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七月,已是炎炎流火之季。相比于交通便捷、汉商聚居的石溪镇,临州四面群山环抱,自古便是苗民聚集繁衍之地,渔猎山伐,民风彪悍,南教分舵临仙阁便设于此。其又毗邻东川银矿,民生富庶,加之苗人女子尙银,于是城中随处可见头戴华美银饰的苗人女子。
说起阿雪,原本跟随狇清一行赶赴临州,却不想半路上狇府急报传来,无奈只能分道扬镳,临别之前,狇清赠阿雪两匹快马和玉牌一枚,嘱咐到达临州后凭玉牌入住狇府在临州所设行馆;若日后有事,也可前往大理寻他。就这样,阿雪和阿凉二人独自赶到临州。
转眼来到临州已有两日。两日来,凭借狇清世子临行嘱咐和所赠玉牌,阿雪得以暂居狇府行馆,衣食尚且无忧,但寻人一事却不顺利。照理说,临州多是苗人聚居,寻找一位汉人不算难事。只是这临州城说大不大,说小却也真是不小,加之阿雪之前对归海一刀的生平性情有所耳闻,猜测他有不少仇家,安全起见,不敢随意寻人打听,只能用最笨的方法,扎进人堆之中,逐一寻找感觉相似之人。
可惜,一连五日,毫无收获。
这天正午,烈日当空,阿凉好不容易劝服阿雪稍事休息。二人来到一间茶楼,坐在临窗雅座,面对桌上一壶清香解暑的凉茶,阿雪却无心品尝。俯瞰街道,远远可见一列队伍,由数十名苗族男女组成,女子分列两侧,个个身姿妙曼,衣饰华美,手挽一篮红花,沿街挥洒;男子居中,身形高大,正协力肩扛一尊由鲜红花枝编织而成的神像。队列沿街游行,城中百姓夹道相迎,拍手欢呼,好不热闹,俨然一派节日盛典的景象。
“你看,阿雪,祭花神的队伍出来了!”阿凉有些兴奋地指着街上队伍。
“花神?”
“今天是花神节啊!”阿凉继续兴高采烈地说道,“在滇南,凤仙花被奉为圣花,传说每一朵凤仙花上都寄宿着神灵。七月是凤仙花开的季节,也被定为花神节。在花神节的这一天,我们苗家人会在山林里举办盛大的宴会,若是有了心仪之人,女子会盛装打扮,用凤仙花汁染红指甲,而男子则会……”
阿凉没有再说下去,他见阿雪一言不发地望着楼下,神色愈发凝重,以为她还在为寻人之事忧虑,也不知如何宽慰,只能劝道:
“你不要总这么担心,休息一天再找也不迟。”
阿雪依旧不出声。
“不……不然这样吧,我去替你求求花神。我们苗家人说,在花神节这一天,只要诚心许愿,花神都会帮助实现,尤其是……”
“晚上你带我去参加宴会吧!”
阿雪突然的一句,倒让阿凉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你晚上带我去参加你们苗家祭花神的宴会吧!”阿雪眼见阿凉仍是惊讶不已,继续说道,“你不是说花神有求必应吗?反正我找了这么久也找不到,倒不如听你的,亲自求求花神,帮我找到归海一刀。”
阿雪这话脱口而出,倒像是临时编造,阿凉听得出来,却不拆穿。
“你这样,我可不会带你去的。”
“我哪样?”
阿雪闻言,不由得上下打量一番自己。几日来,阿雪心急寻人,加上一路行军跋涉,自然顾不上好好整理打扮自己,时至今日,阿雪身上仍然穿着阿凉给她的苗家男子服装。
“既然是求花神,自然要诚心。你一个女孩子,却扮男装,花神怎么会高兴?”
“可现在上哪儿弄一套苗人女子衣服?”
“交给我吧!”只丢下这一句话,阿凉就转身下楼。
片刻功夫,阿雪看见阿凉由茶楼正门走出,融入街上人潮之中。
阿雪不知阿凉有何打算,也管不了这么多,毕竟她也未将心中所图告诉阿凉。
阿雪并非真的打算向花神许愿,她虽心急寻人,却不至于病急乱投医。此刻,阿雪站在二楼,俯瞰街上喧闹人群以及巨大的神像,再一次陷入深思。
“凤仙花……南教……”
经过石溪镇一事,阿雪深知滇南民风奇特,局势更加复杂,为求谨慎,阿雪已向狇清打听滇南一带风土人情,她知道南教是滇南第一大帮,势力庞大,难以想象,凤仙花不仅被滇南百姓奉为圣花,更是南教圣物,而临州正有南教分舵,那列队伍显然就是南教中人,换言之,此刻,她正身处南教势力范围之中。
石溪镇一事,阿雪算是彻底与南教结仇,她深知南教势力庞大,一路上小心行事。实际上,阿雪之所以跟随狇清上路,一来寻人,二来不愿连累石溪镇,三来也想得到狇府庇佑。这几日来,她寄住狇府行馆,低调行事,也是为求稳妥。为何如今反而要涉险参加宴会?
“改土归流……”
阿雪已从狇清口中得知滇南改土归流一事,如此大刀阔斧的改革,自然牵动各方势力,南教在石溪镇所为便是一例,或许这也能解释归海一刀为何长途跋涉来到滇南。从狇清口中,阿雪已经得知归海一刀御前侍卫、大内密探的身份。值此多事之秋,如此身份,远来滇南,必有所图。如此一来,与其躲在岸边,苦苦寻觅等待,倒不如主动投身旋涡中心。其实,以阿雪机敏,再综合之前得到的种种信息,她已渐渐猜出自己失忆之前的身份,只是无法确认,眼下她只想尽快找到归海一刀。阿雪隐隐预感,今夜定有大事发生。
想到此处,阿雪不禁双手合十,虽知鬼神之说并不可信,却仍是祈祷,若花神有灵,只求让这位外表坚强勇敢,却内心孤独不安的女子,快些见到思念之人。
月至中天,临州城外西行三里的一处河滩上,燃起熊熊篝火。红色的火焰沿着木架高高升窜,将夜空照亮大半,人们围聚火边,纵情狂饮,放声欢笑,伴随着悠扬轻快的乐声,载歌载舞。滇南苗民自古信仰花神,奉其为姻缘之神,因此花神节也成为苗家年轻男女相互结识交往的场所,只见男子们个个手捧酒杯,在人群之中穿梭寻觅有缘之人,女子们则盛装打扮,头戴各色银饰,舞动身姿,心中祈祷花神恩赐美好姻缘。
在这一片喧嚣之中,一抹清丽的身影吸引众人目光。只见这名女子身穿藏青色的苗家短裙,身形修长曼妙、玲珑有致,她头戴精美半月银花头冠,身姿轻盈,乌发垂肩,冰肌玉骨,明眸皓齿,若再一细看,除去浑然天成的美貌之外,相比其他苗家女子的野性粗犷,她眉宇之间虽少了几分活泼,却多了几分温婉,举手投足之间更自带一股文雅气质,月光洒下,映照得她满头银饰熠熠生辉,更衬得面容无比柔美。
这名女子穿梭于人群之中,即不见跳舞,也未有与人交谈,反而四下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小心点儿!”
夜晚露水厚重,草地湿滑,阿雪心急寻人,自然顾及不上。眼见就要摔倒,来自背后的一只臂弯却将她稳稳接住。这样坚实而温暖的依靠让她不禁心神恍惚,一些模糊的画面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她迫不及待地回头望去,希望看清画面中的人影,却又失望。
“你没事吧?”
“没事,谢谢你,阿凉!”
阿雪挣开肩上的手掌,再度拉开距离。
这样的小动作自然让阿凉觉察,但这一回,他没有沮丧。他拉着阿雪的手腕,带她远离熙攘的人群,按着她坐在河边岩石上,递上一袋羊奶酒和一块用荷叶包裹、已经切好的烤肉。
“你找了一个晚上,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
“不用……”
“你啊——”阿凉索性把所有吃食都塞进阿雪手里,“从中午开始就什么都没吃,这样身体可是受不了的。”
此话不假,自从来到临州,阿雪心急寻人,四处奔波,根本无暇好好进食休息。刚才那一跤,有七成缘于体力不支。但此刻面对喷香油亮的烤肉,阿雪还是选择推拒。
“真的不……”可惜,还未等她说完,肚子就率先一步提出抗议。
阿凉也不掩饰嘴角的笑意,说道:“快吃吧!”
眼下无法再推脱,阿雪只好拿起一块肉放入口中。原本见烤肉表面红亮,以为是火焰炙烤所致,却不想肉一入口,辛麻刺痛之感瞬间蔓延开来,一股异香窜上鼻腔,直呛得她连连咳嗽,逼出满眼泪水。
眼见阿雪被呛得满脸通红、涕泪横流的窘态,阿凉反倒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少年,哈哈大笑。
“这是什么?”阿雪猛灌一口羊奶酒,虽名为酒,却混合羊奶的醇厚甜香,瞬时将口中辣味缓解不少。
“就是普通的烤肉,只不过……加了一点我们滇南盛产的山胡椒,研磨成粉撒在烤肉上,虽然味道冲了点,但可以去腥增香,配合羊奶酒一起吃最好不过。你再尝尝!”
阿凉盛情难却,阿雪也实在腹中饥饿,忍不住又拿起一块肉放入口中,虽然仍是辛麻不减,不过多亏羊奶酒酸甜之味缓解,舌头似乎适应不少,细细咀嚼之下,别有一股鲜香。
就这样,阿雪一块肉、一口酒,转眼将手中食物消灭干净,而她本人也被辣得满脸细汗,脸颊平添几分红晕。
“好吃吧!”阿凉笑盈盈地递上一方帕子。
“嗯!”
美食饱腹,阿雪的心情似乎舒缓不少。阿凉见此,也是十分高兴,继续说道:
“你知道吗?很多中原的汉人刚来的时候,吃不惯这里的食物,但是呆久了就渐渐爱上,还离不开了呢!”
话至此处,阿凉忽然小心翼翼地说道:
“看来……你的确很适合做我们苗家的姑娘。”
阿雪并没有听出阿凉的话外之音,她此刻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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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看着围在火边舞蹈的人群,似是被这份热情感染,不自觉间,一抹笑意浮上嘴角。
都说滇南偏远闭塞,蛮夷之地,可在阿雪看来,虽然滇南与中原风俗相距甚远,但百姓们热情大方、淳朴善良,加之山清水秀,真可谓世外仙境。回想这一个月来,她记忆全失,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奔波,寻找过去,不安、焦虑日积月累,化作阴霾在心中逐渐扩大,眼下却神奇地被这一片温暖的火光驱散。她恍惚想起阿凉的问题,若是真的无法找回过去,或许就这样隐居此处,也不是坏事。
眼见阿雪面色松融,阿凉抓准时机,一把牵起阿雪的手。
“走,我们跳舞去!”
不等阿雪拒绝,阿凉已牵着她来到篝火前。只见许多年轻男女手牵着手,在篝火前围成一个大圈,二人挤进人群,阿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众人裹挟着、围着篝火跳起舞来。
一开始,阿雪十分拘谨,只是十分困窘地被身边的人推挤,阿凉见状,凑到她耳边,大声说道:
“你这样可不行!这舞蹈是献给花神,得诚心诚意地跳!”
又是花神?阿雪心中腹诽,她虽不信鬼神之说,却也逐渐被这四周热情感化。伴随着悠扬的笛声和雨点般的阵阵鼓声,人们欢聚火边,纵情舞蹈,放声歌唱。阿雪身处庆典的中心,脸被火焰烤得通红,手足被众人裹挟着舞蹈,奇怪的是,却完全不觉得任何疲惫,反而愈发欢快。她像是被四周笑声感染,脸上笑意愈发明显,也不再是被动地跟随众人动作,开始情不自禁地舞动手脚。
“呜——哈!”
又是一阵欢呼,原本围聚成圆的人群突然散开,阿雪还没反应过来,又被阿凉牵起双手。
“这是我们苗家的舞蹈,不用紧张,我教你跳!”
再看四周,身边一对对男女结伴舞蹈,好不快活。阿雪的双手被阿凉牵着,随着音乐的节拍而动。一开始,阿雪还是有些抗拒,但逐渐被四周的欢笑声所感染,身体逐渐放松。
“你跳得很好!”
一句恰到好处的称赞,令阿雪彻底一扫心中阴霾。她感觉到音乐的变化和四周的掌声,甩开阿凉的双手,跟随悠扬的笛音和节奏逐渐加快的掌声,舞动身姿。
火光摇曳,映照着在草地中央独自起舞的女子。她的舞姿不同于众,每一个灵动柔美的动作都吸引着众人目光,手腕、足踝上的银铃随着她的步子发出悦耳的声响,她纤细的身影映在月光之下,宛如仙子临凡,清丽脱尘。她跳得忘我,恍惚中想起很多年前,似乎也有同样的情景。在一个灯火辉煌的夜晚,她挽着一个少年,在人群中起舞,只是那少年实在木讷,总是跟不上动作,她索性甩开他的手,独自舞蹈……
音乐逐渐进入尾声,阿雪也停下舞蹈,她捂着胸口稍稍平复呼吸,还没回过神来,却被众人欢呼簇拥着、推到阿凉的面前。
阿凉站在面前,双手捧着一只空酒碗,举到阿雪面前。
“这是……”
正当阿雪迷惑不解,一位苗家姑娘将一壶酒塞到阿雪手中,在耳边轻声道:
“快倒酒啊!”
阿雪仍是不解,但她看见阿凉黝黑的脸颊挂满笑容,眼中满是期待、甚至哀求,不禁心头一软,举起酒壶。
好歹阿凉对自己也是多次相帮,应该敬酒谢他,阿雪如此想道。
但阿雪没有注意到,在清亮的酒液注入碗中的那一刻,阿凉几乎无法制止眼中泪水夺眶而出,他双手颤抖地捧起酒碗,一饮而尽。
四周再次响起雷鸣般的欢呼与掌声,正当阿雪疑惑之时,却不想被阿凉一把揽入怀中。
这实在太过突然,阿雪来不及拒绝,甚至被拥入怀中之后也没有挣扎反抗。因为此刻,她的目光被定格在一个人身上。
透过摇曳的火光,即使人群攘攘,阿雪仍是一眼看见了他。与多年前一样,他的一身玄色衣衫与四周格格不入,即使身处喜庆热闹之中,仍是木讷呆立。若说不同,就是他的身形高大许多,只不过那空荡荡的右袖实在让人心疼,他的五官英俊却又饱经沧桑,蓬乱的头发之下,眼中已饱含惊喜与泪水。
是他!阿雪知道他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归海一刀。在看见这张面孔的第一眼,阿雪感觉一直以来盘桓于脑海中的迷雾瞬间散去,过往的所有记忆如同潮水一般猛烈却清晰地涌来,护龙山庄、竹林、皇宫、少林寺、达摩洞、喜宴、雪原,还有成是非、云萝、大哥、师傅、义父以及……归海一刀,一个个场景、一幅幅熟悉的面孔接连涌现而出,汹涌而来的情感浪涛一般将她淹没,她不断挣扎,如同寻找浮木一般努力捉住每一个片段。她止不住地颤抖,身体内似有一股热气横冲直撞,她已顾不上耳畔呼啸而过的箭矢,只觉得胸口一热,一口鲜血喷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