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今日正午大闹祭台之后,已过去几个时辰。阿雪当众夸下海口,要在一天之内找到瘟疫病因与医治之法,否则就任由南教巫师处置。此举虽然侠义勇敢,但所要承受的风险实在太大。阿凉不免为她担心,劝道:
“你真要管这闲事吗?”
“这怎么能是闲事呢?”阿雪开口反驳,转头却对上阿凉担忧的眼神,于是沉了沉气,正色道:“我知道自己不是石溪镇的居民,但既然我遇见这不平之事,就没有袖手旁观之理。更何况,我看到那些女孩儿如此受人欺凌,我就……”
阿雪回想祭台上那些少女颤抖哭泣的模样,还有那一个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忽觉一阵恶心,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有几名凶恶大汉在翻找什么,一名少女躺在人堆之中,紧闭双眼,耳边嗡嗡苍蝇轰鸣……想到这里,阿雪只觉得头疼欲裂。
“你没事吧?”
“没事……总之,这件事情我管定了!你如果害怕的话……”
“你这叫什么话?你一个女孩子都有这样侠义心肠,难道要我做缩头乌龟?”阿凉愤愤说道,眼神中却无不是敬佩与欣赏,“况且,我自小来往石溪镇,镇上居民我都认识,这里算是我半个家乡,刚才我也说……”
说到这里,阿凉顿了顿,不禁有几分心虚。
“我说……你是……我的……”
眼见阿凉这样吞吞吐吐,阿雪低眉一想,立时了然。
“我知道,你说我是你的妻子。没事,我不介意。”
“真的?”
“没办法,我毕竟是外人,如果不扮作你的妻子,大家怎么会相信我?”
阿雪的笑容爽朗洒脱,完全不见一丝扭捏。这让阿凉心底生出一丝缥缈的希望,最终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你……不找你的家人?”
“自然是要找的!不过,怎么也得等眼下的事情了结,如果真是我的家人,我想他们也一定会支持我这样做。”
短短几句话,又让阿凉的心沉回谷底。他整理情绪,努力摆脱纷乱沮丧的念头。眼下,他只想全力帮助眼前的女孩儿。
“你打算下一步怎么做?”
“瘟疫救治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刚才,我在祭台上救治发病女孩时,探了她的脉搏,有几点疑惑,现下还要找到更多的病例求证,最好能够找到本地医师,听一听他们的诊治意见。”
“光这一点就难办!刚才你大闹祭台,还打了南教的人。南教在滇南势力庞大,人人敬畏,你一下把事情闹大,大家都怕惹祸上身。”
这话说得不错。一个下午的时间,二人在镇上四处寻人打探消息,可所到之处,家家门户紧锁,避之唯恐不及。现下日暮黄昏,二人连落脚之处都没找到,只能靠在镇口一棵大树下发呆。
阿凉见阿雪神色疲惫,暗暗心疼,解下腰间的干粮袋正要递给她,却不料反被她捉住手。
感受到掌间传来的温热触感,阿凉不由得心神一荡,接着就被阿雪拖进一条窄巷。阿凉这才发觉不对,回头一看,只见不知从何处冒出数条人影,尾随而来。
“这是……”
“别出声,快跟我走!”
阿雪拉着阿凉在窄巷中左拐右绕,但那些人影始终尾随不放,再加上阿雪不熟地形,好不容易一个拐角刚刚甩开,下一个拐角人影又冒了出来。眼看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阿凉的心也越跳越快,忽然听到阿雪在耳边低声说道:
“抓紧了!”
阿凉还未反应过来,只觉腰间一紧,心头一热,随即仿佛腾云驾雾一般,他竟被阿雪抱着跃上围墙。阿雪揽着阿凉的腰,踏瓦无声,转瞬间落到了另一条窄巷之中。
二人身体紧贴墙壁,屏气听声,终于听见在一阵嘈杂之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危机已过,阿凉这才松了口气,开口问道:
“这些人是……”
“应该是南教巫师的手下。他害怕我找到救治瘟疫的方法,但是光天化日又不能公开为难于我,眼看就要天黑了,终于忍不住下手!”
话至此处,阿雪陷入沉思。历来神棍蒙骗世人,所图无非钱财而已,可这位巫师一到石溪镇,不叫百姓上供金银珠宝,反而捉拿汉人少女火祭,即是存心挑拨是非、引起恐慌。还有南教巫师出现时机如此巧妙,说明他早就知道石溪镇会爆发瘟疫,再加上他派人阻挠自己寻找救治瘟疫的方法,可见这场瘟疫来源一定与他脱不了干系。而这位巫师自称来自南教,说明幕后主使是南教,可南教是滇南第一大帮,历来受苗人尊崇,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正当阿雪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背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她心中一惊,本能地回身一掌扫去。
“等等!”
阿凉一声呼喊,阿雪也意识到不对,及时撤力,手腕一翻,最终一掌打在身旁的石墙上,印下一道掌印。
“镇长?”
听阿凉这么一说,阿雪才认出来人正是镇长。只见他在黑暗中做了一个噤声手势,招手示意让他们跟过来。
“怎么办?”
“没办法,先跟过去看看。”
二人跟随镇长着沿巷道几番曲折之后,终于摸到一所宅院的后门。镇长环顾四周,发现确无他人之后,开门领二人进入。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老宅,平时少有人来,二位若是不嫌弃,请在寒舍歇脚。”
二人被带进一间小厅,厅内空间不大,但灯火明亮。厅内有四人,一位妇人独自坐在一把太师椅上,剩余三人似是一家三口,正紧挨着围坐在圆桌旁。
“阿玉婶婶,石老板?”
阿凉惊讶地发现那一家是镇外水果铺子石老板一家三口,也是今日正午祭台下挽救女儿的那对父母,而此时坐在桌前的女孩儿正是阿雪今日大闹祭台救下。
他们一见阿雪,皆不约而同地跪倒在地。
“石诚一家今日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多谢镇长收留之恩!”
“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阿雪赶忙去扶,“今日我不过是好管闲事而已。再说……”
阿雪想起今日正午的种种细节,不禁深深望了石老板一眼。
“或许,不用我出手,小姑娘也不会有事?”
“归海姑娘过谦了!”
“请姑娘大发慈悲,救救小玉!”此时,镇长夫人也已跪在阿雪身边。
“姑娘莫要见怪!”镇长一面扶起夫人,一面致歉,眼中却带着泪花,“我夫妻二人年迈,膝下仅有一女,眼下石溪镇瘟疫横行,女儿又被捉去献祭,我既是镇长,又是父亲,却无能为力。今日眼见姑娘本事,绝非凡人,这才恳求姑娘出手,救救石溪镇!”
“若是如此,我恐怕无能为力。”
此话一出,镇长大惊问道:
“姑娘今日不是说……”
“我今日的确夸下海口,但仅承诺找到医治瘟疫之法,并未说过救人。”
言及此处,阿雪顿了顿,神色冷然,纵使她有侠义心肠,却也不想作有勇无谋、白白送死之人。
“救治病情容易,医治人心却难。说到底,我一个外人能有多大分量?镇长既知有愧,为何不担起责任?为何任由自己的女儿被人捉走?”
“阿雪……”
“姑娘教训的是……”镇长神色愧然道,“其实石溪镇上汉人血脉甚多,南教巫师污蔑汉人是疫病来源,大家本就不满,只是眼下被疫病吓昏了头,南教巫师又有兵马,这才不敢反抗……”
话说出口,镇长似乎也已下定决心,他攥紧拳头,抬头直视阿雪眼神。
“我明白姑娘意思,我会挨家挨户说服镇民,若是姑娘真能找到医治瘟疫之法,我必然担起镇长责任,与石溪镇共渡难关。”
“如此,我定竭尽全力,尽己所能!”
阿雪双手抱拳,摇曳烛火之下,阿凉眼见这位汉家女子原本洒脱爽朗的眼中此时又多几分坚毅。
“不知姑娘下一步打算?”
“我今日再台上为病人诊脉,发现些许疑点,眼下想要求证,请问镇上疫病患者收治在哪里?”
“镇上所有疫病患者都统一收治在莲生药堂。莲生药堂是石溪镇最大的药堂,但是眼下药堂内并无大夫,患者也未得到任何医治。五天前,南教巫师到来,派人将镇上所有医师大夫捉了起来,关押在镇上粮仓。那里日日有人把守,姑娘若想探查,最好要等夜深了再去。我先去准备些饭菜,晚饭之后稍事休息,再做打算吧!”
“如此,便多谢镇长!”
很快,饭菜做好端了上来。几人简单吃完晚饭,商量一番,决定石老板一家睡在侧厢房,阿雪、阿凉各自一间厢房休息,相约子时再一起返回镇上查探。
吹灭烛火,阿雪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合眼。今日发生事情太多,她仍无法消化。且不说石溪镇突如其来的瘟疫和自己夸下海口、现下毫无头绪的医治方法,单想起今日在台上,自己因为一时冲动出手救人,面对袭来的敌人,竟能毫无畏惧地从容应对,甚至下意识地使出不知名的武功,还有救治病人的医术。眼下阿雪丝毫想不起自己身份与过往际遇,却能记得这些本事,还有……
“归海一刀……归海一刀……”
这四个字是阿雪苏醒以来首先想起、也是唯一记得的名字,她不知道这名字主人是谁,与自己是何关系,却隐隐觉得此人对自己十分重要,决不能忘怀。她反复念着这四个字,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细线,她想攀着这根细线,穿过脑海重重迷雾,找回过往一丝清明。可每当她快要抓住一丝光明之时,莫名的疼痛就席卷而来,掐断她的视线,她重新跌回黑暗之中,再回过神来,四周依旧迷雾重重。
如此反复失败几次,阿雪只觉得头痛欲裂,心口发闷,她起身想找些水喝,却见一道人影从窗前闪过。
阿雪立即警醒,翻身下床,扒开门缝查看,只见人影沿走廊飘过,拐进厨房。阿雪悄声跟上,伏在窗边小心查看,发现此人原来是石老板。石老板并无奇怪举动,只将一个茶壶放在桌上,从灶上打了热水注入壶中,这一系列动作他皆是用左手完成,阿雪早已注意到他空荡荡的右袖,此时再望着他高大的背影,莫名与脑海中某人身影重叠,又闪过一丝疼痛。
“归海姑娘睡不着吗?”
这声音把阿雪吓了一跳。眼见已被发现,阿雪甚至觉得石老板是故意将自己引来,于是她也不躲藏。
“前辈!”
石老板从桌上取了两只茶杯,沏好茶,沿桌边坐下,又指了指另一侧的位子。阿雪会意,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落座。
石老板将茶杯推到阿雪面前,开口道:
“归海姑娘可是有话要问?”
阿雪先是一惊,没想到自己的心思竟早被看穿,她低头思忖片刻,直接开口问道:
“前辈可认识归海一刀?”
石老板不答,只是笑笑,反问道:
“姑娘的名字不就是归海一刀?”
“石老板莫要说笑!”
阿雪想起午前在镇外与阿凉的对话,心中苦笑,苗人或许不知,若是汉人必定奇怪谁家父母会给女儿起这样的名字。
“实不相瞒,我遭逢劫难,得阿凉相救,眼下记忆全无,只记得‘归海一刀’这个名字,我甚至想不起归海一刀与我是何关系、人在何处,前辈若是知晓线索,烦请告知!”
“原来如此,不过,姑娘何以肯定我认识归海一刀?”
“直觉吧!今日在祭台上,虽然前辈面对恶人百般退让,但我看得出,你会武,而且武功高强,否则怎会认出我的招式乃漫天花雨洒金钱?”
言及此处,阿雪又想了想,问道:
“漫天花雨洒金钱可与归海一刀有关?”
“没有,漫天花雨洒金钱乃是一位武林高人的秘技。十年前,我还未退隐江湖之时,他与我齐名,江湖人称春梦了无痕。”
“春梦了无痕,无痕公子……”
提起这个名字,阿雪忽觉脑海中一道电光闪过,但又很快泯灭,只剩针扎般的疼痛。
“至于归海,即使在汉人中,归海一姓也是少见,我恰巧认识两位,一位算是我的师兄,一位算是我的徒弟。”
“敢问前辈是……”
“我的确本名石诚,只是江湖人只知道我另一个名字,他们唤我作‘霸刀’。”
“纵横四海霸刀法,天地一刃绝情斩。前辈是……霸刀?”
“哈,你不是失忆了吗?怎么连十年之前的江湖传闻都记得?”
这话倒是一下问住阿雪,关于这一点她也不清楚。明明无论如何回忆,都想不起半点往事,可这些知识本领却有时像是本能反应一样浮现脑海,仿佛经过日复一日地锤练,已然刻在记忆深处。
“前辈当年在江湖上何等威名,为何突然间退隐山林?”
阿雪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将话题引开。
“威名并非我之所求,退隐也是需要代价。姑娘若是不嫌老头啰嗦,我也愿意将故事与你说上一说。”
话至此处,石诚呷了一口茶,长叹一声,幽幽道:
“我原本是一名孤儿,自小被锦衣卫收养,作为密探培训,石诚也那时起的名字。在我十五岁那年,已通过密探考核,接受的第一项任务,就是远赴漠北,寻找已在江湖上失踪的醉饮狂刀,学习更强刀法。我在漠北足足寻找两年,终于找到醉饮狂刀,拜他为师,而当时与我一同学艺的有另一名少年,他叫归海百炼。”
“我与归海百炼一同学武,他比我早入门,天资、悟性更强,也比我更加努力。最关键的是,他与我不同,学武不是任务,也没有负担,只因痴迷武学而拜师,这让我十分不解。无论如何,我与归海师兄一同在醉饮狂刀门下学武三年,而我们共同的目标就是学习秘技六道刀法。”
“六道刀法?”
“六道刀法相传乃前朝元世祖忽必烈座下探马赤军元帅哲都所创,此刀法以蒙古骑兵刀法为原型,融合密宗心法,所以刀势迅猛凌厉,势不可挡。但开始学艺后,我们才知道六道刀法并不完整,或者说醉饮狂刀手中的六道刀法不完整。”
“这是为何?”
“六道刀法乃蒙古人所创,前朝末年动乱,刀谱应该是那时遗失。有传言醉饮狂刀乃蒙古贵族后裔,但直到最后,我们也无法求证。六道刀法一共分为六个部分,而醉饮狂刀手中只有其中两个部分,强行修炼,就有可能走火入魔。实际上,我与归海师兄拜师之时,醉饮狂刀临近入魔边缘,日日饮酒伤人,我二人在他手下也没少吃苦头,即便如此,还是坚持下来。醉饮狂刀从未亲自教授刀法,但我二人跟随他走南闯北,私下也偷学不少。终于,在三年之后,醉饮狂刀因比武斗狠被仇家杀死,我二人将他尸体埋葬之后,分得遗留刀谱,分别是阿鼻道刀法和阿修罗道刀法。归海师兄取走了阿鼻道刀法,而我则取走阿修罗道刀法。这两部刀法皆是残缺不全,所以我二人便在各自基础之上修练,补全心法、招式,最终,归海师兄从阿鼻道刀法中悟出一套雄霸天下,而我则从阿修罗道刀法中悟出绝情斩。”
“仅是刀谱的六分之一,也能成就霸刀威名,看来六道刀法的确威力惊人。”阿雪不由感慨道,“可既然归海前辈与石前辈师出同门,所练刀法又有如此威力,为何江湖上鲜有听闻归海百炼之名?”
“我刚才也说了,归海师兄与我不同,他修习刀法只为追求武学至高,或许再他眼里,所谓的江湖名声、权势地位皆是无关紧要。这世上,武功高强之人未必声名显赫,声名显赫之人未必真的武功高强。我只知道,分别几年之后,他已然成亲生子,又过了几年,却莫名死在辟邪山庄。”
“至于我,则是后者。我得到阿修罗道刀法后,又闭关五年,这才领悟出绝情斩。而当时的锦衣卫为了扩充江湖势力派我出山,我以霸刀为名,接连挑战几位江湖高手,在赢得名气之后成立绝情山庄。之后十年时间,表面上绝情山庄是江湖门派,实际上却是锦衣卫暗设机构,接受任务铲除异己。”
“那……为何前辈最后会选择退隐江湖?在这里做一名……”
“做一名软弱怯懦、任人欺凌的小贩?”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你说得不错,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说到这里,石诚不由得苦笑一声,左手下意识地捉住空荡荡的右袖。
“说来也是报应,我用这只右手练就绝情斩,又用这只右手杀人无数,最后还是要舍去这只右手才能归隐。”
“这其中究竟发生什么?”
“姑娘可知护龙山庄?”
“护龙……山庄……”
听到这四个字,阿雪脑海中闪过一道光芒,转瞬即逝,随即一阵刺痛。她强忍不适,集中精力继续听下去。
“护龙山庄乃二十年前由先帝所创,培养密探,搜集情报,供帝王差遣,同时所创还有东厂,皆是为了制衡势力逐渐扩大的锦衣卫。锦衣卫遭到裁撤,人员锐减,而我当时因为一场大战伤了右手经脉,再无恢复可能,我想该是退隐时候,不过护龙山庄和东厂同时看上我的绝情斩,我必须绝情斩传授于人才能退隐。”
“但护龙山庄与东厂同时争夺,既不愿让对方夺去,更不会自我放弃。我两头为难,最后只能想出一个办法,我在绝情山庄公开收徒,招收一百二十八名弟子,最后选出一名继承我的绝情斩。”
“那人是……”
“正是归海一刀。”
说到这里,阿雪忽然感觉心揪了起来,眼见就要找到她最想探索的过往,可一股疼痛却率先由心口蔓延。
“不知……归海一刀是如何通过前辈的考验?”
“其实,没有什么考验。这一百二十八名弟子入门之后,我只教他们一件事情,那就是杀人。一百二十八人,两人一组,一同学武,每年冬至,同组之人互相残杀,存活之人晋升下一组,如此循环往复,最终只剩一人。”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阿雪惊道。
“因为这就是他们之后要走的路。”石诚严肃道,“绝情斩是护龙山庄和东厂必争之物,这一百二十八名弟子大多是护龙山庄和东厂安排来,剩下的也都是些亡命之徒,日后逃不了终生杀戮的命运,不过早晚而已。事实上,我在锦衣卫所受训练也是如此。”
“当年,归海一刀初入绝情山庄之时,不过十几岁少年。开始,我并不看好他。虽然他骨骼精奇,是一块练武的好材料,但习武时间不长,底子不好,而其余一百二十七名学子之中,武功小有所成的大有人在,我原本以为他撑不过两年,却没想到他竟能活到最后。这其中,除了要有远超常人的坚忍努力,还因为他早已掌握绝情斩心法。”
“绝情斩心法?”
“绝情斩源自阿修罗道刀法,而阿修罗乃佛教之中战神,若要成就战神威名,便要抛弃七情六欲,因此绝情斩心法仅十二字,绝情绝义绝亲绝爱绝怜绝友。”
“这怎么可能做到?”
“我看得出,姑娘乃是重情重义之人,自然不会理解绝情之举。”
石诚淡然一笑,眼神之中并无责怪,反而透着三分欣赏,七分钦羡。
“可这世上有太多不幸,有些人相信世间有光明、有真情,但有些人眼中只有仇恨与黑暗。我第一眼见到那个性格像石头一般坚硬的少年,就知道他和我是同一类人,我们一旦给自己的人生决定方向,视野自然狭窄偏执。归海一刀说他习武只为复仇,我知道他是为了父亲,但我没有说出我和他父亲的关系。我从未在一个少年眼中见过那样强烈的恨意和决心,我知道这份恨意会让他抛情弃爱,助他登上武学至高境界。”
“一个人若是真的抛情弃爱,就算登达武学至高境界,又有什么意思?”
“这一点就要靠他自己领悟。”
石诚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阿雪。
“心中只有恨时,自然认为情爱是牵绊,可越是偏执之人,根植于心中情爱越是难忘。既然有像顽石一般固执之人,那么也会有愿意包容、感化这块顽石的重情之人。”
“无论如何,我都要感谢归海一刀。”石诚松开紧握右袖的左手,神情已归释然,“在七年之后,他连杀七人,当他举刀站在我面前时,我知道他已经练成绝情斩,纵使我没有教过他一招半式。最后,我二人决斗,他一刀斩下我的右手,从此,世上再无霸刀。”
“所以当年前辈决斗之时已然负伤在身,并未使出全力?”
“这有什么区别吗?最终,绝情斩也算后继有人,至于我这条右臂,本就该舍弃,若还是留恋,又如何能换得如今太平日子?”
言至于此,二人都陷入沉默。阿雪在脑海中拼凑关于归海一刀的印象,少年复仇、历经磨难、绝情绝爱、杀戮无数,这是怎样的人生?要有怎样的坚持才能做到不误入歧途?而与他相关的自己的经历又是怎样?
“姑娘,心中可是还有疑惑?”
“没……没有……”石诚的声音点醒阿雪,她努力平复自己纷乱的情绪,最终小心翼翼地开口,“那……前辈可知……”
“抱歉,我并不知道。”石诚的回答十分干脆坦然,“十年前我与归海一刀决斗,落败之后,我就退隐江湖,我们二人再无联系,我不知道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与姑娘素未谋面,也不知道你与归海一刀是何关系。”
“是这样……”阿雪黯黯垂下眼眸。
“不过,我想姑娘对于一刀一定十分重要。”
“前辈何出此言?”
“因为我说过,我和一刀是同一类人。绝情之人,最是重情,这话听着荒唐,却是有理。像我们这样的人,自知杀戮无数,断然不会轻易与人扯上关系,一旦有所羁绊,定是生死不弃。姑娘眼下记忆全无,却唯独记得归海一刀的名字,想来他对你十分重要,反之,也是如此。”
夜风袭来,烛火摇曳,一抹红晕悄悄爬上阿雪清丽的面孔。她莫名觉得一股暖流抚平纷乱思绪,连续几日来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下来。纵使这场谈话并没有恢复多少记忆,却也让她更加了解关于归海一刀的过去。最重要的是,她得以确定一件事情,归海一刀对自己十分重要,她亦如是;她在寻找归海一刀,或许归海一刀也在惦记自己。人活于世,漂泊异乡,有一个能够惦念着他、同时他也惦念着自己的人,多么令人安心!个中滋味,恐怕只有当事人才能领会。
临仙阁,算得上是临州的地标。一来因为其宏伟别致的外观,临仙阁毗邻临仙湖,依山而建,九层高楼层叠而上,高低错落,玲珑有致,既掩映于山木苍翠之间,又大有直冲云霄之势;二来因为南教的势力与名声。实际上,归海一刀并未动用护民山庄情报网,仅靠沿途打听,五日之后,就赶到临仙阁。
一刀隔着临仙湖遥望,只见烟波浩淼,青山连绵,连日赶路而来所见滇南独有的毒辣日头,此刻却被阴霾天空尽数吸收消散,成团云朵聚集山腰,衬得远方的苗寨木楼恍如云中宫殿一般。
一刀深吸一口气,鼓足内劲,踏水而去。湖面宽广,但相对于归海一刀的轻功却不在话下,他足尖踏水,借风乘势,原本空荡荡的右袖受真气鼓荡,此刻俨然化为迎风舒展的翅膀,本人更像一只翱翔的雄鹰。眼看临仙阁已近在咫尺,忽地十数支冷箭由四面八方射来。此刻一刀身体凌空,绝难躲避,但他毫不慌乱,右袖一扬,劲风扫荡,十数支羽箭竟被生生震碎。但如此一来,一刀轻功受阻,眼看着就要跌落湖中,一刀再提真气,脚踏满空残箭,长臂一振,身如鹰隼穿云,转瞬间已稳稳踏上对岸。
可一刀身形方定,就有九名女子从木楼中涌出,将他围住。这九名女子皆身着苗族短裙,头顶银冠,脸戴木制面具,手握藤鞭。
“让开!”
“归海大侠要闯临仙阁,先过此阵。”
话音刚落,九名女子玉手齐扬,九条长鞭顿时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向一刀当头罩下。一刀脚步不动,仅是举起汗血宝刀。眼看一刀如此从容自若,领阵女子不敢怠慢,眼神一凛,招式倏变,九条藤鞭一齐缠上了汗血宝刀。这九名女子在南教中皆是一等一的好手,九人一同发力,能将一头水牛生生撕裂。可归海一刀是何许人也?只见他面不改色,宝刀轻轻一带,九名女子同时感到一股霸道刚猛的内力如海涛般汹涌而来,还不等她们运力抵抗,手中的藤鞭已被震得段段碎裂。
九名女子惊骇不已,照理来说,藤鞭柔软,难以着力,刀剑尚且难以削断,归海一刀却能以内力震碎,足见其内功刚猛霸道,并世无双。领阵女子强定心神,一声令下:
“拔剑!”
九名女子一同拔出腰间短剑,她们手中短剑形制奇妙,剑身略弯,似剑似刀。领阵女子身先士卒,剑指一刀咽喉。一刀仍是不躲,眼看着寒光已至,忽地身形一展,竟已绕到领阵女子背后,左掌作刀,向她肩胛劈下。
顶尖刀客能化刀气为形,尤胜利刃。领阵女子感到背后刀气森森,即知一刀修为绝顶,可她求胜心切,招式使老,此刻绝难回防,眼看一条玉臂要被削下。右侧三名女子挺剑而上,直指一刀背心,一刀头也不回,右袖凌空一扬,“啪”的一声拂开三把短剑,可如此一来,他未免分心,领阵女子得以避开杀招。
两个回合下来,领阵女子已知一刀修为远胜九人,但她仍是不退,指挥同伴重整态势。只见九名女子绕着一刀走动,脚踏九宫八卦方位,一刀暗暗惊道:
“都说南教是苗人帮派,为何也懂得中原汉人的九宫八卦阵?南教教主是何来头?”
但一刀懒得多想,他生性直率,最讨厌弯弯绕绕,于是提刀就要往阵外冲去。可每当一刀要往外冲,九名女子一齐聚来,短剑直指要害。她们每个人的功力都远逊一刀,可若九人聚齐,再加上剑法精妙,就能将一刀挡下。而一旦挡下,又倏地散开,仍呈包围之势,如此无论一刀从哪个方位突围,皆是不能。
如此试了几次,一刀似乎已经心烦气躁。他强提一口真气,向领阵女子冲去。领阵女子剑掌护身,严阵以待。岂料一刀忽地脚尖一点,身如利箭倒射,飞向身后湖面。押后阵的两名女子见状,以为一刀要逃,各自横剑阻拦。
“不要中计!”
领阵女子发声阻拦,可惜为时已晚。但这两名女子也不是有勇无谋之辈,她们自知修为不及一刀,于是率先抢攻,剑出如电,直指一刀胸口、腰间大穴。岂料一刀既不抵挡,亦不躲闪,反而右袖一扬,如软索般卷缠两把钢剑。
两名女子大惑不解,她们手持短剑虽非神兵利刃,却也锋利异常,一刀用衣袖卷缠,无异于以卵击石。于是二人运力外夺,欲割裂一刀右袖,岂料纹丝不动。她们哪里知道,这是一刀在断臂之后,自创“流云飞袖”,以浑厚真气鼓荡右袖,不仅灵活如鞭,内力贯之,亦是坚韧逾铁。世人皆道,归海一刀刀法刚猛霸道,殊不知“流云飞袖”正是归海一刀独创以柔克刚之技。
两名女子用尽全力,仍不能夺回短剑,反而被一刀右袖绞断。左右各自三名女子见状不妙,一齐涌上,但如今攻守之势相易,只见一刀率先脚步一旋,右袖飞扬,周身卷起一股热浪巨涛,六名女子顿感如陷炽风烈旋,呼吸难继,身法稍缓,随后一阵断金碎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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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六名女子手中短剑皆被绞断。
这一切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八名女子兵器已断,只剩领阵女子。可领阵女子还未缓过神来,刀气已至面前,“叮”的一声,劈落她头顶银冠。
“还打吗?”
胜负已分,无需多言。领阵女子摘下面具,对着一刀单膝跪下。
“多谢归海大侠不杀之恩!”
这话并非空穴来风,九名女子明白,倘若一刀方才拔刀,她们早已人头落地。
“归海大侠刀法卓绝,实乃天下第一刀,我等佩服!实在不枉费……”
话至此处,领阵女子忽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不枉费圣女大费周章将大侠请来!”
“什么圣女?”
“我等乃南教圣女的贴身侍女,这临仙阁是圣女在临州住所。”
一刀只觉得云里雾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笑声,回头一看,方才围攻他的几名女子都已摘下面具,聚在一处,对着一刀指指点点、嬉嬉笑笑,仿佛全然忘了不久前的殊死搏斗,其中两人还抬头望天。
一刀顺着她们的视线抬头仰望,只见在临仙阁顶楼,一道人影匆忙闪入窗户之后,紧接着身后女子又是一阵嬉笑。
一刀看得莫名其妙,不耐烦道:
“带我去见你们的圣女!”
领阵女子带着一刀进入临仙阁,沿着木梯蜿蜒而上,一路上再也没有埋伏袭击,很快就来到顶楼,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
“圣女就在房中,大侠请!”
一刀推门而入,一股清风迎面而来。眼前一方百尺楼阁,与外部高楼入云、恢弘大气不同,室内摆设典雅,一扇绢制花鸟屏风,一组檀木雕花桌椅,几盆凤仙花分布四角,布置精致之中又带着些许女儿家柔情。楼阁正面窗户打开,遥见远处雪山连绵,碧湖浩淼,清风入室,银铃清脆,携裹紫金香炉暖烟回荡室内,融合着凤仙花阵阵幽香,仿佛化得人骨头都酥了。
此情此景真让一刀无所适从。他见惯刀光剑影、江湖厮杀,眼下却看不懂南教圣女意图为何?他担心香气有毒,正打算运气屏息,却听见一阵悦耳的女声。
“归海大侠放心,这熏香无毒,花香也无毒。”
一刀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一扇珠帘掩映的小门,门后又连接一段楼梯。两名侍女站在门前,将珠帘掀开。只见一名女子正沿楼梯走下,她身形窈窕,同样戴着木制面具,身穿苗族女子短裙,但衣料华贵,绣以金线宝石,头戴银冠更加繁复精美,形如飞鸟,辅以银花、云纹点缀,熠熠生辉,就连光洁的脚踝上都各有一串银铃,随着她的步子叮铃作响。
“你是南教圣女?”
“正是。”
“雨儿在哪里?”
一刀忽然一问,倒是出乎南教圣女意料。只听她格格轻笑,道:
“归海大侠放心,那位姑娘是贵客,我自然会好好招待。”圣女想了想,又开口道,“只是归海大侠如此紧张雨儿姑娘的安危,不知她与大侠是何关系?”
“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圣女又是一笑,“仅是萍水相逢,就为她单枪匹马闯我临仙阁,归海大侠可真是侠骨柔情!”
一刀并未理会这番恭维,自顾自地在茶几前坐下。见此情景,南教圣女挥手屏退侍女,与一刀隔案相坐。
“归海大侠不要误会,我们苗人尚武,崇拜强者,归海大侠是当世高手,我有意向你讨教,这才想了办法将人请来。”
说话间,南教圣女已将手臂搭在茶几上,身体又靠近几分。
“刚才在门外的是我南教独创九华剑阵,归海大侠不到半盏茶便能破阵,而且从始至终未曾拔刀,的确武功高强!在大侠看来,这九华剑阵该从何处改进?”
“圣女!”一刀打断她的话,眼神中有几分难辨之意,“按照中原礼仪,在下远来是客,是否该先奉茶?”
此话一出,南教圣女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提起茶壶斟茶,赔笑道:
“大侠见谅,我苗疆女子不懂那些个中原礼仪规矩,是我怠慢了,见谅!”
说话间,南教圣女将茶杯递给一刀,他却不接,反而盯着南教圣女的手看。
“归海大侠不用担心,我敬仰英雄豪杰,今日请大侠前来只为讨教武学,南教善用蛊毒,却不会乱用,大可……”
话未说完,忽听“啪”的一声,一刀的右袖卷上南教圣女的右手手腕。一刀的右袖看似无奇,可经内力贯透,此时如同烧红的铁丝,炙热无比,勒得南教圣女手腕生疼。南教圣女大惊,霍然起身,右手运力外夺,却是不能,反而被越勒越紧。南教圣女又气又急,抬腿去踢一刀右腰肾俞穴。肾俞穴是人身要害,这一脚又阴又狠,一刀被迫运气护穴,自然放松右袖力道,南教圣女则趁机运足内力灌注右手,终于“嗤”的一声,撕裂一刀右袖,挣脱束缚,飞身退出几步开外。
茶几早已掀翻,摔得满地碎瓷。圣女勉强稳住身形,却见一刀右袖一抖,抖出一枚银凤耳环。
“你……”圣女下意识摸了摸耳坠,顿时气得跺脚。
“你不是想比武吗?你还不配让我动刀,抢到这枚耳环,就算你赢。”
“你敢看不起我!”
历来高手比武,可分为武比、文比。所谓武比,即真刀真枪,见血方收;而所谓文比,即点到即止,或比拼内力,或比拼招式,最常见的则是以夺取对手一样物品为胜。方才搏斗之时,一刀能在南教圣女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仅凭右袖拂落她的耳环,足显修为远胜南教圣女。饶是如此,南教圣女仍不认输。
南教圣女恼羞成怒,抽出腰间所缠紫金藤鞭向一刀挥去,一刀闪身躲过,藤鞭落在背后长案之上,顿时将长案一分为二。二人在百尺见方的阁楼中缠斗起来,圣女挥舞藤鞭,如灵蛇舞动,紫电破空,所到之处皆是一片残木碎瓷,而一刀始终刀未出鞘,左右闪躲,避其攻势。
虽然以一刀武功可以从容应对,但阁楼毕竟空间有限,南教圣女招式身法颇为灵活,渐渐将一刀逼至墙角。南教圣女看准时机,挥舞藤鞭缠住一刀右袖,飞身扑近,伸手要抢银凤耳环。却不想,一刀突然摊开左手,将耳环抛向空中。南教圣女求胜心切,竟下意识抬手去抢,就这样将正面空门毫无防备地留给对手。当她意识到这一错误之时,已感觉一股刀气直扑面门,她躲闪不及,只能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一刀手掌至圣女面前停住,凌厉的刀气将面具一分为二。随着面具落地的声音,圣女缓缓睁开眼睛,与一刀四目相对。但下一瞬间,她似乎想起什么,迅速转过脸去,却为时已晚。
“玩够了没有?”
经过一番打斗,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却难掩美貌,只见她五官如画,星眸微转,左边嘴角还有一弯浅浅酒窝。她就是雨儿。
眼见瞒不下去,她索性转过身来,大大方方地面对一刀。
“不错,我是雨儿,也是南教圣女。”为掩饰心虚,她故意昂着头,强词夺理道,“我可先说好了,我没有骗你,我从来没说我不是雨儿。”
“那你又说自己是被拐卖到青楼里的?”
“那……那也不是骗你!我骗的是那些人贩子,我是让手下做局,把我卖给他们,然后逃出来遇到你……”
“哼!堂堂魔教圣女,为了讨教武学,竟然如此大费周章!”
这番阴阳怪气让南教圣女无从反驳,她气得抿紧嘴唇,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圣女是问我何时发现你有问题?还是问何时知道你就是雨儿?”
“都是。”
“在江陵时,我就知道你有问题。”
“为什么?”
“在江陵下船时,你假装在我面前摔倒,对吗?”
“是又如何?”
“我那时故意用右袖将你托起,在袖中暗运内力,若你不会武功,必定被我震退。但你没有,所以我能肯定你会武功,而且修为不弱。”
南教圣女惊得说不出话来,她本是一流高手,纵使一刀内力运用妙到毫巅,她也理应察觉不妥,只怪她当时心思全在别的地方。
“还有,你那时不是跟踪我到棺材铺吗?”
“……是又如何?我自信那时没有被你发现!”
“不是我发现的,是护民山庄发现的。”
说到此处,一刀嘴角微微上扬。南教圣女料想不到,她自认为演技精湛,骗过一刀,却不知一刀纵有侠义心肠,但作为大内密探的本能是绝不会轻易相信他人。那时一刀已试出她会武功,为了进一步确认,将她引去棺材铺,而当她跟踪一刀那刻开始,就已经被护民山庄的暗探盯上。一刀在棺材铺消磨时间,等待调查结果,不过最终什么也没有。若是连护民山庄都查不出结果,就更能说明其背后势力庞大。
“既然知道我有问题,那你还送我回滇南?”
“你如此大费周章接近我,我若不将计就计,如何引蛇出洞?”
“那你又是几时发现雨儿就是南教圣女?”
“就在刚才你给我奉茶的时候。”
“奉茶的时候?”南教圣女不禁回想刚才的情景,到底是哪里露出破绽?
“你不用多想,这是我的个人习惯。我常年练刀,磨出一手厚茧,所以我也习惯观察他人手茧纹路。”
此话一出,南教圣女下意识地握紧双手。她想起刚到滇南时,自己曾给一刀奉茶,刚才一刀又主动要求自己奉茶,想来是为了进一步确认。想到这里,她不禁懊悔自己确实太过小看大内密探。
“你问完了,现在到我。”说话间,一刀已然举刀架在南教圣女脖子前,“你做这么多,到底有什么目的?”
“不知道!”南教圣女梗着脖子,耍赖到底。
“别再耍我,我的耐心是有限度。”说着,刀锋又往脖子靠近几分。
“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奉母亲的命令,接近你,把你引来滇南,至于为了什么,母亲并没有说。”
“你母亲是……”
“南教教主,花白凤。”说到这里,她的神情多了几分骄傲,“我是她的女儿,我叫花天羽。”
“把我引来临州也是你母亲的命令?”
“不是,这是我自己的主意。”
“为什么?”
“因为……”虽然刀锋近在咫尺,却感受不到杀气,于是天羽壮着胆子别开刀锋,身体又靠近一刀几分,“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什么?”
“简单来说,我……好像看上你了!”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一刀狠狠地瞪了天羽一眼,却不想碰上对方率直的眼神,只好转头避开。
“姑娘家,别乱说话!”
“我没乱说。”天羽仍然毫不避讳地望着一刀,语气颇为坚定,“喜欢就是喜欢,我苗疆女子敢爱敢恨,才不像汉人那般扭扭捏捏。”
这一番言语攻势着实令一刀无从应对,此刻他真希望眼前之人是个十恶不赦之徒、或是阴险狡诈之辈,好让他一刀了结。眼见再问下去也没有结果,一刀索性收刀入鞘,转身要向外走。
“归海大侠这就要走?”天羽叫住一刀,“让我猜猜,归海大侠这是要去丽州,找黄字密探成是非,对吗?”
“你怎么知道?”
“哼!”天羽轻笑一声,骄傲之情溢于言表,“我南教情报虽不及护民山庄广博迅速,可也是滇南第一大帮,这片土地上发生的大小事情我都知道。三天前,成密探大闹宣慰司之宴消息已然传遍滇南,归海大侠是想去帮他一把,对吗?”
“是又如何?”
“那我就一起去。”
“你还敢跟着我!”一刀挥手拔刀,而这一次不同,他的刀明显染上怒气。
天羽也识趣,不再靠近一刀,却在几步之外叉着腰,理直气壮地开口道:
“敢问归海大侠,你从金陵到滇南,这一路上我可有加害于你?或是你有何损伤?”
“这……”
“如果你恼我骗你,我无话可说。可花天羽扪心自问,我虽奉母亲命令接近于你,却无歹心,更没有设计害你。你我无冤无仇,你要杀了我吗?”
“你……那你也别跟着我!”
“谁跟着你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能去丽州,别人不能去吗?你去找你的兄弟,我去看我的朋友,结伴而行罢了。”
一刀对这一番强词夺理毫无招架之法,只能悻悻地收刀。
“再给你一个建议,归海大侠。”天羽竖起指头,得意地说道,“若要从此处去丽州,最快的路程是向北翻过凤鸣山,过石溪镇,从那儿走官道可直达丽州。你放心,凤鸣山被巫帮占据,我无法在那儿设计埋伏你。不过,滇南道路复杂,归海大侠初来乍到,若是无人向导,怕是要绕大圈子。”
“不必!”一刀没好气地回应,摔门而去。
眼见一刀如此态度,天羽并没有生气或是沮丧。她翻身坐在打开的窗台上,很快望见一抹乘风飞翔于湖面之上的黑色身影。比起茫茫雪山,浩淼仙湖,这抹身影太过渺小,可若细看,他身形矫健,如同一只破空而出的雄鹰,不禁让人心生向往。
“萍水相逢,萍水相逢那么紧张干吗?”
天羽喃喃自语,恰逢清风拂面,令她心情大好,她伸手拨弄窗檐下的银铃,回忆刚才一刀的种种反应。她今日设局,原本只想试探一刀的武功,却意外地发现他侠骨柔情的一面。想到这里,一抹小女儿的甜蜜微笑浮上嘴角,她看了看手中的银凤耳环,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