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漓以为自己说得很小声,实际船厢就这么大点,坐在对面的两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千风狠狠瞪了眼百漓。
她还记不记得那天说再见到这个男人要把他大卸八块?!
很显然,百漓不记得了。
白淮舟从小就被人夸长得好看,百漓这般反应于他而言早已司空见惯。
可此刻当着言空云的面,他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涩攀上心头,哪怕明知她看不见,也不敢抬眸与她对视。
他揉着鼻尖轻咳一声,低眸看向桌面的茶具。
船厢中间一张嵌在船上的小桌,桌上架了个小茶炉,几只茶荷内放置各色干花,船上客人可在饮茶时赏景。
白淮舟点燃茶炉,将茶壶置上。
他手指修长,指骨分明,动作间潇洒随性,举止优雅不显刻意,一见便知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自如。
让人甚是赏心悦目。
百漓看在眼里,嘴里啧声连连,便又将自己所见一句一句地讲给言空云听。
落入白淮舟耳里,他冲烫茶杯的手一顿,只觉有些无所适从了。
他习惯于吃喝享乐,亦习惯于别人追捧,可不知为何,面对言空云时,却总是有些不知所措。尤其她那随从,总要一字一句地向她形容他在如何如何,他听到耳里,更是羞耻难当。
再次听见那不自然的低咳声,言空云眼角染上了压不住的笑意。
百漓从小便这样,要将看到的所有东西都详细复述给她听,但从来都是很小声同她说。
只是这船厢内狭窄又安静,她说话再小声也很难不被听见。
那笑落入白淮舟眼中,让他竟是看到怔神了。
这几日暗中观察着言空云,这张脸他其实已看过无数遍。
少女的面容是清冷冷的,肤色因常年病弱而泛着苍白,像朵冰冷易碎的雪莲,她平日极少笑,笑时也只是浅浅勾着唇角,若不仔细看或许都不能察觉她在笑。
而她此刻的笑比他这几日见过的都要深,唇畔眼角皆是笑意,像清冷的雪莲上有积雪融化,那笑似还有些取笑他的意味在里头,让她整个人都柔软鲜活起来。
白淮舟望着她那双极为漂亮的丹凤眸,瞳色极黑宛若干净透亮的夜幕,可这不含分毫杂质的眸里却是被蒙上了一层黯淡的灰雾。
他不由得去想,若她这双眼能正常视物,笑起来时该是会怎样的粲然夺目。
茶壶冒出“滋滋”响声,白淮舟猛然回神,才惊觉方才不知盯着对面的人看了多久。
他斟了茶给百漓与千风,道了句“小心烫”,又斟了一杯来回倒了几遍,直至确认不会烫,这才微微起身,将茶杯送至言空云手边。
言空云感受到有片温热轻碰自己手背,以为是百漓递了茶给自己,伸手接过时,指尖无意中抚过那弯曲的指骨。
察觉到对方收回手时的微微颤意,她接茶的手顿了顿,眼睫轻地颤了几下,捧着茶杯抿了一小口。
白淮舟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表情一片淡然,耳根却霎时红透。
指腹摩挲着被言空云抚过的指节,他终于开了口:“姑娘,你肩上的伤如何了?”
言空云颔首:“用过公子送来的药,伤已好了。”
闻言,白淮舟视线掠过百漓与千风,几番欲开口又沉默,言空云觉出他似是有些顾忌,便道:“他们二人是我信任之人,公子有话直说便可。”
白淮舟这才如做了个重大决定般,盯着言空云那双无神的凤眸,郑重开口:“这几日我思来想去,虽无人知晓那夜之事,可到底是我冒犯了姑娘,姑娘还不与我计较,叫我甚是惭愧,心中无论如何也过意不去,所以,我决定将我赔给姑娘!”
“噗——”
百漓千风闻言,顿时吓到将一口茶全喷出。
以……以身相许?
言空云冷淡的表情有了丝丝碎裂。
白淮舟也反应过来这话说得有些不妥,忙解释道:“我不是想占姑娘便宜的意思,我愿跟随姑娘身边,护卫姑娘安全,姑娘去哪儿我便去哪儿,姑娘让我往东绝不往西!”
百漓默默擦了擦嘴,心道他这番解释更像是要以身相许了——还是那种看似不求回报,实则会趁机上位的那种!
言空云暗中深吸一口气,忍了几番才语气平静地开口:“我还不知公子名姓。”
“是我失礼了,在下白淮舟。”白淮舟道,“姑娘呢?”
言空云淡声答:“言空云。”
心空无尘,人如清云。
白淮舟将她的名字在唇畔无声呢喃,心道她确实人如其名。
“白公子。”言空云淡道,“我的簪子不会卖你,我身边也并不缺人,如果公子只是为此事而来,那便不必在我身上耽误时间了。”
白淮舟知晓她不会轻易同意,转而问起那天她未来得及回答的问题:“那可否让我见见送你簪子的朋友?”
言空云冷声拒绝:“抱歉,不太方便。”
在不知白淮舟身份前,他问这话她或许会同意。
安平帝为防宣武侯勒令其无召不得离京,那必然也会时刻盯着她的家人,可白淮舟身为宣武侯之子,却能在满玉京的眼睛下悄然离京到了这昀城。
而她一到昀城便被他盯上——不,是盯上她的簪子。他显然是知道簪子从何而来,并非常想要见做这簪子的人。
言空云不得不怀疑,或许白淮舟是由安平帝派他来探查关于药神谷的信息。
她拒绝得干脆利落,白淮舟眉宇间顿生失望之色。
但他也不气馁,继续同言空云谈起留在她身边的事。
言空云人生头一次体会到了何为“煎熬”二字。
太吵了。
不管她用什么样的话拒绝,他都能当做听不懂,将她的拒绝一一挡回来。
连百漓那般吵闹的人都有些受不了了,一脸生无可恋地倚在言空云身上,甚至都想把耳朵捂起来了。
千风若不是想着他一动船必晃动得厉害,怕惊吓到自家少主,都想一脚把身边这个不要脸的男人一脚踹入河内。
哪怕上了岸,三人径直准备离开,这男人还要追上来,说着还没付他们钱,很自然地一边掏钱一边与他们同行。
言空云实在被他扰得烦了,干脆两耳不闻,当他不存在了。
甚至由他要住他们隔壁。
总归他们明日一早便启程,他总不能还要跟随她一道走吧。
事实证明,言空云不能用揣摩常人的思维来看待白淮舟。
翌日清晨,千风去客栈马棚处牵马时,看见一旁牵了马特意等自己的人时,宛如见了鬼。
百漓看着随千风一道而来的另一道身影,亦是傻了眼。
“怎么办啊少主?”百漓求助地望向言空云,“那白公子也跟来了,他还自己牵了匹马!”
言空云沉默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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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不理他。”
不理是不可能的。
当言空云听见马车外那一声声凄厉的哀求时,额角突突跳了两下,羞恼之意冲上脑门,平生的素养皆烟消云散,恨不能一掌拍死外面那人。
“妻主!您别不要我,阿舟知错了,以后再也不随意同人争风吃醋惹妻主生气了,求妻主怜爱,不要丢下阿舟!不要纳别人进府!”
短短几句间,就将言空云塑造成了那抛弃旧爱另寻新欢的负心人。
此刻本就是晨市,来往行人颇多,听见白淮舟这通哭诉,纷纷围了过来。
一见白淮舟这面若桃花般的长相,心生不忍,纷纷指责起马车内“薄情负心”的言空云来。
言空云与百漓好歹有层帘子遮掩,可怜千风站在马车旁将白眼尽收于身。
才十六七的少年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臊得一张清秀的脸皮子通红,恨不能原地找个洞钻进去。
“哎哟这位夫人,这么个小公子,怎么舍得把人家给丢下啦,多可怜的,不过是争风吃醋,教训一顿就好了嘛!”
“就是呀,这小公子这么俊俏,个儿又高高的,肯定很会伺候人,丢了多可惜嘛!”
什么很会伺候人……
言空云耳根升起腾腾热意,她其实并没有听出来这句话背后的含义,脸红根本是被气的!
还伺候人呢,不把她气死就不错了!
命百漓掀起帘子,她扭头侧向窗外的位置,颤抖着唇冷冰冰呵斥:“闭嘴,不许再吵!走!”
“哎!”白淮舟立即应声。
千风得到命令立即翻身上马,一刻不多停留,扬起鞭子便驱马离去。
背后,还能听见白淮舟扬起的声音:“我就知道妻主最疼爱阿舟了!多谢各位帮我求情,可这是我的错,大家不要误会我家妻主……”
车内的言空云已经将手摸到了别在腰侧的折扇。
“少主,这位白公子真是……”百漓摇着头,心有余悸道,“真是太可怕了!!”
车外,飞扬的马蹄声渐近,最后车厢边慢下来,慢悠悠地跟随马车而行。
百漓打起帘子,一脸佩服地冲白淮舟竖起大拇指,“白公子真是好手段!”
她打小跟在少主身边,从来没见有人能引起少主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这位白公子,真乃人才也!
白淮舟没有顺杆爬说句“过奖了”这类气人的话,他侧过头,视线越过窗边的百漓,去看坐在马车另一侧的言空云。
她应当被自己气狠了吧?
白淮舟也不愿用这般手段来强迫她留下他,可昨日他口水都快说干也没能说动她带他一同上路,跟块冷冰冰的石头似的刀枪不入。
他实在没办法,想着她那般冷清清的人想来必定脸儿薄,这才想出如此下策。
看着一直冷脸不吭声的人,他问:“言姑娘,你若是生气,不如打我一顿如何?”
他其实非常认真地提议,言空云却觉得他在挑衅,冷声反问:“若方才我是在车下,白公子岂非要抱着我的腿哭嚎?”
白淮舟抚了抚鼻尖,有些心虚地讪笑一声,没敢答话。
言空云气到冷笑。
那日她怎么没真的一刀割破他喉咙!
想她先前是看错了眼,还想同这人做朋友。
如此没脸没皮、死缠烂打,哪里有半分像女中豪杰的宣武侯?
简直似个纨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