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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3章 追踪

作者:泓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短信像一块冰,顺着脊椎滑下。林溪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着要不要回复。窗外的晨光已经明亮起来,城市开始苏醒,但她的房间里却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冷雾。


    吴师傅脑溢血。


    太巧了。昨晚周屿刚说要让他“消失”,今天早上人就进了医院。是警告?还是灭口前的伪装?


    林溪最终没有回复那条短信。她删除了对话记录,但把号码存在了手机里,备注名为“影子”。然后她开始行动。


    她没有直接去医院——如果“影子”说的是真的,那里肯定有人监视。她先去公司请了假,理由是肠胃炎发作。然后回家换了身衣服,戴上棒球帽和口罩,背上双肩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


    上午十点,她出现在市第一人民医院附近。医院门口车流人流混杂,出租车、救护车、提着水果篮的探病者、蹲在路边抽烟的家属。她先在对面咖啡馆的二楼找了个靠窗位置,要了杯美式,打开笔记本电脑,装作写论文的样子。


    从这个角度,能清楚看到急诊入口。


    她观察了一个小时。进出的人很多,但有几个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每隔二十分钟就会出现在急诊门口,不进去,只是在周围转一圈,眼神锐利地扫视人群。还有一个坐在花坛边看报纸的中年女人,报纸两个小时没翻过页。


    专业的人。不是家属,不是医院保安。


    林溪抿了口咖啡,苦涩在舌尖蔓延。她拿出手机,给一个当护士的高中同学发了条微信:“婷婷,在忙吗?想打听个人。”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说。”


    “你们急诊今天早上是不是收了个脑溢血的老人?姓吴,大概七十多岁。”


    “我查一下……有,吴建国,72岁,早上七点二十送来的,深度昏迷,现在在ICU3床。你是他家属?”


    “远房亲戚。”林溪打字,“情况严重吗?”


    “很不好。出血量大,已经做了开颅手术,但预后……大概率醒不过来了。你快点通知直系亲属吧。”


    林溪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大概率醒不过来了。这意味着,昨晚可能是吴师傅能说话的最后时刻,而他最后对她说的是:“小心姓沈的”。


    “婷婷,能帮我个忙吗?”她继续打字,“我想知道是谁送他来的,还有,现在ICU外面有没有特别的人守着?”


    “林溪,你惹什么事了?”同学敏锐地问。


    “没有,就是……家里有些复杂。”林溪斟酌着用词,“拜托了,回头请你吃饭。”


    五分钟后,一张照片发过来。是从护士站偷拍的ICU区域走廊。照片里,ICU3床的病房门口,果然坐着两个男人,穿着便服,但坐姿笔直,眼神警惕。不是警察——警察不会这么低调。也不是家属——家属会焦虑、会哭泣,不会这么冷静。


    “送他来的是邻居,”同学又发来信息,“说是早上听到他家有摔倒的声音,敲门没人应,就报警了。警察破门进去,发现人倒在地上了。”


    “邻居有说什么吗?”


    “就说老人独居,没子女,平时身体还行。哦对了……”同学停顿了一下,“警察在现场发现了一部摔碎的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用。里面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是昨晚十一点多的,打给一个陌生号码,通话时间三分钟。”


    昨晚十一点多。正是她离开吴师傅家后几个小时。


    “能查到那个号码吗?”


    “怎么可能,那是警察的事。”同学回复,“林溪,我真的建议你别掺和。我刚才问了值班医生,说老人后脑有轻微淤青,不像是单纯摔倒能造成的。”


    林溪的心沉了下去。不是单纯摔倒。有人去过他家,在他“脑溢血”之前。


    她关掉聊天窗口,盯着医院入口。那两个黑衣男人又出现了,这次他们没在门口停留,而是直接走进了医院大厅。


    林溪立刻收拾东西下楼。她在医院对面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和一包纸巾,混在人群里走进医院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杂着焦虑和疾病的气息。她压低帽檐,走向急诊区的指示牌。


    ICU在住院部三楼。她没坐电梯,走安全通道上去。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到二楼时,她停下来,从门缝往外看。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治疗车,家属提着保温桶。她看到了照片里的那两个男人——他们坐在ICU区域外的长椅上,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闭目养神,但耳朵明显竖着,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不能过去。


    林溪退回到楼梯间,坐在台阶上。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她拿出手机,再次打开那张童年合照。


    照片上的男孩紧紧握着女孩的手。如果那是周屿,他当时在保护她。如果那是周屿,他现在又在做什么?阻止她调查,让知情者“消失”,他是为了保护她,还是为了保护别的什么?


    她想起周屿今早的梦呓:“爸爸……别丢下我……”


    那个“爸爸”是谁?沈栋吗?


    楼梯间下方传来脚步声。林溪立刻站起来,往上走了半层,躲到拐角处。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上来,讨论着某个病人的情况,没注意到她。


    等他们走远,林溪回到二楼门缝处。那两个黑衣男人还在。其中一个人接了个电话,站起来,对同伴点点头,两人一起离开了。


    机会。


    林溪推开门,快速走向护士站。她的高中同学婷婷正在写记录,抬头看到她,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


    “就五分钟。”林溪压低声音,“ICU3床,让我看他一眼。”


    婷婷犹豫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跟我来。穿上这个。”她从柜子里拿了件备用的白大褂递给林溪。


    穿上白大褂,戴上口罩,林溪跟着婷婷走进ICU区域。消毒水的气味更浓了,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此起彼伏。3床在靠窗的位置,窗帘拉着,床头各种仪器闪烁。


    吴师傅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灰败,嘴里插着呼吸管。他身上连着心电监护、脑压监测、输液泵……整个人被仪器包围,像一艘正在沉没的船,只剩下这些设备勉强维持着存在。


    林溪走到床边。老人的手露在外面,枯瘦,布满老年斑和针孔。就是这只手,昨天还紧紧抓着她的手腕,对她低声警告。


    “吴师傅。”她轻声说,明知他听不见,“我是昨天那个女孩。你最后想告诉我什么?”


    没有回应。只有呼吸机规律的气流声。


    婷婷在门口望风,回头做了个手势:快点。


    林溪俯下身,凑到老人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会小心的。我会查清楚的。”


    她直起身时,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面放着老人的随身物品:一串钥匙,一个老式钱包,还有……一副老花镜。


    镜腿的螺丝松了,用透明胶带缠着。这没什么特别。但林溪注意到,胶带下面,好像藏着什么东西。很小的,方形的,像一张折叠的纸片。


    她伸手去拿老花镜。


    “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门口传来。林溪猛地转头,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穿着白大褂,胸前挂着主任医师的牌子。但他的眼神不像医生——太锐利,太警惕。


    “李主任。”婷婷立刻说,“这位是……是吴老的远房侄女,来看看他。”


    “远房侄女?”李主任走进来,目光在林溪身上打量,“登记一下探视信息吧。跟我来。”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林溪放下老花镜,对婷婷使了个眼色,跟着李主任走出ICU。


    他们没有去护士站登记,而是走向走廊尽头的医生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林溪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李主任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林溪,28岁,平面设计师,现住朝阳路锦江小区。”他一口气报出她的信息,然后转过身,“吴建国对你说了什么?”


    林溪的心跳如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别装傻。”李主任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你去了吴建国家。停留四十二分钟。晚上十一点二十,他给你打过一个电话,但你没接。”


    “我没有接到任何电话。”林溪说。这是实话——她的手机昨晚确实没有陌生来电。


    “因为他打的是你另一个号码。”李主任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这个号码,三年前注册,只用于接收银行和快递通知。但吴建国知道这个号码。为什么?”


    林溪盯着那串数字。那是她大学时用过的旧号码,工作后就很少用了,但一直没注销。除了几个老朋友,没人知道。


    “我不知道。”她说。


    李主任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笑容很冷:“林小姐,我直说吧。吴建国的事,你最好当作没发生过。他年纪大了,突发疾病很正常。至于那张老照片……不过是童年记忆的错位。你说是吧?”


    他在威胁她。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最明确的威胁。


    “你是谁的人?”林溪问,“沈栋的?”


    李主任的笑容消失了:“有些名字,不要随便提。”


    “如果我非要查呢?”


    “那么下一个进ICU的,可能就是你。”李主任推开办公室的门,“现在,离开医院。别再回来。”


    走廊的光涌进来,刺眼。林溪走出办公室,没有回头。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着。


    走出住院部大楼时,阳光炽烈。她眯起眼睛,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两个黑衣男人——他们回来了,站在树荫下,正在抽烟。


    她没有停留,快步走出医院大门。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才敢回头看一眼。医院大楼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手机震动。又是“影子”发来的短信:


    “现在你相信了。他们无处不在。”


    林溪打字回复:“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这次对方很快回复:


    “我不是在帮你,是在纠正一个错误。晚上八点,老城区梧桐咖啡馆,靠窗第三桌。一个人来。”


    然后是一张照片:昨晚她拍的那张童年合照,但照片背面被圈出了一处——在“小溪与小屿”的字迹下方,有一行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字:


    “备份在吴处。”


    备份?什么备份?


    出租车驶过跨江大桥,江水在阳光下粼粼闪烁。林溪靠在车窗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她刚踏入这个迷宫,就已经四面楚歌。


    但奇怪的是,恐惧之下,还有一种别的情绪在滋长——愤怒。对周屿隐瞒的愤怒,对吴师傅遭遇的愤怒,对那个隐藏在暗处、可以随意决定别人命运的“他们”的愤怒。


    她握紧手机。屏幕上是周屿今早发来的消息:“晚上回家吃饭吗?我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平常的问候,平常的温暖。但现在看来,每个字都像谎言。


    她回复:“可能要加班,不确定。”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闭上了眼睛。


    下午两点,林溪出现在市图书馆。这里安静,安全,最重要的是——有纸质档案。


    九十年代末的网络不发达,很多信息只存在于报纸和杂志上。图书馆的旧报刊阅览室里,只有几个老人在看报。林溪选了最角落的位置,从1998年7月的《江城晚报》开始翻起。


    微缩胶卷在机器上缓慢滚动,黑白画面一帧帧闪过。社会新闻版、民生版、广告版……7月15日,没有。7月16日,没有。一直翻到7月20日,她终于看到了一则简讯:


    “西城福利院发生火情,幸无人员伤亡”


    本报讯昨晚十时许,位于西城区春风路的阳光之家福利院发生火情。消防部门接报后迅速赶到现场,火势于一小时内被扑灭。据院方负责人介绍,起火点为宿舍楼电路老化所致,事发时孩子们已全部疏散,无人受伤。目前福利院已暂停运营,孩子们被暂时安置到其他机构。”


    简讯只有一百多字,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夜色中,一栋二层小楼冒着烟,消防车停在路边。照片里看不到人脸,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身影。


    但林溪注意到一个细节:照片角落,有一辆黑色轿车的车尾。虽然模糊,但能看出车型是九十年代末的高档车,车牌只拍到后两位:“88”。


    江A·888?她在胶卷里看到的那辆车?


    她继续往后翻。7月21日、22日……没有再报道。这场火灾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后就消失了。


    她换到《江城都市报》,同样的时间段,找到了另一篇报道,稍微详细些:


    “爱心企业捐助受灾福利院”


    本报讯阳光之家福利院火灾发生后,社会各界纷纷伸出援手。本市知名企业家沈栋先生于今日向福利院捐赠二十万元,用于修缮受损建筑和改善消防设施。沈栋先生表示,儿童是国家的未来,企业应当承担社会责任……”


    配图是沈栋在捐赠仪式上的照片。他比现在年轻二十岁,头发乌黑,穿着西装,正将一张放大版的支票递给一个中年妇女——福利院院长。照片里,沈栋的笑容标准、得体,但眼神……林溪把图片放大,盯着那双眼睛。


    眼神很空。不是温和,不是慈祥,而是一种抽离的、表演性的空。就像一个人在演一场他知道剧本的戏。


    她继续搜索沈栋的名字。九十年代,他的新闻不少:公司成立、项目奠基、慈善捐助……典型的白手起家企业家形象。但有一条1997年的小新闻引起了她的注意:


    “振国建筑公司破产清算,创始人周振国夫妇失联”


    周振国。这个名字她见过——在苏文秀的日记残页上:“振国死了,素云也死了。”


    她调出手机里拍下的日记照片,放大那行字:“振国死了,素云也死了。沈栋这个恶魔!他杀了他们!”


    时间对得上。1997年周振国夫妇失联,1998年阳光之家火灾,沈栋捐款。


    她打开浏览器,搜索“周振国沈栋”。结果很少,只有几条商业报道提到两人曾是合作伙伴,1995年共同开发过西城区的某个楼盘,后来因意见不合分道扬镳。再后来,周振国的公司破产,沈栋的事业却蒸蒸日上。


    巧合?


    林溪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阅览室很安静,只有翻页声和空调的低鸣。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飘浮。


    她想起吴师傅的话:“小心姓沈的。”


    沈栋。58岁,身家数十亿,慈善家,人大代表。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关心二十年前一场小火灾?为什么要监视一个老摄影师?为什么要威胁她?


    除非,那场火灾不是意外。除非,那场火灾里藏着他必须掩盖的秘密。


    她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离“影子”约定的时间还有四个小时。


    她决定再查一个人:陈霂。


    搜索“陈霂心理医生江城”。结果第一条就是他的诊所官网:“安心心理诊所,主治方向:创伤后应激障碍、记忆障碍、焦虑抑郁”。


    网站设计得很专业,有陈霂的简介:“陈霂,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江城大学心理学硕士,从事心理咨询工作十五年,擅长认知行为疗法和催眠疗法……” 照片上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温和,看起来值得信赖。


    但林溪注意到诊所的logo:一朵简笔莲花,下面有“安心”二字。和她档案上那个印章,和苏文秀那半块玉佩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莲花。安心。


    她继续搜索“陈霂阳光之家”。没有直接结果。但她换了种思路,搜索“1998 火灾心理干预”。


    这次找到了一篇学术论文,发表于2005年的《中国心理卫生杂志》,标题是《重大创伤事件后儿童记忆干预的长期效果研究——以江城某福利院火灾为例》。作者署名是陈霂,以及另一个名字:李维民——正是今天医院里那个李主任。


    论文摘要写道:“本研究追踪了1998年江城某福利院火灾中6名儿童的长期心理状况,其中3名接受了系统的记忆干预治疗(包括认知重构和催眠疗法),另外3名作为对照组。十年后的随访显示,接受干预的儿童对火灾的记忆显著模糊,PTSD症状发生率低于对照组……”


    林溪快速浏览正文。论文没有提儿童的具体信息,只用编号代替。但有一段描述引起了她的注意:


    “研究对象C,男,火灾时6岁,为火灾直接目击者。干预前对事件记忆清晰,伴有严重噩梦和回避行为。干预后,对火灾具体细节的记忆出现系统性偏差,并发展出对‘红色’和‘燃烧气味’的条件性恐惧……”


    6岁。1998年时6岁,意味着出生于1992年。和她一样。


    研究对象C会不会就是照片上的男孩?会不会就是周屿?


    她继续往下看。论文的致谢部分写着:“感谢江城企业家沈栋先生对本研究的经费支持,以及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神经科李维民主任提供的医疗协助。”


    沈栋资助了这项研究。陈霂和李维民是合作者。而李维民今天在医院威胁了她。


    所有线索开始收束,指向一个清晰的网络:沈栋提供资金,陈霂进行记忆干预,李维民提供医疗支持。而目标,是当年火灾中的孩子——包括她和周屿。


    为什么?为什么要篡改孩子们的记忆?火灾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溪感到一阵恶心。她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到阅览室外的走廊。走廊尽头有自动贩卖机,她买了瓶冰水,一口气喝掉半瓶。


    冷水让她稍微冷静了些。她靠在墙上,看着窗外。图书馆外是个小花园,有几个孩子在追逐玩耍,笑声清脆。正常的童年,正常的记忆。


    而她,她的童年被切割、被修改、被重新组装。像一件破碎的瓷器,被人用拙劣的手法粘合,远看完整,近看全是裂痕。


    手机震动。是周屿。


    她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很久,才接起来。


    “喂?”


    “还在加班?”周屿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有炒菜的声音,“我炖了汤,要不要给你送点?”


    “不用了。”林溪说,“我……我可能要晚点回去。”


    “多晚?”


    “不确定。你先吃吧,别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溪,”周屿的声音低了下来,“早上我说的话,是认真的。晚上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我做过的一个梦。”周屿说,“梦里有火,有你,还有一个……承诺。”


    林溪握紧手机:“什么承诺?”


    “我答应过要保护你。”周屿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我是谁,你是谁,这个承诺不变。”


    这话本该让人感动。但此刻,林溪只觉得讽刺。


    “周屿,”她说,“如果你真的想保护我,就告诉我真相。全部真相。”


    “今晚。”周屿说,“我保证。”


    电话挂断了。林溪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心里没有温暖,只有更深的寒意。


    周屿的“保护”,是让她活在无知里。而她要的,是知道真相的权利。哪怕真相会割伤她。


    她走回阅览室,收拾好东西。离开前,她又看了一眼那篇论文的打印件。陈霂的名字在纸上,温和,专业,像一个真正的医者。


    今晚八点,她要去见“影子”。不管那是陷阱还是机会,她都要去。


    因为有些问题,只能向前寻找答案。


    晚上七点五十,老城区开始下雨。


    细雨绵绵,把青石板路洗得发亮。梧桐咖啡馆藏在一条小巷深处,招牌很小,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林溪撑着伞,站在巷口观察了一会儿。


    咖啡馆里人不多,靠窗第三桌确实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只能看到是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头发花白。


    她深呼吸,走进咖啡馆。


    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吧台后的老板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杯子。空气里有咖啡香和旧木头的味道。


    林溪走向第三桌。男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她愣住了。


    那是陈霂。


    和网站照片上一样,金丝眼镜,温和的笑容,只是头发白了些,眼角皱纹深了些。他看起来不像一个阴谋家,更像一个儒雅的学者。


    “林小姐,请坐。”陈霂做了个手势,“我点了拿铁,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林溪没有坐。她站在桌边,手放在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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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握紧了防狼喷雾——那是她下午刚买的。


    “是你。”她说,“‘影子’是你。”


    “是我。”陈霂点头,“很抱歉用这种方式联系你。但我想,如果直接约你,你不会来。”


    “为什么?”


    “因为周屿会阻止你。”陈霂说,“而且你会怀疑我的动机。现在这样,至少你来了。”


    林溪终于坐下来,但保持着距离。“你想说什么?”


    陈霂不急着回答。他端起咖啡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动作从容,像是在进行普通的下午茶。


    “首先,吴建国的事,我很遗憾。”他说,“但他不会有生命危险——那些人只是让他暂时不能说话,不会真的杀他。毕竟,杀人比制造意外要麻烦得多。”


    “那些人是谁?”


    “你觉得呢?”陈霂看着她,“谁有资源监控医院,谁有能力让一个主任医师为他做事,谁又对二十年前的事如此紧张?”


    “沈栋。”


    陈霂微笑:“聪明。”


    “你为什么帮我?”


    “我说了,我不是在帮你。”陈霂放下杯子,“我是在纠正一个错误。一个我二十年前犯下的错误。”


    雨敲打着玻璃窗,细密的声音填充了沉默。咖啡馆里正在放一首老爵士乐,慵懒的萨克斯风。


    “什么错误?”林溪问。


    陈霂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林溪面前。“打开看看。”


    林溪警惕地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照片,有些是复印件,有些是原件。第一张是四个孩子的合影——正是她在胶卷里看到的那张,但更清晰。


    照片上,两个大点的男孩站在后排,大约十岁;前排是两个小点的孩子,一男一女,正是她和照片上的男孩。背景是阳光之家的院子,角落里的黑色轿车这次拍清了车牌:江A·888。


    “这是原件。”陈霂说,“吴建国那里的是备份。我昨晚去他家,就是取这个。但他坚持要留一份复印件,说这是他的‘保险’。”


    林溪翻到第二张照片:是沈栋和两个孩子的合影。沈栋坐在椅子上,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孩子——正是她和那个男孩。照片上的沈栋笑容慈祥,手搭在两个孩子肩上。但男孩的表情僵硬,女孩(她)则低着头,看不清脸。


    “1997年秋天拍的。”陈霂说,“那时候你们刚被送到阳光之家。沈栋以捐助人的身份去探望,拍了这张照片。”


    “我们为什么会被送到那里?”


    陈霂没有直接回答。他翻到第三张照片:是一对年轻夫妇的合影。男人英俊,女人温婉,两人对着镜头笑得很幸福。照片背面写着:“周振国、李素云,1995年结婚五周年纪念。”


    “你的亲生父母。”陈霂说,“周振国和李素云。沈栋曾经的合作伙伴,后来的……牺牲品。”


    林溪盯着照片。女人的眉眼,确实和她有几分相似。男人的鼻子和下巴,让她想起周屿。


    “那周屿……”


    “周屿是他们的儿子。”陈霂说,“你的亲哥哥。”


    窗外的雨下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林溪感到一阵眩晕。亲哥哥?她和周屿是亲兄妹?


    “但这不可能……”她喃喃道,“我们……”


    “你们没有血缘关系。”陈霂打断她,“因为周屿不是周振国和李素云的亲生儿子。他是被调换的。”


    他翻出第四张照片:是一张婴儿出生记录。姓名栏写着“周屿”,父母栏是“周振国、李素云”。但下面有一行小字备注:“领养。1992年5月7日于江城福利院接收。”


    1992年5月7日。军牌上的日期。


    “周屿是领养的?”林溪感到混乱,“那我是……”


    “你是周振国和李素云的亲生女儿。”陈霂说,“但你的出生被隐藏了。因为某些原因,他们不能公开有孩子。所以他们领养了周屿,作为明面上的继承人。而你,被秘密送到乡下,由亲戚抚养。直到1997年,周振国夫妇出事,你才被接回江城,送进阳光之家。”


    “出事?你是说他们死了?”


    “官方说法是失联。”陈霂的指尖点了点桌面,“但据我所知,他们被沈栋灭口了。因为周振国掌握了沈栋行贿和工程舞弊的证据,准备举报。”


    林溪的手开始发抖。她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大口,苦涩让她稍微镇定。


    “火灾呢?”她问,“火灾是怎么回事?”


    陈霂的眼神暗了下来。“火灾是为了灭口。沈栋知道周振国还有两个孩子——虽然一个领养一个私生,但毕竟是周家的血脉。他不能让你们长大,不能让你们继承周家的财产,更不能让你们有机会追查父母的死。”


    “所以他要烧死我们?”


    “计划是这样。”陈霂说,“但执行时出了意外。有人提前泄露了消息,福利院的老师把大部分孩子提前转移了。火灾发生时,宿舍楼里只有两个值班的工作人员,还有……我的弟弟。”


    他翻出最后一张照片:是一个男孩的单人照,七八岁,笑得灿烂。照片背面写着:“陈默,1998年6月,阳光之家。”


    “你弟弟?”


    “我亲弟弟。”陈霂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晚他发烧,在隔离室休息。老师转移孩子时漏了他。等我赶到时,火已经灭了,他……他没救过来。”


    咖啡馆里安静下来。爵士乐换了一首更悲伤的曲子。


    “我很抱歉。”林溪说。


    陈霂摇摇头:“二十年了。我一开始只是想知道真相。但查着查着,我发现了更可怕的事——沈栋不仅策划了火灾,还试图掩盖一切。他收买了李维民,找了我,让我们对火灾幸存的孩子进行‘记忆干预’,抹去他们的记忆,或者植入虚假记忆。”


    “你参与了?”


    “我参与了。”陈霂坦然承认,“当时我刚硕士毕业,急需研究数据和经费。沈栋提供了资金,李维民提供了医疗支持。他告诉我,这是为了孩子们好,让他们忘记创伤,重新开始。”


    “你信了?”


    “我信了。”陈霂苦笑,“直到三年前,我在整理旧资料时,发现了一些矛盾。孩子们的记忆偏差太一致了,不像是自然遗忘,更像是……人为编辑。我开始私下调查,然后发现了真相。”


    他从信封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收集的部分证据:沈栋的转账记录,李维民的实验日志,还有……你和我弟弟的治疗记录。”


    林溪翻开文件。她的治疗记录上写着:“对象L,女,6岁,火灾直接暴露。干预方案:催眠暗示+认知重构。目标:消除对特定男性(沈栋)的负面联想,植入对‘叔叔’的安全依恋……”


    她的手抖得拿不住文件。


    “沈栋让你们……让我对他产生好感?”


    “是安全依恋。”陈霂纠正,“他希望你们把他当作保护者,而不是仇人。这样即使你们将来知道身世,也不会立刻与他为敌。”


    “周屿呢?”


    “周屿的情况更复杂。”陈霂说,“他的记忆被干预得更彻底。我们几乎重构了他十岁前的全部记忆,包括他的身份、家庭、甚至……对你的感情。”


    林溪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屿对你的感情,可能不完全是他自己的。”陈霂缓缓说,“在记忆干预中,我们植入了‘保护妹妹’的强烈责任感。后来沈栋安排你们相遇、相恋,都是基于这个基础。”


    雨声震耳欲聋。林溪感到整个世界在旋转。她和周屿的相遇是设计的,他们的感情是植入的,他们的过去是虚构的。


    那什么是真的?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她的声音嘶哑。


    “因为沈栋的计划要进入最后阶段了。”陈霂说,“周屿即将‘意外’继承周家的一笔信托基金——那是周振国留给子女的。但周屿需要结婚才能激活继承权。所以,他必须娶你。”


    “然后呢?”


    “然后,沈栋会通过周屿控制那笔钱。再然后……”陈霂顿了顿,“你们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林溪感到彻骨的寒冷。她想起周屿昨晚的电话:“我答应过要保护你。”现在她明白了,那是植入的记忆,是别人写好的台词。


    “你要我怎么做?”她问。


    “离开。”陈霂说,“离开江城,离开周屿,彻底消失。沈栋的势力太大,你斗不过他。但如果你消失,他的计划就失败了。”


    “那你呢?你弟弟的仇不报了?”


    “我会用自己的方式了结。”陈霂说,“但我不想再拖累无辜的人。你走吧,林溪。趁现在还来得及。”


    他把一个U盘推到林溪面前:“这里面是所有证据的电子版。找个安全的地方存好。如果……如果我失败了,至少还有你知道真相。”


    林溪拿起U盘,小小的金属块在掌心发烫。


    “周屿知道这些吗?”她最后问。


    陈霂沉默了很久。“他知道一部分。他知道自己的记忆有问题,知道沈栋在利用他。但他不知道你们的关系,也不知道感情是被植入的。沈栋让他相信,他是真心爱你。”


    “他是吗?”


    “这个问题,”陈霂站起来,穿上风衣,“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林溪,有时候,真实的情感会突破虚假的记忆。就像种子会从水泥缝里长出来。”


    他留下咖啡钱,走向门口。风铃再次响起,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夜中。


    林溪独自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雨。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像眼泪。


    手机震动。是周屿:“汤要凉了。什么时候回来?”


    她看着这条消息,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心里。那些温柔的日常,那些相拥的夜晚,那些关于未来的计划——都是剧本吗?


    她打字回复:“马上。”


    然后删掉了“影子”的所有短信,把U盘藏进内衣的暗袋里。走出咖啡馆时,雨还在下。她撑开伞,走进昏暗的巷子。


    前方有光,那是巷口的路灯。灯光在雨幕中晕开,像一团模糊的希望。


    她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必须小心。因为这场游戏里,没有谁是绝对的好人,也没有谁是绝对的坏人。只有真相,在记忆的废墟下,等待被挖掘。


    而她和周屿,既是彼此的囚笼,也可能是彼此唯一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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