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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8章 信号

作者:泓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二天清晨,林溪在窗外鸟鸣声中醒来。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晨雾笼罩着山庄,远处的竹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水墨画中的淡影。她看了眼手机:清晨五点四十七分。


    整夜她都睡得不安稳,梦里反复出现同一个场景:她站在竹林里,按下发射器,但什么反应都没有。雾气越来越浓,从竹林深处走出一个人影,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那人在看着她。


    她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发射器还在枕头下,硬硬的一小块。今天中午,沈栋去市区开会,那是唯一的机会。


    七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王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林小姐,早餐准备好了。”


    早餐在一楼的小餐厅。沈栋已经在了,穿着深蓝色的运动服,看起来刚晨练回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周屿坐在他旁边,穿着家居服,正在看平板电脑上的新闻。


    “早。”沈栋对林溪点头,“睡得好吗?”


    “很好,谢谢沈伯伯。”林溪在他对面坐下。


    早餐是中式:白粥、小笼包、油条、几样小菜。王姨在旁边侍立,动作轻巧地布菜。


    “今天我要去市区开会。”沈栋喝了一口粥,“大概十点出发,下午两点回来。小屿你跟我一起。”


    周屿的手顿了一下:“我也去?”


    “嗯,认识几个重要的人。”沈栋说,“你也该多接触些业务上的事了。”


    这个变动打乱了计划。如果周屿也去,林溪一个人在山庄里,行动会更自由,但也更危险——万一出事,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林溪看了周屿一眼。周屿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点头:“好。”


    “林溪就在山庄休息。”沈栋转向她,“王姨会照顾你。要是无聊,可以去书房看书,或者去温室转转。昨天看你好像对植物挺感兴趣。”


    他这话说得随意,但林溪心里一惊。昨天她在温室的表现,沈栋果然知道了。


    “我就是随便看看。”她说。


    “多看看挺好。”沈栋微笑,“人要多培养些爱好。等你们结婚了,可以把这个山庄重新装修一下,按照你们的喜好来。”


    他又开始谈论未来,用美好的愿景编织牢笼。


    早餐在看似轻松的气氛中结束。八点半,沈栋去换衣服准备出门。周屿趁王姨收拾餐桌时,快速在林溪手心写字:“按计划,小心。”


    他的指尖冰凉,写完立刻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起身。


    九点五十分,两辆黑色轿车停在主楼前。沈栋换了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看起来完全是个成功企业家的模样。周屿也换了正装,跟在他身后。


    “我们走了。”沈栋对林溪说,“中午好好吃饭。王姨,照顾好林小姐。”


    “是,老爷。”王姨躬身。


    车驶出山庄大门,消失在盘山公路上。大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金属摩擦声。


    现在,山庄里只剩下林溪、王姨,以及那些看不见的佣人和保安。


    王姨转向林溪:“林小姐有什么安排吗?”


    “我想去竹林走走。”林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早上空气好。”


    “竹林那边露水重,路滑。”王姨说,“我陪您去吧。”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王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的。午餐是十二点半,请您准时回来。需要的话,我可以让厨房准备野餐篮。”


    “不用麻烦。”


    林溪回到房间,换了身方便活动的衣服——深色的运动裤和外套,头发扎成马尾。她检查了发射器,确认电池正常,然后放进外套内袋。


    十点十五分,她走出主楼。晨雾已经散去大半,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山庄镀上一层淡金色。但这份美好在林溪眼里只是假象——她看到庭院角落的摄像头随着她的移动而转动,看到远处巡逻的保安在对讲机里说着什么。


    竹林在后院深处,要穿过一片玫瑰园和一条石子小径。林溪走得不快,装作欣赏风景的样子,实际上在观察周围环境。


    玫瑰园里有园丁在修剪枝叶,看到她经过,停下动作微微鞠躬。石子小径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灌木,没有藏人的地方。竹林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清幽竹径”四个字。


    走进竹林,光线顿时暗了下来。竹子长得很密,一根挨着一根,枝叶交错,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地面铺着厚厚的竹叶,踩上去软软的,几乎没有声音。


    林溪往里走了大约五十米,找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这里有几块大石头,像是有人故意摆放的休憩处。她坐在石头上,拿出手机假装拍照,实际上在观察。


    竹林中也有监控。她看到不远处一根较粗的竹子上,固定着一个黑色球状摄像头,镜头正对着她这个方向。但竹林太密,摄像头有死角。


    她站起来,继续往深处走。越往里,竹子越密,光线越暗。空气里有竹叶腐烂的潮湿气味,混合着泥土的腥味。她的心跳开始加快——发射器必须在信号最好的地方使用,但也要足够隐蔽。


    又走了大约一百米,她找到了一处理想位置:几棵特别粗的老竹围成一个小圈,中间有一小块空地,从外面很难看见。而且这里没有摄像头——至少她没发现。


    林溪蹲下来,从内袋里掏出发射器。黑色的小方块,侧面有一个红色按钮。周屿说过,按下后它会发送当前位置和求救信号,然后自动销毁内部芯片。


    她深吸一口气,拇指按在按钮上。


    就在要按下的瞬间,身后传来竹叶被踩碎的细微声响。


    林溪猛地回头。竹影晃动,但没有人。


    “谁?”她低声问。


    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她握紧发射器,慢慢站起来。是幻觉吗?还是真的有人?


    等了大约一分钟,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林溪重新蹲下,这次不再犹豫,用力按下按钮。


    红色按钮陷下去,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发射器内部传来细微的振动,指示灯快速闪烁了三下,然后熄灭。完成了。


    按照周屿的指示,她需要毁掉发射器。但怎么毁?她没带工具。


    她想了想,走到一棵老竹旁,用尽全力将发射器砸向竹子粗硬的根部。一下,两下,三下……塑料外壳裂开了,露出里面的电路板。她继续砸,直到电路板碎裂,零件散落一地。


    然后将碎片分开,埋在几处不同的竹叶下。做完这一切,她已经满头大汗。


    该回去了。林溪沿着原路返回,脚步加快。经过刚才听到声响的地方时,她特意留意了一下地面——竹叶上有模糊的脚印,不是她的,比她的大,看起来是男性的鞋印。


    真的有人跟踪她。


    她感到后背发凉,几乎是跑着离开了竹林。


    回到主楼时,正好十一点。王姨站在门口,像是特意在等她。


    “林小姐回来了。”王姨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需要擦手的热毛巾吗?您出了很多汗。”


    “不用了,我想洗个澡。”


    “好的。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林溪回到房间,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息。谁在竹林里?是保安?还是别的什么人?那个人看到她砸毁发射器了吗?如果看到了,为什么不阻止?


    她走到浴室,打开淋浴。热水冲刷身体,稍微缓解了紧张。但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竹林里的那一幕:竹叶的声响,模糊的脚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洗完澡出来,她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距离午餐还有一个小时。沈栋和周屿应该刚到市区不久。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山庄。阳光下的庭院宁静美好,但林溪知道,这片宁静之下藏着多少眼睛和耳朵。


    中午十二点半,林溪准时出现在餐厅。午餐只有她一个人,王姨站在旁边侍餐。


    “沈屿少爷刚才来电话了。”王姨突然说,“说会议很顺利,但可能要晚一点回来,大概三点左右。”


    三点。比原定时间晚了一个小时。这给了林溪更多的时间,但也增加了不确定性——万一沈栋提前回来呢?


    “他说有什么事吗?”林溪问。


    “没有,只是交代让您别等他吃晚饭。”


    林溪点点头,继续吃饭。菜很精致,但她食不知味。


    午餐后,王姨问:“林小姐下午有什么安排?需要午休吗?”


    “我想去书房看看书。”林溪说。书房在主楼二楼,那里可能有她需要的信息。


    “好的。需要我带路吗?”


    “不用,我知道怎么走。”


    书房的门没锁。林溪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这个书房她昨天来过,但当时沈栋在场,她没有机会仔细查看。


    现在沈栋不在,她可以好好搜查一下。


    她从书桌开始。红木书桌很大,有三个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些普通的办公用品:钢笔、便签、印章。第二个抽屉上了锁。第三个抽屉里是一些文件,但都是公司报表、合同副本之类的,没有特别的东西。


    她检查了书桌的每个角落,包括桌底,没有发现暗格或保险箱。


    然后是书架。三面墙的书架,摆满了书。林溪一本本地看过去,大部分是精装的经济管理、历史传记、文学名著。她抽出几本,翻看里面,都是正常的印刷品,没有夹带。


    但当她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时,注意到一点异常:这排书架上的书看起来更新,几乎没有灰尘,像是经常被翻阅。而其他书架上的书,虽然也干净,但书脊的颜色已经有些褪色。


    她仔细观察这排书架。书籍的排列看似随意,但高度上有规律:从左到右,书的高度依次递增。她试着按这个规律抽出一本书——《明代经济史》,很厚。


    书抽出来的瞬间,书架内部传来轻微的机械转动声。紧接着,整排书架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的一扇金属门。


    暗室。


    金属门是银灰色的,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把手或钥匙孔,只在中间有一个手掌大小的黑色面板——指纹锁。


    林溪盯着这扇门。心跳如鼓。这里面藏着什么?沈栋的秘密?证据?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她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没有正确的指纹,根本打不开。


    但她不死心。她仔细观察门框和墙壁的连接处,寻找其他可能的开启方式。没有。这是一扇高度安全的门,可能只有沈栋本人的指纹才能打开。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突然注意到门边的墙纸上有一个极小的凸起,颜色和墙纸几乎融为一体。她用手指按了按,硬的,像是按钮。


    她用力按下去。


    “咔”一声轻响,门边的墙壁上弹开一个小抽屉,只有巴掌大小。里面放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不是沈栋那本忏悔笔记本——那本在周屿那里。这本更薄,封面没有字。


    林溪拿起笔记本,快速翻看。里面是手写的记录,字迹工整,但内容让她心惊:


    “2003.6.12 实验对象A-7出现严重副作用:记忆混乱、时间感丧失、攻击性增强。终止实验,注射镇定剂。家属方面已处理。”


    “2005.9.3 新配方测试:提取物浓度降低15%,加入镇静成分。对象B-3反应良好,记忆擦除成功率提升至87%。但出现新问题:部分植入记忆不稳定,随时间衰减。”


    “2008.11.20 重大突破:发现特定频率的声波可以强化记忆植入效果。配合药物使用,成功率可达94%。沈总很满意,批准下一阶段研究。”


    “2015.4.7 长期追踪结果:十年以上的实验对象中,23%出现迟发性精神障碍。需要调整方案,降低长期风险。”


    这是李维民的实验记录。记录着他们二十年来进行的非法人体实验——用药物和声波技术篡改记忆,甚至擦除和植入记忆。


    林溪的手在发抖。她继续往后翻:


    “2018.3.15 新项目启动:对象C(沈屿)和对象L(林溪)的配对实验。目标:通过记忆植入建立情感联结,最终促成婚姻,实现财产转移。这是迄今为止最大胆的计划,风险极高,但回报也最高。”


    “2020.8.9 初次接触成功。对象C表现出对对象L的自然好感,超出预期。可能两人之间存在前意识联结(火灾创伤的共情效应)。这是好兆头。”


    “2023.5.7 对象L开始主动调查过去。警报级别提升。沈总指示:必要时采取B方案(强制记忆覆盖)。但C反对,要求给L时间。矛盾出现。”


    记录到这里,后面几页被撕掉了。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两周前:


    “紧急:对象L接触陈霂,风险失控。李建议立即执行B方案。沈总犹豫(因为C的反对?还是因为别的?)。决定延期一周观察。但如果L继续深入,必须采取行动。”


    所以沈栋知道她和陈霂接触,知道她在调查,甚至知道周屿在暗中保护她。他所谓的“宽容”和“等待”,只是在观察,在权衡。


    而所谓的B方案——强制记忆覆盖——是什么?用药?还是更极端的手段?


    林溪把笔记本放回抽屉,按回暗格。书架缓缓滑回原位,恢复原状。


    她离开书房,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那些记录:实验对象、成功率、副作用、强制覆盖……


    周屿是“对象C”,她是“对象L”。他们的人生,从相遇相恋到现在的处境,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实验。而李维民就是那个操刀的“科学家”,沈栋是幕后主使。


    那么陈霂呢?他在这个局里扮演什么角色?李维民的记录里没有提到他,说明陈霂可能真的在对抗沈栋,或者……他有自己的计划。


    下午两点,林溪躺在床上,试图理清头绪。发射器已经发出信号,陈霂如果收到,会采取行动吗?他会怎么行动?报警?还是自己来?


    她想起陈霂给她的加密通讯器,从藏匿处拿出来。指示灯是绿色的,表示有电,但没有新消息。她试着按了下红色按钮,发送了一个简单的信号——代表“安全但需要帮助”。


    几乎立刻,通讯器震动了一下,屏幕显示一行字:“信号收到。位置确认。等待时机。勿轻举妄动。”


    陈霂收到了。他知道他们在山庄,也知道他们需要帮助。但“等待时机”是什么意思?他要等什么?


    下午两点四十分,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林溪走到窗边看,是沈栋的车回来了,比预计的早二十分钟。


    周屿先从车上下来,脸色不太好。沈栋随后下车,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主楼。


    林溪快速整理了一下情绪,下楼迎接。


    “回来了?”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


    “嗯。”周屿对她点点头,眼神里有疲惫,但也有一丝询问——他在问发射器的事。


    林溪微微点头,表示完成了。


    沈栋看了他们一眼,笑了:“怎么,小别胜新婚?才分开几个小时就这么挂念?”


    “爸说笑了。”周屿说。


    “会议怎么样?”林溪问。


    “顺利。”沈栋脱下外套,递给王姨,“就是累。年纪大了,开半天会就受不了。还是你们年轻人精力好。”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对了,林溪,下午在家做什么了?”


    “看了会儿书,在竹林散了散步。”


    “哦?又去竹林了?”沈栋看向她,“那里有什么特别吸引你的吗?”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但林溪听出了试探。


    “就是觉得清静。”她说,“城市里待久了,难得有这么安静的地方。”


    “是啊,清静。”沈栋重复这个词,意味深长,“有时候太清静了也不好,容易胡思乱想。你说是不是,小屿?”


    周屿在他对面坐下:“爸说得对。”


    沈栋盯着周屿看了几秒,突然说:“今天在会议上,张总还问起你,说好久没见了。我说你快结婚了,他非要来喝喜酒。你看,请帖得开始准备了。”


    又来了。步步紧逼。


    “爸,时间还早……”周屿试图推脱。


    “不早了。”沈栋打断他,“三天后就是好日子。我已经让王姨开始准备了。虽然只是小范围的订婚仪式,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三天后。林溪和周屿对视一眼。时间比他们想的更紧迫。


    “这么急?”周屿说,“林溪还没准备好……”


    “女人嘛,总要有个过程。”沈栋转向林溪,“林溪,你觉得呢?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让人去办。”


    他把问题抛给了林溪。如果她拒绝,就是不给沈栋面子,也可能暴露她的真实想法。如果她同意,就等于走进了陷阱。


    “我……”林溪斟酌着措辞,“我没什么经验,听沈伯伯安排就好。”


    很中性的回答,既没同意也没反对。


    沈栋笑了:“那就这么定了。王姨,通知下去,按原计划准备。请帖名单我晚点给你。”


    “是,老爷。”王姨应声。


    沈栋站起来:“我有点累了,去休息一下。晚餐不用叫我,你们自己吃吧。”


    他上楼去了。客厅里只剩下林溪和周屿,以及不远处的王姨。


    “去温室看看吧。”周屿突然说,“昨天你不是说想再看那些植物吗?”


    这是个借口。温室相对私密,而且昨天林溪在那里有所发现。


    “好。”林溪点头。


    两人起身,王姨跟上来:“少爷,需要我陪同吗?”


    “不用,我们就随便走走。”


    温室里依然湿热,植物在玻璃顶棚下茂盛生长。周屿带着林溪走到最里面的药用植物区,这里视线相对隐蔽。


    “发射器用了?”周屿压低声音问。


    “用了,也毁了。”林溪说,“但有人在竹林里跟踪我。”


    周屿的脸色变了:“看到是谁了吗?”


    “没有,只看到脚印。”林溪顿了顿,“不过我在书房有发现。”


    她快速把暗格里的笔记本内容告诉了周屿。随着她的讲述,周屿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最后变成一种深切的悲哀。


    “所以,”他喃喃道,“我们真的只是实验品。连感情都是被设计的。”


    “不全是。”林溪握住他的手,“李维民的记录里说,你对我有‘自然好感’,超出预期。说明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周屿看着她,眼神复杂:“即使是真的,也是建立在谎言的基础上。如果一开始就知道真相,我们还会相爱吗?”


    这个问题林溪无法回答。


    “还有B方案,”周屿继续说,“强制记忆覆盖。沈栋如果觉得控制不住我们,就会用这招。到那时,我们可能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


    “所以我们必须在他们行动之前离开。”


    “怎么离开?”周屿苦笑,“山庄固若金汤,我们连大门都出不去。”


    “陈霂收到信号了。”林溪说,“他在等时机。”


    “什么时机?”


    “不知道。但他既然知道我们在这里,总会有办法。”


    周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沈栋今天在车上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


    “他说,订婚仪式后,他会把周家信托基金的管理权正式移交给我。但同时,他会成立一个新的投资基金,让我把大部分钱投进去。那个基金的控制人……是他。”


    “他想通过你洗钱?”


    “或者转移资产。”周屿说,“我查过,沈栋的公司最近确实资金紧张,有几个大项目出了问题。他需要这笔钱救命。”


    “那如果我们不配合呢?”


    “他有的是办法让我们配合。”周屿的声音低下来,“林溪,如果……如果到了最后关头,我还是没办法保护你,你会恨我吗?”


    林溪摇头:“我不会恨你,但我会恨自己不够强。”


    周屿看着她,很久,然后突然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点释然:“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这场噩梦唯一的好处,就是让我遇到了你。”


    这话说得太动情,林溪的眼眶有点发热。


    “周屿,”她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一起面对。你不能再一个人扛了。”


    周屿点头,握紧她的手:“好。一起。”


    就在这时,温室外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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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开,装作在观察植物。


    王姨出现在门口:“少爷,林小姐,有客人来了。”


    “客人?”周屿皱眉,“谁?”


    “陈霂医生。”王姨说,“他说是老爷预约的心理咨询,但老爷在休息,所以想先见见你们。”


    林溪和周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陈霂来了。而且是以这么公开的方式。


    陈霂站在主楼客厅里,依然穿着那身浅灰色西装,手里提着黑色的诊疗箱。看到林溪和周屿进来,他微微点头,表情专业而平静。


    “沈少爷,林小姐。打扰了。”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温和,“沈总约了我今天下午做咨询,但王姨说他在休息。我想既然来了,不如先跟两位聊聊?听说你们最近要订婚了,婚前有些心理准备是必要的。”


    他演得很好,完全像个被请来的心理医生。


    “陈医生请坐。”周屿示意沙发,“爸可能还要睡一会儿。”


    “没关系,我可以等。”陈霂坐下,打开诊疗箱,里面是些常规的心理测评工具:问卷、卡片、一个小型录音设备。“其实婚前咨询在国外很普遍,但在国内还不太被接受。沈总有这样的意识,很难得。”


    王姨端茶过来,放下后没有离开,站在稍远的地方。


    陈霂看了她一眼,微笑:“王姨,能给我们一点私人空间吗?心理咨询需要保密。”


    王姨看向周屿。周屿点头:“王姨,你去忙吧,这里不用伺候。”


    “是。”王姨躬身退出,但林溪注意到,她没有走远,就站在客厅外的走廊里,刚好能听到说话,但看不到人。


    陈霂自然也注意到了。他从诊疗箱里拿出两份问卷,递给林溪和周屿:“先填个简单的测评,我看看你们的基本状态。”


    问卷很普通,都是些关于情绪、压力、亲密关系的问题。但林溪在填写时注意到,有些问题的选项设计得很特别——比如“你最近是否经常做关于火的梦?”选项从“从不”到“每天”,而“每天”对应的分数最高。


    这不是普通的心理测评。


    她抬头看了陈霂一眼。陈霂对她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


    填完问卷,陈霂收起来,快速浏览了一下,然后说:“从测评结果看,两位都有些焦虑症状,特别是林小姐。这可能和最近的变故有关——搬家、工作压力,还有即将到来的身份转变。”


    他说得很专业,但每句话都暗藏信息。


    “陈医生有什么建议吗?”周屿问。


    “建议你们多沟通,建立更深的情感联结。”陈霂说,“有时候,共同的困境反而能让关系更紧密。比如……”他顿了顿,“比如一起面对过去的创伤。”


    他在暗示。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周屿按照沈栋教的台词说,“人总要向前看。”


    “话是这么说,但未解决的创伤会影响现在的生活。”陈霂从诊疗箱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我这里有套放松训练的程序,可以帮助缓解焦虑。两位要不要试试?”


    他打开程序,屏幕显示出一个星空动态图,同时播放舒缓的音乐。陈霂把音量调大,足够掩盖正常的说话声。


    然后,在音乐和图像的掩护下,他压低声音快速说:


    “我收到信号了。但山庄安保太严,硬闯不行。你们需要制造一个内部混乱,分散注意力。时间:明晚九点。方法:触发火警。地点:东侧佣人楼,那里有老旧电路,容易起火但不会造成伤亡。起火后,趁乱到北侧小门,有人接应。”


    他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


    “火警?”周屿皱眉,“太冒险了。”


    “这是唯一的机会。”陈霂说,“沈栋明晚要接待重要客人,会在主楼宴请,那是他防备最松懈的时候。佣人楼起火,他会以为是对手搞破坏,注意力会集中在安保漏洞上,而不是你们。”


    “接应的人是谁?”林溪问。


    “我的人,可靠。”陈霂说,“但你们要自己从主楼到北门。距离大约三百米,全程有监控,但起火后保安会被调去东侧,监控室也可能混乱。这是窗口期,最多十分钟。”


    十分钟,三百米。听起来不难,但在这种环境下,每一秒都可能出意外。


    “如果失败呢?”周屿问。


    “那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陈霂直视他,“沈栋已经决定在订婚仪式后对林溪进行强制记忆干预。李维民明天会来山庄,带着新研发的药物。一旦用药,林溪可能永远想不起你是谁,也想不起她自己是谁。”


    林溪感到一阵寒意。沈栋的动作比她想的更快。


    “你怎么知道?”周屿问。


    “我有我的渠道。”陈霂说,“信不信由你。但如果你们想逃,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看了眼时间,提高声音:“好了,放松训练结束。感觉怎么样?”


    音乐停止。王姨适时地走进来:“陈医生,老爷醒了,请您上去。”


    “好。”陈霂收起平板,对林溪和周屿点点头,“两位多保重。婚前焦虑是正常的,多沟通,多理解。”


    他跟着王姨上楼了。客厅里又只剩下林溪和周屿。


    两人沉默地坐着,都在消化刚才的信息。明晚九点,制造火警,趁乱逃离。听起来像电影情节,但现在他们要真的这么做。


    “你怎么想?”周屿问。


    “我们没有选择。”林溪说,“如果李维民明天真的来,带着那种药……”


    “我知道。”周屿打断她,声音里有压抑的愤怒,“我只是恨,恨自己保护不了你,恨我们要用这种方式逃跑。”


    “这不是逃跑,是求生。”林溪说,“而且我们不是一个人,陈霂在帮我们。”


    “你真的相信他吗?”周屿看着她,“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帮我们?仅仅为了给他弟弟报仇?”


    这个问题林溪也想过。陈霂的动机可能不止报仇,但至少目前,他们的目标一致。


    “我相信他没有害我们的理由。”林溪说,“而且,我们有别的选择吗?”


    周屿摇头。确实没有。


    楼上书房里,沈栋和陈霂相对而坐。沈栋穿着家居服,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着扶手。


    “那俩孩子状态怎么样?”他问。


    “有些焦虑,但正常。”陈霂说,“婚前紧张是常见的。我给他们做了些放松训练,开了点安神的药。”


    他从诊疗箱里拿出一个小药瓶:“这个,每晚睡前一片,可以帮助睡眠。没有副作用。”


    沈栋接过药瓶,看了看标签:“你确定有效?”


    “我确定。”陈霂说,“这是我根据李主任的研究改良的配方,效果温和但持久。”


    沈栋把药瓶放在桌上:“李维民明天下午到,带着新药。他说这次的效果会比以前好,成功率接近百分之百。”


    “强制记忆覆盖?”陈霂问。


    “嗯。如果林溪再不听话,就只能用这招了。”沈栋叹了口气,“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但她最近太不让人省心了。又是查火灾,又是见你,又是偷偷发信号。”


    林溪心里一紧。沈栋知道发射器的事?


    “发信号?”陈霂的声音依然平静。


    “今天中午,竹林里检测到一段短暂的无线电信号,频率很特殊,不是常规设备。”沈栋盯着陈霂,“陈医生,你觉得会是什么?”


    “可能是误报。”陈霂说,“山庄在山区,有时候会有自然干扰。”


    “也许吧。”沈栋不置可否,“但小心点总没错。我已经让保安加强巡逻,特别是晚上。明晚有重要客人来,不能出任何差错。”


    “明晚的安保级别会很高?”


    “最高级别。”沈栋说,“客人身份特殊,一点闪失都不能有。所以我才请你今天来,提前给孩子们疏导疏导,别让他们到时候紧张出错。”


    “我明白了。”陈霂点头,“我会注意的。”


    两人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然后陈霂告辞。沈栋让王姨送客。


    下楼时,陈霂经过客厅,对林溪和周屿点了点头,眼神里有深意。


    门关上了。陈霂的车驶离山庄。


    林溪和周屿回到房间。关上门,周屿立刻检查房间——没有新装的监控设备。


    “他知道了。”周屿压低声音,“知道我们发了信号。”


    “但他不知道是发给谁的。”林溪说,“也不知道我们有什么计划。”


    “但明晚的安保会升级。”周屿皱眉,“陈霂的计划可能行不通了。”


    “也许这正是陈霂预料到的。”林溪突然想到一点,“他今天来,表面上是做咨询,实际上是来探查安保情况。他可能早就知道沈栋会加强戒备,所以故意选在明晚——因为明晚虽然有重要客人,安保严密,但也正因为严密,一旦出事,混乱会更剧烈。”


    “你是说,他在利用沈栋的戒备心理?”


    “对。”林溪越想越觉得合理,“火警在平时可能只是小事,但在有重要客人的时候,就会变成重大安全事故。沈栋会调动所有力量去处理,反而给我们制造机会。”


    周屿思考着,然后缓缓点头:“有道理。但风险也更大了——如果被抓到,沈栋不会原谅我们。”


    “他不会原谅我们,无论我们逃不逃。”林溪说,“他的计划里,我们本来就是用完即弃的棋子。区别只在于,是被利用后抛弃,还是在被利用前反抗。”


    周屿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一种决绝。


    “好。”他说,“明晚九点,我们按计划行动。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做两件事。”


    “什么?”


    “第一,拿到沈栋和李维民的犯罪证据。如果逃出去了,这些是扳倒他们的武器。”


    “第二呢?”


    “第二,”周屿看着她,“我们要活着出去。无论如何,都要活着。”


    窗外,天色渐暗。山庄亮起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囚禁在群山中的星空。


    明晚九点,这片星空下,将燃起一场人为的火焰。


    而他们,将在火光中寻找自由。


    或者,葬身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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