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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云梦访故友 太湖起风波

作者:动辄得咎韩昌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且将时间回溯得久远一些。


    明成化十四年,浙江三府数月暴雨,江河泛滥成灾,官员治水不力,君主庸碌无为,只能期寄巫蛊,却不知是上苍怜悯,亦或歪打正着,这头紫禁城中一番焚香祭天、巫颂神祷之后,江南风雨渐消,水灾渐平。与此同时,嘉兴府中一位李姓举人之家,一名男婴悄然出世,其父有感于如此时节,故为其命名“世晴”。


    值此天赐之际降生婴孩,照理当是福泽深厚,然而,似乎应了“福兮祸所至,祸兮福所倚”之言,这位李姓公子有三位兄长,皆是身强体健,唯独李四公子自幼体弱,医石无用,相士占卜,道是先天阳气不足,不可沾染地之寒气,虽生得双脚,却不敢过多行走。先天不足已是不幸,但好在生在富贵之家,衣食无忧,可惜李姓家主是刚□□躁之人,见不得男子病弱,故而对这位四公子从未有过好脸色。因而李四公子自小养于深宅之中,不得外出,唯有一位乳母体贴照顾。可不幸的是,李四公子五岁那年,乳母重病身亡,独留孤儿在世,悲痛恍惚之际,李四公子在一个雨夜走出那栋受困多年的宅院,从此了杳无音信。


    一晃眼,已是二十年后。


    时近七月,云梦泽上,暑气正盛。古诗云“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虽未至时节,但已湖水高涨,茫茫水天之间,只见一叶扁舟飘零。


    古书记载,云梦古泽,源于江汉,九曲荆江穿流而过,水量丰沛,滋养一方,故有“江陵故郢都,东有云梦饶”之说。但另一方面,云梦泽江河纵横,沼泽棋布,水道复杂,暗藏凶险。好比此刻,虽湖面上水平如镜,但执桨的老船夫手掌已沁出一层薄汗。老船夫已在此行船多年,对于各处水文了若指掌,他知道若再往前行,是一处险地,乱流汇聚,暗礁环伺,迷雾笼罩,诡秘难测。


    再看船首,两名年轻男子并肩而立,其中一人身着玉红金丝袍,黑发束之鎏银祥云冠,虽衣着华贵,但本人身资挺拔潇洒,举手投足颇有几分江湖侠气,只是面相严肃,略显老气,更衬得成熟稳重;至于另一人,虽是身着白衣,却无半分文雅之气,反而活泼好动,好好梳起发髻非要分开来,变成两绺长长的马尾辫,活像一个长不大的顽童。


    眼看迷雾渐近,老船夫放慢船速,抹一把额前细汗,道:


    “两位公子,前方水路实在复杂,不能再走了,还是回吧!”


    两名男子闻言,相视一笑,红衣男子回身走近船夫,摸出一锭银子,交予船夫,温和笑道:


    “今日有劳船家辛苦,既然前路险阻,也就不为难了,请回吧!”


    老船夫听闻,如蒙大赦,笑道:


    “公子这样想就对了!前方实在诡秘凶险,云梦泽景色优美,好玩儿的去处多了,不必非来……”


    “好了没有啊?”眼见船夫还在絮叨,白衣男子已不耐烦,“都要到了,还啰嗦什么?还是说你怕了这云梦泽?”


    白衣男子言语轻佻,颇有几分挑衅之意,红衣男子面色沉稳,似乎不愿搭理他。却不想忽然转身一踏,人已跃入迷雾之中。


    “好你个朱铁胆,敢使诈偷跑!输给你我不叫古三通!”


    说罢,白衣男子同样跃入迷雾之中,独留老船夫在茫茫江湖之上。


    迷雾之中,二人结伴而行。古三通求胜心切,鼓足一口真气,踏水高飞,白衣蹁跹,如同飞燕凌空,而朱铁胆却不受挑衅,他保存内力,碎步贴水面而行,身姿灵活,如同蛟龙潜游。二人皆是轻功绝佳,却也低估这片湖水。眼下,二人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迷蒙,四周水汽浓重,早已沾湿发梢衣袖。古三通意气求胜,虽高飞在前,却也失了方向,又不能停下,只好硬着头皮向前飞。朱铁胆察觉不对,却也知眼下不是斗嘴的时候,只能紧步跟随,同时留意四周可有落脚之处。


    可惜没有!除却茫茫水天,只有二人结伴飘零的身影。


    正自为难之际,忽闻得一丝琴音,微若落雪,二人却听得真真切切,皆是大喜,立即身形一转,循着琴音而去。


    片刻之后,四周迷雾逐渐消散,眼前景致豁然明朗,绿树白沙,莺飞燕舞,再有远方高山流水之音,宛若仙境。


    二人落在松软的沙滩之上,长舒一口气,循着琴音继续向前走,寻得一处凉亭。这不过是一方四角小亭,既无雕梁,亦无画栋,隠于杂花修竹之间,浸染烟雨苔青之色,却别然透着一股灵气,究其缘由,许是那亭中之人。只见凉亭之中,公子青衫,低眉抚琴,一名女童随侍在侧,玉指弹拨之间,本是仙乐萦绕,却似乎因为两名不速之客到来,生出一丝杂音,最终戛然而止。


    朱铁胆精通音律,听出琴声之中不悦之意,拱手致歉。


    “冒昧打搅,扰公子雅兴,万望海涵!久闻公子雅誉,特来拜……”


    “你唠唠叨叨说够了没有?好久不见,无痕公子!”


    相比于朱铁胆的彬彬有礼,古三通言行随性,他双拳一抱,朗声问候,虽是洒脱坦然,可亭中公子已面露愠色。


    “频来无忌,我却不记得有两位入幕之宾!”


    “什么忌?什么宾?他说什么呢?”古三通转头询问朱无视。


    “呃……这是一个典故,意思是怪我们不请自来。”朱铁胆连忙再度俯身作揖,“是我等唐突……”


    “哎呀!别这么虚伪啦!”古三通一挥手打断朱铁胆,上前一步,坦然道,“不请自来是不太好,但是有恩不报就更不对!公子慷慨赠我四句谜语,找到天池怪侠的武功秘籍,虽然当初你不肯收我为徒,但恩情我还是记着的,如果不当面说声谢谢,那我这辈子都别想睡个好觉啦!”


    “等等!”古三通说得滔滔不绝,一旁的朱铁胆却听出几分端倪,“你说什么谜语相赠……难道是这个公子?”


    “当初引导我们找到天池怪侠武功秘籍的四句谜语,‘天上的水,水里的火,火里的冰,冰里的武功’,就是这位眼前这位李公子告诉我的,我们今天就是来谢他,不然你以为这四句谜语是天上掉下来的?我不是已经和你说过了吗?”


    “你几时说过?出发之前,你只说是拜访一位武林高人,却从未说过是赠你谜语的人,更未告诉我其中缘由。”


    “好——那我就从头到尾和你说一遍。十年前,我离开家乡,是想拜师学武,却总也找不到好的。就这么在江湖上浪游了一年,后来听说有位玄机老人,不但武功高强,而且博学广闻,著有秘笈《百兵谱》,详记武林各派绝学。我就去找,没想到人找不着,坐船过巫峡却遇上了客船触礁,危难之际,同船的一位公子看似文弱,却凭一己轻功救下了同船十八人,更是以玉树临风之资把船上的姑娘们迷得神魂颠倒,直称他为‘春梦了无痕公子’!”


    言至此处,古三通笑嘻嘻地看向凉亭,眼见无痕公子面露尴尬,却还是继续说道:


    “那些小姑娘只记得无痕公子英俊潇洒,而我却一眼看出这人定是一位武林高手!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追着他,一直追到云梦泽,我向他挑战,他却说我一定打不过他;我要拜他为师,他又死活不肯收我,最后送我四句谜语,让我解谜,依线索寻找百年前鼎鼎大名的天池怪侠武功秘笈。”


    “他说你就信吗?”无痕公子开口道,“你就没想过是那位公子厌烦你,随口编了四句谜语打发你走?若你苦苦追寻不得,岂不白费一生时光?”


    “如果真是厌烦,何必琴声引路?由得我俩内力耗尽,沉尸湖底不就完了?”


    古三通一针见血,点出无痕公子的弱点,眼看无痕公子哑口无言,古三通继续得意道:


    “而且我也不管那么多!我是武痴,只要能够学武,无论什么都能舍弃。能找到武功秘笈自然是好,若找不到,下辈子投胎我还缠着公子!”


    听此无赖之言,无痕公子真是哭笑不得,只好说道:


    “那公子将谜语赠你一人,为何如今又多了一位?天池怪侠乃绝世高手,难道你舍得将他的武功秘笈与旁人分享?”


    “为什么不能分享?不瞒你说,这是我的结拜兄弟朱铁胆,是他解开了第三句‘火里的冰’,没有他,我恐怕还真是一辈子找不到秘笈!”


    “哦!”闻至此处,无痕饶有兴致地打量朱铁胆,“你能解开‘火里的冰’?”


    “班门弄斧,凑巧而已。”朱铁胆谦和一笑,随即双手抱拳,深深一躬,“多谢无痕公子赠言,让我得以练就绝世武功!”


    “大恩大德,多谢啦!”古三通亦同样抱拳作揖。


    “罢了!”无痕公子抬手回绝二人致谢,“武功非我所创,秘笈非我所写,能够找到乃是你们的机缘,不必谢我!”


    “反正你的恩情我是谢了!现在该了结九年前的约定了吧!”


    “什么约定?”朱铁胆好奇问道。


    “九年前,我向无痕公子挑战,他说我一定打不过他,就让我去找天池怪侠的武功秘笈。如今秘笈我找到了,武功也练得小有所成,现在无痕公子可以和我比试一场了吧?”


    “金刚不坏神功乃天下第一武功,既然你神功有成,我定不是对手,此局就算是我输了,不必费神!”


    “没有比试怎么能认输?我可是远道而来,公子就这么不赏脸吗?”


    “时近七月,不宜杀伐。两位还是请回吧!”


    “哎呀!堂堂男子汉怎么婆婆妈妈的?我们是比武,又不是拼生死,还要挑日子吗?看招!”


    话音未落,古三通已双手握拳,飞身直逼凉亭。可无痕公子更快,只见他足尖一点,身形一纵,如鸿鸟展翅,跃出凉亭。


    无痕公子身姿轻盈,长衫飘飘,显然轻功更胜一筹,但古三通不甘示弱,一口真气汇聚丹田,通至百脉,顿时犹如脚下生风,大步追去,右拳直冲。无痕公子面不改色,待拳风将至,手中折扇一晃,忽地搭上古三通手臂,使出一招“化”字诀。古三通被绝妙柔劲一带,不由得身形一晃,无痕公子趁机折扇一张,化作五行剑,向古三通肩头削去。古三通见状,肩头一沉,左肘顺势横撞无痕公子胁下,岂知这早在无痕公子预料,只见他折扇一收,化为点穴撅,扇柄疾点古三通肘弯“曲池穴”。


    无痕公子这一变招出乎意料,可古三通亦是了得,忽地左侧小臂一抬,避开要穴,直撞扇柄。古三通八年来修练天池怪侠武功秘笈,内功已臻大成,他见无痕公子招式精妙,心知无法闪避,索性以攻为守。果然,古三通小臂灌注内力,与扇柄一撞,虽震得他左臂酸痛,可无痕公子亦是虎口发麻,折扇脱手飞去。


    无痕公子心中一惊,本能纵身一跃,欲接下折扇,忽道不妙,待回过神来,眼前掌影纷飞,耳边拳风呼啸,周身被罩在古三通攻势之下。


    一番交手,古三通见无痕公子轻功绝顶,招数精奇,斗志愈盛,掌似疾风,拳势如虎,连连抢攻。反观无痕公子,在古三通惊涛骇浪般的掌影拳风之下,身如一叶扁舟,左闪右避,但面色依旧从容。


    古三通知无痕公子未尽全力,不由恼怒,左掌扬空劈下,迫得无痕公子向右闪躲,他则趁机右拳直冲腰胁。古三通两侧夹击,势在必得,却忽见无痕公子眼神一凛,折扇一张,往古三通手背拍下。无痕公子又复前法,欲以柔劲消解拳势。可古三通岂会重蹈覆辙,电光火石之间,他手腕一翻,反手一记擒拿,无痕公子急忙收招,稍晚一步,折扇已被擒住。无痕公子运力外夺,古三通亦内力相抗,一声裂帛,可惜那柄上好的湘妃竹扇已被撕得粉碎。


    二人皆是内功绝顶,无痕公子被震得连退三步,身形方稳,又见古三通并指如剑,使出一招“长虹贯日”刺来。古三通乘势追击,却见无痕公子身形不动,定在原地。


    古三通剑势如虹,千钧一发之际抵住无痕公子咽喉。可面对如此险境,无痕公子面色如常,眼中毫无波澜,这让古三通更加不快。


    “喂!你认真一点行……”


    话未说完,古三通忽感异样,低头一看,这才发觉左胸心口处多了一枚银针。


    这枚银针细如毛发,却能穿过三四层衣裳,恰好停在距离心脏毫寸之间,可见使针之人功力精熟。最关键的是,古三通竟不知这枚银针是何时扎上。


    “听说玄机老人当年出入江湖,便是凭着一手绝妙的暗器功夫叱咤风云,今日得见高足,看来是青出于蓝!”


    “暗器伤人,难登大雅之堂,是我……”


    “哎呀!”无痕公子谦逊退让,却被古三通挥手打断,“什么暗器明器,在我古三通看来,能打赢的就是好武功!”


    “古兄见笑!若你刚才使出金刚不坏神功,我早已败北,这一枚小小银针又能奈何?”


    “这一战,你我二人都没有使出全力,就当是平手吧!我也不会对外宣扬。”


    痴迷武学,却不执着胜负,更不拘泥于“武林高手”之虚名。十年前,巫峡初见,无痕公子看出古三通天赋异禀,更欣赏他的赤子之心,这才想出四句谜语,引导他寻找天池怪侠武功。


    “古兄实乃天纵奇才,短短数年竟有如此进境。方才对战,你的内力已远胜于我,而且能够使出当今武林各派招式。方才你以武当梯云纵追击,又使少林罗汉拳与须弥掌逼我出招,至于最后的擒拿手与指剑,则源自峨眉截手九式和华山派剑法,对吗?”


    “真不愧是玄机老人的徒弟,这你都能看出来!”


    无痕公子丝毫不理会古三通夸赞,反而严肃道:


    “只不过,你的招式虽杂,却不算精熟,破绽甚多,想来只是临阵学技。而且武林名门,收徒甚严,你总不可能在几年之内接连拜入多派吧?”


    “你到底想问什么?”


    “听闻近半年来,江湖上出现一位不败顽童,四处挑战名门高手,已经连败武当三英、峨眉四秀,又破了少林十八罗汉阵,此人就是你吧?”


    “正是!”


    古三通骄傲地昂起头,神情活像一个得胜之后、等待夸赞的孩子。可无痕公子反而皱眉叹道:


    “我知道你只是痴迷武学,想与高手切磋,可你打败的这些人,皆出自名门,难免惹祸上身。更何况你并非出身武林世家,为何能在短时间内接连寻得众多高手?敢问古兄一句,这其中是否有人指点?”


    无痕公子的问题出乎古三通意料,他正思考着该如何回答,忽闻远方传来一阵豪迈笑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浓雾彼端,两道人影踏水而来,转眼间已落在沙滩上。


    来人是一对男女,为首男子皮肤黝黑,相貌威武,体格健硕,犹如一座岩山。他身后跟着一位红衣少女,金簪挽发,轻纱遮面,凤眼微翘,神光逼人。


    男子朗声大笑,笑声震得众人耳鼓嗡嗡,可见其内力惊世骇俗。


    “公子神算,已然觉察古少侠背后有人指点。”


    男子此话无疑自认是他在背后怂恿古三通挑战各派高手,只见他神情坦然,对着古三通抱拳笑道:


    “古少侠,别来无恙!”


    “你是……”


    原本在一旁沉默的朱铁胆最先反应过来。朱铁胆看着这位不速之客,想起在半年前,在江陵客栈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可那时仅是擦肩而过,并未上心,朱铁胆想不明白古三通是如何与他扯上关系。


    男子见朱铁胆神色疑惑,不屑笑道:


    “这位想必是古少侠口中所提的好友朱铁胆!朱少侠不必如此疑惑,我与古少侠在江陵初识,不过那时朱少侠忙着陪伴美人,自然不会注意我。”


    此话一出,朱铁胆瞬间面色一沉。其实,这名男子说得不错。这一年来,古三通四处寻找武林高手挑战,冷落素心,反之,朱铁胆对素心则是悉心陪伴。在江陵时,朱铁胆察觉素心情绪低落,主动带她出游散心,把古三通一个人晾在客栈,或许正是那时……


    “好了!别扯这些有的没的!”


    尴尬之时,还是古三通出面解围,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纸,弹指甩给男子。


    “不过,还是多谢你的指点!”


    说着,古三通又面向无痕公子,解释道:


    “你说得不错,是这个人给我列出八大派高手名单和踪迹,我才能接连找到这么多高手挑战。”


    “举手之劳,何足言谢?”


    男子坦然笑答,他察觉到无痕公子锐利的目光,亦不回避,反而直视道:


    “公子可是心中有何疑问?”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无痕公子神情严肃,目光直逼男子,“我只是好奇,非亲非故,阁下如此推波助澜,究竟是何目的?”


    “怎么能算是非亲非故呢?先祖有约,古少侠既然继承了天池怪侠的绝学,那么按照汉人的说法,我与古少侠就算是世交。”


    “此话何意?”


    “公子如此聪慧,又是玄机老人的传世弟子,一定明白!”


    说着,男子又转向古三通,扬了扬手中的纸条。


    “古少侠觉得如何?这名单上的人皆是八大门派之中数一数二的高手,你打败他们,很快不败顽童之名就要传遍武林。”


    “虚名什么的我才不在乎,你帮我找到高手,我已经谢过,接下来,就要把话说清楚。”


    古三通竟一改顽童之态,神情严肃地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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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子。


    “一码归一码,我古三通是武痴,不是任人摆布的白痴!挑战武林高手是我自己的事情,阁下若是另有企图,想借我的手去害人,还是另做打算吧!”


    “此话怎讲?”


    “我说的不对吗?你我上次一别是在江陵,如今再见难道是巧合?这里是无痕公子的隐居之所,你又是如何找来?你给我的这张黄纸,乍一看不起眼,可仔细辨别却有一股隐隐的气味,想来做了手脚。”


    “古少侠多想了,这纸所用木浆采自滇南独有乌樟树,气味虽淡,却能驱赶百虫,唯有一种樟叶蜂喜爱此气味,正好我手上有几只。我素来仰慕中原武林豪杰,古少侠既是天池怪侠传人,又要挑战当今高手,那定是精彩难逢的对决,我岂有错过之理?”


    “如此便是了,你给我名单,让我挑战武林高手,自己却隔岸观火,若说这其中没有企图,谁信啊!”


    古三通言语直率,一针见血,可那男子并未着急辩解,反倒是他身后的少女站出来打抱不平。


    “啰啰嗦嗦说这么多,你们汉人真是麻烦!”


    只见那女子上前一步,挥舞长鞭作裂空之势,面纱遮掩下的一对凤眼已显露愠色。


    “我哥哥好心指点你,你不领情就罢了,还反过来质问他!有目的又怎样?害你了吗?让你挑战高手,是帮你积攒名声。哥哥好歹是一教之主,难道将来要和你这无名小辈决斗吗?”


    “什么意思?你到底是……”


    众人目光再度集中于那男子,男子也无意掩饰,坦然道:


    “在下南教第三任教主,花白龙!这是……”


    未等花白龙说完,他身边的女子便抢过话头,骄傲道:


    “南教圣女,花白凤!”


    “南教?”


    古三通完全不理会花白凤溢于言表的骄傲,反而一脸疑惑地望向朱铁胆。


    “南教是个什么教?”


    “呃……”朱铁胆有些顾虑,贴近古三通耳边小声说道,“就是武林中人偶尔提起的魔教,他们偏居滇南,又是苗人帮派……”


    朱铁胆极力压低声音,可在场之人皆是内力深厚,终究还是传入他们的耳中。


    “哼!”


    花白凤又一甩鞭子,直冲朱、古二人而去,所幸二人反应迅速,及时躲过。


    “魔教魔教,叫得人烦死了!”花白凤怒道,“都说汉人谦和有礼,不过是骗人的!我们是苗人帮派又如何?我们既无杀人放火,也未作恶多端,你们中原武林却一口一个魔教地辱骂排挤我们,说是名门正派,我看就是仗势欺人!”


    众人被花白凤的一顿怒骂弄糊涂了。朱铁胆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抱拳一礼:


    “呃……是在下失言,往姑娘念我等见识浅薄,多多包涵!”


    朱铁胆言辞诚恳,花白凤却不领情,又看向古三通。古三通也算机灵,老老实实学着朱铁胆的样子,抱拳致歉:


    “是我说错话,我向姑娘道歉!不过……”


    可最终,古三通还是正经不过一瞬间。


    “话说前头,我古三通向来讨厌门户之见,什么教的不重要,只要能打赢我,让我叫你王母娘娘都成!”


    “你这么说就是在看不起我了!”


    被古三通这么一说,花白凤瞬时燃起斗志,她回头看了一眼花白龙,只见花白龙神色淡然,想来是默许了。


    “好!反正你是天池怪侠的传人,与我们南教终有一战,今天,我就当是替哥哥试试你的深浅。”


    话音刚落,花白凤右手一扬,长鞭如蛇,向古三通脖颈卷去,同时足尖一点,身如利箭,左手五指朝古三通心口抓去。长鞭先发,利爪紧随,几乎同时而至。但古三通反应灵敏,先是使出一记“铁板桥”身法躲过长鞭,旋即一招“鹞子翻身”闪避利爪,两招亦是同时发出,转眼间已跃出战圈。


    古三通头也不回,双臂一振,如雄鹰高飞,花白凤紧追不放,足尖一点,似飞燕穿空,转瞬落在丈高凉亭之上。石亭飞檐,二人各占一角,单足独立,身姿如松,花白凤挥舞长鞭,势如风雷裂空,古三通绕着石亭尖顶,左闪右避,嬉皮笑脸,似是玩闹。花白凤大为着恼,下手越发狠厉,打得青瓦碎裂,纷落如雨。


    无痕公子一旁观战,默不作声,倒是他身边的女童看不下去,高声骂道:


    “你们这些人好生无礼,不请自来也就罢了,还敢损毁公子仙阁!”


    花白凤不理女童,可古三通心生歉意,正欲离开。岂料他身形方动,花白凤魅影追至,长鞭抖动,上指双目,下缠腰胁,同时脚踢古三通双腿膝弯。古三通原本看在花白凤是个少女,有意相让,可见她出手毒辣,不免动气。于是,古三通左手一记“拈花指”,以绝妙柔劲擒住长鞭,下身使出“十字摆莲”,反踢花白凤脚踝,右拳一招“黑虎掏心”,直冲腰腹。


    这一招“黑虎掏心”出自少林伏虎拳法,拳势雄沉,可古三通到底仍存怜香惜玉之心,只使出三成力。但花白凤毫不领情,冷笑一声,待拳风将至之时,竟舍弃长鞭,右掌空中一划,古三通不知怎的,只觉一股奇异的潜力袭来,恰如暗流汹涌,铁拳竟失了准头,贴着花白凤纤腰而过。


    古三通一击不中,身法已乱,花白凤乘胜追击,红袖招展,恰似火云罩下,双手拳掌指爪百般变化,遍袭古三通周身要害。古三通是武痴脾性,见花白凤狠招连环,凝练精妙,变幻莫测,不禁赞叹,一时愣神,花白凤掌风已至。古三通临危应变,身形一扭,掌风擦胸而过,竟生生撕裂他的胸衣。古三通回势出拳,拳势如虎,花白凤丝毫不惧,使出“千斤坠”身形一稳,横肘一撞,同时并指点他腋下。


    地上众人将形势看得一清二楚,无痕公子最先反应,右手一扬,一枚银针呼啸飞去。花白凤本已势在必得,惊觉银针飞来,本能缩手一闪,银针擦过她的鬓角,划开面纱。古三通趁机滑步移位,绕至花白凤身后,双拳疾出。花白凤不甘示弱,脚步一旋,回身掌接铁拳。


    可此时忽生变故。二人缠斗于凉亭一角,皆是内力沉厚,凉亭不堪重负,早已摇摇欲倒,再被花白凤脚步一踏,青瓦碎裂,花白凤脚下一空,猝不及防地向后倒去。而此时古三通拳招已出,高手过招,胜负只在一线,更何况伏虎拳法讲究迅疾刚猛,先招未尽,后招又至,如今已然收势不住。


    危急之刻,青影翩跹,原来是无痕公子纵身飞去。他轻功绝顶,转瞬已至,一手柔掌化解古三通拳势,另一手往花白凤腰下一揽,将她轻轻托起。恰逢一缕清风起,拂去佳人面上纱,恍惚间,只见得一副美如三月江上花的容颜。


    可惜不过转瞬间,这幅花容由惊转怒,由怒变恼,方一落地,她便抬手一掌打去。无痕公子猝不及防,胸口正中一掌,连连后退,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花白凤仍不解气,正欲再度出手,最终被花白龙喝止。


    与此同时,古三通也飞身落地,眼见无痕公子中掌,急忙上前相护,恼道:


    “冤有头债有主,你有气朝我撒,何必迁怒他人?”


    “还有脸说?明明是你我对决,他横插一手,死了也活该!”


    “你……”


    “算了!”无痕公子一把拉住古三通,歉然道,“暗器偷袭,是我有错在先,望姑娘海涵!不过,姑娘心中明白,刚才的对决是古兄有意相让,姑娘趁机狠下杀手,实在于理不合!况且……”


    说着,无痕公子意味深长地望向花白龙。


    “姑娘如此性急,显露本门绝学,恐怕非你兄长本意。”


    无痕公子一言点醒,花白凤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愤怒冲昏头脑,失了分寸,回头一看,果然见花白龙面色深沉,眼中带有几分难测之意。


    “公子说得对,是小妹不知轻重,我带她致歉,望公子海涵!今日就此作罢,在下改日再与古兄约战。”


    “等等!”古三通出声打断,“自说自话,我和你很熟吗?为什么要和你打?”


    “我与古兄今日只是第二次相见,不过我的祖父和天池怪侠却有百年之约,至于其间缘由,古兄不妨问问这位玄机老人的徒弟。我今日前来,是送这个!”


    话音未落,花白龙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挥掌运力送去。


    花白龙手掌轻挥,看似平平无奇。古三通伸手一接,却觉一股潜力排山倒海般逼来,迫得他不由后退半步。好不容易稳定身形,低头一看,只见书信封面赫然写着“请柬”二字。


    “七月初一,武林各派齐集太湖宿苍山庄,我以南教教主之名,邀请诸位太湖一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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