵正感神思困倦之际,忽听得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心下大惊,可再一细听,那蹄声由谷内传来,疑惑犹豫之时,一袭玄色身影纵马奔来,势如疾风,一跃而过,转瞬间消失于浓雾彼端。值守侍卫连忙遣同伴回去通报,可转念一想,不禁疑惑,刚才那人不正是归海一刀?这个时候骑马离去,究竟有何打算?
再看一刀。出了山谷,迷雾渐散,河滩平原之上,一刀纵马疾驰,却忽听闻身后异响,于是他猛拉缰绳,拔出宝刀,回身一斩,凌厉的刀气划破寒风,落在身后数丈开外的岩石上,裂石数分,惊退身后追赶的马匹。此刀迅猛霸道,但相较一年以前将马儿一分而二的刀法,已然少了几分戾气,因此来人面不改色,挽缰勒马,沉沉开口道:
“一刀……”
“天涯、成是非,你们跟来做什么?”
“那你呢?你这时候离开要做什么?”眼见一刀沉默不答,天涯继续追问,“你是要去临仙阁,找花白凤要解药,对吗?”
“是。”
“前日,也是在这河滩之上,我听花白凤话中有话,对你多是威胁,我问你一句,花白凤此前是否已向你提出条件?”
“她让我娶她的女儿,做南教姑爷。”
此话一出,天涯瞬间惊呆,一旁的成是非更是稳不住,急忙喊道:
“不是吧!拿自己的女儿做交易的筹码,这是什么下三滥的条件!等等……一刀你不是打算答应吧?你别傻……”
成是非义愤填膺,却被天涯抬手制止,问道:
“你决心已定?”
一刀沉默不语。
“我们三人一同长大,你对海棠的情义我是看在眼里,我知道你着急,可眼下还……”
“不到时候?”这下,轮到一刀打断天涯,锐声问道,“那要如何才到时候?等死了以后吗?天涯,同样是失而复得,你该懂我的感受!”
短短一句话,却刺中天涯心中痛处,他无从反驳,最终只能叹息道:
“是啊!我又有什么资格责备你呢?将心比心,若我是你,恐怕也……”
“轮到我问你了。南教作恶多端,若我应了花白凤的条件,等于背叛朝廷,若是让皇帝知道,必定牵连护民山庄,天涯,到那时你要怎么做?”
“我说了,我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你肯为海棠如此牺牲,我受些猜疑又算什么?我效忠朝廷,是为了不辜负这一身武艺。皇上那儿我自会去请罪,你不必记挂,天大的罪过,我一人承担。”
天涯此所言豪情万丈,叫人听了不由得敬佩。可一刀却只是苦笑,道:
“有时,我真不知该是敬你,还是气你?你觉得眼下一切全因你的妻子飘絮而起,所以想将一切罪责揽在身上吗?你以为我叫你一声大哥,是要你事事替我挡着吗?别自作多情了,一年前,柳生飘絮的确对海棠下杀手,可眼下海棠体内的情蛊,却是花白凤造成的。今日无论我做出任何决定,都是出于我的意志,用不着你来为我担负罪责?你放心,我去临仙阁是逼花白凤交出解药,我不会答应她的条件。”
说着,一刀以无比坚定眼神回望天涯。
“这项交易无论对谁都不公平。失而复得已是难得,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再放手。”
“那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此行无法成功,花白凤决计不肯交出解药,亦或是等你赶回来时海棠已经……你将如何?”
“归海一刀恩怨分明,不会胡乱迁怒他人,有仇报仇,我必叫那花白凤血债血偿!”
一刀话语掷地有声,虽饱含愤怒,可仔细看他的双目,眼神清明,并无半分戾气。天涯心中感慨亦羞愧,虽然一刀将自己唤为“大哥”,自己也以兄长自居,总想事事为他谋划,可最终他还是不了解这位义弟。如今的归海一刀,早已不是一年前被仇恨蒙蔽、滥开杀戒的魔刀,而是真正成为一名有情有义、恩怨分明的侠客,反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猜度于他。
“话已至此,我该走了。”说罢,一刀牵动缰绳,调转马头,准备再度出发。
“等等!”天涯及时唤住一刀,“一刀,我不是泼你冷水,可你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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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以你现在的武功能够战胜花白凤吗?”
“你不必担心。无痕公子昨日已传我心法和丹药,助我修炼,如今我体内的罡气已然化解,功力恢复得十之八九。”
“即使如此,你也没有必胜把握。一刀,你见过花白凤的武功,她既然能破解成是非的金刚不坏神功,也必定有法子对付你的绝情斩。说实话,就算在你以往全盛之时,恐怕也未必能够胜她。”
“就算如此,我也要一试。大不了……”
“或许不必如此!”
天涯并未让一刀再说下去,只见他策马徐徐向前,走到一刀身边。
“你以为我是要来拦你的吗?虽然你说用不着我替你担负罪责,可只要你叫我一声大哥,你们的安危便是我的责任。”
天涯字字铿锵,一刀惊讶地回头望去,只见天涯一向儒雅随和的双目之中,多了几分刚毅之气。
“既然你意已决,那就让我陪你同闯临仙阁。虽然我的武功不如你,但你我联手,总能多几分胜算。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大哥都会与你一同担着。”
说罢,天涯已伸出右掌,而一刀并未犹疑,左掌回握天涯。两掌相握,情义尽在不言之中。
“等等,别忘了还有我啊!”
眼看天涯、一刀双掌相握,成是非赶紧出声,他本想策马上前,可惜骑术不精,那马儿怎么也不听他的,索性下马上前,跳起来双手攥住二人的手。
“一刀,你放心,有我们三大密探在,还怕她什么乌鸡白凤的,绝对把她打得满地找牙!再不成,就一把火烧了她的家,看她敢不交出解药!”
成是非依旧是嬉笑怒骂,可眼神十分坚定,这让一刀心中一暖。虽然前路茫茫,凶险难料,但至少此刻,归海一刀的身边仍有两位朋友相伴。
再看另一头,一刀单骑出谷之后,值守士兵匆忙通报,紧接着天涯和成是非也跟随一刀而去。护卫队长一时失了主意,眼下谷内防守正是薄弱,三位掌事之人又同时离去,虽然云萝郡主尚在谷中,却不能指望由她掌事。
为难之际,护卫队长想起大名鼎鼎的春梦了无痕公子正在谷中,于是急忙前去禀报。只是刚走到营帐前,被一名白衣侍女拦下。
护卫队长认得眼前之人正是无痕公子四名贴身侍女之一,年岁似乎比其他三人稍长一些,她神色冷然,听完护卫禀报之后,面不改色,淡淡地挥了挥手。
“知道了,回去吧!”
护卫队长看着对方冷淡的态度,不禁心中着急,继续追问。
“事发突然,烦请尽快通报公子!下一步该如何做,还请明示!”
“都说知道了!”梅琴不耐烦地加重语气,“你先将所有战力点齐,谷口集结,过一会儿我会前去调兵布防。”
见护卫队长仍是神色犹疑,梅琴继续说道:
“一切皆如公子所料,今日应该就会有所了结。”
梅琴此话说得斩钉截铁,眼神却有几分黯然。
遣走侍卫,梅琴转身进入营帐,无痕公子端坐帐中,其余三名侍女随侍在侧。
“公子……”
“我意已决,接下来大家一切听梅琴安排。”
言至此处,无痕公子稍稍停顿,对着三名侍女温和一笑,取出一方木盒打开。只见盒中分别罗列着一方幽兰丝帕、一支玉竹毛笔和一枚鎏银镶黄玉指环。
“你们都是自幼跟随我,可怜大好年华,却陪着我枯守荒谷多载,我实在对你们不住!”
“公子千万不要这样说!”
兰心急忙出声劝阻,她回望身边的竹剑和菊意。菊意年纪最小,早已眼含泪花,就连性情刚毅的竹剑也红了眼圈,兰心不禁哽咽道:
“我们姐妹自幼丧母,险些沦落风尘,当年全靠公子相救。这些年来在常晴谷,有公子教导,有姐妹爱护陪伴,已是十世修来的福分。我们就算肝脑涂地,也难报公子……”
无 痕公子抬手打断兰心,感怀道:
“因缘际会,自有定数。缘至而聚,缘尽而散。我身背孽债,合该孤独终老,好在有你们陪伴,解我苦闷。如今临别在即,别无他物,只能送你们一些小玩意儿,以作报答。兰心,你好琴画诗文,我赠你一方丝帕,其上幽兰是我亲手描绘,希望你不会嫌弃;竹剑最善书道剑法,我赠你毫锥一支,望你今后境界更有进益;菊意年纪最小,但茶道和医术却是魁首,我多年炼药,偶得晶石一枚,镶在指环上,你随身携带,日后行走江湖,可免毒物侵扰。”
三人分别从无痕公子手中接过礼物。三件礼物外表普通,但三人都知道,春梦了无痕送出的礼物怎会寻常。只见兰心手捧丝帕,只觉得丝帕轻如鸿毛,绢面所绘幽兰灵动雅致,还隐隐透着药香;竹剑手中玉管成色温润,但手握方才明白,其间竹节分明,毫麾之间柔中带刚,正和她寓剑于书的功法;菊意的指环精巧,衬得她的玉指纤细,宝石冰凉,却无刺骨之感。这三件礼物虽是常见器物,但做工精巧,更为难得契合每个人的喜好所长,可见其间包含情义。
三件礼物送出,无痕公子转向梅琴,从袖管中拿出一方更加小巧的木盒,打开一看,只见一对精巧的梅花玉簪。
“多年前,我在北疆初遇你时,正巧得了一对梅花玉石,如今雕刻成器,再送回给你,也算是缘分,希望不要嫌弃!”
“公子为何要这样说,梅琴怎会……”
梅琴连忙双手接住木盒,却听见温柔一声。
“这些年来,多谢你们的照顾!”
短短一句话,却饱含百感,一瞬间,梅琴再也无法控制眼中泪水,重重跪倒在地,其余三人亦紧随效法。
“这些年来……多谢公子教养之恩!”
多年缘分,终须一别。纵然万般不舍,可梅兰竹菊四人明白,这不是被命运裹挟的无奈,而是春梦了无痕的抉择。
梅兰竹菊离去之后,无痕公子长叹一声,回首望向帐中一侧屏风,烛火摇曳,映出一道窈窕妇人身影。无痕公子绕过屏风,柳生飘絮正端坐于长案之前,而在不远处还有一方矮榻,榻上正是沉睡的海棠。
原来,确如梅琴所言,一切皆在无痕意料之中,昨日梅琴对一刀言语嘲讽,是为了激怒一刀,引他离开。一刀、天涯、成是非前脚刚走,无痕公子随即让梅兰竹菊将海棠抱到自己帐中,又请来飘絮。
榻前烛火明亮,映照海棠安静的睡颜,仿佛她此刻正沉浸于美梦之中。然而,无痕公子最是清楚,接下来海棠所要经受的病痛与凶险。
“对不起!”
一声低语,将无痕公子唤回神来,回眸一看,只见飘絮神色端正地望向他。
“段夫人当时是奉命行事,说到底天意弄人……”
“可无论如何辩解,当时对海棠下杀手的确实是我!也是因我才导致……”
“海棠今日之难,是南教谋划陷害,与你何干?江湖儿女,恩怨分明,这个道理我懂,海棠也会懂的。”
“纵然如此,我的双手也已沾染鲜血。”飘絮苦笑一声,“我原本也是这样安慰自己,我是被逼无奈,一切与我无关,直到……”
言至此处,飘絮又想起那一晚天涯面对一刀的重重一跪,她更加回忆起在一年之前,她刺杀海棠之后,终日惶恐不安,却不断自我安慰,只要她还是天涯的妻子、还是郎儿的母亲,以天涯之重情,定会原谅她,两个人的性命总能胜过一个人。但是最终,这只是飘絮的妄想,她忽略了一件事,天涯是重情之人,夫妻之情是情,兄妹之情亦是情,当她将这两者放在天平上逼迫天涯选择之时,已然伤透了他的心。
“天涯哥哥说得对,这份罪孽既已犯下,逃避无用,只能背负偿还。虽然现下海棠听不见,但公子是海棠的师父,那么请容许我再说一次……”
说着,飘絮起身整理发髻衣裙,面对无痕公子“扑通”一跪,头颅重重叩下。
“我对海棠所做之事,万分抱歉!”
面对飘絮这重重一拜,无痕公子本是脸色凝重,最终却释然一笑,他抬手扶起飘絮,叹道:
“也罢,话已然说开,这样更好!段夫人深明大义,在下佩服!”
“只是言语致歉,远不足补偿什么?接下来,我该如何做?还请公子明示!”
“段夫人此言何意?”
眼见无痕公子神色惊讶,飘絮笑问道:
“难道公子今日请我来此,不是为了解救海棠吗?”
原本心中犹豫、不知如何开口的难题,被飘絮一语点破,无痕公子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纠结许久,最终释然,却还是问道:
“段夫人何以如此确定?”
“我虽愚笨,但人情世故还是懂一些。都说无痕公子品性高古,犹如谪仙下凡,可要我说,人终归是人,终归有情。就算公子济世为怀,也不可能放任自己的徒儿不管,先救我这个仇人。唯一的解释是,对于当时的海棠寻常医治之法已晚,唯一能够逆转局面的关键是我。公子非要等到天涯哥哥、一刀和成是非出谷之后,再行施救,想来此法亦是凶险。”
“段夫人明知如此,今日还是应邀前来吗?”
“我已经说了,既然逃不掉,不如大方面对!公子乃前辈高人,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飘絮此话,似乎另有所指,无痕公子也听出来,苦笑道:
“是啊!若我能早些明白这道理,也不至于……”
无痕公子欲言又止,却见飘絮眼神温和,并无催促他说下去的意思。
“段夫人想必已从云萝郡主那里探听了一些消息,加上那一晚天羽所说的话,难道你不好奇,眼下所发生的一切究竟起于何种缘由吗?”
“我还是那句话,人终归是人,有情,更有难处,公子不愿说,我也明白。”
“之前,我总是推搪说时机未到,可如今……”说着,无痕公子又看了一眼睡颜沉静的海棠,“我求段夫人舍身救我徒儿,我若还有隐瞒,实在于理不合。所幸眼下还有些时间,段夫人若不嫌我絮叨,我愿将一切原委和盘托出!”
说罢,无痕公子又是一笑,这一笑带着三分疲惫,七分解脱。烛火清楚映照着无痕公子鬓边的银丝和眼角的细纹,这让飘絮更加确认,此刻在她眼前的,不是江湖吹捧、奉为天人的春梦了无痕,而是真真正正、有血有肉的凡人李世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