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沈栋山庄的路蜿蜒曲折,像一条灰白色的巨蟒盘踞在山林之间。周屿开车,林溪坐在副驾驶座上,两人都沉默着。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逐渐过渡到郊区的厂房,再到连绵的山丘和稀疏的村落。越是接近目的地,人烟越是稀少。
上午十一点,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要下雨又下不出来的样子。林溪看着导航地图,代表他们位置的小点在一片绿色区域中移动,周围没有任何其他道路标注。
“快到了。”周屿说,声音有些干涩。
转过最后一个弯道,山庄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建筑群,白墙灰瓦,仿古设计,但规模大得不合常理。主体建筑是三栋相连的四层楼阁,飞檐翘角,在阴沉天色下像蛰伏的巨兽。四周是高耸的围墙,墙上装有监控摄像头,每隔几米就有一个,镜头缓慢转动,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大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安,身姿笔挺,眼神锐利。
车驶近时,自动门缓缓打开。保安没有检查,只是对车辆微微点头——显然,他们认识这辆车,也认识车里的人。
“记住,”周屿低声说,眼睛看着前方,“在这里,我叫沈屿。你是我的未婚妻林溪。我们是来准备订婚事宜的。其他的,什么都别说。”
林溪点头,手心出汗。
车驶入院内。里面的景象比外面更令人心惊:精心修剪的日式枯山水庭院,巨大的锦鲤池,几棵造型奇特的古松,处处透着昂贵和刻意。但林溪注意到,所有的景观都遵循着严格的对称和秩序,没有一丝杂乱,没有一片落叶。这种过度的整洁,给人一种窒息的控制感。
主楼门口,一个五十岁左右、穿着深色旗袍的女人已经等在那里。她面容严肃,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到周屿下车,微微躬身:“沈少爷,林小姐。老爷在书房等你们。”
“王姨。”周屿点头,语气恭敬但疏离,“麻烦您了。”
王姨——显然是这里的管家——没有多余的表情,转身带路。林溪跟在周屿身后,走进主楼。
内部装修是中西混搭:红木家具和真皮沙发并存,古董花瓶旁边立着现代艺术雕塑。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林溪认出一幅是某位当代名家的真迹,价值不菲。空气里有檀香和地板蜡的味道,混合成一种冰冷而昂贵的气息。
楼梯是旋转式的,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二楼走廊很长,两侧是紧闭的房门,每隔一段就有一个穿着制服的佣人垂手站立,见到他们经过,便微微低头。
整个地方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王姨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规律声响。
书房在走廊尽头。王姨轻轻敲门:“老爷,少爷和林小姐到了。”
“进来。”沈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起来比电话里更浑厚。
门开了。
书房很大,几乎有普通客厅的两倍。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精装书,但林溪怀疑其中很多从未被翻开过。正对门的是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沈栋坐在桌后,正在看文件。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老虎的眼睛刚好盯着进门的人。
“爸。”周屿先开口,语气自然得像回了自己家。
沈栋抬起头。这是林溪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他本人。五十八岁的男人,保养得极好,看起来不过四十五六。头发乌黑,梳得整齐,脸上几乎没有皱纹,只有眼角和嘴角有些细纹,笑起来时才会明显。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质地柔软,但剪裁合体,勾勒出依然挺拔的身形。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深褐色,非常明亮,看人时有种穿透性的专注,仿佛能看穿你所有的伪装。
“来了。”沈栋放下文件,站起身,绕过书桌走过来。他的动作从容,每一步都像精心计算过距离和角度。“林溪是吧?终于见面了。”
他伸出手。林溪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与他相握。沈栋的手干燥有力,握手的时间不长不短,恰到好处。
“沈伯伯好。”林溪说,努力让声音平稳。
“好,好。”沈栋松开手,打量着她,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比照片上漂亮。小屿眼光不错。”
这话听起来像夸奖,但林溪听出了潜台词:他看过她的照片,不止一张,而且可能看过很多。
“坐吧。”沈栋示意旁边的沙发,“王姨,泡茶。用我珍藏的那个龙井。”
三人坐下。沙发很软,但林溪坐得笔直。周屿坐在她旁边,姿态放松,但林溪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
“路上顺利吗?”沈栋问。
“挺顺利的。”周屿回答,“就是林溪有点晕车,休息一下就好。”
“哦?”沈栋看向林溪,“身体不舒服?要不要让李医生来看看?山庄里有医疗室,设备齐全。”
“不用了,沈伯伯。”林溪说,“就是有点累。”
“也是,最近事情多。”沈栋靠向沙发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听说前几天家里进了贼?没吓着吧?”
话题转得太快。林溪看了周屿一眼,周屿接过话头:“还好,警察来得及时。可能是附近的小偷,看家里灯暗就动了心思。”
“查清楚了吗?”沈栋问,语气关心,但眼神锐利。
“还在查。”周屿说,“不过损失不大,就是门坏了要修。”
“那就好。”沈栋点头,“不过安全第一。既然来了山庄,就多住几天,等外面彻底太平了再回去。这里安保严密,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实则是软禁。林溪和周屿都听懂了。
王姨端着茶具进来,动作轻柔地摆好,斟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关上门。
茶香袅袅。沈栋端起茶杯,先闻了闻,才抿了一口:“这茶是去年清明前采的,一共就两斤。平常舍不得喝,今天你们来,才拿出来。”
“谢谢爸。”周屿也端起茶杯。
林溪跟着端起。茶杯是上好的白瓷,薄如纸,透光可见茶汤的嫩绿。她小口啜饮,茶味清香,确实是极品。
“林溪,”沈栋放下茶杯,“听小屿说,你在做设计工作?”
“是的,平面设计。”
“不错。”沈栋点头,“有份事业好,女人也要独立。不过以后结婚了,要是忙不过来,也可以来公司帮忙。小屿将来要接手我的事业,你帮他打理些事情,夫妻同心嘛。”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他们的婚姻和未来早已被他安排妥当。
“爸,”周屿开口,“婚事还不急。林溪最近状态不好,我想等她调整好了再说。”
“状态不好?”沈栋看向林溪,“怎么了?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一家人,不用见外。”
他的表情真诚,语气温和,如果不是知道他的真面目,林溪几乎要被这副慈父模样骗过去。
“没什么大问题。”林溪说,“就是工作压力大,加上前阵子搬家累着了。”
“那正好在这里休养。”沈栋说,“山庄空气好,安静,适合休息。我让厨房每天给你炖补品,调理调理。女人啊,身体是根本,要好好养着。”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听说你最近在查些陈年旧事?关于孤儿院什么的?”
来了。直接切入正题。
林溪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但脸上维持着平静:“就是偶然看到一张老照片,有点好奇。”
“哦?什么照片?”沈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真的只是好奇。
周屿接过话:“是我小时候的照片,在阳光之家拍的。我也是最近才想起来,那个福利院1998年发生过火灾。”
“火灾啊……”沈栋若有所思,“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当时我还捐过款呢。唉,那时候的福利院条件差,管理也混乱,出了事故。幸好孩子们都没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将一场蓄意谋杀说成意外事故。
“林溪好像对那场火特别在意。”沈栋看向林溪,“还专门去找了当年的摄影师?姓吴的那个?”
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林溪后背发凉。难道吴师傅的“脑溢血”真的和他有关?
“就是顺路去看看。”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那老头后来怎么样了?”沈栋问,眼睛盯着她,“听说住院了?”
“突发脑溢血。”周屿说,“年纪大了,身体不好。”
“可惜了。”沈栋摇头,“人老了就是这样,说不行就不行。不过你们也别太费心在这些陈年往事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人要向前看。”
他重新端起茶杯:“尤其是你们,马上要开始新生活了,不要让过去影响未来。小屿,你说是不是?”
“爸说得对。”周屿点头。
“那就好。”沈栋笑了,笑容慈祥,“中午我让厨房准备了你们爱吃的菜。下午你们先休息,晚上我们再好好聊聊订婚的事。对了,你们的房间在二楼东侧,挨着的。王姨会带你们去。”
谈话到此结束。沈栋站起来,表示送客。
周屿和林溪跟着起身。走到门口时,沈栋突然说:“小屿,你留一下,我还有点公司的事跟你说。”
周屿看了林溪一眼,点头:“好。”
王姨等在门外,对林溪说:“林小姐,请跟我来。”
林溪跟着王姨离开。走出书房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沈栋的手搭在周屿肩上,两人正在说什么,姿态亲密,但周屿的背影显得僵硬。
门关上了。
林溪的房间在二楼东侧走廊尽头。房间很大,装修豪华:雕花大床,丝绸床品,梳妆台,书桌,沙发,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独立的浴室和小阳台。阳台对着后院的竹林,景色清幽。
但林溪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酒店套房,没有任何个人痕迹。墙上没有画,书架是空的,梳妆台上除了基础的洗漱用品什么都没有。房间里唯一的装饰是床头柜上的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和周屿的合照,是他们去年在游乐场拍的。
“林小姐还需要什么,请随时叫我。”王姨站在门口,声音平稳,“午餐是十二点半在一楼餐厅。如果您想休息,我会按时来叫您。”
“谢谢。”林溪说。
王姨微微躬身,退出去,关上门。
林溪立刻检查房间。她先走到阳台,推开门。阳台没有护栏,只有及腰的玻璃围挡,下面就是后院。她探头看了看,离地面大概五米,不算高,但如果跳下去,不死也残。而且阳台上方有摄像头,正对着她的房间。
她退回房间,关上门,拉上窗帘。然后开始仔细检查室内。
床头柜的抽屉是空的。衣柜里挂着几件崭新的女士睡衣和家居服,都是她的尺码。书桌的抽屉里有一本便签纸和一支笔,别无他物。她打开浴室,里面的洗漱用品都是未拆封的大牌,连护肤品都准备了全套。
一切都像是为她的到来精心准备的。但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安。
林溪走到墙边,用手指轻轻敲击墙面。声音沉闷,是实墙。她又检查了插座、灯具、空调出风口——没有发现明显的摄像头或窃听器,但在这个地方,她不相信沈栋会不监控他们。
她想起了周屿给她的微型定位器,从内衣暗袋里取出来。纽扣大小的黑色装置,指示灯微亮,表示正在工作。周屿说过,这只能单向定位,无法通讯。如果她出事,他能知道她在哪里,但仅此而已。
现在,她在山庄里,周屿也在,但两人被分开。沈栋留周屿谈话,会说什么?会逼问他关于她的调查吗?会施加压力吗?
林溪坐在床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在这里,她完全处于被动。沈栋掌控着一切:空间、时间、信息,甚至她和周屿的关系。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周屿发来的短信:“我在你隔壁。中午吃饭见。小心说话,房间不干净。”
果然有监控。
林溪回复:“明白。你怎么样?”
“还好。晚点聊。”
简短的两句话,但林溪读出了周屿的紧张。沈栋刚才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试图整理思绪。从进入山庄到现在,不过一个小时,但已经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沈栋是个极其擅长心理操控的人,他的每一句话都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他对她的调查了如指掌,说明他们的行踪一直被监视。
那么陈霂呢?他知道他们来山庄了吗?加密通讯器从早上起就没有新消息,不知道是不是信号被屏蔽了。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但在这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林溪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后院除了竹林,还有一个玻璃温室,里面似乎种着各种植物。一个园丁正在修剪枝叶,动作机械,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更远处是高耸的围墙,墙上有铁丝网,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着冷光。
这个地方看似美丽,实则是个精致的监狱。
时间过得很慢。林溪在房间里踱步,检查每一个角落,但一无所获。最后她坐在书桌前,拿起那本便签纸和笔,犹豫了一下,开始写字。
不是真正的记录,而是一些无意义的涂鸦:花朵、云朵、几何图案。如果有人在监视,看到这些也不会起疑。但她在涂鸦中夹带了一些信息——用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方式标注了时间、地点和关键词。
十二点二十分,敲门声响起。
“林小姐,午餐准备好了。”王姨的声音。
林溪开门。王姨依然穿着那身旗袍,表情纹丝不动。
“周屿……沈屿呢?”她问。
“少爷已经在餐厅了。”
餐厅在一楼西侧,是一个半开放式的空间,一面是落地玻璃窗,对着前院的枯山水。周屿已经坐在桌边,沈栋也在。
午餐很丰盛,八菜一汤,摆满了整张桌子。沈栋坐在主位,周屿和林溪分坐两侧。
“尝尝这个。”沈栋亲自给林溪夹菜,“山庄的厨子是特级厨师,做的菜不比五星级酒店差。”
“谢谢沈伯伯。”林溪低头吃菜。味道确实很好,但她食不知味。
“小屿,”沈栋转向周屿,“公司那个新能源项目进展如何?”
“还在谈。”周屿说,“对方要价太高,我在压价。”
“该让步的时候要让步。”沈栋说,“做生意讲究共赢。你年轻,有时候太强硬不是好事。”
“爸说得对。”
“不过该强硬的时候也要强硬。”沈栋话锋一转,“比如对待对手,就不能心软。心软的人成不了大事。”
这话像是在教导周屿,但林溪听出了弦外之音。
午餐在看似轻松实则压抑的气氛中进行。沈栋主导着话题,从公司事务聊到国际形势,再到养生之道。他知识渊博,谈吐风趣,如果不了解他的真面目,很容易被他吸引。
林溪很少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点头。她注意到,周屿在沈栋面前完全变了个人——恭敬、顺从,几乎不敢反驳。这和她认识的那个周屿判若两人。
午餐快结束时,沈栋突然说:“对了,林溪,下午让王姨带你在山庄转转。熟悉熟悉环境,以后常来。”
“好的。”
“小屿下午陪我下棋。”沈栋说,“好久没跟你下棋了,看看你进步没有。”
“是。”
就这样,下午的安排被决定了。林溪和周屿再次被分开。
午餐后,沈栋先离开。周屿走到林溪身边,低声说:“小心王姨。她不只是管家。”
“什么意思?”
“她是沈栋的眼睛。”周屿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她都会汇报。”
说完,他跟着沈栋离开了。
王姨走过来:“林小姐,现在开始参观吗?”
“好。”
山庄比林溪想象得更大。王姨带着她走过一个个庭院、长廊、亭台,介绍着各处景观的来历和寓意。她的解说专业而流畅,像背好的导游词。
“这边是听雨轩,下雨的时候坐在这里,听雨打芭蕉,很有意境。”
“那边是望月台,中秋赏月的最佳位置。”
“这个锦鲤池里的鱼都是从日本空运来的,最贵的那条价值二十万。”
林溪听着,看着,心里却在计算着路线和布局。山庄大致呈长方形,主楼在中央,四周是各种功能建筑:茶室、健身房、游泳池、温室、佣人房……围墙只有两个出入口:正门和北侧的一个小门,但都有人把守。
整个山庄像一个小型王国,而沈栋是这里的国王。
“王姨在这里工作多久了?”林溪问。
“十五年。”王姨回答,没有多余的话。
“一直是一个人吗?”
“是的。”
“沈伯伯经常来住吗?”
“老爷喜欢清静,每个月都会来住几天。”
问答简短,王姨的回答滴水不漏。
参观到温室时,林溪停下了脚步。玻璃建筑里种满了各种植物,有些她认识,有些不认识。空气湿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
“这些植物都是沈伯伯种的吗?”
“大部分是。老爷喜欢园艺。”王姨说,“这边是观赏植物,那边是药用植物。”
药用植物?林溪心里一动。
“我可以看看吗?”她问。
“请便。”
林溪走向那片药用植物区。各种草本植物被整齐地种在花盆里,每个盆子上都有标签。她一个个看过去:薄荷、薰衣草、迷迭香……都是常见的香草。
但走到最里面的一排架子时,她看到了几盆不一样的植物。叶子形状奇特,花朵很小,颜色暗紫。标签上的字迹很潦草,她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是拉丁学名:Atropa belladonna。
颠茄。剧毒植物,也是某些药物的原料。
旁边还有几盆:Datura stramonium(曼陀罗)、Conium maculatum(毒参)……都是有毒植物,有些有致幻作用,有些能导致记忆混乱甚至失忆。
林溪的后背冒出冷汗。沈栋种这些植物干什么?
“这些也是观赏植物吗?”她尽量平静地问。
王姨走过来,看了一眼:“这些是李医生要的,做研究用。”
“李医生?李维民医生?”
“是的。”王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李医生偶尔会来山庄,取一些植物样本。”
所以李维民和沈栋的合作,比陈霂知道的更深入。他们不仅做记忆干预研究,还可能涉及药物实验。
林溪想起了周屿手机里那条短信:“药在老地方”。会不会指的就是这里?
“林小姐对植物感兴趣?”王姨问。
“有点。”林溪说,“以前学过一点插花。”
“那这边请,这边是切花区。”
王姨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林溪知道不能再多问,跟着她离开了温室。
参观结束后,已经是下午三点。王姨送林溪回房间休息。
“晚餐是七点,在一楼餐厅。之前如果饿了,可以打电话到厨房,会送点心过来。”
“谢谢。”
林溪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呼吸。刚才的发现让她心惊。如果沈栋和李维民在秘密研究药物,那么所谓的“记忆干预”可能不只是心理治疗,还包括药物控制。
那周屿呢?他是不是也被用过药?所以记忆才那么混乱?
她走到书桌前,想继续涂鸦记录,但拿起笔时,手顿住了。
书桌的位置变了。
虽然只是微小的移动,但她记得很清楚——早上她检查时,书桌离墙有大约五厘米的空隙,现在紧贴着墙了。有人进来过,移动了桌子,然后又小心地还原,但还是留下了破绽。
为什么移动桌子?为了检查下面?还是为了安装什么?
林溪蹲下身,检查桌底。什么都没有。但她注意到,桌子后面的墙上,有一个极小的孔,之前被桌子挡住了。
她凑近看。孔很小,像是螺丝孔,但位置很奇怪,不在常规的挂画或置物架位置。她用手指摸了摸孔边缘,很光滑,是新钻的。
监控摄像头。针孔摄像头。
她的猜测被证实了。房间不仅被监听,还被监视。
林溪站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床边,躺下,背对着那个方向。她闭上眼睛,但大脑飞速运转。
沈栋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那周屿的房间呢?肯定也一样。他们在这个山庄里没有任何隐私。
怎么办?怎么和周屿交流?怎么制定计划?
她想起了加密通讯器,但那个只能联系陈霂,而且现在用可能被检测到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天色渐暗,雨终于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
林溪躺在黑暗中,听着雨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在这个华丽的囚笼里,她只有自己,还有隔壁那个同样被困住、但不知是否真心站在她这边的周屿。
六点半,敲门声响起。
“林小姐,晚餐时间到了。”
林溪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打开门。
王姨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件披肩:“晚上降温,老爷让我给您送件衣服。”
“谢谢。”
林溪接过披肩,跟着王姨下楼。餐厅里,沈栋和周屿已经在了。周屿的脸色比中午更差,眼下有浓重的阴影。
“林溪来了。”沈栋微笑,“睡得还好吗?”
“很好,谢谢沈伯伯。”
“那就好。来,坐。”
晚餐的气氛比午餐更诡异。沈栋话少了,但目光在周屿和林溪之间来回扫视,像在观察什么。周屿几乎没说话,只是机械地吃着东西。
吃到一半时,沈栋突然放下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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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屿,”他说,“有件事我考虑了很久,觉得是时候告诉你了。”
周屿抬起头:“什么事?”
沈栋看向林溪,又看回周屿,缓缓开口:
“关于你的身世。”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声。灯光在沈栋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莫测高深。
周屿放下筷子,手在桌下握成了拳。林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爸,我的身世……不是早就清楚了吗?”周屿的声音很稳,但林溪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有些事,我以前没告诉你,是觉得你还小,承受不了。”沈栋叹了口气,表情沉重,“但现在你要成家了,是时候知道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不是我的亲生儿子。”沈栋终于说。
周屿的身体僵住了。林溪也愣住了——沈栋为什么要主动承认?他想干什么?
“那我是……”周屿的声音干涩。
“你是周振国的儿子。”沈栋说,“你的亲生父母是周振国和李素云。”
林溪的心脏狂跳起来。沈栋在说什么?周屿明明是领养的,怎么又变成周振国的亲生儿子了?
“不可能……”周屿喃喃道,“如果我是周家的儿子,为什么我会在您身边长大?”
“因为一场悲剧。”沈栋的表情变得悲痛,“1998年,阳光之家那场火灾,你还记得吗?”
周屿点头,脸色苍白。
“那场火灾不是意外。”沈栋的声音低沉下来,“是有人纵火。目标就是你。”
“我?”
“对。”沈栋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心疼,“你的父亲周振国,生前得罪了很多人。其中有些人想斩草除根,连你这个孩子都不放过。火灾就是冲着你去的。”
林溪听着这套说辞,心里涌起一股寒意。沈栋在篡改历史,把自己从加害者变成了保护者。
“那您……”周屿问。
“我救了你。”沈栋说,“当时我正好在附近办事,听到福利院起火,就冲进去救人。我在火场里找到了你,把你带了出来。但你的父母……他们没能逃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痛苦的往事:“周振国是我多年的朋友,也是合作伙伴。他临终前托付我,让我照顾你,保护你。所以我收养了你,给你改姓沈,就是为了隐藏你的身份,保护你不再受伤害。”
完美的谎言。把谋杀说成拯救,把加害说成恩情。
周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林溪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他问。
“因为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沈栋说,“而且,那些想害你的人,最近好像又开始活动了。前几天你家进贼,可能不是偶然。所以我把你接到山庄来,这里安全。”
他把一切串连起来了:火灾是周家的敌人所为,他救了周屿,现在敌人又出现了,他再次保护周屿。完美的逻辑闭环。
“那林溪……”周屿抬起头,看向林溪。
“林溪也是那场火灾的幸存者。”沈栋看向林溪,眼神温和,“她的父母在那场火灾中遇难了,她成了孤儿。我后来找到她,资助她上学,看着她长大。看到她和小屿在一起,我很欣慰——两个在那场悲剧中幸存的孩子,能够相互扶持,走到一起。”
他说得如此动情,几乎让人相信了。
林溪感到一阵恶心。沈栋不仅篡改了周屿的记忆,现在还要当面篡改她的记忆。他把他们俩都塑造成他拯救的孤儿,把他们的相遇说成他的安排,把他们的感情说成他的恩赐。
“原来是这样……”周屿喃喃道,“我一直以为……”
“你以为我是你的亲生父亲?”沈栋苦笑,“有时候我也希望是。但血缘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年的感情。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儿子。”
他站起来,走到周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知道真相不是坏事,它能让你更清楚自己是谁,该珍惜什么。”
周屿点头,没有抬头。
“好了,不说这些沉重的事了。”沈栋回到座位,“吃饭吧,菜要凉了。”
接下来的晚餐,气氛更加诡异。沈栋恢复了轻松的语气,谈论着订婚仪式的安排,要请哪些客人,在哪里举办,甚至开始讨论婚礼的细节。他完全掌控了话题,周屿和林溪只能附和。
林溪机械地吃着东西,脑子里却在飞速思考。沈栋为什么要突然揭露这个“真相”?是为了进一步控制周屿吗?还是为了测试他的反应?
晚餐后,沈栋说有事要处理,先离开了。周屿和林溪被允许自由活动,但王姨在不远处跟着,名义上是随时提供服务。
两人走到连接主楼和茶室的长廊上。雨已经停了,夜色中的山庄灯火通明,但更显寂寥。
“我想单独走走。”周屿对王姨说。
“好的,少爷。我在茶室等您。”王姨识趣地退开,但没有走远。
周屿和林溪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长廊里回响。走到一半时,周屿突然抓住林溪的手,在她手心快速写字。
他的手指冰凉,但动作坚定。林溪集中精神感受:“他在试我。别信他的话。”
写完,他松开手,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溪心里一松。周屿没有被骗。
“今晚月色不错。”周屿说,语气平常,“虽然刚下过雨,但云散了。”
“是啊。”林溪抬头看天,月亮确实出来了,朦胧地挂在竹林上方。
两人走到茶室。王姨已经泡好了茶,放在小几上。
“少爷,林小姐,请用茶。”
“谢谢王姨。”周屿坐下,“您先去休息吧,我们自己来。”
“好的。”王姨微微躬身,退出茶室,但没有走远,就站在门外。
茶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灯光昏暗,茶香袅袅。
周屿给林溪倒茶,借机压低声音:“他下午给我看了一些‘证据’:伪造的收养文件,周振国‘临终托孤’的录音,还有‘敌人’的威胁信。”
“你信了?”林溪轻声问。
“我表现得很震惊,很感激。”周屿说,“但他知道我在演,我也知道他知道。”
这种互相猜忌的博弈让林溪感到窒息。
“温室里有毒植物。”她说,“可能是用来制药的。李维民会来取样本。”
周屿的手顿了一下:“哪种植物?”
“颠茄、曼陀罗、毒参……都是能影响神经系统的。”
周屿的脸色更白了。他端起茶杯,手在微微颤抖。
“周屿,”林溪轻声问,“他有没有给你用过药?在你小时候,或者……最近?”
长久的沉默。茶室里只有茶水注入杯子的声音。
“我不确定。”周屿最终说,“有时候我会莫名其妙地头晕,记忆断层,做奇怪的梦。李维民说那是创伤后遗症,给我开过药。但我没吃,偷偷倒掉了。”
“你怀疑那些药有问题?”
“我怀疑一切。”周屿苦笑,“在这个地方,连空气都可能被下毒。”
林溪看着他疲惫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在沈栋身边生活了二十年,每天戴着面具,时刻警惕,不敢吃不敢喝,不敢信任何人。这是一种怎样的折磨?
“我们得想办法离开。”她说。
“没那么容易。”周屿摇头,“沈栋既然把我们弄进来,就不会轻易放我们走。而且……”他顿了顿,“他提到了订婚仪式,就在山庄举行,时间是三天后。”
“三天后?”林溪吃了一惊。
“对。他说既然外面不安全,就在山庄办个小型的,只请最亲近的人。等风头过了,再补办盛大的婚礼。”
这是步步紧逼。先隔离,再洗脑,最后逼婚。
“你答应了?”
“我能拒绝吗?”周屿看着她,“他说,如果我不答应,就说明我不够爱你,或者……不够信任他。”
双重绑架。用感情绑架,也用安全威胁。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周屿思考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此刻看起来格外紧张。
“我们需要外援。”他终于说,“陈霂知道我们在这里吗?”
“我用加密通讯器给他发过定位,但不确定他能不能收到。”
“那就再发一次,用更隐蔽的方式。”周屿说,“明天沈栋要去市区开会,大概四个小时。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怎么发?”
周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极小的黑色物体,像一颗纽扣电池:“这是紧急信号发射器,一次性的,按下后会发送我的定位和求救信号。但只能用一个。”
“给谁?”
“陈霂。”周屿说,“如果他像他说的那样在帮我们,就应该有接收设备。”
“如果他不是呢?”
“那我们就赌输了。”周屿平静地说,“但总比坐以待毙好。”
他把发射器塞进林溪手里:“明天中午,沈栋走后,你想办法去后院的竹林。那里信号屏蔽弱一些。按下按钮,然后毁掉发射器。”
“为什么是我去?”
“因为王姨会重点盯我。”周屿说,“你刚来,他们对你警惕性低一些。而且……如果出事,我可以说是我让你做的,你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在保护她。即使在这种绝境里,他还在想着怎么让她少担风险。
林溪握紧发射器,小小的金属块在掌心发烫。
“周屿,”她轻声说,“如果这次我们能出去,你想去哪里?”
周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向往:“去南方吧。有个靠海的小镇,我路过一次,很美。我们可以在那里开个小店,你设计明信片,我画画。养只猫,每天看潮起潮落。”
这个画面太美好,美好得让人想哭。
“好。”林溪说,“如果出去,我们就去那里。”
茶室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王姨的声音响起:“少爷,林小姐,需要添茶吗?”
“不用了,谢谢。”周屿提高声音,“我们准备休息了。”
他看向林溪,用口型无声地说:“小心。”
两人起身离开茶室。王姨等在门口,送他们回房间。
在房间门口,周屿突然叫住林溪:“林溪。”
她回头。
“晚安。”他说,眼神里有很深的东西,“做个好梦。”
“你也是。”
门关上了。林溪回到房间,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到地上。她摊开手掌,看着那颗小小的发射器。
明天中午,竹林,信号。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窗外,月亮又隐入云层。夜色深沉,山庄寂静如坟。
但在这片寂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