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李维民的药箱
李维民在第二天下午三点抵达山庄。他开的是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穿着便装,提着一个银灰色的医疗箱。王姨在门口迎接他,两人没有寒暄,径直走向主楼西侧的一栋独立建筑——那是山庄的医疗中心。
林溪在二楼房间的窗户后看到了这一幕。李维民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削,五十多岁,戴着无框眼镜,走路时微微驼背,像个典型的学者。但林溪知道,这副温文外表下藏着怎样冷酷的灵魂。
十分钟后,王姨来敲门:“林小姐,老爷请您去茶室。”
该来的总会来。林溪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跟着王姨下楼。
茶室里,沈栋和李维民已经在了。两人坐在茶桌两侧,李维民的医疗箱放在脚边。看到林溪进来,沈栋微笑着招手:“林溪来了。这位是李维民医生,我的老朋友,也是顶尖的神经心理专家。”
“李医生好。”林溪点头。
李维民站起来,和她握手。他的手很凉,皮肤干燥,握手时力量很轻,几乎是碰触一下就松开。“林小姐,久仰。沈总经常提起你,说你聪明又漂亮。”
“李医生过奖了。”林溪在他对面坐下。
王姨开始泡茶。茶室里很安静,只有水流注入茶壶的声音。沈栋靠在椅背上,神情放松,但林溪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李医生这次来,主要是给我做个例行检查。”沈栋说,“年纪大了,得注意身体。顺便也让他给你们看看,最近你们压力都大。”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林溪知道,所谓的“检查”绝不简单。
“我挺好的,不用麻烦李医生。”她说。
“不麻烦。”李维民开口,声音平稳专业,“现代社会压力大,很多人都处于亚健康状态而不自知。特别是你们年轻人,总觉得自己身体好,等到发现问题就晚了。”
他从医疗箱里拿出一个小型仪器,像是掌上心电图机。“我先给沈总检查,林小姐可以看看过程,很简单,不疼不痒。”
沈栋伸出手腕,李维民将仪器贴在他脉搏处。屏幕上开始显示波形和数字。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沈总心率有点快,血压偏高。”李维民说,“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好?”
“确实睡得浅。”沈栋说,“公司事多,操心。”
“得注意休息。”李维民收起仪器,“我给您开点安神的药,睡前服用。”
他转向林溪:“林小姐要不要也测一下?很简单。”
这是试探,也是逼迫。如果林溪拒绝,就显得可疑;如果接受,不知道他会做什么手脚。
“那就测一下吧。”林溪伸出手。
李维民给她戴上仪器。冰凉的金属贴片触碰到皮肤,林溪感到一阵寒意。仪器开始工作,屏幕上的数字跳动。
“林小姐心率正常,但皮肤电反应偏高。”李维民看着数据,“说明你表面平静,实际很紧张。最近有什么困扰吗?”
“可能是订婚的事。”林溪说,“有点婚前焦虑。”
“正常现象。”李维民点头,“很多人都有。我建议可以做几次放松训练,配合一些温和的药物辅助,能有效缓解症状。”
他从医疗箱里拿出一个棕色的小药瓶:“这是我调配的草本配方,主要成分是缬草和西番莲,帮助放松神经,改善睡眠。每晚一粒,没有副作用。”
药瓶没有标签,只有手写的日期和编号:LX-0923。
林溪接过药瓶,瓶身冰凉。“谢谢李医生。”
“不客气。”李维民微笑,“记得按时服用。三天后我会再来,看看效果。”
三天后——正好是订婚仪式之后。林溪明白了,这药不是用来“辅助”,而是用来测试她的服从性。如果她按时吃药,说明她愿意配合;如果她不吃,或者偷偷倒掉,沈栋就会知道她还没被控制。
“我会的。”她说。
“那就好。”沈栋满意地点头,“李医生难得来一趟,晚上一起吃饭吧。我让厨房准备几个好菜。”
“不了,我晚上还有事。”李维民收拾医疗箱,“得赶回市区,明天一早有学术会议。”
“这么急?”
“工作嘛。”李维民站起来,“沈总,林小姐,那我就先告辞了。药记得按时吃。”
王姨送李维民离开。茶室里只剩下沈栋和林溪。
沈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李医生是专家,他开的药你放心吃。对你有好处。”
“我知道,沈伯伯。”林溪握紧药瓶。
“对了,明晚的订婚仪式,我想再加几个客人。”沈栋说,“都是些老朋友,以后对你们的事业有帮助。王姨已经在安排席位了,晚点把名单给你看看。”
“好。”
“还有件事。”沈栋看着她,“仪式结束后,我打算正式宣布小屿接任公司副总裁。到时候会有媒体来,你也要一起露面。礼服已经订好了,下午会送过来试穿。”
一步步,一环扣一环。订婚、接任、公开露面——沈栋在快速推进他的计划,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沈伯伯安排得这么周到,我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林溪说。
“都是一家人,不用说这些。”沈栋摆摆手,“你只要开开心心当新娘就好。其他事,有我和小屿。”
茶室的门被推开,周屿走进来。“爸,您找我?”
“嗯,来得正好。”沈栋说,“李医生刚走,给林溪开了点安神的药。你最近也睡不好吧?要不要也让李医生看看?”
“不用了,我没事。”周屿在林溪身边坐下,“就是工作忙,累的。”
“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沈栋说,“明晚那么多客人,你们得精神饱满地出现。下午好好休息,礼服送来了试试,不合适让王姨马上改。”
他看了眼手表:“我还有点文件要处理,你们聊吧。”
沈栋离开后,茶室里安静下来。周屿拿起那个药瓶,拧开闻了闻:“什么味道?”
“草药味,但有点奇怪。”林溪说,“不像普通的安神药。”
周屿倒出一粒在掌心。药丸是浅绿色的,很小,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记。“不能吃。”他低声说,“李维民配的药,谁知道里面有什么。”
“我知道。”林溪说,“但沈栋会检查。如果我没吃,他会起疑。”
周屿思考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密封袋,装了几粒进去:“我找人化验一下成分。剩下的……”他看了看茶具,“你每次假装吃,实际上藏在舌下,趁他不注意吐掉。”
“他要是检查口腔呢?”
“那就说吞下去了。”周屿说,“他不会强行检查,那样太明显。但我们要小心,他可能在其他地方做手脚——比如饮食,或者空气。”
林溪感到一阵寒意。在这个山庄里,连呼吸都可能不安全。
“明晚的计划,有变动吗?”她压低声音。
“陈霂那边没新消息,说明按原计划。”周屿说,“但沈栋刚才说会加媒体,意味着明晚的安保会更严。我们要更小心。”
“火警怎么触发?我还没有头绪。”
周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展开,是手绘的山庄地图。他在东侧佣人楼的位置画了个圈:“这里,三楼的配电房。老式建筑,电路老化,如果用这个——”
他拿出一个极小的装置,像一节七号电池,但一端有细金属丝。
“这是什么?”
“微型加热器,配合延时电路。”周屿说,“放在配电箱的电缆接头处,两小时后启动,温度会慢慢升高,直到引燃绝缘层。起火时间可以控制在晚上九点左右。”
“你从哪儿弄来的?”
“以前做项目时实验室用的,本来是用来测试材料耐热性的。”周屿说,“我偷偷留了一个,没想到会派上用场。”
他重新折好地图,连装置一起交给林溪:“下午你去试礼服的时候,找机会去佣人楼。三楼一般没人,但还是要小心。”
“我一个人去?”
“王姨会跟着你,但试礼服时她会等在门外。你可以说想一个人静静,从更衣室的窗户出去——那里离佣人楼最近,只有十几米。”
“被发现了怎么办?”
“就说走错了,想找洗手间。”周屿看着她,“林溪,这是最危险的一步。如果被发现,我们就全完了。”
林溪握紧那个小装置,金属外壳硌得手心发疼。“我知道。”
“如果觉得不行,我们可以放弃。”周屿说,“再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林溪摇头,“李维民的药就是最后通牒。如果我们不逃,三天后可能连逃的想法都不会有了。”
周屿沉默地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也有骄傲。“你比我想象的勇敢。”
“我只是不想变成别人的傀儡。”林溪说,“周屿,如果……如果明晚出了意外,我们失散了,怎么办?”
“那就按照最坏的打算。”周屿说,“北门外的接应点,如果等不到对方,就自己走。沿着山路往下,大约五公里有个公交站,最早一班车是早上六点。我已经准备了现金和备用手机,藏在你礼服的内衬里。”
他什么都想到了,连最坏的情况都准备了预案。
“你什么时候放的?”林溪惊讶。
“早上,你去竹林的时候。”周屿说,“王姨盯着我,但总有疏忽的时候。”
林溪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二十年来在沈栋身边生活,早已练就了一身生存的本领。谨慎、周密、永远有备选方案。
“周屿,”她轻声问,“你后悔认识我吗?如果不是我,你还可以继续当沈栋的‘儿子’,至少安全。”
周屿笑了,笑容苦涩:“安全?你知道这二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每天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吃着可能被下药的食物,睡在布满监控的房间。那不是安全,是慢性死亡。”
他握住林溪的手:“认识你,是我这二十年来唯一真实的事。即使这份感情最初是被设计的,但后来是真的。这就够了。”
茶室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刻松开手,装作在喝茶。
王姨推门进来:“少爷,林小姐,礼服送到了,在二楼更衣室。”
“好。”周屿站起来,“林溪,你去试吧,我回房处理点工作。”
他给了林溪一个眼神:小心。
林溪点头,跟着王姨上楼。
更衣室在二楼走廊中段,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三面墙都是镜子,中间是一个圆形平台,像是小型T台。几套礼服挂在移动衣架上,用防尘罩罩着。
“林小姐先试试这套。”王姨掀开第一个防尘罩,里面是一套象牙白的缎面礼服,简约的剪裁,腰际有精致的刺绣。“这是老爷特意从法国订的,设计师亲自赶工空运过来的。”
礼服很美,但林溪无心欣赏。“谢谢王姨,我自己来就好。”
“好的,我在门外等。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门关上了。林溪立刻走到窗边。更衣室有一扇小窗,外面是山庄的侧院,正对着佣人楼的后墙。距离确实很近,但要从二楼下去并不容易。
她推开窗,往下看。下面是一片灌木丛,如果跳下去,应该不会受伤,但可能会有声响。而且现在是下午,院子里可能有园丁或保安。
她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分。距离晚饭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这段时间佣人楼的人应该最少——大部分佣人都在主楼或厨房忙活。
不能再等了。林溪快速脱下外套,从内袋里拿出那个微型加热器和手绘地图。装置很小,可以握在掌心。她把地图记在心里,然后撕碎,冲进马桶。
然后她开始试礼服。第一套太大,腰身松垮垮的。她对着门外说:“王姨,这套尺寸不对。”
王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软尺:“我帮您量一下,马上让人改。”
“我想先试试其他几套。”林溪说,“这套先放着吧。”
“好的。”
王姨出去后,林溪迅速换上自己的衣服,将微型加热器塞进裤子口袋。她走到窗边,再次确认外面情况——院子里暂时没人。
她爬上窗台,小心地跨出去,手抓着窗框,身体悬空。二楼不算高,但跳下去的瞬间还是让她心跳加速。落地时她屈膝缓冲,滚进灌木丛中,尽量减小声响。
趴在灌木丛里等了几秒钟,没有警报,也没有人过来。她快速起身,猫着腰穿过侧院,来到佣人楼后墙。
佣人楼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灰墙红瓦,看起来确实有些年头了。后门没锁,林溪轻轻推开门,里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空气里有霉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她按照地图的标注,找到楼梯,快速上到三楼。三楼很安静,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房门,门上贴着标签:储藏室、洗衣房、配电房……
就是这里。配电房的门是铁质的,上面有“高压危险”的警示标志。门没锁——这种地方通常不会上锁,因为需要随时检修。
林溪推门进去。房间不大,墙上布满电表和开关,中间是一个老式的配电箱,铁皮外壳已经锈迹斑斑。她能闻到电线发热的焦糊味,看来陈霂说得没错,这里的电路确实老化严重。
她打开配电箱的外壳,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电缆和接线端子。按照周屿教的方法,她找到主电缆的接头处——那里的绝缘胶布已经发黑,有烧灼的痕迹。
微型加热器的金属丝要缠绕在接头处,这样加热时才会引燃绝缘层。林溪小心地操作,手有点抖。如果现在短路,她可能会被电击,甚至引发火灾。
但幸运的是,装置安装顺利。她设定好延时——两小时,也就是晚上九点左右启动。然后将装置固定在电缆上,合上配电箱外壳。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满手是汗。她看了眼时间:四点四十分。距离晚饭还有一个多小时,她必须尽快回去。
刚走出配电房,走廊另一头突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林溪心里一紧,迅速退回配电房,轻轻关上门,只留一条缝。
是两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保安。
“……三楼也要检查,老爷吩咐了,今晚的安保要特别仔细。”
“这破楼有什么好检查的,又没人住。”
“让你查你就查,哪那么多废话。”
脚步声越来越近。林溪环顾配电房,没有藏身的地方。如果门被打开,她无处可逃。
她看到墙角的通风管道——老式建筑常用的那种,铁皮管道,直径大约三十厘米。管道的盖板螺丝已经锈蚀,她用力一拧,居然松动了。
脚步声停在门外。门把手被转动。
林溪迅速钻进通风管道,从里面拉上盖板。几乎是同时,门开了。
“配电房有什么好看的?”一个声音说。
“看看总没错。”另一个声音走进来,手电筒的光束在房间里扫过。
林溪蜷缩在管道里,屏住呼吸。管道里满是灰尘,她感到鼻子发痒,想打喷嚏,但拼命忍住。
手电筒的光从管道盖板的缝隙透进来,在她脸上扫过。她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走吧,没什么异常。”保安说。
“等等,你看这。”另一个保安走到配电箱前,“这箱子的锁怎么是开的?”
林溪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刚才合上箱盖时太匆忙,忘了检查锁扣。
“可能检修时没锁好。”手电筒的光再次扫过配电箱,“算了,锁上吧。走吧,还有好多地方要查。”
“咔哒”一声,锁扣被扣上。然后是脚步声远去,门关上的声音。
林溪在管道里又等了几分钟,确认外面没有声音了,才推开盖板爬出来。她的衣服上全是灰,脸上也是。但现在顾不上这些,她必须马上离开。
她轻轻打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快速下楼,从后门离开佣人楼,穿过侧院,回到更衣室楼下。
但问题来了:她怎么回到二楼更衣室?爬上去比跳下来难多了。
她观察着墙面。老式建筑的墙面有装饰性的凹凸线条,可以作为落脚点。旁边还有一根排水管。如果小心一点,也许能爬上去。
林溪脱下外套,把手擦干净,开始攀爬。排水管很滑,墙面落脚点很小,她爬得很艰难。爬到一半时,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她死死抓住排水管,指甲抠进铁锈里。
稳住身体后,她继续往上爬。终于够到了窗台,她用力一撑,翻进了更衣室。
躺在地板上,她大口喘气,心脏狂跳。手臂和腿都在发抖,手掌被铁锈划破了,渗出血。
门外传来王姨的声音:“林小姐,您还好吗?我听到有声音。”
“没事!”林溪立刻回答,声音有些喘,“我不小心碰倒了衣架。”
她快速站起来,检查自己:衣服脏了,手破了,脸上有灰。这样出去肯定会引起怀疑。
她走进更衣室附带的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快速清洗脸和手,用纸巾擦干。衣服上的灰尘没办法完全弄掉,但幸好是深色衣服,不明显。
整理好后,她对着镜子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然后打开门。
王姨站在门外,手里拿着改好的礼服。“林小姐,这套尺寸调整好了,您再试试?”
“好。”林溪接过礼服,注意到王姨的目光在她衣服上停留了一瞬。
“您刚才……”王姨欲言又止。
“我刚才在窗边站了会儿,可能沾了灰。”林溪自然地解释,“这房间很久没用了吧?”
“确实。”王姨点头,“更衣室平时不常用。我让人来打扫一下。”
“不用麻烦了,我试完就走。”
林溪回到更衣室,关上门,换上礼服。这次尺寸正好,剪裁合身,衬得她身材修长。但她无心欣赏,满脑子都是刚才的惊险。
礼服内衬里确实有东西——她摸到了现金的厚度和一个硬硬的小方块,应该是备用手机。周屿藏得很巧妙,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她换回自己的衣服,拿着礼服走出更衣室:“这套可以,其他的不用试了。”
“好的。”王姨接过礼服,“那我让人熨烫整理,明晚用。”
晚饭时,沈栋问起礼服的事。林溪说很合身,很漂亮。沈栋满意地点头:“你喜欢就好。明晚会有摄影师,多拍些照片留念。”
周屿全程很少说话,但林溪注意到,他几次用眼神询问她。她微微点头,表示一切顺利。
晚饭后,沈栋说要去准备明天接待客人的事宜,先离开了。周屿和林溪在庭院里散步,王姨依然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到锦鲤池边时,周屿压低声音:“怎么样?”
“装置安好了。”林溪说,“但差点被保安发现。配电箱被锁上了,会不会影响效果?”
“锁上更好,起火后不容易被发现,等发现时火势已经大了。”周屿说,“你没事吧?”
“没事。”林溪握了握受伤的手,“就是爬墙时划破了手。”
周屿立刻注意到她手上的伤口,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回去处理一下,别感染了。”
“嗯。”
“明晚八点半,我们在主楼大厅集合,沈栋要带我们见客人。”周屿说,“九点整,火警会触发。到时候会很混乱,你一定要跟紧我。”
“如果跟丢了呢?”
“那就按计划,北门见。”周屿看着她,“林溪,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不要犹豫。活下去最重要。”
林溪点头。夜色渐浓,山庄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将这个精致的囚笼照得通明。
明天晚上,这里将燃起一场大火。
而他们,将在大火中寻找生路。
第二天晚上八点半,主楼大厅已经布置得奢华典雅。水晶吊灯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长桌上摆满了鲜花和精致的点心。沈栋穿着深色西装,周屿和林溪也换上了正式的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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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林溪那套象牙白的礼服,周屿则是黑色燕尾服。
客人们陆续抵达,大多是中年以上的男女,衣着考究,谈吐不凡。沈栋穿梭在人群中,与每个人寒暄,介绍周屿和林溪。林溪机械地微笑、握手、说客套话,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些仪式上。
她的目光不时瞟向大厅墙上的钟:八点四十、八点四十五、八点五十……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那么长。
周屿站在她身边,表面上从容应对,但林溪能感觉到他的紧绷——他握着酒杯的手很稳,但指关节发白。
八点五十五分,沈栋走到他们身边:“紧张吗?”
“有点。”林溪如实说。
“正常。”沈栋微笑,“我第一次结婚时也紧张得说不出话。不过你们比我幸运,是真心相爱。”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林溪看了周屿一眼,周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爸,张总在找您。”周屿说。
“哦,我去一下。”沈栋拍拍周屿的肩膀,“照顾好林溪。”
沈栋走开后,林溪低声说:“还有五分钟。”
“嗯。”周屿看了眼窗外,“起风了。”
确实,窗外竹影晃动,风声渐起。这对他们有利——风会助长火势,也会增加混乱。
八点五十八分。
林溪感到口干舌燥,她端起酒杯,小口啜饮。香槟的泡沫在舌尖炸开,冰凉,但无法缓解她的紧张。
八点五十九分。
周屿突然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很热,握得很紧。“准备好了吗?”
林溪点头,反握住他的手。
九点整。
最初是远处传来的警报声——尖锐、刺耳,划破了晚宴的优雅氛围。客人们停下交谈,面面相觑。
紧接着,主楼里的火警警报也响了,红色的警示灯开始闪烁。
“怎么回事?”有人问。
沈栋的脸色变了。他快步走向大厅门口,对匆匆跑来的保安队长说:“什么情况?”
“东侧佣人楼起火!”保安队长气喘吁吁,“火势很大,正在蔓延!”
“灭火系统呢?”
“已经启动,但电路好像出了问题,喷淋系统不工作!”
“立刻组织灭火!”沈栋命令,“确保客人安全!”
大厅里开始骚动。客人们不安地议论着,有人开始往门口移动。
“各位请保持冷静!”沈栋提高声音,“只是小事故,保安已经在处理。为了安全起见,请大家先到庭院里等待!”
在保安的引导下,客人们开始有序撤离。林溪和周屿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出主楼,庭院里的景象让人心惊——东侧天空已经被火光映红,浓烟滚滚升起,在夜风中飘散。火势比预想的还要大,火焰已经吞没了佣人楼的顶层,正向下蔓延。
“怎么会这么大……”林溪喃喃道。
“老建筑,木头多,加上风。”周屿低声说,“正好,越乱越好。”
保安们拿着灭火器和水管冲向火场,但面对这样的大火,这些措施显得杯水车薪。庭院里一片混乱:客人们的惊叫声、保安的呼喊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玻璃碎裂的声音……
“就是现在。”周屿拉住林溪的手,“跟我来。”
他们避开人群,沿着建筑物的阴影快速移动。北门在庭院的另一侧,需要穿过整个山庄。白天三百米的距离不算远,但现在,每一米都可能被拦住。
刚绕过锦鲤池,王姨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少爷,林小姐,老爷让你们去安全室。”
安全室?沈栋果然有预案。
“王姨,我们先去帮客人疏散。”周屿说,“爸那边等会儿再去。”
“老爷特别交代,要你们立刻过去。”王姨的态度很坚决,“安全室在主楼地下室,请跟我来。”
她的眼神里有怀疑。林溪意识到,王姨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好,我们跟你去。”周屿说,同时捏了捏林溪的手——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见机行事。
王姨转身带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周屿突然上前,一掌劈在她后颈。王姨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快走!”周屿拉住林溪,继续向北门跑去。
但刚跑出几步,身后传来沈栋的声音:“站住!”
两人猛地回头。沈栋站在主楼门口,身边站着两个持枪的保安。火光照亮他的脸,表情冰冷。
“小屿,你要去哪儿?”沈栋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周屿将林溪护在身后:“爸,火势太大,我送林溪去安全的地方。”
“安全室就在主楼,为什么要往外跑?”沈栋一步步走近,“还是说,你们根本不想去安全室?”
“爸,您误会了……”
“误会?”沈栋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佣人楼的配电箱里发现了这个,你怎么解释?”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是那个微型加热器的残骸,虽然被火烧过,但还能辨认出形状。
周屿的脸色变了。
“我本来不想走到这一步。”沈栋叹息,“给你机会,让你体面地接任,体面地结婚。可你偏偏要选这条路。”
他挥了挥手,两个保安立刻上前,枪口对准周屿和林溪。
“把他们带回来。”沈栋说,“李医生的药,是时候用了。”
林溪的心沉到了谷底。计划失败了。他们被抓了个现行。
但就在这时,山庄大门方向突然传来巨响——像是汽车撞击铁门的声音。紧接着是更多的警报声,还有人的喊叫声。
“老爷!有人闯进来了!”对讲机里传来保安焦急的声音。
“多少人?”沈栋问。
“三辆车,十几个人,有武器!”
沈栋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看向周屿:“你安排的?”
“不是我。”周屿说,但林溪看到他的眼神亮了一下——是陈霂,陈霂的人来了。
“带他们走!”沈栋命令保安,同时拿出手机拨号,“李医生,准备B方案,立刻!”
保安上前抓住周屿和林溪。但周屿突然反抗,一拳打在其中一个保安脸上,夺下了他的枪。
“林溪,跑!”他喊道,同时开枪击中另一个保安的腿。
枪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林溪反应过来,转身就跑。身后传来沈栋的怒吼和更多的枪声,但她不敢回头,拼尽全力向北门跑去。
北门已经不远了。她看到铁门被撞开,几辆车冲了进来,车上跳下一些人,和山庄的保安交火。
混乱,完全的混乱。
林溪在火光和枪声中奔跑,礼服的裙摆碍事,她干脆撕开下摆,继续跑。脚上的高跟鞋也脱掉,赤脚踩在碎石路上,疼痛但顾不上。
快到北门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的灌木丛中伸出来,把她拉了进去。
“嘘,是我。”是陈霂的声音。
林溪喘着气,看着陈霂。他也穿着深色衣服,脸上有灰,但眼神冷静。
“周屿……”林溪说。
“我的人去救他了。”陈霂说,“我们先走。”
“不行,我要等他!”
“你在这里只会拖累他!”陈霂的语气严厉,“跟我走,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拉着林溪,从灌木丛中穿行,绕开交火区域,来到北门外。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等在那里。
“上车!”陈霂打开车门。
林溪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陈霂坐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驶入山路,将山庄的混乱和火光甩在身后。林溪回头望去,那片曾经精致美丽的庄园,此刻被火焰和硝烟笼罩,像一个正在崩塌的王国。
“周屿能逃出来吗?”她问,声音发抖。
“如果他够聪明,就能。”陈霂说,“我的人会掩护他。但沈栋不会轻易放过他。”
“我们现在去哪儿?”
“安全屋。”陈霂说,“我准备了很久的地方,沈栋找不到。”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疾驰。林溪靠在座位上,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成功了,逃出来了,但周屿还在里面。
“那个微型加热器,沈栋怎么那么快就发现了?”她突然想到。
“因为有人告密。”陈霂说。
“谁?”
陈霂没有回答,但林溪突然明白了。竹林里的跟踪者,那个模糊的脚印……不是保安,也不是沈栋的人,而是陈霂的人?或者,是陈霂本人?
“你一直在监视我们?”她问。
“我在保护你们。”陈霂说,“如果不是我提前安排了人接应,你们今晚根本逃不出来。”
“但你为什么要告密?让沈栋发现加热器?”
“为了让戏更真。”陈霂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沈栋不怀疑,就不会调动所有力量去抓你们,我的人也就没有机会趁乱进来。我需要他相信,这是你们自发的逃跑,而不是有组织的行动。”
林溪感到一阵寒意。陈霂把他们当成了诱饵,用来吸引沈栋的注意力,然后实施自己的计划。
“你利用我们。”她说。
“我救你们。”陈霂纠正,“方法不重要,结果才重要。你们逃出来了,不是吗?”
“周屿还没逃出来!”
“他会出来的。”陈霂说,“我安排了最可靠的人去接应他。”
车子继续前行。夜色深沉,山路蜿蜒。林溪看着窗外飞逝的树影,心里充满了不安和担忧。
他们逃出来了,但这场逃亡的代价是什么?周屿会不会被抓?沈栋会如何报复?还有李维民的那个“B方案”,到底是什么?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周屿、沈栋、陈霂之间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这场战争的第一夜,以一场大火拉开序幕。
火光映红了她身后的天空,像黎明提前到来,也像地狱刚刚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