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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作者:深夜烧烤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61章 星火相聚


    “现在肯定了。”


    洛师淮偏头, 注视着他手中的石板,“原本只是调动体内基石时稍显滞涩,像隔着薄纱操作。而现在……”


    她抬起自己的手, 指尖有细微的蓝色纹路一闪而逝, “是一动,就立即受到拉扯。我的基石, 竟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跳出来,与它融合。”


    构成她躯体一部分的基石,竟对石板产生了近乎本能的渴求。


    姚恒英的感受类似,甚至更清晰。


    他怀疑,激活的类似核心越多, 石板对他们权柄基石的吸摄与压制力便会呈指数级增强。


    最终,可能导致他们完全无法动用自身最根本的力量。


    但公会战已然开启,这些核心被作为区域控制权的象征摆上了台面。


    为了获得管理权限以自保,甚至为了夺取更多权力,所有参赛者都必然会想方设法激活它们……这几乎是个阳谋。


    这就是教团的目的?


    以这种方式, 让基石聚合为一体,再夺取最后的核心?


    但并不是没有办法。


    将所有核心收集起来即可。


    姚恒英手指收拢, 将那块温凉的石板握在掌心。


    “它与这座建筑, 应该都是来自攀天塔的遗产。”


    他沉吟道, “上面的文字似乎能组成一个完整的图案……需要集齐更多碎片才能解读。”


    大厅里一时静默。


    外围,所有的树人亡灵已被净化,此地重归死寂,只有从高处裂缝投下的几缕天光切割着昏暗的空间。


    一道光斑恰好落在他的侧脸上, 将他安静的侧影分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


    那总是带着笑意的唇线此刻平直,眼睫低垂时,纯黑的眼眸深处映着石板的轮廓, 沉凝如水。


    一如当年二人进入联邦军校时。


    变了,也没变。


    无论是少年时,亦或是如今。


    外界因他的现身掀起再大的风波,这人也能恍若未觉地做自己的事,去发现问题,再去解决问题。


    望着他这副神色,洛师淮忽然轻笑一声。


    她的友人出身任务空间,是一个令不少任务者咬牙切齿的恐怖传说。


    虽并未亲身体会过任务者的经历,但她的部下里,却有几个意外进入那里、以B级任务者身份功成身退的资深者。


    闲暇之余,每被身边的同僚问及那个联盟公会的会长,他们多是面色复杂,欲言又止……最后,竟既怀念又落寞地说起他的事迹。


    因那些基础手册几乎人手一本,故而间接或直接蒙受他恩惠的任务者不可计数;


    又因联盟公会无论初心如何,到底都是任务者组织,原生世界被他们覆灭的人不在少数。


    感激与憎恨同时扎根心中,一并生长,一同茂盛,相伴相生。


    最终,当这些任务者亲眼见到A-1,多种情绪交织迸发……惶惶然失语,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尤其是,当他们发现,A-1作为任职千年的神下侍者——自始至终,居然都是为了弑杀主神作准备。


    “这么说,”洛师淮收回思绪,语调微扬,“你要开始计划,去其他区域收集这些东西?”


    听到笑声,身边的人有些茫然地看向她:“唉,对?”


    有什么问题吗?


    他快速思索了一下,笑了笑,“担心那群从其他世界被规则书吸引来的家伙们?”


    太素,无题,以及其他界外之人……


    “他们大概也是奔着这一点来的。万界之中,除了传说中的三大书之外,竟然还存在着能够压制甚至吸收权能基石的东西。”


    为了保证自身权柄不被莫名吸收,那群来自不同维度的家伙们,一定会围绕这些区域核心展开争夺。


    姚恒英将手中的石块随意抛起,又稳稳接住,再抛向另一只手。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意却透出一股凉薄:“竞争而已,那群人不会成为我们的阻碍。”


    洛师淮摇头,“这个我倒不在意。”


    她与他目的一致,她可不希望教团重新凌驾于各大位面之上。


    她双手抱臂,面上笑意加深,话锋陡然一转:“但是,你确定要以你当前的模样和身份走出去?”


    让石块悬浮在身侧,姚恒英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原本由机械构造的四肢,已覆盖上洛师淮提供的,模拟人类肤色与质感的涂层,活动自如,毫无滞涩。


    现在的身躯,看起来与寻常人类并无二致。


    他捂住心口,瞬间切换成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眼眸里漾起波光粼粼的委屈:“元帅大人,您、您嫌弃我?”


    他抹了抹眼角,“唉,到底是相隔多年,情谊比不上当初,对不起,是小人如今落魄潦倒,不复当年风采,碍了您的眼——”


    “在外界看来,”洛师淮淡定地打断他,“你现在的身份,是突然出现在我身边的代号1,一个高度仿真的人偶。”


    她似笑非笑:“其实这个身份也不错。或许,我可以顺势向外界放出消息:是的,我们早已针对A-1的遗留数据进行了深入研究,成功制造了一批性能卓越的相似品人偶。”


    “现在带着首款成熟样品过来,参与这场全球盛会,顺便拍卖成品,价高者得,上不封顶。你觉得这个商业计划怎么样?”


    “……”


    想象到那个场景,姚恒英不由一呆:“啊?”


    “钱小姐的观点很有趣,”洛师淮心情似乎更愉悦了,“我们偶尔会聊一些心得体会。嗯,她说得对,”


    她的目光扫过另一人瞪大的眼睛,轻笑,“你现在的表情特别好看。”


    姚恒英脸庞一皱:“……可恶,别信她。”


    他搓了搓手臂,“换一个剧本,就说我是本人。当年重伤濒死,被你秘密救回,一直在你那里接受治疗,直到最近才恢复完全,重新出山。这个怎么样?合情合理。”


    洛师淮沉默了几秒。


    忽地,她抬起眼,直直地望进对方纯黑的眼底。


    那里面被掩盖得很好,她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涟漪。


    她声音很轻,“这就是你给我的答复?”


    ……没混过去啊。


    姚恒英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刻意没提到游戏,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能在灵魂尽碎后,能如此快速地恢复行动力。


    刚才洛师淮拐弯抹角地探究他的情况,他本试图含糊带过,却被她直接点了出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只有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沉浮。


    “……你需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这次,洛师淮声音更轻。


    姚恒英迎着她的目光,唇边习惯性的弧度微微收敛,眼眸深不见底。


    他没有回答。


    沉默蔓延。


    几息之后,洛师淮率先移开视线,恢复平静,目光转向大厅深处的通道。


    “这里的怪物强度不高,一个人即可解决。你我分开行动更加快捷。”她说。


    姚恒英眨了眨眼,脸上重新挂上那副轻松的笑脸:“好。”


    “至于其他区域的探索,”洛师淮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侧的人,“不必一个个亲自去找,会有援军帮忙收集。”


    “你派遣了部队?”姚恒英讶然。


    “不是。”


    洛师淮周边的空间逐渐扭曲。


    将要离开时,她抛下一句尾音上扬的:“猜猜?”


    可靠女士的身影隐入空中,大厅内只剩下他一人。


    他站在原地,一边抛着石块,一边盯着砖缝里的草丛出神。


    忽然扬手,一把抓住半空的石块。


    猜什么?不猜!


    能走直径为什么要绕远路?


    姚恒英下拉游戏后台,果不其然发现了所谓的援军。


    镜头对准了文拓海那边……?


    【死火山口内,温度诡异得分为两极。


    四周凝结着黑色冰棱,而中央凹陷处,却翻涌着粘稠的暗红色熔岩,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将上方空气炙烤得变形。


    这里是05-红色禁区,天幕上的其中一个探索点。


    文拓海站在一块凸起的玄武岩上,黑发在热浪中飞舞,发梢却凝结着细小的冰晶。


    她的双眼锁定熔岩湖中央。


    那里,一块心脏般的深红色晶石,正随着熔岩的脉动微微起伏。


    在她周围,战斗已近尾声。


    数名联盟公会的任务者正清理着最后几个负隅顽抗纠察员。


    然而,就在文拓海准备涉过那危险的熔岩,取走核心时,她的脚步忽然一顿。


    几十个原本在外围游弋的纠察员,不知被何种力量牵引,竟齐齐发出尖啸,身不由己地朝着文拓海所在的方位倒卷而来!


    文拓海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轻轻抬手。


    以她为中心,一片奇异的领域瞬间张开。


    冲入领域的纠察员们骇然发现,周遭景象骤变,死火山的内壁消失了,无边无际的荒原包围了他们,脚下是仿佛浸透鲜血的泥土。


    更可怕的是,地面开始拱起,一只只肉身半腐的亡灵嘶吼着从泥沼中爬出,眼中跳跃着幽绿的魂火,潮水般向他们涌来!


    同时,领域内的空间开始不稳定地压缩、折叠,可供躲避的区域急速缩小,逼迫着这些闯入者相互挤压,直面亡灵海。


    而这荒芜领域的某个角落,一个原本盘膝坐着,对着灰蒙蒙天空发呆的白衣身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动。


    怪物从四面八方涌来,纠察员们挤作一团……


    章少华利落爬起,脸庞气得通红,对着根本看不到外界的天空怒吼:


    “姓文的!你有病吧!!!”


    手段也太脏了!


    自己被困也就罢了,居然还往里倒潲水?!


    外界,真正的火山口内。


    知悉领域内一切的文拓海唇角微勾。


    清空了这些烦人的苍蝇,她不再犹豫,身形朝着湖中央的深红核心疾掠而去。


    脚下的熔岩自动分开,形成一条短暂的通路,她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枚深红晶石。


    嗤!


    一道凌厉无匹的赤红刀光从侧面横扫而来,直取她的手腕!


    文拓海瞳孔微缩,疾掠的身形硬生生在半空中一折,向后飘退数米,赤红刀光擦着她的指尖掠过,带起的罡风将她几缕发丝燎得卷曲。


    稳稳落在一块礁石上,她抬眼望去。


    核心旁边,不知何时,竟已站着几个人。


    他们都穿着人类联军标准制式的作战服,戴着全覆盖式头盔,气息收敛完美,与周围混乱的能量场融为一体,难怪之前未曾察觉。


    为首一人,缓缓抬手,解下了自己的头盔,露出一张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庞。


    对方眉眼算得上英俊,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正对着文拓海挑眉一笑,同时手中已自然地握住了那枚核心。


    “这个,”他晃了晃手中的晶石,“我就不客气收下了。”


    文拓海的目光骤然凝固。


    这张脸……她认识。


    虽然并非至交,但在任务空间漫长的岁月里,总归打过交道。


    这是曾经隶属于愚人之火的一个小帮主。


    愚人之火大帮主陨落后,树倒猢狲散,剩下的人要么各奔前程加入其他势力,要么沦为浑噩度日的闲散任务者。


    也有一小部分人,理念上与联盟公会的宗旨勉强契合,曾在一段时期有过短暂的合作。


    眼前这位,以及他身后那几个同样摘下头盔的同伴,就属于那一小撮。


    她记得,联盟公会后期整合力量时,这一派系的人曾集体对外宣称要归隐山田,厌倦了任务者间无休止的争斗,选择退出漩涡中心。


    此后便鲜少听到他们的消息。


    可现在,他们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而且,不知以何种方式,竟潜入了人类联军的队伍之中,各国官方和联盟公会的情报网都未曾察觉。


    文拓海的心沉了下去,面上却愈发沉静,她警惕地扫视着对方每一个人。


    周身能量隐而不发,已做好随时爆发的准备。


    但对面那位小帮主收起核心,对她挥了挥手,“放轻松,文副会长,我们不是敌人。”


    他笑道,“这些东西,我们最后会交给你的老师。”


    ——老师。


    文拓海心口一颤。


    她的老师……A-1没有死,陈砺锋前辈说,他通过未知的方式活了下来。


    可自那一晚后,便是更长久的等待。


    A-1没有主动联系联盟,没有联系他们这些旧部,甚至没有留下任何明确的讯息。


    他到底在哪里?


    现状如何?


    为何隐匿不出?


    文拓海心中转过无数念头。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不动声色问:“老师让你们来做这件事?”


    可谁知,这句话刚一出口,那几人竟同时脸色一变,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


    为首的小帮主发出冷笑:“他?他算个屁!”


    “就是!老子来这儿是为了嘲笑他!”


    他旁边的一个光头大汉立刻义愤填膺地附和。


    “一把年纪了!死了都不肯安生!还要为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奔波卖命,这不好笑吗?!啊?!”


    另一个看起来斯文些眼镜男子尖刻道。


    “嘁——笑死个人了!还神下侍者呢!还任务空间A-1呢!”


    几个人拖长了声音,不屑地嚷嚷起来:


    “老子在任务空间混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混得这么凄惨的A区前十!”


    “跟个丧家之犬似的东躲西藏,最后还把自己玩脱了!呸!”


    “我们现在是善心大发,看不过眼,才顺手帮他一把,这算仁义至尽了吧?!”


    “虽然他手段恶心的,但居然还真让他搞成了……啧,可惜搞得不彻底,还得劳动老子亲自下凡再助他一回!”


    “没错!那家伙现在肯定不知道猫在哪个旮旯角偷窥呢,这种阴险事儿他绝对干得出来!”


    “我听说,这次除了咱们,还有不少非公会的野生任务者也摸过来了?之前在另一个点碰到个自称A-1死忠的傻缺,信誓旦旦说要为他主子献上所有探索度……”


    “什么?!居然有人想跟咱们抢活干?!呵,咱们一定比他们更快!把核心全抢了,看那家伙还有什么借口躲着不见人!……”


    文拓海:“……”


    她默默闭上了嘴。


    等他们骂骂咧咧,互相补充着将A-1批判了一轮,文拓海才缓缓开口,微妙道:“你们知道老师目前在哪里?”


    吵架暂停,对面几人齐刷刷转头直视她,异口同声:


    “不知道!”


    文拓海:。


    你们这么理直气壮干嘛?


    “谁知道那老家伙躲哪个老鼠洞里去了!”


    为首的小帮主冷哼一声,“无所谓!不管他躲到哪儿,我们掘地三尺也会把他揪出来!”


    他恶狠狠道:“到时候直接把这些破石头摔到他脸上!砸红他的脸!让他气急败坏!”


    文拓海:“……”


    该说不说,你现在的眼睛就挺红的。】


    世界另一端,观看完这段剧情的姚恒英同样无语。


    这帮人这么闲吗?


    弹幕飘过一大片“哈哈哈哈哈哈哈”“接受制裁吧会长大人!”“@A-1,滴滴,有人找你(滑稽)”,姚恒英扯了扯嘴角,直接点了叉。


    不过,这一派系的人,大部分是当初在攀天塔一层,被关在无名小镇里的那些。


    救出A-2时,他弄塌了大半个小镇,将附近几百个灰衣人转走了,其中就包括他们。


    他们与A-2关系匪浅,似乎是过命之交。


    嗯……他们的行动,是钱春风授意的?


    姚恒英思索半晌,取出元帅给的联络器,正打算联络对方,却见透明屏幕亮起,对方仿佛早就猜到了他的来意,率先发来一句:


    [不约,已有下家,再见(笑脸)]


    ……什么下家?!


    姚恒英难以置信,只觉十分受伤:[为什么??(疑惑)]


    [没有原因,想找就找了,]A-2非常冷酷,[已办理入职,日后有缘再会,拜拜。]


    入职?


    姚恒英敏锐地捕捉到某个灵感。


    没等他继续深思,地面流动的阴影微不可察地一滞。


    啧。


    专挑这个时候。


    收回联络器,他抬起眼眸,望向大厅入口,平淡道:


    “出来,我只说一次。”


    门缝处凝固的阴影骤然塌下。


    粘稠的影子尽数褪去,粉发粉瞳的青年堪堪停在光束前,重瞳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嘴唇微动,嗓音干哑:


    “……老师。”——


    作者有话说:人,今日份[狗头叼玫瑰]


    今天是长长的[可怜][玫瑰]


    嘻嘻嘻第一个见面的人是徒弟捏[狗头]


    (整理衣服)(扶正领结)(大步流星走上讲台)(打开麦克风):


    女士们先生们,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热泪盈眶)(哽咽)(呜咽)(哭)(收拾心情)(大声说)是这样的,有一个消息要告诉大家,我决定写完这章就不写了,封笔到明年,大家明年元旦再见[玫瑰]


    我的发言结束,谢谢大家[玫瑰](整理衣服)(放下麦克风)


    第162章 重逢之日


    朱瞳本来在另一个探索点, 执行教团下达的任务,追捕遁入深山走投无路的规则书载体。


    改变地形只能拖延一时,最多只是为这场猫捉老鼠游戏增加地图面积。


    对于外人, 世界树之根的使用条件异常苛刻, 如果将它当作底牌,那他的小师弟还是太嫩了。


    教团有的是时间, 可以慢慢将那群弱小的异能者玩死。


    但在不久前,听到那个全球公告时,他与谭见初立即警觉起来。


    “根须王庭……戊寅公会,56%……代号1、洛师淮……”


    不对劲。


    他相当清楚他的部下们水平如何,那群垃圾哪有这么强!


    而且, 多莱那蠢货负责的区域,怎么会冒出这些陌生的名字?


    洛师淮?那个老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还有那个“代号1”又是谁?!呵呵,居然敢起这种代称……


    莫非,被其他来自界外的人抢先了?


    愚蠢,麻烦。


    部下出了差错, 朱瞳不得不暂时抛下手头的任务,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南美洲那个坐标点赶去。


    然而, 刚落地, 他便僵在了王庭外部。


    越是靠近这片被标记为根须王庭的空间, 四周残留的某种能量波动就越发清晰。


    也越发……让他心悸。


    不是那群废物纠察员能有的层次,也不是洛师淮那女人的基石磁场。


    他放开全部精神力,不顾一切地,去细细感受着、分辨着。


    是一种更幽微, 更熟悉,像是镌刻在他灵魂深处,却又被他埋葬了无数个日夜的波动。


    在里面。


    它的主人就在里面!


    对方没有刻意清理这些痕迹!


    是谁?是谁竟如此大胆!!


    狂妄得无以复加, 居然敢伪造出那个人的外衣!


    ——去死!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仿造品没有生存资格。


    无论是谁,无论是谁!!


    青年舔了舔嘴唇,克制着急促的呼吸,立刻踏入这片腐朽建筑。


    这一瞬间,那感觉达到了顶峰。


    穿过外围净化后的区域,迈入议事大厅的阴影时,那气息已经清晰得使他无法再欺骗自己。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变得犹豫,变得踌躇,缓缓地,走不动了。


    ……是老师。


    是老师的气息。


    就混杂在这古老王庭的能量场中。


    怎么会?


    狂喜瞬间冲破了他所有的理智,在胸膛里猛烈地爆开,四肢百骸都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的认知而战栗!


    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灼热得滚烫的呼吸被闷在了鼻腔里。


    老师……还活着?!


    但紧随其后的却是将信将疑。


    怎么可能?


    他亲眼见过那场惨烈的终战,加上联盟公会内部的确认,陈砺锋那老东西讳莫如深、难掩悲怆的态度……


    所有人都认为,A-1,姚恒英,已经彻底陨落,归于虚无。


    难道是……有人先他一步,用某种他不知道的方法,复活了老师?


    不,不可能!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渴望、更执着于让老师归来!


    没有任何人,这一点他非常自信!


    他暗中尝试过无数禁忌之法,搜集了那么多可能与老师复活相关的线索和物品,甚至不惜与虎谋皮,加入了归一教团。


    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怎么会有人敢抢在他前面?!


    不,也不对。


    那气息虽然微弱,却并不虚弱。


    没有强行拼凑的僵硬,没有外来力量的缝合,它自然地流淌在这片空间里,就像……就像老师本人在这里停留过、呼吸过一样。


    一个让他心脏狂跳、却又更加不安的念头忽然钻入脑海:


    难道,老师本来就还活着?


    这个想法带来的冲击甚至比复活更甚。


    如果老师一直活着,那么这些年他的死亡算什么?做戏给教团看?!


    他自己那些辗转反侧、浸透绝望的谋划……又算什么?


    可那毕竟是他的老师……


    A-1向来不可捉摸、难以预测。


    那人决定的事,不会提前告知任何非相关人士,何况是脱离联盟公会的自己?


    难道,现在的局面也在那人的掌控之中?!


    所以那个天真的圣女,才会在其他世界进行的主神复活仪式一失败后,对着亡灵书陷入沉默。


    最终叹息:“原来如此……他对我们从未卸下过防备。”


    那是第一百零二次失败。


    从来仇视A-1的谭见初在一旁冷笑,“那家伙阴险狡诈,不做毫无准备的行动,即便注定身死,也必定留下了诸多制约。”


    他眯起眼睛,“要我看,不如将他那个凭空冒出来的宝贝小徒弟捉来,上千种酷刑审讯,说不定能审出点什么。”


    当时,旁听的朱瞳眉毛一挑:自己都没敢去逼问那个小师弟……这阴阳脸果然对老师恶意很大。


    “……”圣女没有立刻回话,全身的枝丫收拢起来,“不必。”


    而现在,狂喜、猜疑、庆幸、被隐瞒的愤怒、以及深埋在一切情绪之下的、连朱瞳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妙恐惧……


    种种矛盾的情感在他胸腔里疯狂搅拌,最后混杂成同一种忐忑。


    青年放轻了呼吸,本能地将自己更深地藏入阴影。


    昏暗的光线下,粉色重瞳死死盯着大厅中央那个背对着他,侧影修长的身影。


    视线贪婪地描绘着那熟悉的轮廓,从黑色的及肩头发,到挺直的脊背线条,再到那垂在身侧、指节分明的手……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无数问题翻涌:老师怎么在这里?“代号1”是不是他?


    和洛师淮又是什么关系?


    这些年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一直没有消息?……


    纷乱的思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直到,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甚至没有回头,近乎漠然道:


    “出来。”


    声音有些轻,却瞬间刺穿了朱瞳所有的伪装。


    他的手部肌肉无法控制地剧烈一跳。


    是老师的声音!


    不会错的。


    跟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幼时。


    他躲在角落里,悄悄编织着梦境,试图让老师找不到他,混淆老师的判断。


    却总是被轻易识破。


    老师压根不需要走到他面前,隔着一段距离,那双纯黑的眼眸轻轻扫过来,便开口,用相同的语调命令他解除。


    朱瞳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又被他强行压下,他勉强控制住脸上的表情,终于缓步从阴影中走出。


    光线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樱花色的头发,也照亮了他那双粉色重瞳。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疼:


    “……老师。”


    他有千言万语想问,有无数情绪想宣泄,有堆积如山的困惑需要解答。


    可是,当他的目光真正对上那个转过身来的人,所有酝酿好的话语便化作了一团浆糊。


    最终,只吐出了这两个字。


    随后他便不再说话,只是放肆地、直勾勾地、贪婪地凝视着眼前的人。


    A-1正面对着他。


    站姿随意,一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似乎还握着什么东西,目光扫来时,仿佛万事不萦于心。


    朱瞳呼吸一顿。


    老师的眼神……很平静。


    没有惊讶,没有询问,没有责备。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就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眉宇间,甚至萦绕着一点……厌烦。


    对,厌烦。


    就像小时候,他过于缠人,或者弄出一些麻烦时,老师偶尔会露出的那种不耐神色。


    这刹那,本在轻轻战栗的肌肉恢复平静,既忐忑又兴奋的思绪也被轰得七零八碎。


    朱瞳的心沉了下去。


    他面色不变,依旧维持着眸中小心翼翼的期盼:“老师,您真的回来了……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尾音带着点抱怨似的委屈,像是疑惑于长辈的疏离的少年人。


    但他胸腔之内,却有无数看不见的荆棘正在疯狂生长。


    为什么你能如此无动于衷?!


    他叛逃了联盟公会,加入了与老师立场对立的归一教团,甚至成为了鹰部的骨干!


    他手上沾染的血腥、执行的命令、推动的计划……哪一件不是值得被昔日同门视为叛徒、被老师亲手清理门户的罪行?


    可老师除了那一点厌烦,竟然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哪怕一句质问?!


    你为什么不责备我?!


    为什么不评价我的做法?!


    为什么对我的背叛视而不见?!


    是因为我根本不重要?


    还是因为……你根本不在意?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面对他的询问,姚恒英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起手,“想找这个?”


    那枚石板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朱瞳的重瞳微微一凝。


    原来如此,是老师拿到了它。


    那么,多莱那些废物,还有他麾下在此区域活动的其他纠察员,恐怕都已经……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不足以让他升起半分遗憾。


    部下?


    那群弱得要死的东西哪里接得住神下侍者的一击?


    他心中反而涌起一股炽热的欢欣:太好了!这是状态完整的老师!


    但,这份欢欣立刻又被眼前人那拒人千里的冷淡泼了一盆冰水。


    这种对待敌人般的姿态反复切割着他的内心:为什么?凭什么?我可是您亲手养大的徒弟啊!


    他的脸孔天生带着几分少年气,模仿小时候做了错事的自己轻而易举,他调整出可怜巴巴的神色:


    “不……怎么会呢?老师想要的东西,我怎么会去抢?”


    他诚挚地:“只要是老师的话,想要多少都可以!”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探着,缓慢地向前挪动脚步。


    就在他的脚尖即将踏入距离姚恒英大约两米的范围时——


    “咔嚓。”


    一声脆响,朱瞳脚下一滞,低头看去。


    不知何时,他脚尖前方的地面上,凭空凝结出了几簇尖锐透明的冰晶,他甚至没有察觉到任何能量波动的预兆。


    朱瞳瞳孔微缩,心头却兴奋地想:不愧是老师,在他全神贯注的警惕下,依然能如此无声无息地施以阻拦!


    A-1站在原地,纯黑色的眼眸安静看着他,语调微扬,似笑非笑,“真的?如果我要你交出教团掌握的全部核心呢?”


    “没问题!”朱瞳不假思索道,神色愈发可怜,“我、我可以帮您!不,我会主动去做!杀掉那些废物,抢夺到的所有战利品全部交给您!只要您愿意……”


    话音未落,他不得不极速后退。


    地上的透明冰晶居然只是个幌子!真正无声无息形成包围圈的,是周围隐隐波动的空间!


    险之又险地,在那空间褶皱彻底合拢的前一瞬,他脱离了那片区域。


    ……老师想封印他。


    一口气退出十几米,背脊撞上后方的木墙,朱瞳才勉强稳住身形,胸膛剧烈起伏。


    他立即抬头,可那人原本站立的位置已空无一人!


    在哪里?!


    余光瞥见左侧扭曲的光影,朱瞳想也不想,双手瞬间交叉护于胸前。


    可来袭的速度超出了他应对的范畴。


    那道白色身影,仿佛失去了重量,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轻盈,凭空出现在他侧上方。


    那人身姿舒展,风衣下摆划出利落的弧线,金属高跟锋利如刃,如斩落的刀锋径直袭向朱瞳的双臂。


    太快了!


    而且封锁了他最习惯遁走的路径。


    朱瞳眸中厉色一闪,千钧一发之际,他强行扭转了即将发动的影遁,将力量引向周边将死之人的梦境。


    被封印是不可能的,他还有许多事没有做。


    但像老师这样的人,对待小时候的他却那样温和……不如,变幻成少年时的模样再来?


    他的身影快速模糊、淡化,真身钻入了那缕残存意识构成的梦境夹缝。


    在这个世界不好动用权柄。


    但除了道法,他的体术也不错,曾得到老陈别扭的“还行,比起我,有进步空间”认证。


    姚恒英轻轻落地,颇为遗憾刚才没抓到人。


    他想把朱瞳冻成冰棍来着,那家伙本性就那样,等被冻住就老实了。


    他静立几秒,感知细致铺开。


    对方还在附近,不时露出一点迹象,似乎很期待他追上去。


    想什么呢!


    呵呵,除非朱瞳主动把自己做成冰棍送到他面前。


    借剧情镜头看完了对方的内心变化,他的感想只剩下六点:“……”


    【他爱他爱他爱她】


    【我不行了,朱师傅你的底线真灵活】


    【朱瞳:打了大的那个我,就不能打小的我了(委屈)】


    【喂,没人讨论主线吗,朱瞳又又叛变了啊!】


    【?斗胆猜测,接下来朱瞳进入主角团】


    【前面的做梦呢】


    弹幕呜呜哇哇地挤满了画面,朱瞳可怜兮兮的表情包被做成了十八图。


    姚恒英心下一抖,本来只是想看看是否有遗漏情报的他马上退出了剧情视频。


    哪里可怜?!


    胡说八道,那家伙分明可怕得很!还会强迫小师弟欣赏自己杜撰的大型老师绯闻剧目呢!!


    没有再看入口方向,他转身,朝着王庭内部走去——


    作者有话说:人,呈上今日份[竖耳兔头]


    5555,准备出门了,长长的来不及,先发一下上半截[求求你了]


    这才到哪儿,此时的姚师傅并不知道,还有位重量级的月神巫[狗头]


    第163章 隐秘情报


    朱瞳一直没有现身。


    穿过漫长高阔的廊道, 弥漫的腐朽气息仿佛有了重量。


    那些越来越宏大,越来越规整的金属结构,在稀薄的光线下投下连绵的阴影。


    行走之人脚步无声, 唯有衣袂偶尔拂过地面的细微声响。


    最终, A-1停在了一扇门前。


    或者说,曾经是门, 如今只剩下歪斜的板材,边缘腐蚀严重,但依旧能看出它原本惊人的高度,超过十米。


    他伸出手。


    指尖触及门板的瞬间,一种微妙的能量震颤扩散开来。


    沉重的门板向内缓缓滑开一道足以让人通过的缝隙, 更多的灰尘簌簌落下。


    门后是一个与外部廊道风格迥异的空间。


    这里像是一座宫殿的书房,或者议政厅的档案库,空间高大,穹顶绘制的星图早已暗淡剥落。


    一排排高耸的书架沿着弧形墙壁排列,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本本巨大的书籍。


    那些书籍尺寸惊人, 每一本都有一人高,半米多厚, 封面是某种颜色暗沉的植物纤维。


    它们沉默地矗立着, 像是守卫秘密的巨人。


    姚恒英目光扫过这些书架, 指尖微动。


    靠近他的几排书架中,三本厚重大书仿佛被无形之手托起,平稳地脱离原位,缓缓飘落, 最终悬停在他面前。


    书页无风自动,自行翻开了。


    上面是一些笔画繁复的文字。


    与外面廊柱上那些扭曲的文字不同,这种文字更加古老, 更加系统化,像是某个发达文明鼎盛时期使用的官方文书字体。


    内容并无出奇,记录的是某个年份里,王庭下辖各个区域的税收明细,种类包括粮食、矿石、树脂,数字庞大,条目琐碎,似乎可以透过它们能看到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度。


    嗯……没什么意思。


    姚恒英快速浏览了几页,又隔空从不同位置取下了几本书籍。


    有的记录着农田开垦与作物改良的提案,有的详细规划着边境庄园的防御与生产,还有涉及基础技术推广和教育普及的设想。


    提案书写得细致入微,但在末尾的批示区域,很多地方都被一种特殊墨迹圈出,旁边用同种文字写下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


    看得出来,那位末代树人王是一位事必躬亲,掌控欲极强的统治者。


    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信息,除了证实这里曾是一个古老文明的行政中心。


    姚恒英走远几步,绕过空荡荡的树人王座,来到王座后方一个嵌入墙壁的小型书架前。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蒙尘的书脊,忽然一顿。


    其中一本,与他记忆中某个画面微妙地重叠了。


    他将那本书取了下来。


    书不厚,封面是暗红色的,边缘烫着一圈黯淡的金线,没有标题。


    翻开扉页,一行熟悉的、略带浮夸的花体字映入眼帘:


    《十六王妃食宿记录·下册》。


    姚恒英扬了一下眉梢。


    上册他见过,在攀天塔的第二层。


    那时,他的记忆尚未恢复,经常在夜深人静时溜出去,在攀天塔二三层那些由无数破碎小世界拼凑而成的区域里闲逛。


    二层某个角落,有一处环境与眼前树人王庭相似的空间碎片,他在一堆祭祀风格的器物旁,发现了这本书的上册。


    据当时残留的一些信息展示,末代树人王对第十六位王妃爱得痴狂,甚至到了偏执的地步,命令宫廷书记官事无巨细地记录王妃的一切。


    上册的内容,便是这种偏执的集中体现:王妃爱吃什么水果,哪个部位;喜欢在哪个花园的哪个时辰散步;偏爱什么材质和颜色的衣裙……甚至细致到她喝水时吞咽的频率,与侍女交谈时嘴角上扬的弧度,用膳时哪一侧的牙齿先咀嚼闭合。


    记录之详尽,到了令人不适的程度。


    没想到,下册会出现在这里……在《灾难日》世界中。


    攀天塔内的无数空间,大多源自主神曾经统治过的各个世界。


    以那老登无聊时喜欢亲手制造乐子的性格,随手弄垮一个世界,将其碎片纳入自己的收藏馆,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这些崩溃的世界碎片,在漫长岁月中因为偶然的空间乱流脱离攀天塔,坠落到其他尚存的位面,也完全说得通。


    那么,眼下这个《灾难日》世界,是否就是一个接收了众多此类碎片的“垃圾场”?


    地底神殿、红色禁区、眼前的树人王庭……那十六个被标记为探索点的区域,是否就是这些碎片演化的产物?


    所以,《灾难日》才会同时被归一教团和那个神秘的游戏盯上?


    因为它们本质特殊,蕴含着与已故主神密切相关的遗产?


    教团想利用这些碎片……或者说,碎片中可能隐藏的东西,去做什么?


    书本很大,姚恒英将下册抱进怀里,再挪到书案前,斜靠在王座上翻看起来。


    一开始,内容延续了上册的风格,甚至变本加厉。


    前面部分依旧记录王妃的日常,但描述角度更加……生物学化。开始出现王妃身体各项基础机能的监测数据,入睡时呼吸的精确次数与深浅曲线,不同情绪时体温的微妙变化……虽然诡异,尚在“疯狂迷恋”的范畴内。


    然而,越往后翻,记录的性质逐渐变了味。


    竟然出现对王妃皮肤不同部位厚度、韧性、透光率的测量数据;记录她轻微划伤后血液凝结的速度……


    文字依旧保持着那种严谨的风格,但内容已滑向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向。


    尤其是翻到末尾部分,笔迹忽然变了。


    从原先书记官工整克制的字体,变成了一种更加狂放、用力、带着神经质颤抖的笔迹。


    书记官被王吃掉了,所以最后几章是树人王亲自执笔。


    笔画越来越重,几乎要戳破书页,文字也越来越潦草,他在最后一页用癫狂的笔触写道:


    “……我的孕育成功了!我的未来自由了!那家伙体内的圣物被养育得极好……色泽完美,活性充沛……很快,很快我就可以吃下她,完整地吸收圣物!然后……我就能去到离那位至高无上的大人更近的地方侍奉!获得永恒的恩宠与进化!”


    咦惹。


    臭臭的,脏脏的。


    姚恒英面无表情地将书拿推了些。


    毕竟是那老登曾经糟蹋过的位面,孕育出树人王这种扭曲的伪人也不足为奇。


    至于文末提到的“至高无上的大人”,不必多做猜测,九成九指向那位已死的主神。


    那所谓的“圣物”……越读越像“神力”,怎么,树人王想变成纠察员?


    “您不觉得疑惑吗?”


    一个少年般清亮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尾音带着点甜蜜的乖巧。


    姚恒英抬起眼眸。


    另一个书架旁的阴影里,粉发的小男孩静静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他。


    正是缩小了体型,呈现出少年时代模样的朱瞳。


    他粉色的重瞳在昏暗光线下格外醒目,里面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探究,神色近乎讨好。


    “您见过这些书……一定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朱瞳的声音很轻,“例如,它们大概率来自传闻中的攀天塔。可为什么会掉落到《灾难日》?您曾经去过那里……”


    他紧紧盯着对面的大人,呼吸微微屏住,似乎在期待,又似乎在畏惧。


    又来?


    姚恒英合上书本,将它随意放在扶手上,淡淡道,“说下去。”


    见对方没有立刻动手驱逐的意思,粉发男孩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重瞳中闪过一丝兴奋。


    他呼吸急促了几分,往前试探性地挪了几步,“当然!”


    他的语气变得急切,像是献宝一样,“我会将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您——只求您不要抗拒我!”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语速加快:“不知老师是否听说过亡灵书?按照那上面记载的最高规格的复活攻略,仪式的第一阶段,应该是广泛传播对应存在的辉煌过去与正确尊名,累积足够庞大且纯净的信仰愿力,以此为基础,唤醒沉寂的本质……但是,这一项,教团进行了无数次尝试,耗费了难以计数的资源,始终无法完成。”


    他的视线紧紧锁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您、您一直是那样敏锐而缜密的,我想,必然是您提前设下了我们无法理解的制约……才让教团那群可恶之人屡次失败,被卡在了这最初的第一步,迟迟无法推进!”


    当然会被卡住。


    主神的化身还没死绝,目前全在他这里关着。


    姚恒英面不改色地听着。


    拜月神巫所赐,如今那老东西和他处境半斤八两,一个死得不干不净,一个灵魂将碎未碎,都达不到亡灵书所要求的初始状态。


    教团对着一个本质上还没死透的目标瞎折腾,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不通了。


    至于他自己,如今想动用权柄,还得先转化部分游戏提供的人气值,才能勉强稳住这看似“恢复完整”的全盛期表象。


    真是麻烦。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


    但转念一想,因为《灾难日》的特殊性,其他强大的界外者也没法随意使用权柄……大家都不想做第一个被核心“吸收”的人。


    难怪太素那家伙那么安分,否则,对方早就举着佩剑,喊着什么“和我对决”,翻遍全世界地找大越国师了。


    不过,这小子改口倒是快,教团立刻就变成了“那群可恶之人”……姚恒英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却在朱瞳又试图悄悄靠近半步时,忽然出声:“站住。”


    粉发男孩脚步猛地顿住,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粉色睫毛颤动着,重瞳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


    “别离我太近。”


    姚恒英语气平淡,轻轻笑了下,却没什么温度,“我怕我手痒。好了,你继续吧。”


    男孩瘪着嘴,缩了缩鼻子,幽怨地盯着他。


    但他还是吸了口气,继续讲述,只是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


    “……您的决策非常英明!教团他们被卡住之后,不得不去寻找别的办法。这个时候,教皇站了出来,提出了一个可行的新方案。”


    朱瞳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教皇毕竟是那一位曾经的化身,掌握着许多连教团高层都未必知晓的隐秘情报……”


    他磕磕巴巴地说着,脸颊微微鼓起,“祂说,一切的关键……在于您……当初,呃,是您……蛊惑了主神大人,才让那一位,呃……心软,给予了您最高的、能左右主神大人自身状态的权限。这才导致后来的计划受阻,复活仪式无法正常启动……”


    他一番话讲得勉强,断断续续,脸色憋得有些发红,显然对这套说辞极不认同。


    给姚恒英看乐了,“那你怎么认为?”


    朱瞳咬牙道:“完全是小看了您!!怎么能叫‘蛊惑’?明明是那个主神自己的问题!祂是自愿的!是祂自己……”


    他猛地刹住话头:“总之,是祂咎由自取!”


    不错不错,孺子可教。


    姚恒英十分满意。


    就在他点头的瞬间,朱瞳的身影边缘淡化了一丝。


    但他自己似乎并未察觉,“咳咳,教皇提议:有那么一个特殊的世界,它的权能基石,曾是主神在远古时期意外遗失的一段脊椎所化。主神本计划在苏醒后亲自将它收回,却没想到……被您的刺杀打断了进程。”


    朱瞳说到这里,偷偷抬眼观察他的表情,见他无动于衷,才接着说下去:


    “教皇说,那段脊椎对应的权能基石层级极高,蕴含着主神的本源。只要能得到它,就能在相当程度上绕过您所拥有的权限,补全主神的本质,成功完成复活仪式……”


    ……还有这么个东西?


    嗯……用来替代那些被他关起来的老登化身?


    姚恒英摸了摸下巴。


    他闻所未闻。


    不过,这个说法倒是勉强能解释一些事情。


    如果仅仅是一些攀天塔的碎片,虽然有价值,但并不足以让归一教团如此大动干戈,掀起波及诸界的公会战,冒着风险,驱使各界强者为他们卖命探索……


    “这个世界是《灾难日》?”姚恒英问道,“而那些探索点就是用来定位权能基石的?”


    但问题又来了。


    老登敏感多疑,热衷于看乐子却绝不想自己变成乐子,按祂的尿性,这种重要到关乎自身本源的基石,怎么可能放心丢在外面不管?


    祂生前为什么不去回收?


    除非……有什么限制,或者,那脊椎的遗失,本身就是一个超出主神控制的意外,回收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是的,”朱瞳用力点头,又悄悄地观察他,“听教皇和圣女他们商讨说,当十六个被标记的区域探索完毕,那个隐藏的权能基石就会显露。”


    A-1慢慢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风衣下摆随之垂落,肩部的长发滑落胸前,他朝着朱瞳的方向微微倾身,放缓了声音,“就这么告诉我了?”


    他的语调近乎轻柔:“这算教团的最高机密吧?”


    “是你真的又叛变了,还是说,在替谁传话?”——


    作者有话说:人,今日份[可怜][玫瑰]


    好卡,卡了好久才发出去,发出去后发现少了一段,前情提要还给我卡没了[化了]现在又更新了一次


    嘻嘻嘻很快就到神王的场合了[狗头]


    第164章 断尾叛变


    被问到的少年身影颤了一下。


    他撇了撇嘴, “我可以为您献上我所知的一切!教团算什么?那些蠢货根本不配……”


    “至于代价……”他舔了舔嘴唇,眼眸亮得惊人,嗓音沙哑下去, “我自己支付了。”


    他忽然幸福地笑起来, “将这些情报告诉您之前,我已经销毁了我的身体, 仅剩灵魂穿梭在梦境中——教团与我的契约再也无法生效。”


    “所以您看,我是完全自由的。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我来到您身边……”


    “……摧毁了自己的身体?”


    姚恒英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面上罕见地微微凝滞。


    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


    见朱瞳面带骄傲,嘴唇微动,似乎还想继续描述, 姚恒英只觉惊悚,立刻打断他:“停!”


    粉发男孩乖巧地闭上了嘴,只是眨巴着那双重瞳,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姚恒英此刻再仔细地感知。


    面前的少年确实并非实体,之前他只当是朱瞳出于警惕, 捏了个幻象过来探路交涉,如今看来……刚才那短暂消失的片刻, 这家伙竟是跑去自我了断了?!


    他皱起眉头, 盯着眼前貌似人畜无害的小男孩。


    朱瞳是赛罗特人不假, 那个种族在情感表达上确实与常人有些差异,比较……激进。


    但是,这家伙是由他这样的正常任务者一手带大的,怎么长大之后, 还是长歪成了这种样子?


    不应该啊!


    他对自己的养娃技巧非常自信来着。


    因材施教,张弛有度,该严厉时严厉, 该纵容时纵容,努力引导他们走向积极正面的发展方向……哇,完全是大教育家的水平!


    看看月神巫,虽然脑子不好,经常做坏事,但总体还是挺活泼开朗的嘛!


    怎么到了朱瞳这里,就……


    压下心头那点微妙的不解,他将思绪拉回正题。


    如果朱瞳提供的情报没有错误……那么,那个能令老登脊椎遗失却不敢回收的原因,他很感兴趣。


    这或许将成为关键的破局点。


    但眼下,他还有一个问题需要弄明白。


    “说了那么多……”


    姚恒英放缓了语调,目光审视着朱瞳,“你为什么执着于跟着我?”


    谈到这个,男孩立刻来了精神,重瞳熠熠生辉,方才那点委屈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因为我了解您!”


    他笃定地说,“比那些现在围绕在您身边的蠢人更了解!甚至比……”


    他悄悄瞥了几眼姚恒英的神色,将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甚至比A-3更了解”咽了回去,改口:“这个时候,您一定有需要我的地方!”


    是的,更了解。


    仍在联盟公会时,他就便这么认为了。


    A-3固执己见,并不认同老师的所有理念,也不愿往那个方向去思考。


    因此,只有他发现……老师活下去的意愿其实并不大。


    他收回思绪,继续道,“据我观察,那个圣女并没有完全相信教皇的说法。她对教团现在的计划心存疑虑,于是瞒着教皇,暗中动用教团各部的力量进行调查。”


    “不过,似乎被教皇察觉了,最近圣女被要求必须与教皇一起行动,表面是协同,实则是监视……我知道他们目前的大致方位,我可以带您去找他们!”


    喔,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姚恒英唇角弯了一下,没对以上内容发表感想,反而问:“你就这么肯定我想去找他们?”


    朱瞳直勾勾地盯着他,“当然。您喜欢将所有不确定的因素提前掌握在手中。”


    所以,他愿意主动抹消自己的不确定性。


    两人对视了几秒。


    片刻,姚恒英率先移开了视线,随意地扫了一眼周围沉寂的书架。


    “你现在……”


    他似是不经意地问,“还能像以前那样,深度介入别人的梦境吗?”


    这个意思是……?


    朱瞳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压不住那股从灵魂深处窜起的战栗。


    他立刻点头,嗓音因为竭力克制而微微发紧:“没问题,构建、引导、短时间置换梦境,我都能做到!”


    “很好。”


    姚恒英点了点头,双手抱臂,平缓道:


    “用你的能力,在树人王庭这个空间节点的入口处,构建一个足够庞大,细节完善,能够以假乱真的树人王庭。之后想办法让外面那些封锁此地的人类联军,不经意地发现它,并将其认定为真正的探索点入口。”


    朱瞳的重瞳微微睁大,仅思索了一秒便恍然,随即更加兴奋。


    当前,真正的树人王庭内部,经过老师的清理,只剩下他们二人,只存在一个已占据此地的戊寅公会。


    老师打算用一个精心构筑的假王庭,替换掉真正的入口,让后续试图进入此区域的其他公会、包括教团自己的人,都只能进入那个虚假的幻境。


    由此降低这个探索点的完成度,让进度永远停留在56%,打断教团的计划。


    “好!”朱瞳毫不犹豫地应下。


    他早就想给教团添堵了。


    圣女也好,教皇也罢,以及那个屡次误事的付晋冲,只会拖后腿的纠察员……呵呵,一帮狗同事,他早就受够了,一起上天堂去吧!


    他闭上双眼,一股水波荡漾般的涟漪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蔓延开。


    先是融入了周遭的空间结构,再循着个体之间的联系,向着这个空间与外界的连接处渗透而去。


    构建这样一个庞大的梦境,对寻常梦境能力者是巨大的负担,但对于早已将自身灵魂与梦境权柄深度绑定,此刻已化为梦境一部分的朱瞳而言,却并非难事。


    几乎是心念流转间,他便依据对真正王庭结构的理解,迅速架构起一个一模一样的复制品,嫁接在空间节点入口处。


    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怎么费力气。


    但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却塌下小小的肩膀,做出微微气喘、消耗不小的模样,身影也变淡了一丝。


    他抬起眼,看向姚恒英,“梦境已经布置好了……”


    踌躇了一会儿,他强压下内心快要满溢出来的战栗,缓缓伸出一只手,声音放得很轻:


    “现在,我带您去找教皇和圣女他们……您牵住我的手就好,我能通过梦境之间的缝隙,带您快速移动……他们应该,应该在华国的云南那边……”


    他屏住呼吸,重瞳一眨不眨地盯着A-1垂在身侧的手。


    然而,对面的人没有动。


    A-1仍站在原地,微微垂着眼睫,安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似乎在评估。


    ……呀。


    被看穿了。


    看穿了他的表演,看穿了他那点隐秘的小心思。


    朱瞳心底划过一丝遗憾,但很快,又被更加汹涌的激动淹没。


    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一视同仁的,冷漠的,毫不在意的态度!


    才能让恶心的谭见初、假惺惺的晏庭秋、惹人烦的晏庭芝……那些围在老师身边嗡嗡叫的苍蝇们彻底愤怒、崩溃、歇斯底里啊!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当老师以这副姿态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时,那些惹人厌烦的家伙们脸上会是怎样丑陋扭曲的表情了!


    A-1一贯如此。


    即便当年在公会培育营,面对那些憧憬他、依赖他的小孩子们,他给予的爱也是均衡的。


    礼物人人有份,价值相当;指导点到即止,绝不偏爱。


    就连文拓海那个讨人厌的女人,也不过是凭借副会长的职责,才多得到了一些“均衡”之外的关注。


    啧。


    朱瞳将心头那点微妙的失望与怨念摁回心口最深处。


    ……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在他思绪翻腾时,A-1忽然又开口了,语气没什么起伏:


    “你能不能再变小点?”


    朱瞳一愣,拿捏不准他的态度,面上闪过一丝茫然。


    变小点?他下意识地回答:“当然可以!”


    心念一动,梦境力量凝聚的身影再次收缩变幻,眨眼间,站在原地的粉发男孩消失了,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大、穿着缩小版外套的小豆丁出现在这里。


    他仰起头,“这样……够了吗?”


    A-1没有回答。


    他迈步走了过来,停在小小的朱瞳面前。


    弯腰,伸手,一只手托住小豆丁的腋下,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腿弯,很轻松地将他一把提了起来。


    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点随意。


    随后,A-1手臂一抬,将这小小的他放在了自己一边的臂弯里,让他坐稳。


    “带路。”A-1说。


    “咦,好怪,还是算了。”


    做完这个动作,姚恒英自己似乎也顿了一下,有些迟疑道,“落地后记得变回你原来的样子。”


    朱瞳早在A-1走到他面前,弯腰伸手的那一刻就彻底呆住了,思维一片空白。


    直到被稳稳放置在对方的臂弯里,感受到对方隔着衣物透过来的气息,他才像是被忽然注入了灵魂。


    他缓缓转动眼珠,仰头看向对方近在咫尺的侧脸。


    “嗯?”


    A-1对他的呆滞有些不耐,空着的那只手伸到他眼前,随意地挥了挥,“喂,回神,干活了。”


    “……哦。”


    小豆丁愣愣地发出了一个音节。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将脸埋进了老师肩膀处的衣料,小小的肩膀轻微地颤抖起来。


    不是哭泣。


    一阵压抑的,透着无边欢欣的闷闷笑声,从那团粉色的发顶下传了出来。


    A-1脚步一顿,平静地转头。


    “收声,不然把你扔下去,”他面无表情,“正常点,抱着你已经很奇怪了……唉,还是小文比较好抱,抱起来比较乖。”


    朱瞳立刻不笑了——


    作者有话说:人,今日份[可怜][狗头]


    第165章 镜海遗都


    直径足有数百米的灰色球体静静地悬浮在茶马古道上空。


    这里是华国西南唯一的探索点:镜海遗都。


    目前, 这里已被华国一方的甲子公会控制,探索度已至17%,但还没有激活核心, 并无该区域的管理权限。


    从地面仰望, 它表面流转着气旋般的纹理,而在球体内部看, 又是另一番景象。


    磨坊前的青石板路浸着黏腻的液体,分不清是海水渗漏,还是别的什么。


    空气微漾,像水底升起的涟漪,两道身影从这涟漪中心踏出。


    A-1站稳后便松开了手, 粉发小男孩轻轻落地,动作间存了几分不舍。


    血腥味立刻涌来。


    混合了腐肉、铁锈和奇异香料的味道,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蒸腾。


    姚恒英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向气味源头。


    磨坊半塌,木质框架早已腐朽发黑, 像被什么巨大生物啃噬过,歪斜的石磨盘边缘, 堆着些黑乎乎的东西。


    走近两步, 看清了, 那是被烘干后变得硬如木柴的肉条,肌理分明,甚至能辨认出对应的部位。


    地上躺着个人,穿着残破的异能者制服, 胸口徽记已难以辨认。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肉条,指尖深陷进肉里,昏迷不醒的脸上却带着满足的微笑。


    他们便是通过此人的梦境过来的。


    姚恒英后退半步, 视野更开阔些。


    磨坊内部更糟。


    横七竖八,躺着四五个不同国籍的异能者。


    有金发碧眼的欧美人,也有肤色较深的南亚面孔,制服各异,都沾满污泥和暗色污渍。


    他们无一例外地昏迷着,呼吸微弱,面色青白得像在水底泡了三天。


    角落里堆着些空罐头和包装袋,是从外界带进来的补给。


    但更多的,是散落在地的、某种灰白色的菌类,有的被啃了一半,露出里面蜂窝状的结构。


    粉发小豆丁躲在他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他仰起脸,重瞳幽幽发亮:


    “我翻过他的记忆。”


    A-1微微偏头。


    “他们小队三天前进来,补给用完了,饿得不行。”


    男孩顿了顿,“有个本地居民,如果那些东西能算居民的话——告诉他们,这里的菌子可以吃,还教他们怎么处理。”


    “他们吃了,然后就疯了。”


    男孩的目光落在那堆干肉上。


    “先是产生幻觉,互相攻击。后来,攻击变成了别的东西,他觉得队友的肉特别香,比菌子香多了。趁其他人神志不清,他……”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姚恒英目光扫过那些昏迷者,最后落回磨盘上的肉干。


    嗯,闻得出来。


    他低头,瞥了一眼还揪着自己衣角的小手,“忘了之前怎么答应我的?”


    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粉发男孩眨了眨眼,他鼓起脸颊,睫毛扑闪着,仰头看向A-1,委屈地:


    “老师……”


    姚恒英笑了。


    他弯腰捏住男孩的脸颊使劲往两边扯,把那张小脸捏成了猴子屁股,“这套对我没用。”


    朱瞳不敢挣扎,只能含糊不清地发出抗议声。


    姚恒英松开手,直起身。


    男孩幽怨地后退两步,揉了揉发疼的脸颊。


    那小小的身体开始拉长、变幻、重塑,几息之间,站在原地的已是个身形颀长的青年。


    他舔了舔下唇,望向他的老师,声音恢复了成年人的低沉:


    “圣女和教皇,就在这里。”


    姚恒英不再看他,转而观察四周。


    街道延伸向黑暗深处。


    建筑是古风样式,飞檐斗拱,青砖黛瓦,但那些屋檐的角度过分尖锐,墙面的涂料剥落处,竟露出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肉质层。


    几盏惨白的灯笼挂在檐下,烛火在纸罩里静静燃烧,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灯笼的轻微摇晃而蠕动,像是活物。


    街上空无一人。


    但非人类却不少。


    姚恒英移动视线,街角阴影那里似乎有东西在动,一团团半透明的轮廓蜷缩着,发出类似啜泣的声音。


    但当他再次看去时,那轮廓又消失了,似乎只是光影制造的错觉。


    这里是哪儿?


    “教团情报也不全。”


    朱瞳的声音从两米外传来。


    他记得老师之前的警告,勉强停在安全距离,语气低落,“只听那姓谭的提过一次,这里也叫‘寒鉴仙朝’。”


    寒鉴仙朝?


    姚恒英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词。


    没有印象。


    他抬起头。


    天空是一片混沌的,缓慢脉动的暗蓝色。


    仔细看,是某种半透明的凝胶状生物体,它包裹着整个“镜海遗都”,像琥珀包裹虫豸,像子宫包裹胚胎。


    那生物太大了,大到只能看到它的一部分,那些缓慢收缩的肌肉纹理,那些偶尔闪现的类似神经脉络的幽光,那些在深处游弋的、不知是共生体还是排泄物的阴影。


    整个遗都,都在这个生物的体内。


    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大概就来源于此。


    “继续带路。”A-1说。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灯笼投下的惨白光晕,脚步声在空寂的街道上回响。


    街道两旁,商铺的门板半朽,有的敞开着,黑洞洞的门口像张开的嘴。


    姚恒英扫过其中一家。


    铺面里没有货架,没有柜台,无数苍白的菌丝从梁上、瓦缝、墙角垂落下来。


    那些菌丝有粗有细,最粗的如成人手臂,最细的如发丝,它们静静垂挂,像帘幕,像瀑布,有些菌丝末端还挂着些半透明的小囊泡,里面隐约有东西在蠕动。


    随着他们的经过,那些菌丝似乎动了一下。


    像是感知到了外来者,调整方向,观察他们。


    姚恒英脚步未停,但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那些东西。


    整条街都是如此。


    每一间商铺,每一户民居,但凡有开口的地方,都能看到菌丝垂挂。


    这里没有居民,只有菌丝,和被菌丝填充的空壳。


    走过大约三百米,街道到了尽头。


    前方出现一个了倾斜的牌坊。


    牌坊太大了,大得超乎常理。


    石质表面布满侵蚀的孔洞,覆盖着苔藓,基座深陷淤泥之中,露出地面的部分仍有数十米高。


    二人抬头,目光顺着牌坊向上。


    在顶部断裂面以下,勉强还能辨认出三个大字,字体狂放,笔画如刀:凝玉京。


    姚恒英停下脚步。


    不是寒鉴仙朝?


    原来如此,“凝玉京”……嘶,他记得这个名字。


    《大道之巅》里,西洲大陆曾有一个人们口口相传的寓言故事,内容大概是一个传说在几千年前就被毁灭了的修仙王朝,它的国都别称就是“凝玉京”。


    当时,为了大越王朝编纂第一本儿童教科书,他曾披着马甲去西洲大陆进行了一段时间的采风。


    传闻凝玉京开放、包容、千变万化,生活着无数不同的种族——这是修改后面对孩童的版本,教育孩子们要友爱异族。


    真正的故事语焉不详,只说那里“崇尚武力至癫狂,祭祀仪式血腥扭曲,建筑风格混合了仙家气韵与不可名状之恐怖”,还说那里的修士“不修心境,不悟天道,只追求纯粹的信仰”。


    当时姚恒英以为那是后人杜撰的传说,或是某种隐喻。


    现在他知道了,原来不是传说。


    凝玉京居然真实存在过。


    而现在,它的残骸坠落到了这里,成了“镜海遗都”。


    “老师?”


    朱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姚恒英没回答,只是继续看着牌坊。


    主神那个老登,竟然去过西洲大陆……


    忽然,牌坊另一侧的废墟里传来了一阵交谈的人声.


    坍塌的坊墙下,谢晓晨背靠着冰冷的石块,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已经在镜海遗都里待了四天。


    四天里,补给消耗大半,精神时刻紧绷,还要应付那些神出鬼没的亡灵,天知道那些穿着破烂古装面目浑噩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而现在,他和队友被堵在这里。


    五个修真者亡灵,呈半圆形围拢过来,脚不沾地,袍袖轻轻摆动。


    它们的脸像是融化的蜡,五官模糊成一团,只有眼窝处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老谢,想想办法!”


    队友颤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谢晓晨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短刃。


    刀刃上附着的能量光芒明灭不定,上头发放的符咒对亡灵类存在有额外伤害,但前提是……他得砍中。


    这些亡灵太快了,而且根本不怕物理攻击。


    他之前试过,刀锋穿过它们的身体,就像划过空气,只有附着的能量能造成一点微弱的灼伤。


    五个。


    他最多能同时拖住三个。


    要死在这里了吗?


    谢晓晨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压下去。


    不能死,他还有任务,还要把这里的情报带回去,还要回家,去和妻子报平安……


    亡灵又逼近了一步。


    最近的那个,已经能看清它破烂道袍上血污,它抬起“手”,那手只剩白骨,指尖泛着幽幽的绿光。


    队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躲开!”


    来不及了!谢晓晨咬牙,准备拼死一搏——


    短刀一顿,他的双眼微微瞪大。


    那五个缓缓逼近的亡灵突然同时僵住了。


    它们抬起的骨手悬在空中,黑洞般的眼窝齐齐转向,看向他身后的某个方向。


    下一秒,亡灵们发出了声音。


    尖细的高频哀鸣,像指甲刮过玻璃,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是的,恐惧。


    这些没有理智的亡灵在恐惧。


    谢晓晨心下一沉:有更危险的存在靠近了?!


    它们开始后退,动作仓皇,像是看到了天敌。


    其中一个甚至转身就“飘”,结果撞在坍塌的砖石上,身形一阵模糊,差点散开。


    三秒。


    只用了三秒,五个亡灵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危机解除了。


    来得突兀,去得诡异。


    谢晓晨和队友背靠背站着,一时间谁都没反应过来,四周只剩死寂。


    他们忽然听到了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要来了!


    谢晓晨精神紧绷。


    随后,他右肩一沉,连忙回头,却看见一个正在对他笑的年轻人:“你们是甲子公会的人?”


    是个穿白色长风衣的年轻人,黑发黑眼,皮肤苍白得在光下几乎透明。


    比起询问更像确认,而且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的皮肤纹理。


    谢晓晨被他仔细地盯着,愣愣的,全身僵硬,脑子全懵了,好几秒才记起要回答,完全靠下意识反应:“你、你们是?”


    “冒险家。”


    年轻人又笑了笑,挥挥手,留给他们一个随意的背影,他双手插在衣兜里,纯色的衣摆居然纤尘不染。


    旁边默不作声的粉发青年立即跟上。


    “哦哦,其他小队的同事吗?真有个性啊!”


    队友恍然大悟,她也高兴地挥手,“帮大忙了,谢谢你们!”


    ……冒险家?


    等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队友服下了一支恢复精力的药剂,才缓缓舒了口气:


    “还好有两个高级异能者的同事路过,否则这次我们……不说这个了,走吧老谢,去和王局他们汇合。啧,听说那几个麻烦的外国人也在,真是的,考核都结束了,怎么还赖在我们国家?”


    谢晓晨拍了拍脑门,忽然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队友吓了一大跳,连忙蹲下扶他:“喂,老谢你别吓我!你脑子也长菌丝了?”


    “……没有,”谢晓晨整个人都很恍惚,说话像是在梦游,“我好像……见到那一位了……”


    “?”队友不解,“完蛋,说梦话了!”


    “那一位!”中年人突然站了起来,一时间竟容光焕发,呼吸急促,“那个A-1!”


    队友拍腿大笑:“哈哈哈,A-1而已,你还是D-122呢!”


    “……”说完,她停了笑声,沉默下去。


    “等会儿,你来真的啊——?!”——


    作者有话说:人,今日份[狗头]


    第166章 蜕渊宫中


    镜海遗都的中心, 地势逐渐抬升。


    大大小小的宫殿不规则地集中在这个区域。


    飞檐的弧度尖锐得仿佛要刺破天空;斗拱上雕刻着层层叠叠的野兽,表情或痛苦或癫狂;瓦片表面布满蜂窝状的细孔,偶尔有菌丝从中探出, 缓缓摇曳。


    王鑫走在队伍最前面。


    这位即将退休的副局长身形微微佝偻, 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自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引得后方几个小孩频频望过来。


    “小朋友们,跟紧点。”


    他回头,“这里不比外面,危险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队伍里除了几位精英异能者,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


    初中生岑百溪, 扎着简单的马尾,穿着异能学院的制服外套,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脚尖前的地面;小学生郑新辰,穿着同款但小一号的制服, 背着一个几乎和他一样高的背包,他板着脸, 小嘴抿成一条直线。


    另外还有三个不同年龄的初高中生, 皆紧张地四下张望。


    他们都是异能学院少年班的学生。


    镜海遗都开启时, 作为接到了邀请函的参赛者,他们不出意外地被卷了进来,散落在这个区域。


    王鑫和后来的队友们花费好长时间,才将他们一一找回, 此刻正一边探索,一边找方法离开这里。


    ——遗都只进不出,官方只能增派更强的异能者进来保护, 同时尝试寻找带他们出去的方法。


    “王爷爷,我们还要走多久?”队伍里一个稍大些的男孩疲惫地问。


    王鑫停步,从口袋里摸出几块巧克力,分给孩子们,“快了,快了。”


    他笑眯眯地说,“等咱们找到那个核心,说不定就能找到出去的路。来,补充点能量。”


    孩子们接过巧克力,小声说着谢谢。


    岑百溪拿着那块巧克力,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剩下的仔细包好,塞回口袋。


    郑新辰看都没看,直接把巧克力塞进背包侧面的口袋,他心里明白在这里保护他们的是谁,自己吃不了多少,还不如保存起来,等物资见底的时候再交给这些大人。


    队伍继续前进。


    他们避开了主干道,选择从建筑之间半塌的围墙缺口穿行。


    王鑫的经验在这里发挥了作用,他能从菌丝的密度、腥甜味的浓淡、地面材质的变化,判断出哪里可能有危险,哪里相对安全。


    即便如此,这一路也走得心惊胆战。


    他们见过那些被菌丝寄生后丧失理智,互相啃食的异能者残骸;见过一座完整的宫殿,在众人眼前像活物般呼吸,墙壁起伏,门窗开合,发出类似咀嚼的声响。


    “王局,左前方有动静。”


    代号[天枢]的队长低声提醒。


    王鑫点点头,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众人屏息凝神。


    左前方是一座半塌的宫殿,牌匾斜挂,勉强能辨认出“蜕渊宫”三个字。


    宫门敞开了一半,门板早已腐朽,只剩下框架,里面只能看到垂挂的菌丝帘幕。


    太安静了。


    比外面街道那种死寂更甚。


    “绕过去?”[天枢]问。


    王鑫沉吟片刻,摇头:“核心很可能就在这里。教团和那些外国异能者也在往这个方向聚集,我们不能退。”


    他看向孩子们,“你们跟在[天枢]队长后面,不要离他超过两步。其他人,按防御阵型散开,慢慢推进。”


    队伍重新调整。


    王鑫打头阵,[天枢]殿后,将孩子们护在中间,几位精英异能者分布在两侧,异能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队伍最后面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哎呀呀,终于到了吗?这一路走得我腿都酸了。”


    众人回头。


    晏庭秋慢悠悠地跟了上来。


    考核结束,这位无题剑尊不需要再装外国领队,此时一头墨发用一根玉簪挽起,衬得那张俊美的脸多了几分落拓不羁。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虽然这里根本没有风。


    “晏先生。”


    王鑫点头致意,态度客气,“接下来的路恐怕更危险,还请多留神。”


    “好说好说。”


    晏庭秋笑眯眯地摆摆手,“我就是来凑个热闹,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队伍开始向蜕渊宫内部推进。


    宫门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高耸的殿柱支撑着穹顶,地面铺着温润的黑色玉石,但每块玉石中央都镶嵌着一小块苍白的东西。


    仔细看,是人类的指骨、牙齿,或者一小片头盖骨。


    “邪门的地方……”有人低声道。


    “说真的,等出去了,我将免疫所有恐怖片。”


    菌丝无处不在。


    它们从穹顶垂落,从柱身缝隙探出,从地面裂缝里钻出,成千上万地聚在一起,形成一片片白色的雾。


    那股腥甜味更浓了,夹杂着一种淡淡的香气,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屏息,不要吸入太多。”


    王鑫提醒,“这里的空气可能有致幻成分。”


    众人放慢脚步,尽量绕开菌丝密集的区域。


    穿过前殿,是一条长长的回廊。


    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锈蚀的兵器、破碎的瓷器、还有几具穿着古装的干尸。


    那些干尸的姿势很奇怪。


    有的跪伏在地,双手高举,像是在朝拜什么;有的蜷缩在角落,双手紧紧捂住眼睛;还有的……互相拥抱,不,是互相撕咬,骨骼纠缠在一起。


    冲过回廊,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座庭院,中央有座干涸的池塘,池底堆满了白骨。


    庭院对面,是一扇巨大的宫门。


    “就是这里,”王鑫喘了口气,“情报显示,核心就在蜕渊宫正殿。这应该是后门,我们绕开正面的守卫了。”


    众人稍微松了口气。


    但王鑫的脸色却更加凝重。


    太顺利了。


    一路走来,他们没有遇到真正致命的危险。


    那些强大的亡灵、那些诡异的现象,似乎都刻意避开了这里。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王局,门后有生命反应。”


    [天枢]突然说,“一个,就在门后三米处,静止不动。”


    王鑫点点头,示意众人戒备。


    他走上前,伸手推门。


    门很重,但没锁,伴随着沉重的“嘎吱”声,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空间很暗,只能看到地面散乱的杂物。


    王鑫迈步进去,其他人鱼贯而入。


    就在这时,死角处,一道黑影闪电般窜出!


    那是一只亡灵,但和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它的身体更加凝实,几乎像活人,只是皮肤是青灰色的,穿着破烂的盔甲,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刀。


    它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只在空中留下残影,且避开火焰和冰霜,穿过了所有成年人。


    目标非常明确——队伍最中间,年纪最小的郑新辰。


    刀刃带着破风声,直取孩子的咽喉。


    王鑫目眦欲裂,那一瞬间,十五年前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那些牵着他衣角的孩子,那些信任的眼神,那句“王老师,我有点怕……我们会死吗?”


    十五年前,他曾在一次涉及怪谈的任务中,为了获取幼儿园孩子们的信任,对小朋友们谎称教师,小朋友们信了,一直听话地跟随他。


    但……他走了错误的方向,被那只怪谈引诱到了它的腹部,胃液形成的池子里……最终,任务失败。


    十多个队友,和二十多个孩子们,只有王鑫被活着救回来了。


    从此他一直生活在无尽的自责里,对小辈非常包容,尤其是小孩子。


    不。


    不能再有孩子死在他面前。


    绝对不能。


    但他离得远,根本来不及召唤机甲降临!


    [天枢]已经出手,念动力像无形的大手抓向亡灵,但那只亡灵的速度太快,他的捕捉慢了半拍。


    晏庭秋眼睛一眯,折扇合拢,指尖有剑气凝聚。


    可有人比他更快。


    郑新辰的身体突然飞了起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记斩首的刀锋,刀刃擦着他的鞋底掠过。


    亡灵一击落空,似乎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愣的瞬间,晏庭秋的剑气到了,从折扇尖端射出,悄无声息地穿透了亡灵的头颅。


    亡灵的动作僵住,身体像沙塔般溃散,最后化为一缕黑烟。


    从亡灵出现到被消灭,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庭院里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看向了郑新辰身边,那个还保持着抬手姿势的女孩。


    是岑百溪。


    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右手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很亮,亮得像是烧着一团火。


    “我……”她张了张嘴,“我只是……碰巧看到……”


    话没说完,她腿一软,差点摔倒,[天枢]扶住了她。


    郑新辰这时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落回地面,小脸还是绷着,但眼神里的后怕掩饰不住。


    他走到岑百溪面前,认真地说:“谢谢姐姐,姐姐好厉害。”


    岑百溪低下头:“不用谢……我、我只是……”


    “小岑做得很好。”


    王鑫走过来,脸色稍稍苍白,他摸了摸郑新辰的头,又看向岑百溪,眼神温和,“进步了很多。刚才那一下,连很多资深异能者都未必能做到。”


    岑百溪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王鑫又检查了一遍郑新辰,确认孩子没受伤,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看向晏庭秋,点头致谢:“晏先生,多谢出手。”


    “举手之劳。”晏庭秋摆摆手,“小姑娘反应不错。异能是飞行?还能作用于他人,有点意思。”


    岑百溪的头垂得更低了。


    队伍稍作休整,便穿过那扇宫门。


    里面果然是蜕渊宫的正殿。


    殿宇宏伟,穹顶高得望不见顶,只能看到垂挂下来密密麻麻的菌丝,柱身上是一幅幅完整的壁画。


    壁画的内容让人不寒而栗。


    成千上万的人跪伏在地,朝拜着中央一个巨大的肉团。


    肉团上伸出无数触须,每根触须的末端都卷着一个活人,将他们送入肉团顶端一张裂开的大嘴里。


    没有人说话,连最镇定的[天枢],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王鑫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找核心。”


    队伍分散开来,在正殿里搜索。


    这里没有宝座,没有香案,没有任何象征皇权的陈设,只有正殿中央,有一个高出地面的圆形平台。


    平台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顶放着一本书。


    一本厚重的古籍,书页泛黄,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封面用金线绣着一个复杂的符号,像是漩涡。


    而压在那本书上的,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石块。


    “就是它,”[天枢]远远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外形、特征,和情报里描述的区域核心完全一致。”


    王鑫点点头,却没有立刻上前。


    他环顾四周。


    这个存放着核心的地方,居然没有任何守卫?


    “放慢速度,分开靠近。”


    他下令,“[天枢],你打头阵,试探性前进。其他人,扇形散开,保持警惕,随时准备支援。”


    队伍立刻执行。


    [天枢]点点头,走在最前面,五米,没有异常,三米,还是没有异常。


    两米——


    就在[天枢]即将踏入距离石柱两米范围的瞬间,那些原本静静垂挂在周围的菌丝,突然活了!


    所有菌丝同时剧烈地蠕动、生长、交织,像是有意识般,迅速形成一堵厚厚的菌菇墙。


    它缓慢地膨胀、收缩,每一次收缩,都会从孔洞里喷出一小股淡粉色的雾气。


    “退!”王鑫喝道。


    [天枢]已经急速后撤,但还是吸入了一小口雾气。


    他的动作明显滞涩了一下,眼神有瞬间的涣散,但随即甩了甩头,强行清醒过来。


    众人退到安全距离,脸色都很难看。


    他们见过被菌丝接触,被雾气侵蚀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先是产生幻觉,然后丧失理智,对同类产生无法抑制的食欲,最后身体从内部被菌丝填充,变成浑浑噩噩的亡灵。


    “怎么办?”一位精英异能者问,“强攻?我的火焰应该能烧掉它。”


    “不行。”


    王鑫摇头,“火焰可能会波及核心。而且这些菌丝……烧的时候会释放更多毒雾,我们撑不住。”


    “用念动力直接取?”


    “[天枢]试过了,念动力靠近就会被菌丝吞噬,根本接触不到核心。”


    众人陷入沉默。


    核心就在眼前,却被这堵诡异的菌菇墙护住。


    忽然,所有人齐齐转头,望向同一个方向。


    大殿有四个入口,他们对面的入口处,传来了不作掩饰的脚步声。


    活人?!


    其他国家的异能者?还是别的什么……


    甲子公会的人如临大敌。


    但无题剑尊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那边,正蹲着仔细打量地面砖石文字的晏庭秋慢慢抬头,起身,也望向了那个方向。


    在王鑫等人疑惑的目光中,他先是瞳孔收缩,嘴角抽动了几下,像是想笑,又被他强行压下去。


    那双总是带着浅薄笑意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比起之前游离队伍之外的姿态,此刻的他,才仿佛初临人间。


    到底没忍住,他展开折扇,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的眼睛,怪声怪调地说:


    “哟,什么情况?居然把会长大人您吹来了?”


    视线稍稍一偏,落在粉发青年身上,他笑意微敛:“嗯?还有个叛徒?”


    ……会长大人?


    甲子公会的人脑中“轰”地一声,某个不敢置信的猜想猛地炸开。


    王鑫的脸色变了,[天枢]的手轻轻颤抖。


    孩子们茫然地看着,不明所以。


    只见石墙下的阴影里,一前一后,缓缓走出两个人。


    “是啊,”A-1笑了,“来打劫你。”——


    作者有话说:人,今日份[可怜][玫瑰]


    神王再登场加载中[狗头叼玫瑰]


    第167章 欲拒还迎


    晏庭秋拿扇面挡着下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眸此刻却明锐得惊人,细细打量着缓步走来的二人。


    “哦?”


    他拉长了上扬的尾音, “会长大人想打劫我什么?”


    话音是轻松的, 可晏庭秋的心底存着一点微妙的疑惑。


    太……正常了。


    眼前的A-1,和记忆中那个游刃有余的, 在任务空间里搅动风云的联盟会长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连那唇角勾起的弧度,那种惹人手掌发痒的,从容又欠揍的神态,都像极了从前。


    可晏庭秋知道不应该这样。


    决战主神当日,他并未在场, 却通过其他途径,收到过一些模糊的情报:关于那场刺杀,关于灵魂碎裂,关于奇迹般的复活。


    按理说,就算对方真的回来了, 状态也不可能完好无损,至少……不该这么轻松。


    但眼前的这个人, 却毫无虚弱的迹象。


    是伪装得太好?


    还是他得到的消息有误?


    姚恒英在一行异能者几米外站定。


    他没看晏庭秋, 目光先落在那根石柱和石柱周围蠕动的菌菇墙上, 面上闪过一丝了然。


    “咦……”


    他微微侧头,像是在空气中嗅到了什么,“之前还有一些人来过这里,原来的守卫被前一批人引开了?”


    他的视线转向晏庭秋, 笑意加深了些:“你没告诉他们?”


    异能者们面面相觑,王鑫和[天枢]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的确,晏庭秋没提过。


    自从这位剑尊加入队伍, 他就一直保持着一种“我只是路人”的游离姿态。


    只提供过一些关于镜海遗都的零碎信息,但从未说过这里原本有守卫,更没说守卫被人引走了。


    但那位联盟会长既然这么说了,那以他们的层面,一定能看到比他们更多的东西。


    晏庭秋面色不变,依旧用那种怪声怪调的语气说:“这是我们交易的一部分。”


    他“唰”地收起,又展开折扇,轻轻摇动,月白广袖随之飘荡,“既然会长大人不明说,那我就来猜一猜……”


    他目光转向石柱顶端的石块,玩味道,“你想要那边的核心?”


    他和华国官方的交易其实很简单:


    甲子公会负责探索、激活核心,而激活后的核心物品,交由他暂时保管。


    作为交换,他会在能力范围内提供保护,并在适当时候允许华国的研究人员对核心进行研究。


    理由也很简单——这东西太烫手,交给本世界的异能者,他们保不住。


    华国官方高层评估后,认为这个交易可以接受,毕竟晏庭秋虽来历不凡,但几个月来表现出的立场,至少不算敌人。


    至于“守卫如果回来”这件事……晏庭秋的原话是:“其余的意外,我会解决。”


    现在看来,这位剑尊大人的解决方式,大概就是等别人把守卫引开,再趁虚而入。


    旁听的[天枢]回过味来,顿觉无语。


    一句话概括无题剑尊的理念:能占便宜的事为什么要出力?


    那边的郑新辰扯了扯王鑫的背包带子,仰起脸,好奇地小声问:“王爷爷,那两个陌生哥哥是谁呀?”


    王鑫低下头,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抬手摸了摸郑新辰的脑袋,没有说话。


    事实上,从那位传奇般的、众人皆知的不可说、联盟会长出现到现在,他的脑子一直处于某种混乱状态。


    面前这个看起来恣意随性的青年,竟然就是传闻中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任务空间A-1?


    没有预想中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行走间的姿态像个过路的闲人,可等他站定,目光扫过来时——


    王鑫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不是杀气,也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警告。


    全身上下的肌肉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像是被捕食者盯上的猎物,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危险。


    但等他放松戒备、不再警惕时,那种感觉又荡然无存。


    仿佛刚才的悸动只是错觉。


    再看孩子们的反应——郑新辰好奇地探头探脑,岑百溪虽然低着头,但也偷偷往那边瞥了几眼,其他几个少年更是小声议论着“那个白衣服的哥哥长得好像明星”。


    没有一个人感受到那种压制,连“哥哥”都喊上了。


    ……这A-1,莫非真有蛊惑人心的能力不成?


    王鑫心下生出几分怀疑,将郑新辰往自己身后拉了拉,挡得更严实了些。


    那边的不可说本人,却仿佛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戒备。


    还举起手朝孩子们挥了挥,眉眼弯弯,心情不错的样子:“嗨!”


    他身后的朱瞳脸色更阴沉了。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出于礼貌,也出于新奇,几个胆子大些的往前挪了半步,小声回:“嗨?”


    王鑫:“……”


    晏庭秋倒是知晓其中原因。


    A-1给自己的灵魂镌刻了一枚特殊的符文,能够潜移默化提升周边之人对他的亲切感。


    那是联盟公会鼎盛时期的某一年。


    钱春风不知从哪里搞到了一枚符合要求的古老符文样本,装在玉简里,送到《大道之巅》世界,丢给会长大人,让他自己研究改装。


    会长大人当时符箓造诣不佳,对着那枚复杂到变态的符文研究了三天三夜,弄得整个人精神萎靡,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


    最后他灵机一动,不对,是理直气壮地,把玉简丢给了当时正在联盟总部做客的晏庭秋。


    “无题大人,帮个忙吧?”


    姚恒英当时双手合十,眼巴巴地望着一脸困惑的他,诚恳道:“我的一手符箓还是向你借书学的呢,你肯定比我懂。”


    晏庭秋还记得自己当时推拒过几次,但到底还是接下了。


    他花了半个月时间改进那枚符文,简化了结构,增强了效果,还顺便优化了能量消耗。


    改完之后,那家伙欢天喜地地拿去用了,还胡言乱语地说什么:“不错,至高无上的无题大人,你是我24小时内的偶像。”


    ……荒唐。


    算了,他无奈地告诉自己:毕竟那是A-1啊。


    那家伙向来如此,是个相当危险的人物,连自己都骗。


    即便非任务时间,日常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也有很重的表演痕迹。


    “哈哈,”姚恒英无视了旁边朱瞳几乎要杀人的眼神,面向晏庭秋,莞尔道,“居然猜这个吗?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他慢慢走近晏庭秋。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几步之后,他已经站在晏庭秋面前,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


    随后,他伸手从晏庭秋手里抽走了那把折扇。


    晏庭秋微微挑眉,但没有阻止,只是维持着那副仿佛画上去的的笑容。


    A-1看了几眼折扇,然后用它的一端,轻轻点了点晏庭秋的胸口,笑道:“我要打劫你的人。”


    折扇又往上移,点了点晏庭秋的心口,“还要打劫你的心。”


    那边朱瞳的眼神几乎要将他灼得千疮百孔,晏庭秋却毫不在意。


    他只是等姚恒英戳完,才抬手,修长的手指握上折扇另一端,缓缓将它移开。


    他笑眯眯道:“会长大人,慎言。”


    像是在开玩笑。


    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不是吗?”


    可恶的家伙挑了挑眉,纯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晏庭秋,那双眼底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我以为你来到这个世界,就是给我当初邀请你的答复。”


    空气突然安静了。


    连那些蠕动的菌丝都仿佛放缓了节奏。


    晏庭秋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任务空间某个偏僻的小世界里,姚恒英向他递出的邀请,“要不要一起参与?”


    那时的会长大人也是这样笑的,像在拐卖似的:“现在加入我们的队伍,有会长和副会长的亲笔签名哦,先到先得!”


    晏庭秋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将那只手轻轻拨开,疏离而客气:“谢谢,不必了。我这样的人还是适合当个闲人。”


    闲云野鹤,不落凡尘,不沾因果。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道。


    可仙鹤亦有心。


    他在漫长的岁月里自问过无数次:是否真的能在目睹一切以后,做到坐壁上观、无动于衷?


    他见过太多太多。


    任务者的挣扎与死亡,小世界的崩溃与哀嚎,高位存在随手拨弄命运的冷漠……还有那些在夹缝中艰难求生的普通生灵眼中,永远无法熄灭的顽固的光。


    A-1看穿了他的动摇。


    所以一次又一次,用各种方式,明里暗里地试探、邀请。


    直到那场席卷任务空间的剧变发生,直到A-1“死亡”的消息传来,晏庭秋才发现,自己心中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并且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明确。


    无论是过去,当下,还是未来,联盟公会的事业必须胜利。


    否则,千千万万在任务空间中挣扎求存的任务者,那些被卷入洪流的无辜世界,又将何去何从?


    时代的潮流从不会被个人的意志阻挡。


    A-4也不行,只会被即将卷土重来的大山压得粉身碎骨。


    更何况……


    晏庭秋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握扇的手指。


    仙鹤长自人间。


    他无法对亲眼所见的一幕幕视而不见。


    他们没有退路。


    他们必须胜利。


    所以,他站在了这里。


    “……国师大人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晏庭秋忽然笑了。


    并非刚才那种面具般的笑容,而是带着点无奈的,他手腕一翻,轻巧地从对方手中夺回折扇,然后——


    “啪。”


    用扇骨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轻微的金属敲击声,只有他们二人听见。


    被触碰的瞬间,A-1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似乎想退后,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只是歪了歪脑袋,直白道:“所以你会答应我吗?”


    晏庭秋忽然叹了口气。


    “那个守卫,”他抬眼,望向大殿穹顶的方向,语调恢复了平时的懒散,“它快回来了。”


    啊?!


    听完了他们对话、竭力控制表情的一众异能者纷纷惊醒。


    [天枢]第一个反应过来,低喝一声:“警戒!”


    甲子公会的人迅速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将孩子们护在中间,异能的光芒在各自手中亮起,紧张的气氛立刻弥漫开来。


    见老师似乎不介意,朱瞳慢慢走近,冷着脸瞥了晏庭秋一眼。


    从对方身边走过时,抛下一句:“呵,欲拒还迎,手段下作。”


    声音不大,但大家全听到了。


    异能者们忍笑忍得很辛苦,表情都扭曲了。


    晏庭秋听后面无表情,握扇的手指逐渐收紧,却惹得A-1笑得更厉害,肩膀都在微微抖动。


    “好了好了,”他好不容易止住笑,转向晏庭秋,突然变得一本正经,“无题大人,该到你发光发热的时候了!”


    他指了指大殿穹顶,鼓励道:


    “上吧!击败守卫,拿下核心——然后交给我。”


    晏庭秋也笑,受气的成分居多:这么快就使唤上了?


    话音未落,大殿上空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响!——


    作者有话说:人,今日份[狗头][玫瑰]


    遗憾,没写到菠萝登场,问题不大,快了[可怜]


    A-1:嗯,看着我的眼睛,拒绝我?


    A-4:……。(顾左右而言他)


    第168章 神官绝笔


    穹顶深处, 一道修长扭曲的身影从天而降。


    半透明的胶质皮肤下流淌着荧光,躯干细长,四肢末端是无数分叉的触须, 不断变幻形状的头部像一团腐败的水母伞盖。


    “防御阵型!”王鑫道。


    这位老人向前一步, 手掌按在地面。


    只用了三秒,一具通体暗银, 高达十五米的巨型机甲,宛如从神话中走出的钢铁巨人,屹立在大殿中央。


    肩甲如飞檐,臂甲如龙鳞,胸口的能量核心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身形比之赵约的投影版本更加伟岸。


    王鑫的身体被一道光束摄入机甲驾驶舱,“小朋友们,退后。”


    机甲扩音器里传出他温和的声音,“[天枢],保护好他们。”


    “明白!”


    孩子们惊呆了。


    他们知道王爷爷是异能者, 但没人告诉他们,王爷爷还能开高达啊!


    机甲动了, 它抬起左臂, 前臂装甲滑开, 露出一门脉冲炮,右臂则弹出三米长的振动刀刃,刃身高频震颤。


    “滋——!”


    脉冲炮开火,能量束撕裂空气, 直射半空中的守卫。


    守卫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躲开了这一击。


    能量束擦过它的触须, 烧焦了一小片胶质皮肤,暗蓝色的血液滴落,在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攻击激怒了它。


    守卫伞盖状的头部剧烈膨胀,垂下的触手猛地伸长,从各个角度袭向机甲。


    “叮叮叮叮——!”


    触手上的骨刺撞在合金装甲上,爆出一连串火花,机甲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得后退半步,脚下地面龟裂。


    但王鑫的操作老练,振动刀刃斩断了几根触手,脉冲炮连续开火,逼迫守卫拉开距离。


    “火焰覆盖!烧掉那些菌丝!”


    “[炎阳]明白!”


    一位异能者双手前推,炽热的火焰呈扇形喷出,将靠近队伍的菌丝烧成灰烬。


    但那些菌丝太多了,烧掉一片,立刻有新的从穹顶垂落。


    异能者们配合默契,在机甲的掩护下,勉强挡住了守卫的第一波攻势。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远远不够。


    那个守卫太强了。


    它的每一次攻击都带着诡异的精神污染,发出的尖啸直接冲击灵魂。


    更麻烦的是,守卫身上缠绕的那些菌丝。


    它们能像鞭子一样抽打,能像蛛网一样缠绕,还能喷出毒雾。


    战局陷入僵持。


    而在这场混战之外,有三个人格格不入。


    姚恒英仰头看着半空,朱瞳站在他身侧半步,百无聊赖。


    晏庭秋也没有动。


    这位剑尊依旧站在原地,折扇轻摇,目光在守卫和机甲之间游移,像是在评估着什么。


    虽然艰难,但异能者们暂无生命危险。


    直到——


    “无题大人,”姚恒英忽然开口,“既然答应了他们,总得努力一下吧。”


    晏庭秋瞥了他一眼:“会长大人倒是很闲。”


    话虽如此,他还是动了。


    没有拔剑,没有动用权柄。


    只是抬起手,对着半空一指。


    “嗡——”


    一道薄如蝉翼的剑气从他指尖射出。


    剑气慢悠悠地,悄无声息地飘向守卫。


    但守卫的反应却非常激烈。


    它的头部猛地转向晏庭秋的方向,所有触手同时回缩,在身前交织成一面厚厚的盾牌。


    剑气撞上了触手盾。


    那些坚韧到能硬抗脉冲炮的触手,在被剑气接触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守卫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身体疯狂后退。


    晏庭秋皱了皱眉,“这么脆?”


    他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没打算下死手。


    但这守卫的反应有点不对劲。


    从能量层级上来看,它很强,可它的战斗意图……太弱了。


    晏庭秋不再留手。


    他手指连点,一道道透明的剑气从各个角度射向守卫。


    守卫疯狂闪避,触手不断被剑气消融,又不断再生。


    王鑫抓住机会,机甲脉冲炮全功率开火,能量束如同暴雨,封锁了守卫的退路。


    其他异能者也全力配合,冰封、火焰、念动力束缚……各种攻击手段一股脑砸了过去。


    守卫陷入了绝境。


    但它依旧没有逃跑,也没有尝试突破包围。


    它只是疯狂地、徒劳地抵抗着,触手一根根被斩断,消融,胶质的身体上布满伤痕。


    战斗很快就接近尾声。


    守卫的气息越来越弱,动作越来越迟缓。


    晏庭秋停下了攻击。


    看着那个奄奄一息的守卫,他眉头皱得更紧。


    以这个守卫表现出来的实力,如果真的想拼命,至少能拉几个人垫背。


    可它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的杀意,攻击更像是在驱赶。


    至于会长大人,他从战斗开始就一直在看热闹:


    “无题大人,左边!左边有空档!”


    “哎呀,这一剑偏了点,下次再准些。”


    晏庭秋听得额头青筋直跳。


    更过分的是,战局最激烈的时候,A-1竟然悠哉悠哉地绕过去了,走向那堵被剑气刺出几个窟窿的菌菇墙。


    菌丝试图阻拦他,但刚一靠近,就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开。


    是朱瞳的幻术。


    粉发青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菌菇墙附近,重瞳冷冷盯着那些菌丝,“愚蠢。”


    姚恒英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来到石柱前,对外面的风波恍若未闻,他翻开古籍第一页。


    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字迹依旧清晰:


    “余,凝玉京第三十七代神官,玉衡。”


    “此书成于国破之日,藏于蜕渊宫正殿,以待后世有缘之人。”


    遗书?姚恒英的指尖划过那些文字,继续往下读。


    “国历三千七百二十一年,七月初七,亥时三刻。天穹骤裂,不可名状之巨物触须自虚空垂落,贯穿都城。其力无匹,其势如天倾,凝玉京三十六重护城大阵,瞬息崩毁。”


    “宫阙倾塌,山河倒悬,万民哀嚎。君主与百官于正殿议政,触须贯顶而入,顷刻间血肉消融,魂魄俱灭。”


    “余侥幸未死,携君上最后血脉幼子玉遁入地宫密道。然其威非人力可抗,地宫崩塌,余与殿下被困。”


    “危急之际,余动用禁术,以毕生修为为祭,撕开空间裂隙,将殿下送入未知世界。愿殿下平安长大,忘却前尘,莫再归此伤心之地。”


    “若……若殿下他日因缘际会,重归故土,见此书,当知此乃天命注定。”


    “殿下需知:凝玉京之祸,非天灾,非人祸,实因一信物。”


    姚恒英的手指停在了“信物”两个字上,往后翻几页,联系上下文,所谓的信物指的便是压着古籍的石块。


    “此信物,乃君上于三百年前,自深海遗迹中所得。其形如石,其质非金非玉,上刻诡异纹路,疑似古神遗物。”


    “君上以为祥瑞,奉为国宝,藏于蜕渊宫深处,日日以香火供奉,以生灵献祭,欲借此沟通至高,求取长生不朽。”


    “然此物……实为祸根!余曾夜观星象,见有不可名状之阴影,自虚空深处向凝玉京蔓延。其影所过,星辰黯淡,因信物之气息而被吸引,苏醒。”


    “余屡次进谏,劝君上毁去此物。然君上已沉迷其中,神智渐失,反将余打入天牢。及至国破之日,余方知,那自贯穿都城的触须,正是被信物吸引而来的至高——或者说,是至高沉睡时,无意识翻身的……一根手指。”


    姚恒英的呼吸微微一滞。


    手指?


    凝玉京的毁灭,整个王朝的覆灭,亿万生灵的死亡……只是因为某个存在睡觉时翻身,手指不小心碰到了?


    “唯愿殿下毁去信物,让故国亡魂得以安息。”


    “此乃余,最后之请。神官玉衡,绝笔。”


    综上所述,这个国度对信物祈祷,然后让某个存在听见了,在沉睡时……翻了个身?


    姚恒英合上了古籍,陷入沉思。


    嘶,身躯横跨无数位面,同样会以沉睡修复自己,不会是主神那老登吧?


    与此同时,守卫看到了他,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阻止。


    但晏庭秋的一道剑气贯穿了它头部中心。


    守卫动作一僵,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站在石柱前的身影。


    然后,所有的触手无力地垂下,胶质的身体开始融化,最终化为一滩粘稠液体,渗入地面的裂缝。


    ……死了?


    晏庭秋停步。


    他只觉古怪。


    当他与守卫几轮试探交锋后,他不再藏锋,攻势凌厉起来。


    而守卫似乎发现了他真的具备杀死自己的实力,慢慢地,竟逐渐放弃了反抗,这才死得那么轻易。


    他低头细看,粘液之中,依稀可辨破破烂烂的神官袍。


    ……原来如此,是本地亡魂所化。


    战斗已经结束。


    守卫消散,菌菇墙因为失去能量供给而枯萎坍塌。


    甲子公会的人正在休整。


    王鑫从机甲驾驶舱里出来,脸色有些苍白,指挥着后续事宜。


    孩子们围在[天枢]身边,小声说着什么,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战斗的惊悸。


    就在这时,所有人的心中,同时响起一个冰冷的宣告声:


    【参赛者公告:


    04-镜海遗都:甲子公会当前探索度44%,排位第一。状态:核心已激活。


    (现由该公会掌握控制权,所属成员:晏庭秋、王鑫、[天枢]……按照贡献度、权限优先级排序)】


    全球的其他十四个区域探索度也纷纷播报:


    【12-地底神殿:……】


    【05-红色禁区:……】


    【09-荒原古城:……】


    显然,各方势力都加快了节奏。


    王鑫和[天枢]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王局,我们拿到了这个区域的管理权限。”


    [天枢]低声说,“要不要先把孩子们送出去?这里太危险了。”


    王鑫点头:“好。联系后方,准备接应。”


    而另一边,破空声响起。


    姚恒英看也不看,随手接住身后晏庭秋向他后脑勺抛过来的石块。


    没砸到人,晏庭秋站在几米外,颇为遗憾地笑道:“会长大人,身手不减当年呀。”


    懒得搭理他,姚恒英掏出另一枚之前从树人王庭得到的石块,试着将两块相拼合……


    边缘居然真的有部分接上了,形成一个小小的弧形,像是某个巨大图案的其中一块碎片。


    不被理睬,晏庭秋也不恼,慢慢走近,在他身边一同阅读古籍:“可有新发现?”


    他早就在心中整理出一套经验了。


    与A-1相处,不能逼得太紧,不可靠得太近,得时不时提着好玩的东西露个脸,保持对方对自己的兴趣,这样一来,自己想接近时,才不会被对方匆匆避开。


    虽然听起来很麻烦,但爱好招猫逗狗的晏庭秋乐在其中。瞧,现在A-1便不在意他的靠近,甚至愿意主动来找他寻求帮助了。


    显然,那边的粉毛就不懂这个道理——


    作者有话说:人,今日份[可怜][玫瑰]


    (爬来爬去)


    好冷好冷,越来越冷了[化了]


    第169章 敌人状况


    姚恒英摇摇头, 没回应他,只是低语:“奇怪……”


    哪里奇怪?


    他正想问,可话还没出口, 眼前之人忽然凭空消失了。


    晏庭秋面上一滞:“!”


    跑了?


    他手中的折扇“咔”地一声合拢。


    ……不应该啊!


    难道他的理论错了?!


    没等他想明白, 只一眨眼的时间,会长大人又重新出现了。


    但出现的位置……嗯?


    身高似乎和刚才有些微妙的出入?


    不, 不是身高变了,是站姿。


    A-1站得很自然,手肘已经随意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晏庭秋甚至没察觉到对方是什么时候靠近的。


    “无题大人,”刚去瞄了一眼后台的姚恒英凑近他, 声音压低,“我们的徒弟遇上你的兄长了。你说怎么办?”


    主角团那边已经开始混战,远没有他们这边那么风平浪静。


    因遇上了强大的怪物,封婷召唤出了钢铁巨龙,本想直接激活核心, 却又被忽然而至的太素剑尊截下,好生热闹。


    就此, 论坛又一次展开电子斗蛐蛐大赛。


    拉法姆那边出事了?!


    晏庭秋心中一惊, 本能地感应远在另一个探索点的徒弟, 命灯完好,气息平稳,没有受伤的迹象。


    A-1不像在乱说,但他是从哪里知道的?


    他压下心中的疑窦, 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徒儿的武器中存有我的剑意,兄长认得,不会对她如何。反倒是你那小徒弟……”


    “我的意思是, ”姚恒英打断他,眼眸眨了眨,“你被我打劫了,现在是我的人质,懂?”


    晏庭秋的笑容逐渐消失:“……不懂。”


    “传闻无题剑尊大器晚成,气破河山,剑出如虹,乃剑修的第二座高峰!”


    姚恒英放软了声音,眼眸闪烁,甚至带上几分崇拜之意,“想必,接下您兄长的一……二三四五剑,不成问题吧!”


    晏庭秋的嘴角抽了抽。


    让他去对抗兄长晏庭芝?


    是嫌他死得不够快吗?!


    他们兄弟二人的关系……很复杂。


    晏庭芝是天生剑骨,千年难遇的剑道奇才,从小就被宗门寄予厚望,性格清冷孤高,一心向道。


    而晏庭秋呢?天赋不算顶尖,性子又散漫,喜欢游山玩水、吟诗作画,对枯燥的剑道修行提不起太大兴趣。


    长大后,晏庭秋自己摸索着成了剑修,走的还是前无古人的路子,才勉强入了兄长的眼,或者说,是入了兄长“需要教育”的名单。


    那段时间,是晏庭秋人生中最黑暗的岁月。


    每天天不亮就被拎起来练剑,练不好就没饭吃,练错了就被剑气抽,稍有懈怠就会被兄长那双冰冷的眼睛盯着,盯到他头皮发麻,自觉滚回去继续练。


    后来太素大概是发现,这个弟弟实在无法领悟自己的“道”,朽木不可雕也,才终于放弃,将他放生民间。


    但那段痛苦至极的修行时期,至今仍是晏庭秋的阴影。


    晏庭秋深呼吸,再深呼吸,脸上的笑容不太温暖:


    “会长大人,我可以帮您,但总得让我知道您的计划吧?”


    “计划很简单。”姚恒英拍了拍他的肩膀,“拖住太素一会儿就好,我相信你。”


    又是这样,避重就轻。


    晏庭秋收起折扇,在与联盟会长的对视中率先移开视线,凉凉道:“有想法,却不方便同我讲?”


    “本来想说没有,”姚恒英诚恳道,那双纯黑色的眼眸直视他,清澈得像在说真心话,“但考虑到你听完之后大概率会怒发冲冠、暴跳如雷,所以我会说,嗯,有一点。”


    “……”


    现在不是说出来了吗?!


    这回晏庭秋是真的气笑了,“国师大人,您在惹人生气方面果真天赋异禀。”


    “谢谢,说明我对你非常坦诚?”


    A-1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抬起膝盖,直接给了晏庭秋一脚,“没骗你,真的有一点!”


    在播报其他区域探索度那一刻,他竟然恢复了双腿。


    虽心神震荡,但他面上不显,找机会回了一趟造物空间确认,再将机械肢体放回去。


    此前,他借用共生契约,以自己的四肢封印了主神的所有心脏,削弱祂的权柄……所以,他的双腿恢复,代表主神的心脏们同时回归。


    他与主神的契约依靠对方赐予他的权限,但心脏们的回归并未得到他的允许。


    ——有什么力量,绕过了他的权限,让那些心脏们复苏。


    此前,他一直以为任务者们面对的敌人是那位死不干净的主神老登……现今看来,似乎不止。


    鉴于老登给予他最高权限时已神志不清,当时他便心存疑惑:那不是人的家伙何时那么慷慨了?


    那时来不及深究,现在,他合理怀疑是主神裂开了,或者,被什么更恐怖的东西顶替了。


    前者尚可,裂得好啊,多裂几片!


    但后者可不太妙。


    能够顶替万界顶端的主神,新登绝对不会是什么善茬。


    有那种位格,那种层次……莫非,是主神的“父亲”,老老登?


    嗯,极有可能……主神吃了那么多等同于祂父神身体碎片的基石,真的不会产生副作用吗?


    仔细回想,老登一次又一次地沉睡,很可能是祂不得已而为之,但也只能延缓负面效果。


    这叫什么,“吃了我,所以成为我”?


    姚恒英打算先将核心们拼起来,试试能否找出权限受阻的原因,再对症下药,逐一击破。


    积攒至今的人气值,将是他最后的底牌,可不能浪费在应付故人纠缠上面。


    晏庭秋不知游戏的存在,这部分不必告诉他。


    姚恒英活动了一下双腿。


    契约附带的剧痛突然减半,他一时间竟不太适应。


    因为持续的剧痛,平常行走、打斗时,他需要分出一些力气去平衡痛楚,减缓行动间的滞涩,以免旁人看出来。


    好在他耐痛能力很强,至今除了月神巫没人知道。


    现在又得重新习惯了……但总比之前好。


    对方力道不大,于是晏庭秋没躲。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听到金属碰撞声的心理准备——


    但没有。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腿部位。


    没有响起。


    晏庭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豁然抬头,意识到什么:“你……”


    “嘘。”A-1神秘地竖起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眼眸里漾起促狭的笑意,“我只告诉了你哦。”


    晏庭秋没说话。


    刚才那一脚,让他恍惚间回到了千年前。


    彼时,晏庭秋虽领了个帝师的虚衔,但每周四次的朝会却经常缺席,他更喜欢游历山水,寻访古迹,或者找个清净地方喝酒吟诗。


    但好几次,他运气不佳,被当朝国师亲自逮回去参会。


    大越上朝的规矩和其他朝代不太一样,群臣不需要站一整日,皆有坐席。


    尤其是太宗时期,皇帝奇思妙想颇多,某年大手一挥,给每个座位做了定制化。


    每年年底,内务府会根据各位大臣的年度政绩,给他们的座位进行装饰,谁勤奋谁懈怠一目了然。


    群臣为此打了鸡血,为了自己座位的外观能够见人而发愤图强,明里暗里争奇斗艳。


    政绩最优者,座位镶金嵌玉,雕龙画凤,华丽得如同小型宝座;政绩平平者,座位简朴低调;至于那些摸鱼混日子的……


    比如晏庭秋。


    他的座位永远是一把连漆都没上的原木椅,摆在大殿里寒酸得扎眼。


    为此还衍生出不少典故。


    “玉座”指代清官,“锦座”指代能臣,而“木椅”……特指晏庭秋这种不怎么干活的闲人。


    晏庭秋倒是不在乎。


    木椅就木椅,坐着还挺舒服。


    国师的座位就在他旁边。


    每次朝会,当晏庭秋开始走神的时候,旁边的国师大人就会不动声色地轻轻踢一脚他的木椅。


    千年过去,物是人非。


    他从大越帝师变成了无题剑尊,而国师大人恢复了任务空间A-1的身份。


    但有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


    “那边的叛徒呢?”


    晏庭秋收回思绪,瞥了一眼不远处。


    朱瞳还站在那里,粉色重瞳盯着他们,他向那家伙笑了下,转头面对A-1,“又一个缠着你的?”


    “他很闲,”姚恒英语气平淡,“由他去吧。”


    晏庭秋挑了挑眉,没再追问。


    他知道朱瞳的事,知道一部分。


    联盟会长曾经的学生,后来叛逃加入归一教团,现在又莫名其妙地跑回来,一副追随老师的样子,不知是真是假。


    性格扭曲,手段偏激,是个麻烦人物。


    就在晏庭秋思考时,异变突生。


    大殿的另一侧,空间剧烈波动。


    “嗡——”


    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在空气中荡开。


    涟漪中心,黑暗像幕布般被撕裂,三道身影从中“走”了出来。


    为首的那个,让所有看到它的人,都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那东西勉强能看出人形。


    瘦长,像是被强行拉伸过的橡皮泥,四肢和躯干的比例怪异,没有毛发,没有五官,头部只是一个光滑的鸡蛋形状,看上去有些痴呆。


    下方几个任务者眯起眼睛,立刻认了出来。


    ——归一教团的教皇。


    在它的身侧,是长着四张脸的羽毛树桩,圣女渡回笙。


    和唯一的人类外形、微微侧头的付晋冲。


    他已褪去比尔德的外表,此时黑色长发披在身后,深紫色的眼眸泛着幽光,姿态优雅,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稍稍躬身,对身前的教皇和圣女恭敬地说道:


    “大人,核心就在这里。”


    王鑫刚把最后两个孩子送出去,一回头,就看到了这突兀出现的三人。


    老人的脸色瞬间凝重——


    作者有话说:人,今日份[狗头][玫瑰]


    四肢回归中


    嘿嘿嘿[狗头]教皇来了,神王不远喽


    第170章 各人心事


    新的敌人已经到来。甲子公会的异能者们迅速结成防御阵型, 将王鑫护在中间。


    付晋冲的话音刚落,却见教皇和圣女都诡异地陷入了沉默。


    他们悬停在大殿半空,教皇那鸡蛋状的头部微微转动, 没有眼睛, 却仿佛在注视着什么。


    渡回笙的四张面孔依然紧闭着八目,但四对细长的手臂却缓缓垂落, 剔透的指尖微微蜷缩,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克制。


    不对劲。


    付晋冲心下警觉,顺着两人的视线往下方一看。


    这一看,他也惊住了。


    晏庭秋在这儿不算意外。


    这位无题剑尊行事向来随心所欲, 喜欢凑热闹,哪怕想阻止教团的行动,大概率也是出工不出力,打打太极就完事。


    可他旁边那个人……


    黑发黑眼,左眼下一点冰蓝印记, 面上笑眯眯的,唇角噙着那标志性的, 气定神闲的弧度。


    ——联盟公会会长, A-1。


    与那人对上视线的那一瞬, 付晋冲呼吸一滞,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确实知道A-1还活着。


    对方用一场绚烂的烟花高调宣告回归,付晋冲早已做好应付对方的准备。


    但他没想到会是在这里。


    而且, 下方那两人并肩而立,姿态熟稔,靠得很近。


    A-1的手肘还搭在晏庭秋的肩膀上, 晏庭秋没有避开,只是用折扇半遮着脸,看不清表情。


    传闻中不是说,A-1和晏庭秋只是泛泛之交么?他曾问过他的搭档,邱临也只是摊手道:“会长曾担任大越一朝的国师,估计是同事关系吧。”


    顶多是“认识多年的笔友”,偶尔互相传信,绝谈不上什么深厚情谊。


    可现在这架势……


    他不说话,身前的圣女却似乎犹豫着想开口,那四张紧闭的面孔微微颤动。


    但被另一个愤怒的声音打断:


    “姚恒英,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是教皇。


    它的头部肌肉剧烈蠕动,显出狰狞的模样,没有嘴巴,声音却从它体内每一个器官共振发出,带着浓重的怨毒……和恐惧。


    对,恐惧。


    尽管它努力用愤怒掩饰,但付晋冲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颤抖。


    教皇……在害怕。


    底下的A-1却仿佛根本没感受到它的态度,只是随意地摆摆手:


    “什么敢不敢,多见外啊!”


    话音未落,他消失了。


    付晋冲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抬头。


    他勉强捕捉到了一道模糊的白色轨迹,从大殿地面,笔直地跃至他们所在的半空。


    A-1重新出现,就在他们上方不足三米处。


    对方垂下眼睫,居高临下,手掌几乎就要摁住教皇的头颅:“几年不见,你的脑袋怎么变钝啦?”


    教皇的反应堪称狼狈。


    它全未料到对方竟然是全盛期!


    和很多年前,那个让无数强者又敬又畏的神下侍者一模一样!


    “嘶——!!!”


    教皇发出尖锐的嘶鸣,胶质的身体猛地向后收缩,试图拉开距离。


    它的动作太快,在半空中留下了一串模糊的残影,内脏轮廓在透明皮肤下蠕动。


    但它快,A-1更快,顷刻间追至它的身后,“别跑呀,来叙叙旧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圣女动了。


    她的其中一对手臂迅捷地拦在了A-1的手掌和教皇之间,指尖泛起如晨曦薄雾般的微光。


    但她没有攻击,只是拦住。


    而且……拦得有些犹豫?


    付晋冲敏锐地注意到,圣女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明明可以更早出手,明明可以配合教皇进行反击,但她没有。


    这倒不出他所料。


    渡回笙从不掩饰她的目的,她既支持那位主神的复苏,也默许朱瞳暗地里复活A-1的行为。


    她在任务空间中长大,自然想要恢复她的家园,复活她的所有“长辈”,让一切恢复如初。


    而在她出手的瞬间,姚恒英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双纯黑色的眼眸里,冰冷得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个障碍,一个……需要清除的东西。


    圣女近距离接触到这个眼神,力道又弱了三分。


    A-1却对她一笑:“想我了?”


    圣女的四张面孔同时颤动了一下,但依旧一言不发。


    教皇显然也察觉到了圣女的异常。


    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身体猛地膨胀变形,从内部伸出无数条血管般的触须。


    那些触须在空中疯狂舞动,末端裂开,露出里面如同细小牙齿的结构。


    教皇念诵一串咒语,大殿内的空间开始变得粘稠。


    像是空气变成了胶水,每一个动作都需要付出数倍的力量。


    甲子公会的异能者们最先受到影响,他们躲避的动作明显变慢,脸上的表情因为用力而扭曲。


    但姚恒英似乎完全不受影响。


    他甚至还有闲心,在空中优雅地转了个身,再抬起另一只手。


    指尖过处,留下一道道淡金色的轨迹,那些轨迹迅速组合,形成一个个立体的符文阵列。


    符文亮起,如一盏盏点燃的灯,将那些粘稠的诅咒驱散净化。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周围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光罩,表面流淌着细密的纹路,将教皇那些触须的侵蚀完全隔绝在外。


    盾术。


    异能者们借着建筑灵活躲避,不时抬头,心下纷纷惊诧:这就是宋麒老师的盾术?!强度如此惊人……


    就在教皇的攻势被暂时遏制的瞬间,“咻!”


    两道剑气从下方疾射而来,目标直指圣女和付晋冲!


    晏庭秋出手了。


    付晋冲心中暗骂一声,身形急退。


    他勉强避开了那道剑气,但剑气擦过他的衣角时,自己体内的能量流动滞涩了一瞬。


    他脸色微变,看向下方的晏庭秋。


    那位剑尊依旧站在原地,折扇轻摇,眼睛里却是一片平静。


    看起来,他居然是认真地在协助A-1?!


    付晋冲心中的疑窦不减反增:


    晏庭秋这种人,会为了什么好处做到这种地步?


    权力?财富?力量?


    不,都不是。


    那家伙看起来散漫,实则心高气傲,寻常的诱惑根本打动不了他。


    A-1把什么宝贝送给他了?


    退到一半,他脚下一顿,以怪异的姿势改变了方向。


    远处的粉毛青年眼神不屑,嘴角一勾:“哟,躲什么,你不是很能打吗?”


    “怎么越来越菜了?”


    差点忘了,还有个再次变卦的朱瞳。


    ……嗯?


    怎么是个幻象?这家伙的身体呢?


    他思索半晌,心下恍然,不禁咂舌:这老小子果然脑子有病吧!用这种手段取信原来的老师?!


    他之前没骂错人,朱瞳就是神经病!


    付晋冲心思电转,手上动作却不停。


    他一边“艰难”地躲避着晏庭秋时不时射来的剑气,提防朱瞳的小陷阱,一边悄悄观察着上方的战局。


    双方的战斗,他其实只受到了余波影响。


    以他的实力,完全可以避开,甚至可以找机会反击。


    但他没有。


    他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险象环生,让自己显得心力不济,甚至不小心漏过几道剑气,让它们擦着甲子公会的异能者们飞过,吓得那些人脸色发白,却又没真正伤到他们。


    不管晏庭秋什么考虑,他能出手是好事。


    付晋冲将教皇和圣女引到这里,当然不是因为他对教团忠心耿耿。


    公会战开启后,他第一时间联系了恰好被划分到镜海遗都区域的圣徒罗克珊,那位来自《提特兰神话》世界,神王座下的十二圣徒之一。


    早在高阶考核时期,他们便在私下做了交易。


    罗克珊背后的提特兰王朝,与归一教团的教皇有血海深仇。


    不久前,教皇降临《提特兰神话》世界,为了补全它的权能基石,杀死了一位从神兼男爵,取走了他的身躯。


    离开时,它没有遮掩自己的真身,飞至空中,越飞越高,导致十几万抬头亲眼目睹它形体的国民受到精神污染,在疯狂中跳河而死。


    为此,提特兰的神王再次戴冠,亲自下场,与教皇展开了一场横跨多位面的追逐战。


    圣徒罗克珊,或者说,她背后的神王想要亲手杀死教皇,恰巧,付晋冲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二人得以会面。


    起初,那个身穿猎装的女人并不信任他,在他道出身份后更是拔出了刀,图腾之力环绕全身:“你如何证明,你不会反悔?”


    付晋冲懒散地站着,慢悠悠地举起双手,只是笑:“女士,您不想试一试它的可能性么?”


    他又道:“这是您最快接触教皇的方式。”


    罗克珊沉吟片刻,深深看他一眼,最终答应了。


    如今,镜海遗都只进不出,罗克珊暂时无法去到外界,那就由他将教皇引进来。


    作为蛇部组长,他本来负责开拓红色禁区,却不幸遇到带着一众老任务者的副会长文拓海,自然无力应对,节节败退,手下纠察员大片大片地死去。


    等时机一到,他便装作奄奄一息,被圣女救走,自称部下提供了其他区域的情报,要为他们带路。


    但付晋冲的目的没那么单纯。


    死一个教皇怎么够?


    他要的是整个归一教团的覆灭,他要所有剩下的教团成员全部下地狱!


    那个为联盟公会尽心尽力,又总是自作聪明,总想拯救无辜者的蠢货搭档……他没做到的事,他付晋冲能做到,而且快要成功了。


    ——哈,他果然比他的搭档厉害多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半空中近乎一边倒的战局,隐去了自己眼中的凉薄。


    罗克珊不在,但A-1在这儿。


    虽然出现了变数,但未必是坏事。


    算算时间,她也快到了……


    付晋冲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力不从心。


    然后,他勉强躲过一道剑气,对半空中的教皇焦急地喊道:


    “大人!先撤!他们有备而来!”——


    作者有话说:人,今日份[狗头叼玫瑰]


    A-19:这次是我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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