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去往何处
“另外, 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A-28故作神秘地凑到他耳边,“不能伤害联盟公会的人, 也不能滥杀无辜哦。”
面无表情的男人认真道:“好。”
新老板接着说, 待会儿我带你去周围转转,熟悉一下工作地点。
然而, 签完所谓主仆契约的第二天,A-2和A-28人间蒸发。
签下这份特殊的协议后,杨秩和过上了一段堪称鸡飞狗跳的生活。
联盟公会装备组的学徒们,对他的到来十分……欢迎。
为方便招新,装备组总部建立在D区。整座华美威严的宫殿悬浮在距离D区地表一千米的高空之上, 用A-2钱春风小姐的话来说就是:“必须要将公司外表打扮得漂漂亮亮,别人看了舒服才肯跟着你干。”
实际也如此。
每完成一个任务,任务者便能根据任务评价获得数量不同的积分,积分是任务空间的硬通货,花费积分能让自己返回原世界, 也可以延迟下一次任务的时间,滞留在任务空间休息。
排除跟着A区前辈们组团出任务的那部分, 只计算结束了上一个任务、消耗积分暂时留在任务空间学习技术的装备组学徒, 凭他的观察, 人数至少达十万。
传闻中,当年最后一次公会战,各大参战公会被主神投放到一个濒临灭亡的世界展开角逐,却遭到那个世界本土居民的联手抵抗。
少数精英不敌对方舍弃了一切恩怨组建起来的联合军队, 最后全军覆没,无公会获胜。
公会战因此停办。失去了一个官方的利益分配方式,A区五个头部公会会长难得聚在一起, 就当前与未来任务空间的势力格局展开友好讨论。
这场友善会谈持续了整整三天,五位不同公会的代表充分了交换意见,增进了对其他公会的了解,亲切地问候了对方的祖宗体魄和人籍所属,互相体验了对方世界文化的地域之美和语言之美——嗯,感谢神下侍者提供的黑玫瑰纹身。
最终,大家在善良的A-1的提议下达成一致,纷纷决定拾起武器进行协商探讨,然而没过多久,会长们不约而同地以严重负伤的礼物诚心换取A-1及其同伙收手。
后者表示十分遗憾,分外难过地接受了他们的归顺,并以此成功建立起跨越四大区的庞然大物——联盟公会。
联盟公会建立不过二十年,其下各机构已较为完善。
装备组统管武器制作与危险研究,其成果以低价积分供应给公会成员;培育营接纳所有愿意主动加入的未成年任务者,尤其是少年儿童,将分配B级或以上的前辈带团做任务。
修书局顾名思义,负责引导舆论,和及时更新小手册上的内容——因为主编随时会出于心情修改上面的文字,可懒惰的主编又不想自己校对,为了避免误导他人,需要组员们每天检阅。
除此之外,还有大佬成群的攻略组和后勤部,有什么成果会在内部公布,这两个组只招收B区或以上的老人,新手任务者基本见不到他们。
杨秩和从其他人那里了解到,带他回来的A-28和A-2同属攻略组,会不定时消失几个月或十几年。
成群的宫殿被划分成不同的功能区,等级越高的研究项目越靠近中心,训练场和综合办公的地方被放在了最外面。
他被安置在中心区域的边缘,独占一间实验室和一个单人宿舍。
自来到这里的那一天起,除了上班外,他从不出门。上班内容也很简单,只需去对应的实验室打卡,让研究员们抽一点血液,在他们操作血液时再回答几个问题、填写几份表格。
“是他吧?邱哥亲自领回来的人?”
窗户外,一个年幼的嗓音低声问。
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孩迟疑道:“好像也是同钱组长一起来的。”
男孩咬牙:“怎么做到的……使了什么手段迷惑组长们……可恶,我也好想被组长特殊对待!”
装备组与培育营的任务者有部分重合。许多年纪较小的任务者会跟着装备组成员学习,只为多一项技能,便多一个保命手段。
杨秩和坐在屋内默默听着。
每天都有小孩子来拜访,来了一波又一波,习惯了。
女孩嘟囔:“要不要进去会会他?”
“正好,我想试试他究竟有哪里特别。”
男孩哼道:“走!”
房门被敲响,杨秩和很有经验地先开门,再立即闪身,避开了像小炮弹一样撞进来的两个孩子。
小孩们惊讶:“这人好快!”
因为我不是人……杨秩和面无表情,眼睑半垂,放轻声音:“你们好,有事吗?”
这几天莫名其妙的事情见过太多,他早已心平气和,见怪不怪。
“别说客套话了,放马过来吧!”男孩举起拳头,“嗨嗨嗨,吃我一记新研发的毁天灭地流月拳!”
小笼包大的拳头砸在他身上跟雨滴似的,挠痒痒都算不上,相互碰撞间,只有男孩的手受到了伤害。
“嗷!”小孩龇牙咧嘴,皱起脸蛋,“你的实力,我认可了!”
刚才隐约有透明的气流环绕在小孩身边,所以他真的施展了什么功法么?
完全感受不到。
但杨秩和却用毫无起伏的语气感叹:“很厉害。”
“到我啦到我啦!”
旁边女孩子跳起来,捂住耳朵,憋红了脸,像是在施法,“让你尝尝我发明的超级幻术!”
杨秩和:“……”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无事发生。
“咦,怎么对你没有作用?”
女孩惊奇地绕了他一圈,好奇地仰头:“难道邱组长给了你厉害的防御武器?”
“没有,”杨秩和诚实道,“我精神免疫力高。”
这可不是乱说,研究员报告上写的。
女孩别过头,扭捏道:“哼,我承认你有资格当我的小弟了。”
杨秩和低头看着两个身高不及他腹部的小孩:“……谢谢。”
小老大一锤定音:“既然你已经成为我们的下属,那就跟着我们一起去挑战大反派吧!”
堪堪一米二的女孩拉起他的手,和男孩一左一右,使出全力将他垃出门,“快来,邱哥说了,一个人久待会抑郁,让我们找你一起玩!走走走,去打怪!”
两个小孩吃力地推着他往前,半天没挪一厘米:“对,那个怪物仗着自己是会长亲口承认的徒弟,整天横行霸道欺压弱小,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就是,完成新手任务晋升B区就能骄傲自满了?!来了那么久,还不懂得培育营第一的宝座是给大家轮流坐的?!”
根本不想掺和小孩矛盾的杨秩和叹了口气:“别使劲了,我跟你们走。”不答应的下场是被他们一直纠缠。
说尽了怪物坏话的两小孩心满意足地领着新收的小弟奔赴战场,并不出意料地在小花园亭子里见到了那个可恶的同龄人大反派。
小花园属于某个植被项目组的培养皿,里面栽种着五颜六色的食人毒物。
天天待在毒草堆里面的只有大毒草!
小孩们躲在他身后,冒出两个小脑袋,气势汹汹道:“出来吧!朱瞳,开始第三十一次决斗!”
那是一个手执书本、坐姿端正的粉发小男孩。
外表大概十岁左右,穿着白色小衬衫和黑色短裤。胸前束着蓝宝石领带,腰部一条深棕色皮带上系着几支颜色不一的试管,再搭配褐色长筒袜和纽扣小皮靴,像极了大贵族家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未被打扰时,那双深粉色重瞳注视着书页,眸中无声无息地流淌着血液般粘稠的恶意,却在见到他们时,所有情绪被一点点沉入眼底。
少年扬起嘴角,咬字轻轻柔柔:“您好呀,邱组长的材料。”
杨秩和没立刻回答。
他面色凝重,正强迫自己放松肌肉。
不知为何,面对这位被称作朱瞳的少年,他竟下意识进入了警戒状态。
……明明似乎只是一个弱小的孩童。
小孩们可不管气氛如何:“别讲了,开战吧!”
“不要,”少年合上书本,站起来拍了拍短裤,精致的脸上还残余着一些婴儿肥,脸蛋白嫩圆润,笑起来有几分可爱,“我不要和脑子没发育完全的傻子玩过家家。”
他抬手点了点太阳穴,笑容不变:“会变蠢的。”
“啊啊啊啊!!!这人太过分了!”
小孩们勃然大怒,让小弟给他点颜色看看,“快上啊,靠你了,最有希望的坚硬铁桶侠!”
左右手被拉扯着,杨秩和没动,只是微微皱眉。
他虽缺乏和小孩相处的经验,但良知还在,不可能带头欺负一个未成年。
“——至于你,”
忽略园子里吵嚷的背景音,少年笑盈盈地望向他,“如果你有本事杀掉邱组长,我们当然可以成为朋友。”
杀掉邱临?
杨秩和愕然。
……什么意思?他们有仇?
“被他奴役很痛苦吧?”
少年如念诵诗歌般舒缓道,语句里夹杂着一丝引诱的意味,“作为他的器材,作为他的囚徒,只能被一次次压榨、消耗,从此失去自由,失去自我……”
“喂喂!”
一只手掌狠狠压塌他的粉毛,又将其揉搓成扎手的鸡窝模样,“胆子够大,趁我不在,在背后讲我坏话?”
白发白瞳的青年凭空出现在他身旁。
身上的青衫有些歪斜,似乎刚经历一番打斗。
“邱哥!!”两个小孩像是见到救星,也不躲了,光明正大站出来。
“哈喽!”青年对他们招招手,明媚道,“有事出去了几天。”
杨秩和本不想说话,但新老板的目光移向自己,为了合群,他清了清嗓子加入其中:“欢迎回来。”
那少年并不怕来人,拍开他的手,勉强维持笑容:“好久不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邱临组长,不知消失的这些日子里,您又有什么惊世的发明?”
他自顾自说下去:“我猜没有吧?好可惜,您怎么还活着呀。”
朱瞳的笑像是纹在了脸上:“您这样的烂人就应该退出攻略组,老老实实去后勤部养老,早早让位给年轻人,把名额空出来造福大众,别占着茅坑不拉……”
讲到这儿,他诡异地停了下来。
“怎么不说了?”
A-28双手抱臂,笑眯眯道,“哎哟,看不出来,我们的B区天才还记得你师傅吩咐的‘讲话要文明’呢?”.
将两个小孩拎走,又打发掉粉毛小男孩,无视后者暗藏不甘的眼神,邱组长领着杨秩和出门,传送至地面到D区市场闲逛。
杨秩和想了想,考虑到未来的生活,还是问:“那位朱瞳是?”
走在旁边的新老板面色不变:“哦,他啊,一个任务打上B区的超级新人,不必管他。”
“因为你是我带回来的。”
侧面看去,揣着手的青年眉眼弯弯,“没有人敢对你下手,如果有,你可以通过它来联系我。”
被保护了?
杨秩和不知该作何反应,接过他递来的一个外形酷似电子手表的东西,“这是什么?”
“专门给非任务者使用的一种联络工具。”
屏幕仿照任务空间排行页面,不同的是,黑玫瑰上记录了任务者的个人任务进度和四大区域累计积分排行榜,而手表里只有邱临一个人的信息。
【A-28】
【简介:嘻嘻,别找了,我回本部了,五十年后见】
杨秩和:“……这是?”
新老板神情不太自然:“嗯,发生了一些事,我放了某人鸽子。先不说这个。”
白发青年演示一遍,杨秩和遂对他道谢。
D区是任务者最多的地方,也是任务空间最繁华的地带。
欧式阁楼、古典音乐厅、现代大型商超、鱼人王国体验馆……杨秩和只觉画风清奇。
象征兽人文明的象牙纹大帐篷其实是一间类似开放式酒馆的聚所,一眼看过去顾客长相奇形怪状,虫身人兽、多足蜈蚣、象人鱼尾……出身不同,文化迥异,不妨碍大伙跨界交友。
大帐篷外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商业街,两侧地摊商铺有序分布,往来的任务者或遮脸覆面,或大摇大摆,只在感兴趣的摊位停留,偶尔可见维持秩序的公会成员挂着吊牌打着哈欠经过。
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这里的风格,那只能是“大杂烩”。
被晾了好几天,一个问题始终萦绕在他心中,杨秩和低着脑袋,模拟三遍,还是问出了口:“……为什么要带走我?”
挂在上空的虚拟太阳逐渐黯淡,昭示着一天时间将要逝去,他们已来到人不太多的街尾,再往前走,便是在任务空间定居的一些无家可归之人的住所。
A-28戳了下他的手臂,坦荡道:“我想研究你的血液和皮肤。”
杨秩和并不意外,无言地注视着他。
“同项目组的学生们大概跟你讲过,”邱临说,“你的血液活性非常强,脱离躯体后也能自发攀附其他活物,再慢慢侵蚀并控制它们。”
他轻声道:“你的皮肤则是字面意义上的刀枪不入,物理手段除非用毒,否则无法对你造成伤害。”
青年恢复成双手交叠插入左右袖筒的姿势。
他不笑时,纯白的眼眸无悲无喜,似专修无情道的仙人,又像是不问世事的佛子。
柔顺的白色长发松松地束起,发尾随主人转身的动作而轻微摆动,长长的眼睫稍稍下垂,那双澄净的眼睛便自然地将身后许许多多任务者的身影装入其中。
“——倘若大家都有这样强力的防御手段,每年活下来的D区任务者数量能多上十几万吧。”
……杨秩和偏头,第一次认真地观察他的新老板。
新老板长得特别像怪谈小说里那些看似无害实则谋财害命的狐狸精,相貌俊俏,逢人便笑,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嘴巴却偏爱胡说八道,与真实行动隔着十万八千里。
比如这句话,到底是他个人的伪装,还是联盟公会的整体理念?
但杨秩和不太想问清楚。
能得到收留,已是莫大的幸运。
是是非非,真情假意,往后的日子里由他自己分辨。
真奇怪啊,任务者里能养出异形公会那样的畜生,也有新老板这种表现言行不一的怪人。
他无意识地收紧手指,“你说的特涅斯家族……”
邱临打断他:“你想报仇?”
“想。”
对方唇边溢出一些气音:“大家都想,特涅斯家族算是任务者公敌。”
“但若是联盟公会来做这个任务呢?”
他的语调很轻,如不落地的羽毛般,提出的问题却无比残忍,“毁灭你所属世界的任务者是我,你还想复仇吗?”
杨秩和紧紧地盯着他的白瞳,尖锐的牙齿刺破嘴唇,嘶哑地肯定道:“……想。”
邱临笑了。
如春风化雨,眼角眉梢俱是笑意,纯白的发丝在昏暗环境中似乎反射出淡淡银光。
那双白澈的漂亮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东西,映出巨浪滔天,亮得惊心动魄。
更像一只一心撞南墙的偏执狐狸精了。
“对,任务空间和任务者不该存在,”他柔声道,“不要因任何人或事而心软,包括我。”
杨秩和半张着嘴巴,从他的反应里似乎明白了一些讯息,不由急声道:“你的世界也是……”
“嘘。”邱临将食指点在唇上,喃喃道,“不要说。”
杨秩和轻轻按住不再跳动的胸腔。
虚拟阳光熄灭之时,黑夜笼罩大地,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嗓音:
“我会帮你。”.
后来,他经常听闻那位天才少年朱瞳的事迹。
三个任务便迈入A区的超级新人,培育营少年组永远不变的第一,任务空间有史以来晋升最快的任务者,攻略组最年轻的成员,公会会长A-1座下首徒——最后一个称谓存疑,可能是他的自称。
……其他小孩子恨透他了,一有新闻便来找他讨论,企图找出朱瞳的弱点,在下一次比试中大赢特赢。
杨秩和不会打击未成年们不切实际的愿望,便同他们就各个维度展开分析,然后默默看着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倒下。
朱瞳本人对此嗤之以鼻,而小孩子们却渐渐与他熟络起来。
邱老板欣慰评价:“不错,大家要多多关爱孤寡老人。”
这样配合实验的生活过了大半年,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忽然找上门。
准确来说,对方刚完成上一个任务,提着新世界的情报,来找近期一直和他待在一起的邱临。
客人携带满身不爽堵住他们:“留我一个人善后,五十年后见,嗯?”
“哈哈,”A-28装傻,“万一是我写给别人的呢?”
“呵。”
虽然分配的任务等级固定,但A区任务者拥有自由选择下一个任务世界的权利,选中后,可自由挑选五名排名在自己之下的队友。
陌生环境里单人行动处处受限,于是大公会成员往往以老带新,或是成对搭档组团开任务。
研究员悄悄告诉他,这是A-19,邱组长的固定搭档,二人被其他任务者并称“阴阳罗刹”,在一些流传甚广的绯闻小故事中,也被认为是“阴险小人组合”。
“污蔑,纯粹是污蔑,”正在给他抽血的邱临听了一耳朵,笑容逐渐消失,“我们行事光明磊落。”
A-19:“骗骗自己得了。”
A区人流派众多,如最为盛行的夺舍流、傀儡流、扮演流,性别名讳一天一换,所以比起不知真伪的姓名,人们大多使用常年不变的排名来称呼对方。
身着中式改良汉服的男人闲闲地斜靠着档案柜,黑色长发随意披在身后,几缕垂落在搭档的白发边缘。
A-19深紫色眸子不带情感地略过他,不咸不淡地开口:“这就是能绊住你的新材料?”
邱临背对着他,抽出针管,头也不回道:“不,这是我的员工。”
A-19不感兴趣,他俯视着搭档的发旋:“下周陪我一起去做任务。”
“不行,”A-28朝身后摆手,“我和员工还有点事,下次吧。”
他的回答让男人一时沉默几秒,脸上显出一丝不可置信:“……你因为他,拒绝我?”
装好血液,邱临轻咳一声:“不是拒绝,只是延期而已,延期。”
杨秩和抬眼,不偏不倚地与A-19对视。
对方终于不再忽视他,而是用一种难言的审视目光打量他,仿佛在评判一个低级的劣质品,深紫色中浮现出星星点点的嘲意:
“哈,员工。”
杨秩和摸着被抽血的部位,撇开视线,抿住嘴巴,不发一言。
“……”彻底忍不了的邱临长舒一口气,笑眯眯地一字一顿道,“付、晋、冲!”
“干嘛?”突然被点名的A-19只觉困惑。
白发青年利落地往外面院子一指,面上微笑:“去,我们打一架。”
A-19眉毛一挑,心情难以言喻:“……你还要为了他和我打架?!”
搭档无情地将他拖走,“少废话,不伤不归,伤了算你的。”.
杨秩和以为这样的生活会持续很久很久,久到他们有足够的时间积蓄力量。
但意外接踵而至。
装备组的学徒越来越少。
地面的D区任务者们不再集聚,各处街道冷冷清清。
常常围绕在他身旁的孩子们渐渐长大,逐渐忙碌,极少机会回来探望。
原本隔几个月便能见一次的A-2钱春风,在一次高危级任务中失踪。
朱瞳晋位A-10后叛变,背刺联盟公会,加入归一教团。
常驻装备组的A-28不时与A-19结伴出行。一个普通的夜晚,A-19翻窗而入,惊醒了打盹的他。
对方丢过来一块手掌大的木牌,“你自由了。”
杨秩和生出不好的预感:“什么意思?”
对方答非所问:“他折在了教团圣女手里。”
杨秩和心中一空。
……谁?
男人身上血腥味浓重,被黑布紧密缠裹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低沉的嗓音像是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带上它,离开这里,去哪儿都行。”
“别回来。”
说罢,他退后一步,身形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在空中。
“等等!”
迟了一秒,杨秩和的手没能抓住任何东西。
他呆立在原地。
不知过去多久,才摸索着移到床铺边上,膝盖一弯,颓然坐下,脊背如同被无形重量压垮的枯枝。
是他想的那个人吗?
那么强大的A-28,不在了?
是了,邱临也是一个人,人的生命有终点。
我没能帮到他……杨秩和握着木牌,目光涣散,低垂脖领,下巴几乎戳到胸口。
A-19不会告诉他更多。
因为他派不上用场。
任务空间风起云涌,而A区诸神云集,一具活尸能造成什么影响?
他打开那个外形像极了电话手表的联络工具,上面只有黑屏,唯一联系人已故。
A-28曾给它装了不少益智小游戏,开玩笑说怕他一个人待久了老年痴呆。
他抬头,环视这处他住了几百年的公寓。家具色调温馨,墙壁许多绿植,他却感到冰冷。
那个罗刹说,离开,别回来。
可他能去哪里?
他该往何处去?
毫无预兆地,周围空间泛起阵阵涟漪,如一颗巨石抛入水面,激起水花阵阵,整片区域动荡起来。
杨秩和有所明悟,他冲到窗边,拉开窗帘,望向外面的高空。
虚拟太阳因此破碎,悬挂的天幕像玻璃被重物锤击那样裂开一道道缝隙,浓稠的不详的黑色自裂缝乘虚而入,泥浆似的涌向地面。
一声脆响,D区空间粉碎,他一眨眼,向后躺倒,落入万丈深渊.
——没出事。
杨秩和略感遗憾地发现,他被木牌保护起来了。
透明的雾气从材质不明的木牌中缓缓流出,妥帖地包裹着他的全身,让他免于时空乱流的切割。
后面的时光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
他穿梭在一个个陌生的世界中,试图寻找熟悉之人的踪迹,可惜运气不佳,连一个任务者也没见着,更别说神秘的A区人。
木牌也因他的无节制使用而变得陈旧、破损,在它快要裂成两半的时候,停留在一个现代世界的杨秩和爬上无名高山,在林中深处挖了一个小坑,小心地把它埋入泥土中。
就这样吧。
告别过去。
正当他策划着要为自己的人生画上句号时,脚底忽然绽开一个巨大的菱形繁复法阵,像神话中巨兽那样张开大嘴,将他一口吞下。
“——你这次召唤的怪物挺不错。”
恍惚间,他听到一个跃跃欲试的少年音。
“强度很高,将它锯成几百块的话,要锯上大半个月吧?就是丑了一点。”
腰部被长着尖刺的藤蔓圈住,几条半米长的长刺从不同角度穿透了他的身体,将他扎成一只刺猬。
杨秩和吃力地张开双眼。
身处类似古代祭坛的地方,脚下摆放着被当做媒介的多种动物内脏,入目之处皆血迹斑斑。
周边躺着数不清的外表奇异的怪物。
不远处,站着一个金发蓝眼的少年,和一个有些眼熟的黑发男人。
一直等不到回应,少年清亮的声音不悦地刻意下沉:“你搞什么?”
他的同伴没理他。男人漆黑如墨的长发披散至手肘,面容若深潭静水,流淌着暗紫的双眸波澜不惊,唇角始终带着一道似有若无的弧度。
杨秩和瞳孔震颤:“你是……!”
黑发男人对他的瞪视无动于衷:“洗掉他的记忆。”
少年“啧”了一声:“难懂,规矩真多。你这种人到底为了什么加入教团?”
又一条巨藤从上往下扎穿他的大脑,在他脑子里挑挑拣拣,不时扔出一些秽物。杨秩和张着嘴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同伴不紧不慢道:“兴趣。”
金发少年端详新怪物的神色,饶有兴致发问:“你认识他?”
杨秩和残存的少许意识中,模模糊糊地听到男人开口:
“一条丧家之犬。”
“嘁。”
少年收回藤蔓,叉着腰,洋洋得意道:“我额外给他注入了少量图腾血脉,这下总归具备高等怪物的气势了。”
“以人类为魂、精灵为皮、骷髅为骨,三个种族实验杂交而成的尸鬼精灵血脉,如今亲眼所见,果然外观一绝。”
怪物怎么能长着一副人类的样子?
他对眼前背生双翼、唇角开裂如恶鬼、已看不出原来半分相貌的新仆人十分满意。
同伴斜他一眼,淡淡评价道:“审美真差。”
少年一怔,旋即眉毛一竖,金毛脑袋转过来,怒不可遏:“找打?”
褐色地皮大片破裂,野草齐齐倒伏,几十条五人合抱的深绿粗藤骤然伸高,将将触及那人之时,却被其身后从虚空中探出的无数金色锁链全部挡下。
冰冷的锁链如阴毒长蛇,一点一点绞紧藤蔓,一支一支折碎尖刺,并在极短时间内将它们连根拔起,再重重甩至百米开外。
“咳、咳咳……”
喉咙溢出一声闷哼,少年佝偻着身子,擦去嘴角的血沫,湖蓝色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他,恨不得用眼神将他碎尸万段,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好,好啊,付晋冲……”
“你就算了,”那人的笑缺乏温度,“你还不配。”
他手中执扇,脚步向前,长衫下摆轻轻晃动.
尸王讲述的任务空间经历太过惊人,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记录员刚好翻过笔记本末页,一支钢笔的墨水消耗完毕。
特涅斯家族、任务者流派、联盟公会具体情况、加入归一教团的A-10和A-19……
无人讲话,所有人呼吸极轻,安静地沉浸在这前所未有的庞大信息量中。
三层钢化玻璃后的怪物注视着手背上的吊针,一个多小时过去,他的叙述来到尾声,药水已然见底。
那些往日里被麻木迟钝压制的痛觉越蓄越多,疼痛沿着筋脉游走,顺着骨缝蔓延,肌肉不受控地痉挛,像是同时承受千百种酷刑。
但是,他听见了胸腔中传来的微弱心跳声。
“怦…怦怦……”
这代表他即将从活尸变回人类。
脱离了奥洛斯的操控,脑海中的大雾缓缓消散,碎片记忆逐渐连成流畅的画面。
这些年来,颠沛流离,浑浑噩噩,神志不清,手上沾了很多血,背上了许多命债,有诡异的,也有人类的。
一头来自旧时代的老怪物,外貌丑陋,身怀罪恶,灵魂腐朽。
躯壳中的力量悄然流失,嘴角开裂的地方泛起阵阵灼烧般的剧痛,脊背被捆起来的翅膀脱离骨骼,撕落大片皮肤。
一个屠杀无辜生命、咎由自取的罪人。
混沌的眼球艰难移动,看着医护人员上前,帮他取下针管,解开束缚。
一个背弃了恩人承诺的无信者。
道士特制的绳子一松,四方符箓化作尘灰。
瓶罐被取下,药物注射完,他重获新生。
“噗…”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伸出残留着尖锐指甲的手指,对准喉咙处的皮肤快准狠地刺下。
锐利的指甲没入血肉,直至生生扎穿后颈,大量血色在背后的床垫晕开。
杨秩和阖上双眼,一声不吭,垂下了头颅。
……他已经没有脸面去见那个人了。
以人类的身份死去,算不算梦寐以求的好结局?.
【……………………】
【……怎么大家都只发省略号?】
【论坛也没了动静,本来大混战乐子人贼多,现在一翻一个不吱声,首页全是省略号贴。】
【@《灾难日》官方,这下你满意了吧(磨刀.jpg),大家都被你整成哑巴了,我不会放过你的(抹眼泪】
【我们游戏官方可厉害了,一段剧情下去能终止世界大战(那种语气】
【你游经典之《把正剧藏在背景板角色故事里》】
【这不是主线剧情吗?】
【……很正常吧,背景板们都活多久了,正派角色年龄甚至不够他们的零头。】
【虽然很高兴多了几个很好看的卫星角色,但是……】
【他们真的能抽吗?原来你游入池角色也会领便当啊(呆】
【恶人有恶报罢了。】
【emmm……杨秩和是恶人吗?】
【……话说这算反派洗白吗?】
[……原来是他,]姚恒英喃喃道,[我竟然没认出来?]
系统不想他多看,金光一闪,替他关了弹幕。
[你,呃,]观影时洋洋洒洒写了很长草稿,此时被它全部推翻,系统不知该怎么安慰,[都过去了,没事吧?]
宿主轻声道:[秘密撤离最后一批D区任务者时,友方单位出现了变数,A区前百仅剩三分之一,塔拉索尔的下属因此提前察觉了我们的一部分计划。]
系统是首次听闻:[……嗯。]
[之后,我们失去了D区的空间坐标。]
[那个,]系统谨慎地组织语言,[一个人的精力有限,你又不是全知全能的神,不可能事事做到完美无缺。至少,让大部分人安全回家了。]
宿主没说话。
好像没起什么效果,它又急忙补充:[一场彻底的、颠覆性的行动,总是要伴随一代代生命的流逝……]
金色球体在他灵体内翻来滚去:[总之!我们不是还活着吗,归一教团卷土重来又如何?我们还有机会重振旗鼓,再次打垮它!]
姚恒英眼睛盯住透明屏幕,双眸空洞而平静,面上几经扭曲。
半晌,竟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他自言自语:“是我无能。”
尾音极轻,汇入风中吹向远处。
去往市重点陵阳高中的路途遥远,副驾驶座的赵约百无聊赖地数着后退的建筑。
金簪上到底藏着什么隐秘?
岑千绪和岑千云先后在陵阳高中失踪,难道是因为那里存在校园规则怪谈?捉鬼游戏?笔仙?
赵约摸着下巴,有点慌。
他可不了解规则怪谈。
思路被打断,他隐约听到什么,转过身来确认。
却见青年额角倚在后车窗上,半张玉白的脸被阴影覆盖,形状优越的眼睛怔怔地望着外面,眼睫轻轻颤动,视线落不到具体的某一点。
眉间蹙着仿佛千年不散的愁绪,无人可诉,无人能懂,薄唇微抿,呼吸将碎。
“师兄……?”——
作者有话说:入V啦!谢谢宝宝们的投雷营养液和评论支持!![可怜]
一点碎碎念:其实本文刚开始打算写传统无限流的,大纲做好了却觉得差点意思,而且我算了下,如果按照正常长度,一个副本得写近百章……全文完结可能要几年[托腮]……然后我干脆大改,就成了现在的开局(。[眼镜]
回忆小故事结束,接下来是热血小副本[垂耳兔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