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飞,这是大周三十二年的冬天,薛幼安死了三次的冬天。
白雪覆盖了皇城,也覆盖了这一千公里以外的边陲小城,栩齐人的马蹄就踏着这样的雪花攻入了边关,留下连串血红的脚印。
“啊——”凄厉的叫声从城南的一处田庄传来,伴随着士兵的狞笑。
“说不说!你和你主子今日为何出现在这里?是不是秦王让你们二人在这接应的!”
“知春!”薛幼安扑上前去,将侍女护在身下,她抬头对士兵说:“我们主仆今日是来湖边观雪,此处为必经之路,与秦王无半点干系,何来接应一说?”
士兵冷哼了一声,阴测测的盯着薛幼安,“还不肯说实话!”
他骤然又朝侍女甩下一马鞭。
薛幼安死死挡在知春面前受了这一鞭,肩背多了条血痕。
知春大惊,哭喊道:“小姐——”
“我说的句句属实,如若有一丝欺瞒便不得好死!”薛幼安咬牙道。
“……”
士兵眯着眼看了她许久,开口:“丢里面去。”
“是,副将。”
两旁的士兵将二人架起,丢鸡仔一样粗鲁的把她们扔到身后的大殿里。
看来是逃过一劫了。
找个角落坐下后,薛幼安环顾四周,这里本是装潢精致的富家田庄,如今塞满了妇幼老少,今日凡是路过此地的都被栩齐人抓来了,男的拳打脚踢,女的马鞭逼问,誓要逼问出秦王的下落。
可秦王不是在边关战败时就被俘了吗?若非这个“大周第一战神”落入敌手,大周也不会一蹶不振节节败退,边关十二城也不会如此迅速的落入敌手。他如今怎会出现在这里?
知春双眼通红地替她包好了伤口:“小姐,你刚刚为何拦着奴婢,若那恶人知道您是当朝中书令千金,看他们还敢不敢动您分毫!”
“不可!知春,如今栩齐人占据此城,将边关十二城尽收囊中,接下来就该和大周谈判了,若此刻中书令之女被抓,岂不是正为他们送了人质!”薛幼安严辞道,“记住,就算被打死也不能松口!”
说话间又有几个农户陆陆续续被丢进来,日薄西山,那副将下手越发厉害,最后进来的几人已浑身是血,气若游丝。大殿中有老妇被此景吓晕了过去。
这一晕好似导火索,瞬间引爆了众人的情绪,大殿之中充斥着哀嚎哭喊,骚乱一片。
混乱中,薛幼安身旁传来几声低咳。
她抬眼望去,原来是个面无血色的病秧子,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只露出个单薄的侧影,他低声咳着,忽然肩膀一紧,从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薛幼安看着他,感觉此人随时要驾鹤西去。
这样一个病秧子也不放过,看来栩齐人找秦王找的要发疯了。
田庄外大概有近百名士兵抓捕路人,像这样的田庄桑榆城还有几十个,这就是几千士兵了。薛幼安暗自思衬……若是边关十二城都以这样的力度搜寻秦王,那岂不是动用了数万大军!
这秦王殿下怕是凶多吉少了。
“大周危矣啊,可惜了……”薛幼安喃喃道。
听闻此话,身旁的病秧子侧目,神色微动。
“……可惜了我的红烧鱼,那可是我昨日亲手钓的,就等着今晚红烧呢。”
病秧子凝滞了一瞬,重新靠回墙上,不再朝这边多看一眼。
知春皱着眉拉着薛幼安,小声道:“小姐,我们离这晦气的病秧子远点,小心他把病气过给小姐。”
“不,我们别动”薛幼安不动声色的低声说:“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这大殿里的人三五成群,或席地而坐或焦急踱步,其中几位男子的站位看似散乱,但恰好构成了一个包围圈,中心正是这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
薛幼安出身高门,出行皆有侍从护卫,一眼便瞧出这些人的不同寻常。
看来这病秧子背景不凡……
天完全黑了,大殿的门打开,士兵扔进来几张白饼。
人群一拥而上,瞬间哄抢而光。
那几名侍卫抢了白饼递给病秧子,他却只是摇摇头:“给我也是浪费,你们吃吧。”
声音虽然沙哑,但怪好听的。
薛幼安听着有些出神,目光呆愣愣的,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病秧子回头一顿,给她递了一张饼。
“……多谢,但我……还不饿。”薛幼安讶异道。
病秧子却依然稳稳的递着饼,
“拿着吧,这到明天早上是不会送食的。”
“……多谢。”
薛幼安接过饼,对他感谢一笑。
病秧子点点头,转过脸不再看她。他侧脸骨相流畅,朗眉星目,就是瘦脱相了,让人想入翩翩他骨肉丰润时是何等风姿。
别过头,她让知春拿帕子擦掉了饼上沾的灰尘,两人分食。
填饱肚子后已是深夜,知春是个心思宽的,已经靠着墙困得睡过去了。
听着身边平稳的呼吸声,薛幼安却毫无睡意,她百无聊赖的等着这一世的死期。算算日子,好像就是明日。
同样未睡的还有身边的病秧子。
也是,咳成这个样子任谁也睡不着,薛幼安看了看又往地上吐血的人,深觉他活不到明早放饭。
那人缓过一口气,似是察觉到薛幼安的目光,淡淡投以审视的眼神。
“吵到姑娘了,抱歉。”
“没有,我本来就睡不着。”薛幼安摆摆手。
那人的目光落到她的肩上,看见那道渗血的鞭痕,了然。
“此药有镇痛愈合之效,姑娘可暂做缓解。”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递给薛幼安。声音沙哑,动作迟缓。
“多谢公子。”薛幼安接过药说。
那人只是又靠回墙壁,并不作答。
这药果然有用,薛幼安抹了药后没一会儿,就在药物淡淡的清香中陷入浅眠。
天色泛白,又一轮征战开始了。
“姑娘,快醒醒!”
薛幼安睁开眼,发现大殿已人去楼空,她第一反应向旁边看去,已不见了病秧子的身影。
“外面守着的士兵都出去了,据说田庄外有一群栩齐人打了过来,如今两边正开战呢!”
“栩齐人的军队自己打自己?”薛幼安讶异道。
“别管那么多了!小姐,咱们快趁着这个机会跑吧!”
知春一把拉起薛幼安,两个人奔出大殿,无头苍蝇般在田庄找通往后门的路。
门外的喊杀声愈发激烈,兵刃相接的声音震动着薛幼安的耳膜。
忽然寒光一闪,一柄长剑直冲薛幼安面门而来,是一个潜藏在田庄的士兵!
薛幼安眼见寒光越来越近,瞬息之间躲闪不得,只下意识把知春猛的推开。
“铮——”一把短刀凌空掷来,将那长剑打飞,短刀在空中急速旋转,反而直接插入了那栩齐人的胸膛。
薛幼安只觉得眼前一暗,抬头看见为她挡住血污的白袖。视线上移,眼前人恹恹的半阖着眼睛。
是那病秧子救了她。
“砰”栩齐人沉重倒地。
病秧子收回手臂,并不在意袖子的血污。
知春终于回过神来,肝胆俱裂的扑上前扶住薛幼安。
“小姐!”
薛幼安却似毫不在意,对知春挥了挥手。
转身,对那病秧子周到的行了一礼,
“臣女薛幼安,见过秦王殿下。”
“……原来是薛律大人的千金,果真聪明。”
许闻铮缓缓道:“薛小姐是如何认出本王的?”
薛幼安展颜一笑:“殿下身边暗卫环绕,昨夜相赠药物又颇具奇效,定非寻常人家,刚刚出手相救,身手非凡……在这边境除了战神秦王,还能是何人?”
“沦落至此,称不上战神。”许闻铮轻咳了一声,又咳出一口鲜血,并不在意她的目光。
“薛小姐这般聪慧机敏的人物,不因该折在这里,本王叫寒山把你们送出。”
他转头示意寒山,薛幼安却先一步拦住了他。
“殿下,臣女就不走了,还请您的侍卫将知春送出去。”
话音落下,薛幼安一个手刀敲昏了知春。
“拜托了。”她一瞬不眨的看着许闻铮。
许闻铮看了薛幼安几秒,生死关头自身难保,他也无意探究眼前女子为何求死,应道:
“好,寒山,将这位侍女送出去,不必回来复命,城外静待我。”
侍卫利落抱拳,应声而动。
看着寒山拎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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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飞出了围墙,薛幼安松了口气。
许闻铮看人已经出去了,转身欲走。
“殿下,您对臣女有一饭之恩,刚刚又在刀剑下救了我主仆二人的命,臣女欠您一个人情,来日必相报。”薛幼安俯身行了一礼。
许闻铮似是没有听到,脚步未停。又或是听到了,但毫不在意。
“秦王殿下功勋在身,戍边十二载,病重之时还愿对小女施以饭食,是真正心怀天下的义士,可惜乱世将至,大厦将倾,若重来一世,殿下可想扭转乾坤?”
许闻铮终于止住脚步,
“天下已定,吾身虽陨,然谋事自续,何憾之有?
薛小姐与本王萍水相逢,不必报恩。”
薛幼安环顾四周,栩齐人和大周人的尸体遍地,满院子都是渗血腥红的泥土,远处,焚烧田埂的烟尘满天,遮云蔽日,百姓们的哭喊哀嚎随之响彻天地,短短几日,这富庶的边陲小镇已成人间炼狱。
乱世已至,这些情形将不断的重演,直至山河尽染鲜血。
身为高官之女,数十年来父亲忠国爱民,深受百姓敬佩,而她的锦衣玉食、豪车侍仆也全仪仗万民对朝廷的供奉。既然身陷囹圄,数次重生,那她也应为这乱世做点什么。
如若……能有一个重新改变的机会,哪怕微不足道的努力,她都愿一试。
而眼前的秦王,或许就是这个机会。
“臣女听说,一个人若临死前说出遗憾,便是将遗憾留在了此生,来生就能尽兴而活,不留遗憾。”
听闻此语,许闻铮似有所感,启唇欲言……
可骤然,院外传来众多士兵的喊杀声。
他们攻进来了!
许闻铮迅速将薛幼安护在身后,两人挨得的这样近,薛幼安都闻到了他身上被药味掩盖住的淡香。
她闭了闭眼,从头顶摘下一根发簪快速扎向自己。
“你做什么!”
许闻铮一把攥住了发簪。
“殿下,与其被栩齐人折磨至死,不如自我了解。”
薛幼安坚决的说:“殿下莫要拦我!”
许闻铮依旧没有松手。
听着院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殿下!”
薛幼安想劝许闻铮,她再不死就来不及了!
可许闻铮稍微用力便拿走了她手中的簪子:“薛小姐这姿势不对,我来帮你罢,不会很疼的。”
“?”
随即,许闻铮向前一步靠近,他的手覆上薛幼安的后颈,薛幼安感觉脖子上好似贴了一块凉玉,虽冷,但很温和。她不由得放松下来。
“薛姑娘可有小字?”许闻铮随口一问。
“臣女小字……”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许闻铮动作快到难以捕捉,薛幼安的头便软软垂下,再也无法开口。
她感到后颈传来一阵酥麻,随即酥麻遍布了全身。
眼前黑了下来,意识逐渐消散。
自己被一双手托着后脑放在了地上。
……原来真的不疼。
比起溺水和撞死,这个死法简直太安逸了。薛幼安在无边的黑暗中,不着边际的想着。
都说人死后最后消失的是听觉。
薛幼安听到了士兵攻进来的脚步声,听到了许闻铮拔剑迎战的剑鸣声,他挥剑的速度似乎很快,短短几息间已经数人倒地,但虚弱的病躯无法支撑太久,终于那些士兵一拥而上,一番刀剑入肉的声音后,她听见有人沉重倒在她的身边。
呼吸渐弱,她听到了那个来不及回答的问题。
许闻铮再也没有力气拔剑,鲜血糊满了他的双眼,在这血红的天地间,一幕幕鲜活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
母妃殿前的花、边关刺骨的风雪、少年的踌躇满志和如今的心如死灰……
如若再来一生,他也愿那些事情没有发生过,那些人都还活着。
许闻铮眼神涣散的喃喃自语,想起这一生种种遗憾,思绪飘然。
如若重活一世,如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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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幼安没看到,许闻铮至死都拿剑撑着身体,半跪着没有了呼吸。
那是一个随时准备迎战的姿势。
大周三十二年,随着秦王陨难,乱世之争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