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将目光转回滇南丽州。
十日之期已到,各路土司应邀赶来丽州,一时间,丽州街道,车马粼粼,人声鼎沸。滇南实行土司制度已久,境内大大小小土司多不胜数,光是此次应邀前来便有二十几位,且一位比一位排场大。且看由西街而来临州土司,随行数百骑兵,重甲在身,利刃在手,列队而行,队前高举旌旗,好不威风;再看东街而来东川路土司,虽无骑兵,但车驾逾百,并驾齐驱,车轮隆隆,车上金玉为饰,好不气派。相比之下,黔国公府的车队到显得朴素许多,队伍绵延不过百人,二十骑兵在前开路,二驾马车居中,走在队伍前头的似乎是一位将军,身躯高大,气度不凡,虽无身穿盔甲,但一身虎皮戎袍威风凛凛,腰间一口玄铁宝刀更是令人生畏,队中车驾装饰淡雅,马车四角悬挂香兰流苏,雕花窗扇之后覆以银丝帘子,偶有掀开,可见车内一幅温润如玉的公子面孔。
而在街头一片树荫之下,两名女子注视着一片车马喧嚣的景象。此时烈日当空,二人额头皆已泌出细细汗珠。
“郡主啊!”小奴顾不上自己炎热,在旁一手执美人团扇扇出阵阵凉风,一手拿绣花丝帕为云萝仔细拭去额上汗珠,“天气这样热,我们已经在这里看了很久,要不要去那边的茶铺歇一歇?”
“要去你自己去吧!”
“郡主啊,你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了吗?”
“看出太多了!看这一队队人马车驾排场,不知道,还以为是皇族出游呢!”
“对啊!像是咱们中原官员出行,车马轿子都要遵循仪制,这些土司车驾明显逾矩,怎么都没人管?”
“所以说你不懂啊!这里是滇南,天高皇帝远,谁来管?谁管得了?不过这也说明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这些土司的确存有异心,否则不敢这样明目张胆违反礼制;第二,你看黔国公府车驾朴素,而其他土司却敢大摆排场,说明游大人说得不错,黔国公已经管不了这些大小土司,看来这次改土归流免不了诸多麻烦,也不知道成是非能不能应付?”
“郡主放心,郡马爷武功高强,一定没事,而且,这不还有郡主您在旁出谋划策吗?郡马爷若是知道郡主为了他,一早在这儿打探,一定很感动!”
“少来!谁说是为了他?我只不过……是看他遇事毛毛躁躁,又身上有伤,怕他应付不来坏事,这才提前打探!”
这不就是为了郡马爷吗?小奴腹诽,却不敢嘴上戳穿,只能强忍嘴角笑意。
“你笑什么?”眼见自己心事被看穿,云萝急得直跺脚,脸上原本因为炎热憋出的红晕又深了几分,“一会儿回去见着郡马爷你别乱说话,听见没有?”
“是!”
再说宣慰司府,衙门后厅已摆好宴席,各地土司纷纷落座,却迟迟不见宣慰使游赋得与黄字密探成是非出现。
其实,此时二人正隐藏在厅后一扇屏风之后,观察着每个人。
“来得还真不少啊!游大人,你之前说的黔国公是哪一位?”
“今日,黔国公并没有来。”
“什么?”
“如今的黔国公乃是黔国公府第四代子嗣狇英王爷,只是他年事已高,又身染重病,黔国公府大小事务乃至滇南政务,都是由另外两人代理。你看……”
游赋得手指厅内一位身着虎皮戎袍、武将模样的男人:
“那是狇英王爷的弟弟,狇雄。”
游赋得又指另一侧一位青年,只见青年不过二十出头,面容俊秀,举止文雅,头梳汉人高冠,穿的也是一身素蓝宽袖汉服,稍有区别便是汉服之外,再披一件雪貂裘服,他手中纸扇轻摇,扇面并未描山绘水,反而以疾劲笔触题诗一首,成是非眼尖,又因被云萝强逼学了几首诗赋,认出乃是王维的《出塞作》。
“那是狇英王爷的独生子,黔国公府世子,狇清。”
除去黔国公府的两位人物,剩下的便是二十几位身着苗人服饰的各路土司。酒宴之上,因宣慰使迟迟不出现,各路土司早已等得不耐烦,率先吃喝起来,其中一位借着酒劲,竟拍桌而起:
“等了这么久,到底来不来啊?”
“对啊!摆什么臭架子?”剩下的十几位土司也跟着起哄,甚至有的将碗碟摔掷在地,大有聚众闹事架势。
眼见情势将要失控,游赋得不再躲藏,他和成是非各自整理身上官服,大步走入厅内。
“诸位大人稍安勿躁!”游赋得朗声高笑,大步迈入,他虽气质儒雅,但眉宇之间自带威严,环视一周,不卑不亢,拱手道,“公务缠身,一时来迟了,怠慢诸位大人,本官在此赔个不是!”
说罢,游赋得右手一挥,十几名侍女由侧门鱼贯而入,她们手捧木盘,盘上各盛金杯美酒。游赋得和成是非也各取一杯美酒。
“水酒一杯,权当致歉!”
“哼!一杯酒就想打发人?”
“酒虽然少,却也珍贵,毕竟这是皇上御赐百年龙衍香,大人觉得不好吗?”
此话一出,厅内顿时人人噤声,毕竟皇帝御赐之物,谁敢说不?原先起身出言不逊的土司,也不得不蔫蔫地坐下。
“诸位大人治理滇南多年,劳苦功高,圣上自然看在眼里!滇南乃是大明疆土,近年来与中原贸易频繁,事务杂多,圣上英明,有意为各位大人分担,设置流官,均田定税,传文授道。圣上恩宽,允诺凡献出封地者,即可保留爵位俸禄。”
游赋得声量不大,却颇具魄力。厅内诸人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有异议,游赋得继续笑道:
“中原有句古话,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诸位大人今日应邀前来,赋得在此借花献佛,以圣上御赐之酒,招待友人,饮了此杯,便是朋友。”
说罢,游赋得率先仰头饮尽美酒,其他土司见到,虽然心中各有主意,却不好拂逆,面面相觑,只能端起酒杯。
本以为行事顺利,却不想一名土司竟突然将酒杯摔在地上,随即掐着自己脖子倒在地上,挣扎抽搐。
“酒里有毒?”
“竟敢下毒害人,是何居心?”
其他土司纷纷丢下酒杯,一时间厅内大乱。
“够了!”成是非一声内力浑厚的狮子吼震慑全场。游赋得见状,赶紧指挥仆人将中毒者抬下场。正厅之中,成是非叉着腰,指着闹事诸人,喝道:
“你们一个个别太过分,游大人已经很给你们面子,又是赔礼,又是敬酒,还有什么不满意?谁吃饱没事干毒害你们?”
“哼!谁知道你们汉人安的什么心?什么改土归流说的好听,几百年来,滇南只由土司治理,从来没有出过问题,如今说撤就撤,有道理吗?”
“这位可是东川路土司?”游赋得突然发问。
“没错!”
“大人说,治理从来没有问题,此话当真?”
“绝无虚假!”
“的确,东川路乃滇南重镇,大人掌管滇南最大银矿,每年上缴朝廷贡赋甚多,只是赋得听说东川银矿账目不甚明了,传言每年银矿开采矿石,上缴朝廷只有四成,近六成不翼而飞,可有此事?”
“一派胡言!”
“通州土司大人,通州地处要道,商旅往来频繁,本应尽力治理,保护商旅安全,可你竟私立关卡,苛捐杂税,还纵容手下兵丁抢劫过往商人。三个月前,成都茶商马员外一家便惨死在你境内,可有此事?”
“这……是那姓马出言不逊,冒犯本官,死有余辜!”
“既然死有余辜,那为何偏留女眷不杀,还纳作小妾?这样一来,世人难免误会大人是劫人钱财,掠人妻女?”
“我……”
“广南府土司大人,广南府毗邻暹罗,乃是我大明边陲重镇。可听闻大人与暹罗永昌王私交甚密,私自开设互市,收取往来商税,未报朝廷,如此一来,若是他日有人污蔑大人通敌叛国,只怕不好解释!”
一番言语下来,句句皆是刺中要害,原本嚣张跋扈的土司现如今个个面如死灰,噤若寒蝉。成是非见这些土司前倨后恭的模样,心中厌恶,于是开口嘲笑道:
“哈!说不出话了吧?看你们还敢……”
“哈哈哈——”一阵绵长浑厚的笑声打断成是非,只见原本在上座的虎袍大汉,也就是黔国公府二王爷狇雄站起身来,笑道,“游大人果然言辞犀利!只是狇雄听说,汉人治国讲求礼法,无凭无据,便来定罪,未免有违朝廷大臣的风范?”
“对啊!拿出证据来!”一众土司跟着起哄。
“够了!你们做过什么自己清楚,没有的事谁能诬陷你们?游大人可是皇上钦定宣慰使,改土归流也是皇上圣旨,一个个胡搅蛮缠,是想抗旨不成?”
成是非以内家真气发声,高亢响亮,犹如钟鼓之声,回荡在大堂之内,震得众人耳膜嗡鸣,哪里还敢喧闹?但有一人全然不惧,就是狇府二王爷狇雄。
“这位,想必是护民山庄黄字第一号密探,郡马成是非大人?”
“正是成大侠我!”
“难怪,入赘作了朱家的女婿,自然要帮着朱家说话。”
此话一出,一众土司皆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
“你们笑什么?”
“郡马爷莫怪!滇南化外之地,蛮夷子民,不懂中原礼教,更不识天子威严。依郡马所说,改土归流乃是圣上旨意,我等自然不敢不遵从,但是百姓愚昧,不能理解圣上苦心,如果强硬推行,只怕难以服众。”
“那你想怎么样?”
“既然这里是苗疆,就按苗人的规矩来。苗人尚武,凡有冲突不能调和,都是比武决斗定对错。听说护民山庄大内密探武功了得,成郡马还是不败顽童古三通的传人,不知能否讨教几招?”
“切,说那么多,不就是想打架吗?怕你不成!”
说罢,成是非飞身一掌打去。成是非一见这位狇雄王爷身强体壮,腰佩宝刀,即知他也是个练家子。成是非意欲速战速决,先给这些土司一个下马威,但他毕竟顾忌狇雄的身份,所以这一掌只施五成功力,饶是如此,仍然掌携呼呼风声。岂料狇雄全然不躲,放声大笑,其笑声洪亮,震得堂内梁柱微微颤动。成是非心中一惊,他在古三通写在自己身上的武功秘籍中见过这一门武功,乃少林绝技之一“狮子吼”,是内功高深之人以真气发声,摄敌心魄,与成是非方才以真气发声震慑土司原理相同。发声之人内功深浅不同,效果也不尽相同,成是非继承古三通四十年的功力,自然不惧,但狇雄的笑声能令成是非心头一震,可见修为之深当属一流高手。成是非未免暗暗吃惊,而正是趁着这一瞬间的惊疑,狇雄从容应对,右手抬臂一格,接下成是非一掌,同时左拳横扫,直冲成是非面门。成是非后跃躲闪,拳风扫过面门,触体如炙,成是非大吃一惊,还未等他调整态势,狇雄如影随形,飞扑而上。
成是非原以为今日来的土司不过是些一方恶霸,不足为惧,却没想到会遇见这样一位高手。成是非出掌,狇雄出拳,二人对攻缠斗,转眼已过百招,狇雄不但力大无穷,而且招招凶狠,直冲要害,再加上他以铁腕护手,成是非毕竟内伤未愈,无法施展全力,每每与狇雄铁拳相碰,震得他连骨头都在作痛。
眼见形势不妙,成是非心里直犯嘀咕,自打到了滇南老是吃瘪,自己又几次夸下海口,再输下去,他这威龙大侠都要名声扫地。眼下,成是非被一记重拳逼至桌边,却灵机一动,抓起一根木筷,大喝:
“武当太极剑法——”
成是非以木筷为剑,难以发挥剑法威力,不过好在太极剑讲求以柔化刚,正好对付狇雄刚猛拳法。只见成是非剑法轻灵,脚踏八卦方位,绕着狇雄四周游走,每每铁拳袭来,他就借力化力,木筷反指狇雄周身要穴。眼看就要形势逆转,成是非见好就收,打算刺中狇雄麻穴即算取胜,却不想狇雄突然拔出腰间宝刀,直朝成是非劈了下去。
这是一柄大刀,刀长将近五尺,刀身通体漆黑无光,奇重无比,可狇雄抓在手中,却似毫不费力,舞得呼呼作响,一刀快过一刀。成是非眼见大刀迎面斫下,侧身一闪,岂料狇雄刀法不仅刚猛迅疾,更是精妙,临阵变招,忽地拦腰截来。成是非只能使出一招“铁板桥”身法躲闪,刀锋贴着他的胸膛扫过,刚猛刀气撕碎他的胸衣,周遭桌上碗碟杯筷像是被一阵旋风吸起,忽地飞到半空中,又摔落地,碎得一地狼藉。
“喂!你玩真的啊?”
狇雄不顾成是非的责问,连施狠招,步步紧逼,封住成是非的退路。成是非背靠木柱,四面刀气纵横,眼看狇雄又是一刀劈下,成是非避无可避,索性举筷横挡。狇雄似乎也有所顾忌,只用刀背攻击,成是非这才想着以内力硬拼。成是非运足全身内力凝聚木筷,却不想狇雄一击竟是如此力大,加之成是非内伤未愈,直震得他右臂发麻,手中木筷化为齑粉。
眼见成是非失去武器,狇雄还不收手,他双手一翻,刀锋向前,又一横扫,直逼成是非颈间。
“二叔!”一声惊呼,生生止住狇雄攻势。只见原本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黔国公府世子狇清已然站起身来。
“二叔,收手吧!今日只是赴宴,不必见血,而且,如果事情闹大,只怕……教主会不高兴。”
最后一句话似乎点中要处,狇雄眼中几番闪烁,最终收刀归鞘。
“哼,大内密探,古三通传人,今日得见,还真不过如此!”
丢下一句话,狇雄一甩长袍,转身离去。
“今日多有得罪,狇清先代二叔赔个不是,他日必定携礼登门致歉!告辞!”
说罢,狇清也率众人相继离去。
一场筵席,就这样不欢而散。
深夜内堂,成是非被人抓着右手胳膊,疼得哇哇乱叫,而此刻黑着脸给他揉药酒的正是云萝郡主。
“你说说你是不是没用!这才来滇南几天,吃了几次败仗?老婆婆打不过,女人也打不过,现在还输在一个土司手下。”
“我又没输,只不过……嘶——是平手!”
“你少来,你当我今天没看到啊!要不是那个狇清小王爷及时出面,你脑袋早就搬家啦!”
“是啊!郡马爷,今日郡主躲在堂后,看得心惊胆战,就算郡马爷不为自己着想,也该替郡主和小侯爷小郡主想想啊!”
经小奴这么一说,成是非也知道今日自己行事鲁莽,转头看见云萝红红的眼角,不经心中一热,左手轻轻地拍了拍云萝的手。
“郡主其实不必如此担心,郡马毕竟是皇亲,滇南土司就算再嚣张,也不敢伤害郡马。”
“游大人今日可是看出什么?”
“看出不少,原本以为此次改土归流,要应对麻烦不少,不过今日一看,值得留心的不过两人。”
“是谁?”
“一位是狇雄王爷,一位便是狇清世子,其余的不足为惧。”
“不足为惧?可我看那些土司嚣张跋扈,完全不把大明天威放在眼里……”
“哎呀,郡主老婆你这就不懂了!就是这种人才好对付,就像是在赌场里,一看有人穿金戴银、嚣张跋扈的样子,就知道这肯定是个好宰的冤大头,因为只有傻子才让人看穿他在想什么。”
“就你懂得多!”云萝一个白眼,下手再一用力,疼得成是非只咧嘴,“既然简单干嘛不抓起来?被人戏弄,还放人走?”
“今日之宴只做试探之用,既然知道那些人存有异心,与其各个击破,不如一举歼之。只是对付大小土司不难,难的是……”
“还是黔国公府?”
“不错!现如今,狇英王爷年老病重。狇雄王爷虽无承袭爵位,却是滇南五万守军一军统帅,战力不可小觑。他本人武功极高,号称滇南第一勇士,腰间宝刀乃是玄铁精刚所铸,重达六十五斤。老实说,郡马今日未出全力便能与狇雄王爷战成平手,的确是武功盖世!”
“你看吧,我就说……”成是非正打算顺着游赋得的夸赞吹嘘一番,碰上云萝一记白眼,只能乖乖闭嘴。
爱之深、责之切,云萝是怕成是非得意忘形又出意外,这一点成是非自然明白,在一旁的游赋得和小奴也看得出来,只是心领神会,不说而已。
“至于那狇清世子,今日倒看得不很分明,他一言未发,不知是何态度。而且,除去黔国公府,还有一个麻烦,那便是南教。”
“怎么又扯到南教啊?”
“历来施政,最重民心。滇南苗汉杂居,风土人情本就与中原不同,而南教创教百年,势力庞大,教徒逾万,且多为苗人百姓,若南教有意煽动民心,只怕横生变故。而且……”
“而且什么?”
“我所打探到的也只是传闻而已。”游赋得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我听说南教与狇王府颇有渊源,狇老王爷的正妻,也就是狇清世子的母亲早逝之后,狇老王爷未曾续弦,听说其中原因……就是因为南教教主花白凤。只是现下狇老王爷病重在床,听说她又和狇二王爷……”
说起南教,成是非云萝二人又想起十数日前的遭遇。那日,虽是成是非轻敌,却不得不承认南教中人的确武功高强,光是一位老婆婆就逼得成是非使出金刚不坏神功,而那位教主不仅功力胜过成是非,还懂得金刚不坏神功破解之法,若是他日对敌,成是非胜算甚微。想到这里,云萝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三人正自思量之时,突然一名侍卫前来禀报,说是距此西南二百里的石溪镇突发瘟疫,有民众暴动之势。
“石溪镇是什么地方?”
“近年来滇南与中原商贸兴盛,朝廷为了便利商旅往来,修筑大小官道,连通滇南各地,石溪镇就坐落于南北官道枢纽,因此商贸繁荣,许多中原汉商定居在那儿,与当地苗人通婚,因此风俗杂糅,情况复杂。此时发生瘟疫暴乱,实在太过巧合……”
游赋得面色沉重,思量一番,转身吩咐侍卫:
“你先下去点齐兵丁,明日一早随本官赶往石溪镇。”
“那我也去准备。”
“坐下!”成是非正打算起身,却被云萝大力按着肩膀,又坐回椅子上。
“好老婆……”
“我明天陪你一起去!”
“啊?”
“我——说——我陪你一起去石溪镇!”眼见成是非张着嘴吃惊模样,云萝心里一阵好笑,面上却还是装着黑脸,“你一定觉得我是担心危险,不让你去,对吧?别瞧不起人,我是那种胆小如鼠、成天只会扯丈夫后退的小妇人吗?”
“可……你跟我去,孩子们怎么办?”
“孩子们都大了,交给保姆带两天不成问题。再说了,你不是一直怪我太宠孩子,才让他们迟迟无法戒奶吗?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也该让他们习惯独立。我可不是紧张你,只是改土归流事关大明江山,我是大明郡主,自然要出一份力。而且,你这人毛毛躁躁,还有伤在身,不看着你能行吗?”
“哎呀,我就知道我的好老婆最大度,最善解人意啦!”
“少油嘴滑舌,小心内伤又发作!”
“怎么会?有老婆你这么体贴我,这点小伤早就好了!而且你真的不用担心,我前两天接到飞鸽传书,一刀说他也要到滇南。”
“一刀要来啊!”
“是啊!而且应该是这两天就该到了。到时候,让他去对付那个用刀的。有天下第一刀在,还怕他什么狇雄狗熊的?”
“你别成天想着把责任推给别人!一刀这次来,或许还是散心,也不知道他这一年来过得怎么样?”
“哎呀,不怕不怕!到时候,我亲自带着他逛遍这滇南大小美景,我看南街上那家秀香楼就不错,先带他……”
“秀香楼是什么地方啊?该不会是新开的青楼吧?”
“哎呦,老婆饶命,你听我说,秀香楼不是青楼,是酒楼,真的……”
眼见原本正经论事的情景不知怎的变为看似夫妻吵架、实则甜蜜恩爱的气氛,游赋得尴尬地赶紧闪人。原本一路从京城结伴而来,游赋得见云萝郡主脾气刁蛮,猜想这对夫妻关系必不和睦,现在一看,反倒是恩爱非常。身处此景,游赋得不禁想起他远在家乡的妻儿,但妻儿的面容仅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收敛思绪,又回到书房处理公文。
再说另一边。
宣慰司一宴虽然不欢而散,但短时间内,滇南并无动荡,百姓们耕樵渔读,照常生活。就好比玉龙山下的采药郎阿凉,今日距离他救下名叫“归海一刀”的溺水女子,已过十日,正是约定好的赶集日。
原本约定由阿凉去石溪镇打听消息,但这两日那女子恢复神速,很快能下床走动,到今日已然身体无恙,便要求一起跟去。
只见,“归海一刀”换上阿凉给她的崭新的苗家男子衣衫,将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再背上药篓,俨然一位俊朗的苗家少年。
“怎么了?”
“哦……没什么!”
阿凉见她干净利落的打扮,除去柳眉凤眼、白皙皮肤,倒真与一般男子无异。
“之前看姑娘貌美,没想到……扮作男子也是英俊呢!”
对此,她只是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她也奇怪,怎么自己扮男装如此熟练,感觉像是从小习惯一样。
二人趁着凌晨微亮的天光出发,阿凉带着她跋山涉水。原以为,汉家女子缠足,必然脚程极慢,没想到,这位“归海一刀”没有一丝娇贵做派,反而健步如飞。阿凉不禁调笑道:
“看来,你也很适合做我们苗家的姑娘!”
二人就这样仅靠脚程翻越一座大山,临近晌午到达石溪镇。
在进入石溪镇之前,阿凉一路在说石溪镇如何繁华兴旺,说是这里有许多汉族商人定居,开设店铺,又有本地苗民往来贸易,汉苗通婚,风俗混杂,算是一大特色。
阿凉先带她来到镇外一家水果铺子,说要买水果,却碰上老板紧赶着要关门,好说歹说,才给了两个梨。阿凉拿着其中一个仔细擦了又擦,才递给她。
“给你,阿雪!”
“啊?你叫我什么?”
“阿雪!这是我帮你取的名字。因为‘归海一刀’这个名字实在太奇怪,我叫不习惯。我是在雪川边上救的你,你那时又穿着白衣,所以就叫你阿雪,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你喜欢这么叫就叫吧!”
名字不过称谓而已,她不会计较,况且眼下记忆混乱,无法确定“归海一刀”是自己的真名。可当“归海一刀”四字说出口时,她感到一股奇怪的目光。转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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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才发现水果铺的老板正透过门缝、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老板为何这样看我?你是认识归海一刀吗?还是在哪儿听过……”
话未问完,却听老板“砰”地一声关上店门。
“好了,你别问他。这个石老板在石溪镇住了快十年,从没见他说过话,都不知道是不是哑巴。我们去别的地方问吧!”
阿凉又带着阿雪走进镇里。二人沿着主街结伴行走,只见街道宽阔平整,两侧房屋错落有致,的确该是美丽繁华的城镇。但奇怪的是明明临近正午,街道两侧店铺皆是大门紧锁,街上全无人烟,只剩落叶萧萧。二人商量着先去药铺卖药,再打探消息。可没想一连找了几家药铺,都是紧闭大门。
“阿雪,你别着急啊!我现在带你去找镇长,我和镇长很熟,他经常找我买药材,镇长夫人还是我同村的婶婶呢!”
转过街角,看见一间稍微宽阔的院落,此时也正准备关门,阿凉赶紧跑上去。
“哎哎哎,镇长别关门啊!我是阿凉,你上次不是说要些三七、胡莲吗?我采了好多来,你看!”
阿凉连忙抖搂背上的药篓,却见镇长一声不吭,不耐烦地挥手赶他走。就在此时,门后传来一阵女子的哭声,阿凉伸着脖子往里一看,一位妇人正坐在庭院的台阶上哭泣。
“阿玉婶婶,你怎么哭了?”见此情景,阿凉也不生分,丢下药篓,直走进去安慰妇人,“小玉呢?她去哪儿了?”
此话一出,妇人哭得更加伤心,就连镇长也不禁落泪。
“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此时,阿雪也走上前来,开口询问,“我听说这石溪镇是商旅要道,理应人丁兴旺,可一路走来,街道萧条,门店紧锁,这里可是出了什么变故?能否告知?”
“小玉……小玉被抓走了!”
一番询问之下,这才知道原来十天以前,石溪镇上突发瘟疫,十几人寒热发作倒下,几日下来,互相传染,患者已达上百人。石溪镇汉苗杂居,几乎所有医馆药铺都由汉人开设,坐堂大夫也是汉人。疫病突发,短时间内无医治良方。周边土司害怕疫病传染,皆派兵封锁要道,许进不许出,却又没有任何帮助支援。眼看数百人将要困死,几天前,有一位南教巫师带着大队人马赶来,巫师宣称瘟疫乃是天灾,是汉人进入滇南、冲撞山神引起的天罚。巫师先责骂汉人医术不精,治病不力,将镇上所有大夫抓了起来,随后又称要献上十名十岁到十五岁之间的汉人少女,进行火祭才能平息山神愤怒。
“所以他们就把小玉抓了?可不对啊,你是苗人,小玉也不算是汉人。”
“镇上的人早已被疫病吓怕,哪里还管这么多?”镇长颓然坐在门槛上,抱头痛哭:“他们说我爹……说小玉的爷爷是汉人,只要有汉人的血脉就不可饶恕。”
“笑话!石溪镇有三成的人口是汉人,剩下的也基本是汉苗血脉混杂,真要这么算下来,谁能干净?”
“或许,这就是他们的目的。”阿雪在一旁沉思道,“滇南地域广阔,石溪镇是汉人聚集最多的地方之一。石溪镇发生瘟疫,说是汉人引起的天罚,又用汉人少女献祭,此事一旦传出去,势必引起他处汉苗冲突。再者,如若献祭之后,瘟疫还不能平息,便会抓更多的人,时间一长,必定引起暴乱。”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有什么好处?”
“不知道,可瘟疫爆发,不去救治,反而把大夫抓起来,官府不管不问,任由巫师妖言惑众,背后定有缘由。我看这场瘟疫来得蹊跷。”
“缘由又怎样?蹊跷又如何?今日正午就要举行火祭,已经来不及……”
阿雪听了心中一紧,急忙问出火祭将在镇中心广场举行,匆匆赶到。只见广场空地之上,搭起一座高台,台下四周,乌压压的人群跪倒一片。高台四角布满鲜红的凤仙花枝,中央架起高高的柴火,台上一位巫师身穿大红袍子,面涂五彩油漆,头戴孔雀羽冠,一手执火把,一手执葫芦,他先从葫芦汲水,喷洒四处,又绕着柴火闭着眼念念有词,在他身边则是九名被双手反绑、泣不成声的少女。
而此时,又有一名少女被绑来。少女被一群大汉裹挟、拖着向前走,她的父母则在后面哭喊追赶。
“求求你们放过她吧!她才九岁,她还没到年龄!”
少女父亲跪倒在地,单手捧起一把碎银子,乞求他们放过自己女儿。可惜,为首的大汉只是冷笑一声,一把抢过银子,又将父亲踢倒在地,拽着少女的头发往台上拖。少女一路挣扎,却没有用,反而换来重重的一巴掌。
眼见自己女儿受此欺负,这位父亲颤抖着从地上爬起,一改懦弱哀求,目露凶光,仅剩的一只左手凝成手刀……
但是没等他出手,横空飞来的一粒石子击中为首大汉,直打得他翻倒在地,捂着手哇哇乱叫。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道蓝色身影飞身上台,长发一甩,扫得剩余几名大汉跌落下台
“你是什么人?”
“喜欢多管闲事的人!”阿雪一手护着少女,面对气势汹汹的巫师,毫无畏惧,眼中充满不屑和愤怒。
此举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毛头小子,敢管南教闲事,你不要命了吗?”
“管你什么南教魔教!这里是大明疆土,竟敢妖言惑众,不要命的是你!”
话不投机,巫师挥手召来手下,将阿雪团团围住,一齐扑上。巫师原以为拿下一个年轻小子轻而易举,哪知阿雪像是会武一样,只见她脚步灵活,身如飞燕,穿梭在几名大汉之间,她没有武器,随手摘下一枝凤仙花,拂去枝上花朵,作为短剑,推挡挑刺,那几名围攻她的汉子看着人高马大,却不想被她的树枝在身上一戳,立即瘫倒在地。
南教巫师眼见数名手下都被打倒,急忙指挥手下后退。
“快放箭!”
此话一出,阿雪心中一紧,眼下她站在高台中央,身边是几名被绑的少女,如果暗器从四面八方打来,她只能自保,而这些少女必定受伤。
危急之刻,阿雪忽然看见满地散落的花瓣,只觉得脑海中灵光一闪,像是本能反应驱使一般,手中树枝向地上一划,荡起无数花瓣,她双手在空中连抓,手法之快犹如观音千手,无数花瓣被她尽收掌中,随即双手一扬,发出漫天花雨。
众人看得莫名其妙,只见花雨纷飞,洋洋洒洒,岂料每一片花瓣都暗藏劲力,击中敌人四肢关节,将他们打倒在地,有几片花瓣甚至如同利箭一般牢牢钉在木架之上。
“漫天花雨撒金钱!”
突然,台下人群之中传来一声惊叹,这声惊叹十分细微,恐怕在他身边之人都无法听见,但阿雪却能听得一清二楚,她惊诧地向台下望去,发现一对目光同样惊诧地望着她。
“魔鬼!这是魔鬼!”
巫师眼见武力不行,转变方式,装模作样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向天空拜祭。
“这是瘟疫化身的魔鬼,她来阻止我们向山神大人献祭,她想让石溪镇坠入地狱,永不超生!”
一番演技粗糙的挑拨,却对被瘟疫折磨、时刻恐惧的灾民十分有效。台下人们群情激动,纷纷捡起地上石子向阿雪投掷。这些石子虽然威力不大,但一齐扔来却让人应接不暇,无奈,阿雪只好一手护着身后少女,一手勉强抵挡。
“够了!”眼见人群情绪越发激动,突然一声呼喊打断人群的叫嚣,众人纷纷回头去看,只见阿凉正搀着镇长走来。
镇长在阿凉搀扶下颤颤悠悠地走上高台,面对台下一双双愤怒、不满、疑惑的眼神,不由得心慌,但想起自己被抓走的女儿,最终咽了咽唾沫,鼓起勇气道:
“大家先冷静地听我说。瘟疫发生乃是天灾,没人愿意遭此劫难。可如果仅仅因为对瘟疫恐惧,便慌不择医,选择少女火祭,实在……”
“你是因为你的女儿是祭品才这样说的吧?”
“瘟疫是汉人带来的,镇长也是汉人,一个外人没资格说话!”
人群之中的一两句挑拨,将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再次引爆,因为瘟疫而造成的恐慌、迷茫等等负面情绪就像堆积的火药,一点就着。
“我说够了!”阿凉再一次大喊,试图平复众人情绪,“都说是汉人带来的瘟疫,可是大家仔细想一想,大家脚下的土地,这座石溪镇不就是由中原汉商出资建造的吗?如果这些年来没有中原商贸,石溪镇会有今天的繁荣吗?你们说镇长是外人,没错,镇长的父亲是汉人,他有汉人血脉,可是谁不是呢?这座石溪镇上,有哪家哪户能说自己、自己的家人没有一丁点汉人血脉?镇长管理石溪镇几十年,哪一件事不是为了大家尽心尽力?还有小玉,大家是看着小玉长大,难道眼睁睁看着小玉被烧死,你们就心安吗?”
“我……我们也不想这样做,可是如果不献祭,瘟疫如何平息?难道要大家眼睁睁等死?”
“那请问谁能保证献祭之后一定能够平息瘟疫?”阿雪上前一步说道:“如果此次献祭之后,还不能平息瘟疫,是否要抓更多的人?十人?二十人?一百人?何时能够了结?难道要将全镇的人都烧死才罢休?”
“胡言乱语!”巫师正欲狡辩,却又忌惮阿雪武功,只能缩在一旁,怒道,“我乃南教巫师,是教主钦点来此拯救众人,我说祭祀能成就一定能成?”
“是吗?那敢问巫师,这石溪镇是从几天前开始出现病症?第一位病人是谁?是何症状?脉象如何?你来石溪镇上这些天,可有患者康复?发病人数可有减少?你若真是神通广大,怎会连我一个人都收拾不了?”
“一派胡言!简直一派胡言!”一连串质问让巫师无法回答,只能咬牙切齿地咒骂。
就在此时,原本被反绑在台上的九名少女,其中一名突然倒地,开始剧烈咳嗽,并不停抽搐。阿雪见状,赶紧过去为她解开绳索,手覆上少女额头。
“发烧了!”
“是瘟疫!又有人发病了!”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炸开了锅,巫师见状,也远远躲到一旁。
阿雪一探少女脉搏,发现少女脉象鼓噪之下,却是气血虚行,一股乱流冲撞心肺经脉之间,这才扰得她咳喘不止。阿雪先点她的梁关穴,止住抽搐,又点天突、膻中二穴,以真气输入,平复心肺乱流。很快,少女咳喘平息。
“大家看到了,祭品身染疫病,巫师毫无察觉,更束手无策,大家还敢相信巫师所说只要献祭就能平息疫情的鬼话吗?巫师,你说要午时祭祀,现在已过午时,祭品又染上疫病,请问你要把这样的祭品献给山神吗?”
“那……那这么说你有办法了?你能平息瘟疫,能够拯救石溪镇?”
“我……我当然可以,只要给我时间!”
“凭什么相信你这个外人?”
“她不是外人!她……”阿凉心虚地看了一眼阿雪,又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终鼓起勇气,道:“她是我的妻子!”
“你说是就是,你当众人是瞎的吗?他明明是……”
“不错,我是他的妻子!”阿雪一把摘下头上发带,三千青丝如瀑布般倾泄而下,“我姓归海,我也是汉人!请大家给我一天时间,明日午时之前,我一定找出疫病原因和救治方法!如果做不到,我甘愿充当祭品,任由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