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喂,妈,我现在上车了。嗯,大概夜里能到。”
跨年夜,列车飞速前进,钟小北坐在靠窗的位置和宋芸打电话,一个乌黑的脑袋枕在他肩头,柔软的碎发不时撩到他的脖颈。
电话那头又问:“你昨晚和我说,这次有个朋友要来咱家玩是不是?”
电话声音传到徐衍的耳朵,听见说到自己,他眼睛一亮,抬起头激动想回话,钟小北赶紧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回那头,“嗯对,这次,有个……朋友来玩。”
“妈,你不用收拾,我带他去家附近的宾馆住……”
徐衍耷下眼睛,安静下来,等钟小北打完电话,他委屈道:“小北,我不能住你家么。”
“我家太小了,没有多余的空房间。”
钟小北不止一次和徐衍解释过这件事,但徐衍还是想再争取一下,“我可以和你一起……”
“不行。”钟小北果断拒绝。
最近一段时间,钟小北已经感觉到了“食髓知味”的可怕。
两个男人,搞多了,真的很容易擦.枪走火。
每次徐衍来找他,没对视几眼,亲上了,站着亲没多久,躺下了……
就这样的状态,他怎么敢和他住一个房间!不行,绝对不行!
“我们不能住一起。”钟小北再强调。
见钟小北还是没松口,徐衍失落但听话地点了头,“好。”
徐衍今天没有扎头发,一头长发乌黑直顺,绸缎一样披在身上,别人披头散发显懒散,但他这个样子,却莫名散发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像一副名画,想让人捧在手心珍藏。
钟小北看了一会儿,无奈叹了叹,凑过去,红着脸低声说:“不是我不想和你……我家的隔音太差了,你每次都那样弄我,我控制不住声音。”
徐衍抬起头,“那样?”
钟小北:“……”
徐衍凝眉又问:“可是昨夜我亲你那处……唔……”
钟小北赶紧捂住徐衍的嘴,耳根红透,“停,不许说了。”
钟小北扫了四周一眼,发现大家都在各自做自己的事,于是补偿一般迅速亲了徐衍额头一口,徐衍瞬间忘记所有不愉快,继续笑着贴上来。
一路上,看不见的粉红泡泡不停从两人身上冒出来,空气中都是恋爱的味道。
方应均隔一条走廊,坐在和两人同排的C坐上,他全程闭着眼,但还是不时能听到旁边的动静。
方应均跟着他俩,但一点都不想看到他俩。太腻歪了,从来没见过这么腻歪的男人,从上车到现在,他那光长头发不长羞耻心的发小,几乎整个人都黏到了另一个男人身上。
【你这样黏着他他不烦吗】
方应均没忍住,睁眼给徐衍发了一条消息。
徐衍过了好久才看到消息,转过头回他。
“不会啊。”他先是否认,然后眨着眼问,“小北,你会嫌我烦吗?”钟小北摇头,他又看向方应均,炫耀一样笑着说,“小北他说不会~”
“…………”
方应均后悔没买另一个车厢的票。
夜里十一点,列车到站,方应均黑着脸跟在两人身后。
假节日车站人来人往,钟小北怕徐衍走丢,紧紧抓着他的手,徐衍乐意至极,边走边笑,不时叫方应均走快一点。
然而几人还是错过了车站外面的大巴车,车子早在他们刚出站的时候就满载开走。
“没办法,打车吧。”
钟小北打开打车软件,回头一看,还有不少和他们一样没赶上车的人,这里不好打车,如果这些人有顺路的,说不定可以拼一拼车一起走。
等了一会儿,钟小北觉得有些不对劲,有种好像少了什么东西的感觉。
“徐衍,你的行李带了吗?”钟小北问。
“在这里。”徐衍只带了一只包,斜挎在肩头。
“那是少了什么。”钟小北低声喃喃,手机传来提示音,他一看是叫到车了,开心说,“打到车了,不过司机离这里有点远,还有再等一会儿。”
夜渐深,寒风凛凛,郊区的天空没有一丝商量,忽地下起恼人的雨夹雪。
钟小北赶紧把徐衍拉到候车点的遮挡物下,再次打开手机看车到了哪里。
“车来了,快上车。”
一声叫喊,前面走过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两人双双看了一眼,恍然大悟——
想起来了,少了方应均。
那人刚刚还在后面,现在跑哪里去了?
钟小北纳了闷,“你给方应均打个电话。”
“好。”
徐衍刚要打电话,前面突然停下一辆车。
钟小北以为是叫的车到了,一看车标,奔驰,肯定不是他叫的,但那车就稳稳当当停在他们面前,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转头问徐衍,“你叫的车?”
徐衍摇头,“不是。”
就在这时,奔驰车窗摇下来,方应均板着一张脸,“上车。”
钟小北、徐衍:“……”
车上,徐衍有些尴尬地问:“应均,你的车怎么在这里?”
方应均:“停在车站地下停车场了。”
徐衍和钟小北对视一眼,看见方应均娴熟地开着车往县城去,导航都没开,又问:“你之前是不是来过很多次。”
方应均不说话,默认了。
徐衍凑到钟小北耳朵旁,轻声,“应该是来过很多趟,但只敢远远看着。”
“徐明春,你再说话,到前面来。”
徐衍闭嘴了。
仿佛不知道走过多少趟,车站到县城近三十公里的山间路,雨雪天,方应均开得又稳又快,半个多小时车程,把钟小北和徐衍放到了宋英家楼下,走了,也没说去哪,只说明早汇合。
接近零点,雨雪越下越大,两人都没带伞。
钟小北:“我先上去拿把伞,你在这里等我。”
说着,钟小北匆匆要上楼,可还没上去几步,楼下迎面走下来一个穿着雨衣带着伞的人影。
“小北!”
声音很喜悦,钟小北一听就知道是谁。
“妈,你怎么还没睡。”
宋芸笑着抬了抬手里的伞,“下雨了,我怕你们没带伞,想去车站接你们。”
宋芸以为他们是坐大巴回来的,大巴车站离家里还有一段距离,眼看雨越下越大,她实在坐不住,穿上雨衣出了门,谁知刚下楼,正巧碰上。
“平安回来就好。”宋芸收了收伞,往下面看去,看见楼梯口站了一个高挑挺直的人影,双眉又弯起来,“你就是小北的朋友吧。”
徐衍努力克制自己作揖行礼的习惯,像普通现代人一样,上前笑着和宋芸打招呼,“伯母好,我是徐衍。”
楼梯口只有一个昏暗的照明灯,暖黄色的光照到徐衍的脸,宋芸看见他和煦的笑容,点头笑,“你好,我是小北的妈妈。”
这小伙子长得真俊,不过,怎么留了这么长的头发,跟个姑娘似的,哎,要是个姑娘就好了,宋芸想,看着徐衍,笑着移不开眼。
钟小北太了解他妈,见她目光不停在徐衍头发上上下徘徊,他抿了抿唇,“妈,你把伞给我,我先带他去宾馆,一会儿就回去。”
宋芸回神,“不用出去啊,他的房间我都收拾好了。”
“?”钟小北疑惑,“什么房间?”
“你不是说你房间小住不下么,那让他住我那间,我这几天和你小姨睡一屋。”宋芸说着,看向徐衍,“外面哪有家里住着舒服呢,你说是吧,小徐。”
徐衍自然是乐意和小北住一个屋檐下,眼睛立马就亮了,可他不敢自己做主,期待地朝钟小北看去。
钟小北:“……”
徐衍还是在家里住下了。
两人到家,宋英也没睡,徐衍见了,直接就喊“小姨好。”
宋英和宋芸一样,见到徐衍就直夸他长得俊。
“我哪里能和小姨伯母比,您二位才是佳人,所以才有小北这样优秀的孩子。”徐衍谦虚回应,把宋英、宋芸以及她们和自己最爱的小北都夸了。
姐妹俩听了笑得合不拢嘴,对徐衍更是亲如家人,问他路上累不累,房间的被子够不够,天冷先坐下来喝杯热水,钟小北默默在一旁放行李,催她们去睡觉。
“妈,小姨,都快十二点了,你们快去睡,他的事情我会安排好。”
两人这才要回屋,还不忘叮嘱,“你们收拾完也早点睡,明天不用起太早,早饭好了叫你们。”
“知道了。”
钟小北叹一口气,把毛巾牙刷递给徐衍,“你先去洗吧,刚刚淋了一点雨,洗一下更好睡。”
徐衍笑,“好。”
他接过东西,往浴室去。
钟小北把徐衍的行李放到房间,却发现他去洗澡没带睡衣,这里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肯定不能光着出来。
钟小北摇摇头,拿着睡衣去敲浴室门,“徐衍,你睡衣忘拿了。”
徐衍像是知道他回来,笑,“我还没脱衣服,你进来吧。”
门打开,徐衍的确没脱完衣服,但身上也只剩下一件打底衬衫和裤子,他站在镜子前,一手抓着头发,一手用发带把头发挽起来,钟小北站在门口,看着那修长的指尖在发丝间来回缠绕,忽地怔住。
一股暖流从小.腹涌上,钟小北脸瞬间红透,连忙放下衣服出去。
搞什么,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钟小北不可思议地低下头,然后又迅速抬起来,往自己房间跑去。
他关上门,急喘了两声,又往下看了看,终于不得不承认——他完蛋了,仅仅是看到徐衍扎头发,他就联想到了平时徐衍扎完头发之后会对他做什么事,然后自顾自地兴奋了。
这对吗?他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第92章
新年第一天,雨雪停了,暖洋洋的太阳照在积了冰霜的枝桠上,天空一片澄澈的蓝。
清晨静谧,街道上除了买菜卖菜的大妈大爷,无人走动。
“哈哈哈哈——”
一阵清脆稚嫩的笑声从矮墙的另一端传出来,墙边买豆腐的阿姨闻声抬头,“这群孩子好开心啊。”
卖豆腐的大妈装起一块热腾腾的豆腐,笑,“是,里面新来了一个年轻老师,自从他来了,那群孩子每天都很热闹。”
阿姨接过豆腐,又说:“里面是儿童福利院吧。”
大妈点头,“对,是我们县的儿童福利院,里面住着五十多个可怜娃儿,县政府经费有限,整个院就一个院长,一个主任,管着院里大大小小各种事。应该是考虑到娃儿们的身心健康,院长一直想招一个特教老师,可这工作没什么钱不说,事多,条件也艰苦,谁愿意来呢,这不招了大半年,几个月前,才好不容易招来一个新老师。”
“哟,那这个新老师是蛮有爱心的。”阿姨把豆腐放进菜篮子,想了想,又指一块豆腐,“再帮我捡一块吧,回去冻着吃。”
“好嘞。”大妈麻利装袋,话没停,“有爱心,但也是蛮可怜的,听说前几年帮妹妹治病,家里房子都卖掉了,现在和妹妹一起住福利院宿舍。”
“啊,这新老师是男是女啊?”
“男娃子,但是长得跟女娃一样水灵。”
阿姨更好奇了,“怎么说?”
“他呀,巴掌大的脸,上面一双杏仁眼……”
“郝老师,你的眼睛真好看。”
光秃秃的石榴树下,女孩看着郝时的眼睛,发出天真又真诚的夸赞。
“你的眼睛也很好看啊。”郝时摸了摸女孩的头,笑,“你们的眼睛都很好看,像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亮晶晶。”
女孩的眼睛果然亮起来,但没多久,又摇摇头,声音小小的,“郝老师的眼睛像石榴树上的石榴,甜甜的,香的。”说着,她看向石榴树,失落地垂了垂眼,“可惜冬天没有石榴。”
“郝老师!快看!”
“郝老师!我们赢了!”
一个个欢快的叫喊从布满荒草的小操场传过来,郝时看去,几十个大大小小不同身高的孩子追着一只脱胶的旧皮球玩闹,他们身上只有单薄的旧棉衣旧棉鞋,每个人冻得脸颊通红,但玩得很开心,笑意蒸腾,冒着暖融融的白雾。
“嗯!看到了!你们休息一下!别让毛毛蹲在地上吃草!”郝时大声回应那些小子,转回来,轻声对女孩又说,“没关系,等冬天过去了,石榴会长出新芽,开出新花,然后结出果子。”
女孩还是蔫蔫的,“那还要等很久……”
郝时鼓励她,“很快的,老师陪你们等。”
他又摸了摸女孩的头,再转眼,急匆匆朝操场跑去。
“毛毛!快起来!”
郝时跑到名叫毛毛的小男孩身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来,孩子抬头看他,一脸呆相嚼着嘴里的枯草。
郝时又气又心疼,“吐出来。”
毛毛能听懂,吐了,但喊,“饿。”
“……”郝时皱眉,“你早上吃了几个馒头?”
毛毛不说别的,仍是呆呆喊,“饿。”
福利院条件有限,吃不饱是常事,有的孩子能忍,可有的孩子天生就比别的孩子能吃,加上年纪小,不懂事,饿了就本能地去找别的“东西”吃。
毛毛是心智发育迟缓的孩子,郝时起初刚来到福利院时,他不愿意说话,喜欢自己一个人蹲在角落,吃树叶,吃土,郝时以为他是异食癖,直到后面,才知道他是真的饿。
福利院一天只有中午有菜有肉,早上是馒头和粥,晚上也是馒头菜粥,郝时偶尔会把自己的饭分给这孩子,但现在看来,还是不够。
怎么办呢,冬天来了,寒风瑟瑟,而这些孩子,有的只是最普通的温饱,有的,连最普通的温饱都没有。
郝时抱着毛毛,他太瘦小了,抱着全是骨头,小小的,却硌得人心疼。
没有钱,钱总是去向不需要钱的人手上。时隔多年,郝时再次在心里冒出这句话。
要不,再试一试直播?利用网络的力量,吸引一些爱心人士来捐助?这也是一个方法,等上面的款,孩子们还是会挨饿受冻。
“小郝!”
郝时想得出神,连来人喊声都没听见,那人见郝时没反应,跑到他面前,抓着他的胳膊,激动又说:“小郝,告诉你个好消息!今早刚来的好消息!”
郝时回神,“什么?”
说话的是福利院的林主任,她急喘着气,满脸高兴,“有人给咱们院捐款了,十万,有了这笔资助,咱们院的孩子今年都能穿上新的棉衣棉鞋了!不!不止,还能给他们买新被子,毯子,买肉吃,孩子们冬天都不会挨饿受冻了。”
郝时眼眸亮起,“真的吗?”
“嗯,真的,等流程过了,钱很快就会到账。”林主任含着泪光点头,感动得擦了擦眼睛,“社会上还是有好人,可惜那人是匿名捐款,不肯透露姓名。”
“匿名……”郝时喃喃,不知怎的,心里竟然涌起一股隐隐地不适感,笑容渐渐淡下。
“怎么了?”林主任看出他的表情不对劲,正想问,可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连忙说,“哦对了,刚刚外面来了个年轻人,说是来找你的,你要不要先去看看,这里交给我。”
郝时神色明显更僵了,“好。”
郝时步伐沉重地来到外面,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朝他打招呼。
“郝时。”
白色高领毛衣,驼色羊绒大衣,笔直长腿,一双休闲板鞋,一眼看着干净又舒服,不是钟小北是谁。
“……是你?”见是钟小北,郝时有些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钟小北笑,“昨晚刚回来,过来看看你。”
郝时注意到钟小北的唇有点红,脸上也微微泛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红晕,像藏在叶子底下的白海棠果,透出一股青涩的羞赧。
熟了,又没完全熟,整个人看起来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郝时看着他,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笑了一会儿,才看向他旁边的男人,“这位是……”
“他是我……”像是犹豫了好久,钟小北终于决定说出口,“男朋友。”
男字声音很小,几乎没发声,但徐衍已经很开心,笑容灿烂,“你好,徐衍。”
郝时被他的笑闪了一下。这是个很好看的男人,笑起来也十分好看,只是他的笑容与钟小北的很不一样,第一眼是炫目如沐春风,仔细看却一点都不纯粹,看不透,深不见底。
乌黑顺直的长发,优雅礼貌的外表,底下暗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心思。
钟小北肯定被他吃得死死的。
郝时笑了笑,“你好,终于见到你了。”
徐衍不知道小北是怎么和郝时介绍自己的,他知道郝时是个聪明人,于是直接说:“我经常听小北提起你的事,你现在是在这里做老师吗?”
“嗯,对,来了有三个月了。”
郝时从容回复,突然,一阵小黑影冲过来,他腿上忽地多了一个小孩。
郝时吓一跳,“毛毛?你怎么过来了?”
毛毛抱着郝时的大腿,两个黑溜溜的眼睛盯着钟小北和徐衍看。
郝时扒开他的手,蹲下来环着他的小胳膊给他介绍,“这两个哥哥是老师的朋友,他们都是医生。”
“医……生”毛毛呆呆喊了一声,过一会儿,好像明白了医生是干什么的,抓着郝时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肚子,疼。”
“什么?”
郝时没听清,毛毛又小声重复,“肚子,疼。”
郝时眼神一下就紧张起来,“是不是吃坏东西了。”他一边摸毛毛的肚子,一边着急看向别处。
“怎么了?”钟小北问。
郝时抬头,“他说他肚子疼,你们能不能帮他看看。”
“我来看看。”
徐衍走上前,先是观察孩子的面色和舌苔,接着轻压孩子腹部帮他诊脉,片刻后,平静道:“可能是寒邪侵袭、饮食积滞引起的腹痛。”
钟小北解释:“孩子着凉了,然后消化有些不良,多穿点衣服,饮食上注意一点,近期别吃太杂。”
“着凉了……吃太杂……”
郝时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来,钟小北又说:“对,不过这只是初步的判断,孩子还小,想要稳妥一些,最好还是带他去医院检查看看。”
似曾相识的感觉又出现,郝时僵硬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去医院拍片。”
男人沉着声音,直直看着郝时和他怀里的孩子。
“我带他去。”
钟小北、徐衍:“……”
空气骤然安静,几乎所有人都反应到,方应均一出现,整个气氛都不对了。
不知过了多久,郝时怀里的毛毛先开了口,“手,疼。”
郝时回神,才发现自己竟无意间紧攥着毛毛的胳膊。
“对不起,老师弄疼你了。”
郝时松开手,毛毛看了一眼方应均,缩了缩头,害怕似的跑了。
没了孩子,剩下几个大人依旧很尴尬。
钟小北瞥了瞥方应均,小声在徐衍耳边说话,“他怎么就出来了,不是说等我们消息么。”
徐衍也是欲哭无泪,“我也不知。”
仿佛花尽了所以力气,郝时闭上眼,深深换了一口呼吸,看向方应均,“方先生,钱是您捐的吗。”
如郝时看着他,方应均目色平静地看着郝时,没否认。
果然是他,郝时无奈笑了一声,“谢谢方先生。”他声音发颤,“我代福利院的孩子们谢谢您。”
说完,他弯下腰,感恩地,夸张地,朝方应均深深鞠躬,将脸全部埋向地面。
“哥,我回来啦,看看我给大家带了什……么……”
一个声音欢快响起,乍然落下。
女孩抱了满满一袋糖葫芦,眨了眨黑亮的眼睛,嘴唇微张。
“方……先生……”
她移了移目光,又认出人,再惊讶。
“钟哥哥?”
第93章
一年多没见,郝萌长高了,眼神比过去更黑更亮,新长的头发也足够在脑后扎起一个小揪,发梢一晃一晃扫在红色的棉衣帽上,显得俏皮又可爱。
钟小北见她恢复得很好,打心里为她高兴,笑道:“萌萌。”
“钟哥哥!”郝萌看见钟小北也很高兴,黑亮的眼珠子上下动了动,毫不吝啬地夸赞,“钟哥哥今天穿得好帅!”夸完,她又看向徐衍,眼睛又一亮,“呀,这个哥哥也好帅!”
静寂的空气,因为郝萌变热闹起来。
徐衍记得这个小姑娘,乐观,聪明,善解人意,只是因疾病如瓷娃娃一样易碎,如今看,是好多了,精气都恢复得与常人无异了。
“你好,我叫徐衍,是你钟哥哥的……”徐衍稍微停顿,笑,“朋友。”
话音落,钟小北先朝他看去,神情里有些心疼的意味,不一会儿,郝时也看了过去,表情依旧凝重,只有方应均,从始至终都将目光放在郝时身上,一动不动。
郝萌怎么会看不出来几人之间的“矛盾”?她讪讪笑了笑,转而托了托怀里用纸袋装的几大袋糖葫芦,说道:“我买了糖葫芦,大家要不要吃。”
她买的糖葫芦有点多,动两下,几串差点滑下来,钟小北连忙帮她接住,“这是买给里面的孩子的吧,我帮你拿进去。”
“啊,好,谢谢钟哥哥。”郝萌点点头,趁着分糖葫芦的间隙,悄悄瞥了郝时一眼,又对钟小北笑,“麻烦你了钟哥哥。”
钟小北和徐衍都会意地跟着郝萌进去,接下来的确没他们什么事情了,那两人都已经正面碰上了,要谈什么,留给他们自己去谈。
郝萌:“钟哥哥,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钟小北:“昨晚。”
“昨晚?昨晚跨年夜,雨下得好大,还夹着雪呢。”说到这里,郝萌叹了口气,“本来我约了同学去莲花广场看跨年烟花,但是烟花因为天气原因改期不放了。”
“跨年烟花?”钟小北疑惑,以前也没听过莲州跨年夜还会放烟花,大多是家里自己玩一玩冲天炮和仙女棒。
“嗯,对,原本是在莲花广场的莲池旁边放,我还期待了挺久呢。”
钟小北笑,“也许改到今晚了。”
郝萌还是愁眉苦脸,“今晚我哥不一定让我出去了,我最近……”
“郝萌姐姐!”
话音未落,几十个孩子蜂拥而至,雀儿似的绕着郝萌叽叽喳喳地喊。
“姐姐,这是什么!”
“好香好漂亮!”
“这是糖葫芦。”郝萌笑,然后赶紧维持秩序,“你们站好,一个个来,每个人都有。”
孩子们立即听话地排成一条长队,手心手背往背上擦,满眼期待地等着那漂亮香甜的糖葫芦。
“谢谢姐姐!”
“谢谢大哥哥!”
孩子们先谢再吃,像对待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咬下一颗,红色的糖衣嘎嘣脆,甜滋滋在嘴里化开,哪怕寒风还在吹,有了这糖葫芦,暖意融到了心里。
“真好吃。”
有的孩子笑着,有的孩子吃哭了,而有的孩子,紧紧攥着手里的糖葫芦舍不得吃。
郝萌发现,走过去问,“苗苗,你怎么不吃?”
名叫苗苗的女孩看了看糖葫芦,又看向郝萌,小小的手紧紧攥了攥糖葫芦的签子,像是挣扎了许久,她把手伸出去。
郝萌疑问:“苗苗,你不吃吗?”
“姐姐没有,给姐姐。”女孩低着头,声音已经哽咽了。
女孩年纪还很小,自己都舍不得吃,却还想着给姐姐吃。钟小北和徐衍站在一旁,看见这一幕,也忍不住动容。
郝萌更是感动,蹲下来,将糖葫芦推还给她,“苗苗,这是给你的,姐姐已经吃过了,你前两天刚换了牙,慢慢咬下来吃,要是咬不动,就先舔一舔再试着咬。”
苗苗听见,又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才尝试着舔了舔糖衣,只一口,笑了。
“好甜。”苗苗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轻轻咬了一口,又问,“姐姐去哪里弄的糖葫芦。”
“姐姐挣钱了给你们买的呀。”郝萌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笑道。
苗苗露出崇拜的目光,“姐姐真厉害!”
郝萌还在喜悦地笑着,忽然,旁边传来疑声。
“你怎么挣的钱?”
一瞬间,郝萌以为是郝时在和她说话,下意识缩了缩,好一会儿,才讪讪看向钟小北。
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她低着头,声音很小,“我……去隔壁药材厂兼职挣的钱。”
“你不好好上课,跑去兼职?”钟小北又惊又气,“而且你才十七,还没成年,他们用童工?”
钟小北高中刚毕业的时候也做过这种招童工的兼职,他知道有多累,于是更加生气,“你哥知道你去做这个吗?”
郝萌知道钟小北生气了,连忙摇头。
“钟哥哥,你听我说,我的课都没落下。”
“最近隔壁的药材厂来了一大批药材,刚好需要人整理,我就下课做完作业了抽空过去做,没有耽误到其他事情。”
福利院宿舍旁边是一个药材厂,两个地方只有一墙之隔。
徐衍看了看那面墙,对面是一排二层的平楼,他走上前,来到郝萌身旁,闭目细嗅,皱了眉,看向钟小北,“她身上沾有药材气味,这个气味,没有几个时辰是带不出来的。”
“……”
钟小北没说话,只默默拿起手机。
郝萌见状,眼眶一下就湿了。
“钟哥哥,我哥还不知道这件事,你别告诉我哥,我以后不会再去了。”
郝萌一哭,孩子们又拥上来,他们不明白,只跟着她一起哭。
郝萌抱着他们,哽咽,“哥哥把他们当做家人,我也是,我没想别的,我就想尽自己能做的,给他们准备一份新年礼物。”
她没什么错,她不应该被责备。
可她无数次来回鬼门关,应该更小心更理性地爱惜自己的健康。
钟小北和徐衍对视,没有任何沟通,却双双朝对方点了点头。
片刻后,钟小北上前蹲下,一改严肃,柔声让大家都别哭了,再哭老师就要过来了,孩子们一听,看向郝萌,郝萌也停了哭声。
像之前一样,钟小北摸了摸她的头,“以后不要自己去做这样的事了,需要帮忙的时候,可以来找我和你徐哥哥,我们很乐意帮你。”
“找……你们……”
“嗯。”徐衍也蹲下,同样温柔道,“我家也是做药材生意的,比隔壁的药材厂要大很多,不过我们不招童工,我们只帮助儿童。”
郝萌一听,明白了,“你们可以帮我们。”
徐衍点头,看向钟小北,“儿童福利方面的东西,我还得回去研究研究,你可要多帮帮我。”
钟小北笑,“本来就是给你打工,你说,我做。”
“那要不你来牵这个头。”
“我可不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郝萌越看眼睛瞪得越大,她想到了什么,惊讶着,嘴唇微微张开,忽然,钟小北看过来。
“这事我不告诉你哥,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许再去做什么兼职了,好好上学。”
郝萌眼眸亮起,重重点头,“嗯!我以后再也不会去了!”
郝萌态度十分诚恳端正,钟小北不再说什么。
几人陪着一群孩子玩了许久,再看时间,竟快晌午了,孩子们开开心心去吃饭,宋芸也给钟小北打来电话叫他们回家吃饭。
“你说他们聊完了没?”
“或许。”
两人一边往外走一边猜测,到了外面,却啥人影都没看见。
“他们人呢?”钟小北问。
徐衍摇头。
“算了,两个大人,总不能丢了,走吧,回家吃饭,我妈说她做了一桌本地菜,你尝尝能不能吃得惯。”
“有芋子羹吗?”徐衍突然问。
钟小北:“你想吃那个?”
徐衍点点头,“之前你做过,看起来很美味。”
钟小北笑了,“现在是芋子的季节,应该会有,你想吃,我也可以给你做。”
两人走出福利院,隔壁药材厂正好也走出一个披着军绿大衣的男人,那人低着头,步伐匆忙,大衣口袋里落了东西,却什么都没感觉,依旧急着步往前走。
钟小北一向热心肠,捡起东西追上去。
那人没抬头,接过东西低低说了一句谢谢,着急走了。
徐衍:“是他?”
钟小北惊讶,“你认识他吗?”
徐衍:“是去年在大巴车上中暑晕厥的人。”
钟小北更惊了,仔细想了想刚刚那人的模样,“好像还真是他!你记性真好。”
钟小北乐了,徐衍不大开心,“他把你忘了。”
钟小北笑,“每天要接触那么多人,忘了也很正常,我不也把他忘了。”说着,他凑到徐衍耳边,轻声道,“我救过那么多人,也就你以身相许了。”
徐衍瞬间红了脸。
“钟哥哥!徐大哥!”
钟小北和徐衍双双回眸,是郝萌在福利院门口朝他们招手。
“我刚刚听林主任说了,今晚莲花广场会有烟花表演,你们别忘了去看哦!”
第94章
元旦夜,莲州县莲花广场很热闹。
以莲池为中心,周围四条长长的步道,花灯,小吃,水幕戏……各种街头表演,大人和小孩都爱玩,整个广场熙熙攘攘,笑声此起彼伏。
吃完晚饭,钟小北带徐衍来到莲花广场。
“刚刚卖花灯的大叔说,烟花表演大概是在晚上八点半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我先带你逛逛。”
入夜风大,吹得徐衍的长发凌乱飞扬,钟小北取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环到徐衍的脖子上,把四散头发也环住,仔细绕上一个圈,压得稳稳的,才满意了。
徐衍低头拢了拢围巾,嗅到上面淡淡的暖香,笑答:“好。”
两人沿着西边一条步道往里走,不着急,这里看看哪里瞅瞅,慢悠悠地逛。
徐衍虽然有了徐明春的记忆,但那些记忆是片段式的,并不连贯,于是他的许多习惯和认知也大多与过去没有太大变化,见到一些不常见的小玩意儿,好奇心还是很强。
“小北,你看那个!那是什么?”徐衍指着不远处的摊子,兴奋说着。
钟小北一看,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师傅在画糖画,“那是糖画,你想吃吗?”
“原来是糖。”徐衍恍然大悟,赞叹道,“老前辈手艺真是高超,竟用糖画出了一条威风凛凛的龙。”
“嗯,这位老师傅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在这里画糖画了。”钟小北看着老师傅,回想起过去的事,笑着说,“小时候,他还送过我一只蝴蝶,那只蝴蝶长得太漂亮,我拿回去没舍得吃,化在床头了。”
“什么样的蝴蝶?”徐衍好奇心又起,问。
“什么样的……”钟小北喃喃,扫了一眼老师傅旁边做好的糖画,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又笑起来,走上前,“师傅,麻烦您帮我做一只蝴蝶。”
老师傅抬起头,钟小北又说:“要那种两只翅膀重叠起来的。”他边说边比划,“有点像这种,但翅膀不太……”
“我知道。”
老师傅打断他的话,转身换画板,铜勺取糖浆,以糖为墨,一气呵成,快速勾勒出蝴蝶的翅膀与身体,转眼间,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成型,似要从画板上飞起来。
“就是它!”钟小北很开心,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老师傅的手艺一点都没变,这只蝴蝶和过去送他的那只一模一样!他拿起手机,准备扫旁边的付款码,“多谢师傅,这个多少钱?”
老师傅将蝴蝶挑起来,“拿走,送你了。”
钟小北:“?”
与过去一样的表情,甚至连话都一样,老师傅又送了钟小北一只蝴蝶。
徐衍将蝴蝶拿在手里,欣喜地反复观赏,钟小北不好意思地回头又看了看卖糖画的老师傅,“要不我还是给他转点钱吧,我从前就拿过他一只,现在又拿,好像不太好……”
徐衍见他纠结,笑了,“老前辈送你,大抵是看你有眼缘,既然是缘,你便接受下老人家这片心意吧。”
这么说,也没错。老人都比较固执,他不要,你硬要给,他就会发火生气,这样闹着更不开心。
钟小北轻轻叹了一口气,正要离开,忽然,他看见糖画摊子前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于是又拉徐衍回去。
“萌萌?”
郝萌闻声转头,“钟哥哥!徐大哥!啊,徐大哥,你手里的蝴蝶好漂亮!”
钟小北给郝萌买了一个兔子形状的糖画,郝萌谢他,他心里也暗暗谢她,这会总算是把钱转给了糖画老师傅。
几人走到莲池附近,郝萌和徐衍举着糖画,一起互相夸赞,钟小北看着他们笑,忽地想起来一件事。
“萌萌,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说你哥不让你出来吗?”
郝萌解释:“我哥傍晚的时候回来,说他晚上要见一个朋友谈点事情,让我出来逛逛。”
“见朋友?”钟小北疑惑。
郝萌笑,看了一眼徐衍,说,“大概是见方先生吧。”
钟小北和徐衍都顿了声。
郝萌见他们的反应,更加确认了内心是猜测,望了望天边明亮的月,又笑了笑。
“徐大哥是钟哥哥的男朋友吧。”
她看向钟小北,声音平静又温和。
“他喜欢你,就像方先生喜欢我哥一样。”
月色寂静,入了夜,莲州儿童福利院的孩子们早早休息,院子里只剩下呼呼的风声。
风吹过光秃秃的石榴树,一旁的小仓库门缝间却漏出丝丝昏黄的灯光。
里面有人,一个西装革履,一丝不苟,而另一个,披着一件厚重的大衣,腰带扎紧,裹得严严实实。
两人站在仓库的正中,沉着眸对视,没有一丝声音,仿佛连呼吸也停滞。
一阵大风钻进门缝,呜呜叫了几声,终于有人先开了口。
方应均:“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郝时不回话,一步步,略微僵硬地走到方应均面前,双手微微发颤,解开大衣上的腰带。
方应均盯着他的动作,目色惊然,“你干什……”
话音未落,大衣解开,里面什么都没穿,白皙,匀称,起伏高点以及关节处泛着淡淡的粉,一副让方应均无数次沉沦的身体就这么赤裸裸敞在他面前。
那些漂亮的骨骼肌肉,方应均太知道摸向哪一块会触发什么反应,他倒吸一口气,想移开眼,却怎么也动不了。
郝时冷笑一声,说话了,“谢谢你的钱,你不就是想玩么,玩够了,就回去吧。”
说完,他不抖了,膝盖一曲,直直跪下去解方应均的皮带。
熟悉的顺从姿势,却不是他给出的“指令”,方应均如梦初醒,拉住郝时的手,“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个。”
郝时还是笑,笑得很魅惑,“那你为了什么。”
像是下定了决心,方应均深深呼吸,“跟我走。”
“……跟你走。”郝时不可思议地重复着他的话,脸冷下来,“方应均,我为什么要跟你走?我的家人在这里,我的学生在这里,属于我的一切都在这里,我为什么跟你走。”
他面无表情,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溢出来,泪水滑过脸颊,留下一道细长的泪痕。
郝时是杏仁眼,眼角有点下垂,这样的眼睛很温顺天真,可他偏偏吃了太多苦,不能天真,眼上总是蒙了一层冷漠的冰霜,只有在哭的时候,那层冰才会破碎消融,露出原本的柔软。
因此方应均喜欢看他哭,抵死缠绵的时候,甚至还会很恶劣地故意把他弄哭,仿佛只有他哭了,他才是完完全全地掌控、占有了他,那样,他会感到无比的满足和愉悦。
郝时哭了,方应均应该兴奋,可不知怎么了,看见他的泪痕,他心如刀割。
方应均颤抖着跪下,抱住郝时,“我可以带你们一起走。”
郝时像一个人偶,麻木地任他抱着。
良久,郝时仰起头,望着头顶努力发光但依旧昏暗的灯泡。
“方应均,你知道我是做了多大的决心才来到这里的吗?”
“我知道。”
月色映照在她眼眶里,亮得天真无邪,她眨了眨眼睛,又说:“方先生想带我哥回S市。”
“你……”钟小北想问你是怎么知道他们的事的,可转念一想,这问得很多余,就方应均今天看郝时的眼神,郝萌不可能看不出来他们之前的关系。
“你怎么看他们……的事。”
钟小北问得很忐忑,这是他第一次问别人对于这种事的看法,对方还是一个没有成年的女孩。
虽然郝萌和别的女孩子不太一样,可终究还是一个涉世不深的孩子,说什么都有可能。
钟小北做好了各种准备,然而郝萌的回答还是出乎了他意料。
“方医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哥是这个世上最爱我的人,他们在一起,我能怎么看呢。”郝萌摆弄手里的糖画,依然在笑,“而且我觉得方先生很喜欢我哥,我哥也挺喜欢他,就是不知道他们在闹什么别扭。”
钟小北看了看徐衍,徐衍挺了解方应均,说:“且不说你哥,若是他们在一起了,你可能又要和你哥搬离此处,这里的孩子也很喜欢你们,这样离开,你没关系吗?”
步入社会前,我们大多都有一个相对固定的社交圈,可频繁地更换学校和住址,面临的就是社交圈不断被打破再重塑,这就意味着你很难交到知心的朋友。
这不是一件小事,郝萌却不以为然,“没关系啊,我现在身体好了,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交很多朋友,对我来说,在哪里都一样,至于孩子们,即便我们走了,方先生还有你们也不会不管那群孩子,我没什么可顾虑的。”
说着,她看向钟小北,声音无比沉静。
“钟哥哥,我爱我哥,我觉得方先生是除了我以外最爱我哥的人,我当然希望我哥被其他人爱着。”
钟小北松了一口气,“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嗯。”郝萌像个大人一样点头,“所以你们不要害怕,真正爱你们的人,会理解支持你们的。
钟小北惊讶地看着郝萌,没说话。
就在他沉默的时候,一个激动的声音响起。
“来了来了,烟花马上要放了。”
话落间,人们纷纷往广场中间的莲池挤,郝萌昨晚来过一次,很熟练地就往广场旁边的小楼梯跑去。
“钟哥哥,徐大哥,我们去楼上看!”
人潮涌上来,像一股巨浪要冲散钟小北和徐衍,钟小北没有犹豫,紧紧握住徐衍的手,“抓紧我。”
“嗯。”徐衍抓紧他的手,眼眸闪着光,随他一起穿过人潮。
街上来的人许多拿着花灯,往一个方向去,流光如水如龙。
“走快些,听说今年的烟花是文旅部下了些功夫弄的,比往年都要好,可别错过了。”
王芬拉着宋芸,挤着人往莲池赶。
宋芸不喜欢凑热闹,原本不想来,可无奈她一再撺掇,最后只能陪她出来。
“看烟花,这里就能看到啦,不用去里面挤着人看啊。”
“那不一样,前面看得更清楚。”
宋芸无奈摇摇头,忽然,旁边一只手拍了拍她,紧接着是熟悉的声音。
“宋姐,我刚刚在前面看见你儿子和一姑娘聊天哩。”
说话的是经常和宋芸一起买菜的阿姨。
宋芸一听,惊了,“啊?”
王芬也听见,撇了撇嘴,“难怪和我姑娘没成,原来是心有所属了。”
“不是吧。”宋芸疑问,“会不会是看错了?”
“不会看错,他们就在前面广场边上的小楼上,你儿子穿浅色的,那姑娘穿黑的,脖子上带着围巾,头发老长了。”
“头发很长……”
宋芸喃喃,还想问,突然间,夜空升起一束光,四周人朝那光看去,默契地空出片刻宁静,等待烟火炸出繁花。
此刻,夜空下的另一处先炸了。
“你不做,那我走了。”
郝时穿上衣服,推门出去,方应均追上去,扣住他的手。
“我爸是不是来家里找过你,他和你说了什么。”
方应均的声音很沉,郝时不想再和他废话,用力甩开他。
“他没说什么,而且就算没有他,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
郝时决然要走,方应均不让,两人相互推拉,最后方应均把郝时压到墙边。
“他和你说了什么!”
愤怒,强迫,压制。
他永远只会用这些情绪和方式逼他妥协。
沉寂的一瞬,远处的夜空出现一朵烟花,郝时看着那花快速盛开又凋零,想到自己也曾经有过这样一段可笑的爱情,思绪也乱了,乱作一团。
一股气用心底涌上来,郝时扯住方应均的衣领。
郝时:“他拿着我的裸.照还有和你做.爱的视频让我滚,还威胁我,让我去不了任何一所学校!”
方应均:“……”
天边再次绽开烟花,一簇接着一簇,夜空开始热闹,石榴树墙边却安静极了,只有抽动的、无声的哭泣。
“你怕他把照片泄露出去。”
方应均还是没放开郝时,但也哽咽了。
“不,你不怕。”
他紧紧抱住郝时,眼眸一滞。
“其实我也不怕。”
“砰——”
一阵更强烈的爆炸声响起。
“看,那不就是你儿子吗?他旁边那个是姑娘吧。”
烟花很美也很吵,宋芸挤到人群中,朝那人说的方向看去。
第一眼,还真像那么回事,她儿子真和一个长头发“姑娘”挨着看烟花,可仔细再看,她认出那“姑娘”是谁,笑了,“那不是,那是……”
小楼上,钟小北和徐衍靠得很近,两人一说话,几乎都贴到对方身上,又一束烟花升空绽放,他们对视着,脸慢慢朝对方靠近。
他们,在说什么?
宋芸怔住。
他们,在做什么?
宋芸目不转睛看着,她不懂他们在做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她不能眨眼,也不能动,她要牢牢盯着他们,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砰——”
远方传来一声巨响,很远,但是比烟花更响,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后面看去。
天边不知什么时候燃起了火光。
“刚才是爆炸声吧。”
“哪里着火了?”
众人议论纷纷,小楼上的人最先看到,惊声大喊——
“天啊,是药材厂爆炸了!”
第95章
药材厂发生爆炸。
猝不及防的一瞬间,随着一声惊天巨响,一股强大的冲击波从郝时后方传来。
“砰——”
短暂耳鸣,还来不及反应,药材厂和福利院相连的墙以极快的速度倒塌。
0.1秒,大脑把危险信息传达到皮层下通路的一刻,郝时紧急推开方应均,与此同时,方应均也奋力拉住郝时。
两股力相对抗,郝时还是没敌过方应均,他摔进他宽大的胸膛,紧接着天旋地转、昏天暗地,霎那间,整个世界都倒了,倒在他身上。
剧烈的冲力袭来,一阵窒息,郝时几乎昏过去,又很快醒过来。痛,他该痛的,可他的身体却没那么痛。寒风凌冽的冬夜,火光中硝烟弥漫,他躺在冰冷的土地上,被一团温热包裹着,隐约还能感受到有一只手枕在他的头下。
“方……应均。”喉咙里呛了灰和烟,郝时看不见方应均的脸,沙哑地喊着他的名字。
方应均没回应,郝时在刺鼻的硝烟味中闻到血腥味,慌了。
“方应均!”
郝时哭腔大喊,一边喊,一边拼尽全力抬起自己被压住的手和脚,想把压在他上方的方应均扶起来。
“别动。”
声音很轻,但郝时听到了,回了神,哽咽问:“方应均,你怎么样。”
“我的脊柱被墙压断了。”他气若游丝,“如果你还想让我活命,别乱动,等救援。”
“……”
郝时不敢动了。
沉默了片刻,血腥味渐渐盖住硝烟味,郝时怕了,哭着又叫:“方应均。”
“嗯。”
声音反馈得很慢。
郝时颤声:“不准死。”
又过了好久,上面才又回了一声“嗯。”
“方应均……”像是喉间梗住数根刺,郝时忍疼咽下,沙哑道,“只要你活着,我以后都听你的。”
郝时不知道方应均有没有听到他的话,上面没有回应了,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煎熬的等待,漫长又残酷。
不知过了多久,救援队的声音传来,嘈杂,急促,恍惚中,郝时好像还在那些声音里听到了熟悉的人声。
“哥!!!下面是我哥哥!求求你们救救他!”
“先把墙体搬走!”
是郝萌,和钟小北。
身上的压迫感一点点慢慢减少,直到最后的温润被移走,郝时缓缓睁开眼睛,郝萌的脸映入眼帘。
“哥……哥你怎么样,哥你不能有事,不能丢下我……”
她泪如雨下,双手紧紧握住郝时沾满灰尘的手,郝时渐渐恢复知觉,哑声。
“方……应均……救他……”
郝时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皱紧眉,吃力往旁边看去,方应均身上是黑色的西装大衣,肉眼只见了破碎,可放到担架上的一瞬间,血色迅速染红担架上的蓝布,手露在外面,血肉模糊。
见到这一幕,郝时瞳孔迅速放大,同时不顾一切疼痛想要站起来往那边去。
然而还没起来,一股强力把他强行按回去。
“别动!你的腿受伤了!”
钟小北一声怒吼,郝时这才反应他的左腿被压断了,可他已经疼麻木了,仿佛这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而且他肉.体上的疼算什么?看到方应均被压坏的手,他像经受了百剑穿心一般疼。
那双手他曾经那么爱护,不提重物,不碰烫或锋利的东西,可现在……
想到这里,郝时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嚎啕大哭起来。
“小北,他是外科医生,手……他的手很重要!一定要治好他的手!”
钟小北当然知道手对外科医生的重要性,他郑重点头,严肃道:“我知道,我会跟过去看着,你好好在这里等待治疗,别乱动。”
仿佛知道钟小北会这样决定,徐衍恰到时宜地跑过来,“这里我来。你去吧。”
“先帮他止血。”
钟小北放心地把郝时交给徐衍,跟上救护车和方应均一起去县医院。
那场爆炸威力不小,直接把药材厂整个仓库炸毁了,靠近药材厂仓库、福利院小仓库旁边的旧墙收到冲击倒塌,压到方应均和郝时。
方应均挡在郝时身上,郝时只被压了脚,目测是脚部骨折,其他地方轻伤,而方应均……
钟小北看着方应均,能看出他腰背和肩椎受了重伤,血是从这两个地方流出来的,其他的,他不敢妄下定论。
但他还是相信方应均,觉得他作为顶尖外科医生,应该知道怎么在保护郝时的情况下避开要害。
抱着一丝猜测,钟小北附身问方应均。
“方应均,我是钟小北,能听到我说话吗。”
方应均指尖朝呼吸机的方向动了动,钟小北立即明白,帮他摘下呼吸罩,仔细去听他说话。
“不能动这个!”车上的医护要拦钟小北,钟小北马上抬头,“我和患者都是S市第一医院的医护,我现在需要听患者讲述病情。”
他的神情和声音都很严肃,并且带了一股强大的气场,现场医护一瞬都被震住。
钟小北再次低下头,“你说,我听着。”
方应均:“我的胸腰椎压缩性骨折,椎关节错位了,还有……左侧第六到第十肋骨也骨折了,可能伤到了脾脏……”
“好。”听完,钟小北又迅速帮他戴上呼吸罩,接着把他的话复述给周围几个医护,并加上一句,“他是外科医生,请各位务必医治好他的手。”
在场的一名医生此时仔细去看方应均的脸,不一会儿,惊讶道:“这是方应均方医师吧。”从把方应均抬到担架上开始,他就觉得他眼熟,现在总算想起了,“我去年去过S市第一医院进修,见过这位副主任医师。”
“是他。”钟小北点头。
话音落,另两名医护也惊讶起来。
“这么年轻的副主任医师。”
“副主任医师,难怪受了这么重伤还能清晰说出自己的伤势。”
知道患者的身份,医生眼神更加坚定,“你放心,我们一定竭尽全力抢救方医师。”
救护车顺利开到医院,钟小北看着方应均进手术室。
夜里接近零点,手术灯终于变绿,方应均脱离危险。
徐衍带着处理好伤口的郝时来到方应均病房,看到方应均缠满纱布的手,郝时又哭了一场,然后哭晕了。
“没事,只是太累了,扶他回去休息吧。”
徐衍诊完脉,和钟小北一起把郝时送回病房,又合力把郝萌送回家,最后才各自来到方应均和郝时的病房,拿起手机给对方发消息。
钟小北:【累了可以趴着休息一会儿,旁边有床】
徐衍:【我不累,小时伤势不大,你休息一会儿,等明早他醒了,你再告诉我】
钟小北看着徐衍的消息,想了想,又发:【要不你来这边,方应均我看着,重症我比较有经验】
徐衍:【不必,应均现在脉象平稳,如果有事情,我会按护士铃】
钟小北这才放下心,倒向郝时旁边的空床位。
第二天一早,徐衍过来找钟小北,说制造这次爆炸的凶手找到了。
“找到了?”
钟小北惊讶,说实话,他不太相信莲州派出所能有这个效率和速度,一夜之间抓到嫌疑人,以以往莲州派出处抓偷车贼磨叽半年的事迹,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果然,徐衍又说:“凶手自己去投案自首的。”他顿了顿,举起手机,“你看看这个。”
徐衍给钟小北看的是一张监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军大衣的中年男人,男人手里拿着一捆麻绳一样东西,抬着头正看着摄像头。
是他!钟小北认出人,放大照片,依稀能看见男人手里还攥着一把黑色小刀,那把刀,正是那天从他大衣口袋里掉出来,他上前帮忙捡起还回去的刀。
钟小北又看回那人的脸,不可思议问:“他为什么要炸药材厂?”
徐衍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划过图片给钟小北看另一张图。
这张图是一则新闻报道,只有文字,没有图片。
钟小北念出报道信息:“近日,莲州县发生一起令人痛心的悲剧,一名年仅16岁的花季少女,因长期过度减肥,导致身体严重透支,最终不幸猝死……”
“这是……”
钟小北看向徐衍,徐衍解释:“这名去年九月猝死的姑娘,是那人的女儿。”
钟小北瞪大眼睛,徐衍划回男人的照片,继续说:“他是本地的一名烟火商贩子,借着近日县里举办烟火表演的便易,偷偷将大批烟火运到县里,然后将烟火改装成炸弹,为的就是引爆药材厂,烧毁一批药材。”
“烧毁药材?”钟小北不解,“什么药材。”
徐衍:“麻黄。”
钟小北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确定是麻黄?”
徐衍点头,坚定道:“是很大批量的一批麻黄。”他垂了垂眸,声音低下来,“前些天郝萌去药材厂整理的药材也是这批麻黄,那天我在她身上闻到了麻黄的气味,但是有别的更浓重的药材气味压住了麻黄味,我没仔细去想。”
死于过度减肥的女儿,不惜违法制造爆炸炸毁麻黄的父亲……两者一联系,钟小北忽地想起一个人,那个人用大剂量麻黄给患者开减肥药。
钟小北神色一瞬沉下来。
“唐文德,他是不是还在给患者开麻黄减肥药。”
第96章
“哥哥和方先生交给我照顾,钟哥哥你们去忙吧。”
第二天早上查房结束,郝萌来医院照顾郝时和方应均,钟小北和徐衍去唐氏医馆找唐文德。
时隔一年多,唐氏医馆的情形几乎没有改变,候诊大堂里依旧排满了许多面色异常的年轻女性。
唐文德果然还在卖麻黄减肥药。
去年夏天,钟小北向卫健局举报过唐文德卖麻黄减肥药的事情,但很显然,唐文德只是停业整顿了一段时间,之后依然没有放弃用这个配方谋利。
钟小北看了看手机,现在是八点半,“医馆还有半小时营业,唐文德应该还是在那个房间里,直接闯进去?”
徐衍笑着摇摇头,“看我的。”
说着,徐衍径直走到人群中间,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钟小北不知道徐衍要做什么,正疑惑着,结果下一秒,徐衍猝不及防叫喊一声,捂住心脏倒在人群中。
周围的人见有人晕倒,纷纷退开。
钟小北瞳孔萎缩,推开人要冲上去,就在这时,徐衍却突然举起手,缓缓坐起身,用一种神秘而古老的语调,开始吟唱起来。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1]
钟小北:???
一个长发帅哥诡异地坐在人群中自顾自地吟唱诗歌。
不止是钟小北,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众人想上前,又不敢靠太近,拿出手机要拍,徐衍忽地停顿,大喊道:“不许拍!若惊动了那个东西,被它缠上,你们接下来一年都会遭殃。”周围有不怕遭殃的人,举着手机不放,徐衍又补充,“会破财。”手机齐刷刷放下。
医院工作人员在前台望了几眼,觉得不对劲,拨开人挤过来,“让一让,都让一让。”看见徐衍一本正经地念着什么经,他先是一阵寒栗,片刻后,才回神指道,“你,不管你是谁,不准在这里装神弄鬼。”
徐衍抬眸,“我没有装神弄鬼,你这里的确有鬼。”
话音落,众人开始慌乱,但又秉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不想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你胡说什么!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那人急了,徐衍目的达成,悄悄给了钟小北一个眼神,钟小北一瞬会了意,点点头往后退,趁着大家都没注意跑进里面。
推开那扇红木雕镂门,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躺在一把中式醉翁椅上。
“谁啊,不敲门就进来了。”
唐文德闭着眼,平静躺着,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看着他泰然自若的样子,钟小北堵在胸口的气直接炸出来,恨不得走上去直接给他两拳。
冷静,冷静一点,别冲动。
钟小北深吸一口气,忍住了,不仅忍住了,还保持住了应有的礼貌,说:“唐先生,您是不是还在给患者开麻黄减脂方。”
唐文德听到声音,这才睁开眼睛。他眯着眼看了钟小北一眼,从疑惑,到想起来,低笑一声,“是你啊。”他伸手调了调躺椅,坐姿稍微直了一些,但语气依旧漫不经心,“李然上周才来问我这件事,我和她说了,她没和你说吗?”
钟小北惊,“你给她开那个药了?”
唐文德不说话,慢条斯理整理自己的衣角。
钟小北怒了,“你的药害死人了!你怎么还能心安理得再卖那些药!”
唐文德一怔。
“害死人?”唐文德对这几个字格外敏感,声音像从冰窟窿里传出来一样低沉,“你说我的药害死人,我可以告你诽谤。”
钟小北气笑了,随后瞪着眼回怼回去。
“黄永进的女儿黄莹莹去年年初开始吃你开的减肥药,去年九月心脏骤停去世,你敢说和你没有关系?”
唐文德明显颤了颤,好一会儿才张口要说话,钟小北不给他辩驳的机会,厉声又说:“他知道你是用麻黄做配方,并且和药材厂合作采购原料,所以改装烟花做炸药炸了药材厂的原料仓库。”
“胡说八道!”
唐文德从椅子上站起来,不知道是过于激动还是怎么,脚下没站稳,腿一扭又摔了下去。
他狼狈摔倒了,但依旧嘴硬,“你再胡说!我要报警了!”
“你报吧。”钟小北无所谓,只忍着不用暴力,质问唐文德,“唐文德,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躲过监管开这些药,我只想问你,做这些事情,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我的药没有问题!”唐文德愤怒咆哮,重新站起来,“要是有问题,我怎么可能还站在这里!”
他怒红了脸,面目狰狞。
“黄永进女儿的死跟我没有关系!法医已经鉴定了,他女儿就是过度节食导致身体机能严重紊乱猝死的,和我开的药没有任何关系!”
钟小北有些惊讶,唐文德能清楚地说出黄莹莹的死因,说明他对这件事是了解的。
“她吃了你的药心悸失眠、血压飙升,你敢说这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我没给她开重药!”
唐文德大吼一声,激动且摇晃地往办公桌旁边的柜子走去,他的走姿非常奇怪,钟小北不由盯着他的脚看,一年多过去,他膝盖上的伤难道还没好?
钟小北疑惑着,只见唐文德匆忙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一本册子,翻开册子,是众多患者的药方单子,他焦急地翻找,终于在接近末尾的地方找到黄莹莹的单子。
唐文德仿佛看到能证明自己清白的凭证,颤抖着手把那单子扯下来,大方地举个钟小北看。
减重方五剂,注:麻黄五克,搭配生脉饮服用。
药方单上清晰写着方剂的各药材克数以及服用方式,钟小北不可思议,仔细接过来看,背面,是黄莹莹就诊和取药的时间。
这药方单子应该不是假的,可如果她真的没吃过量麻黄,又为什么会心脏骤停死亡?
“我没有给她开重药。”唐文德再次强调。
钟小北还是觉得这里面有蹊跷,不管唐文德,从他手中拿过那本册子。
往前,是另一些患者的药方单子,上面写了麻黄十克,十五克甚至十六克,钟小北看着这些单子,大剂量麻黄药方不在少数。
不知过了多久,唐文德几乎咬着牙说,“她可能是和别人换了药。”
钟小北惊然看向唐文德。
唐文德:“来找我开这个方子的人很多,每个人的症状和体质不同,我会根据不同人的特征调整方子的用量和用法。”
“千人千方,不能换药,我一再强调这里面的厉害风险,可是他们总是不听我的,非要去冒这个险,我能有什么办法!”
这就说通了,黄莹莹的死与麻黄有关,但是因乱用药出的问题,黄父可能也知道其中的事,所以没去报复唐文德,而是去炸了药材厂的原料。
钟小北:“既然知道有这个风险,为什么不停止。”
风险存在就是个问题,现在没闹大,以后也迟早会崩塌。
“麻黄这味药,我从来没有乱用!”唐文德痛心疾首,眼角竟然滑出了眼泪,“麻黄本身没有错,非要等那些没用的中成药毁掉中医药你们才甘心吗!”
“……”
钟小北沉默了。
中医是辩证治疗,人与人之间,人每个时期病症的疗法都千变万化,而那一成不变的中成药,虽然规范了用药,但同时约束了药性,千人一方,那疗效就非常难说了。
可行医的本质是救人不是害人,这是不能动摇的原则,哪怕本意不是害人,也不能冒险。
钟小北看着唐文德的眼睛,沉声,“……那周氏医馆的事呢,那一次,究竟是不是你的药。”
唐文德:“……”
唐文德最终没有回答钟小北的话,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响,出门前,钟小北漠然看了唐文德一眼,留下一句话离开。
“诶不能进去!”店员连拽带拉,没能拦住徐衍。
“那鬼就在里面!”徐衍还在装神弄鬼,不顾店员拖拽往里走。
红木门打开,钟小北沉着脸走出来,店员一看,更惊慌了,怎么又进来一个,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徐衍看见钟小北,这才停下脚步。
“走吧。”
徐衍知道钟小北已经谈完了,立马拍开店员紧拽着他胳膊的手,“放开,我自己会出去。”
走出唐氏医馆,钟小北和徐衍说:“我想去一个地方。”
徐衍像是猜到了他想去哪儿,“走吧,应均的车停在前面,我记得怎么开。”
半小时后,两人开车来到周氏医馆。
哪怕冬日暖阳,深山里的医馆还是比夏时清冷寂静许多,雾凇,落雪,大门掩着,门口积雪无人清扫。
钟小北没有直接推门,先在门外扣了几下。
“有人在吗?”
钟小北一边扣门一边喊,温热的湿气呼出来变成雾气,扣门的手指关节很快泛了红。
徐衍见状,轻柔地握起他的手,“我来吧。”
说着,徐衍扣门喊,“周玉成在吗?”
又喊了两声,里面终于有了动静。
“吱呀”一声,木门打开,一双阴沉的眼睛看先徐衍先是一震,“店长……你……真的醒了。”
周玉成颓丧疲惫的脸因为看到徐衍起了一丝波动,但看到旁边的钟小北,那波动很快又沉下去。
“你们来做什么。”
两人对视片刻,钟小北说:“我们来看看周老前辈,前辈他怎么样了。”
周玉成没回话,神色愈发阴沉。
不知过了多久。
“判了三年。缓刑一年。”
静寂。
寒风吹落霜雪,一阵透骨的冰冷。
周远山还是被判刑了。
【作者有话说】
[1]《敕勒歌》
第97章
“你没有去考执业证。”
钟小北声音很平淡,像是没有任何情绪,但目光里还是带了一些期待。
“我不会再学了。”
周玉成的声音比钟小北更平淡,钟小北的期待落下。
爷爷救死扶伤一辈子最后落了这样的下场,他可能觉得中医已经没救了吧。
一阵寒风凛冽吹来,背后的天不知怎么暗了下来,艳阳被浓云遮住,阴沉沉的,像是要起风雪了。
钟小北和徐衍对视,两人都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只是两人还没走远,医馆里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
“等等,你们先别走!”
钟小北回头,说话的人是上次和他聊过的周建文。
周建文皱着眉看了周玉成一眼,稍稍缓了缓神情,看向钟小北和徐衍,又说:“你们先别走,我师父,想和你们说几句话。”
走进医馆,穿过几间老旧的诊室,再往里,一个积了厚雪的天井,四周是几间更老旧的木头平房,钟小北和徐衍跟着周建文来到东侧一间贴了“但愿世上无疾苦,宁可架上药生尘”对联的门前。
周建文扣了扣房门,“师父,我进来了。”
房门推开,一股比药房更浓重的草药味迎面扑来,然而比草药味更沉重的,是屋子里压抑的灯光和陈设。
昏黄的老式吊灯,下方一套棱角全然磨平的旧式桌椅,对门一扇灰蒙蒙窗,被外头的风打得发颤,窗户左侧一墙旧书,右侧一张挂了蚊帐的老式架子床。
周远山躺在床上,一床厚重的被子沉沉压着,可似乎还是抵御不住寒气,露在被子外面布满皱纹的脸止不住地颤抖。
周建文见状,上前想帮他掖被子,那双疲惫凹陷的眼睛艰难睁开了。
周远山眼睛已经花了,知道来了人,但看不清人,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抓了抓周建文,“建文,他们是谁啊。”
周建文顿了顿手,“是之前和您说过的那个自学针灸的年轻人,还有明春医堂的店长。”
周远山听了,眯着眼想了好一会儿,想明白了,咳了两声,立即抓住周建文,声音又低又哑,“扶我起来。”
老人家要起身,钟小北连忙说:“老前辈不用起来,我们一会儿就离开,不敢打扰前辈休息。”
“今日寒气重,老前辈不宜下床。”
两人说着,实际上,周远山哪里还起得来,早在半年前,他的腰部以下半身就已经动不了了。
周远山摇摇头,还是执意要起来,周建文只好把他扶到床边坐着,拿起一件厚外套稳稳披在他肩上,头上戴上一只厚厚的帽子防寒。
周远山被裹得严严实实,可倚在床边,却怎么看都像纸片一样薄,他也似乎很久没起来了,起来后,看向那扇还在打颤的窗,用低哑的声音问:“下雪了?”
钟小北和徐衍也朝窗外看了看,徐衍答:“下雪了,新年的第一场瑞雪。”
听到“新年”两个字,周远山颤了颤眸,忽然笑了,“又活了一年。”
周围几人包括周建文都没说话,他们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或许都不对,只等周远山再开口。
“我听建文,还有玉成那孩子说过你们。”老人慢吞吞说着,眼里多了笑意,“有你们在,是我中华医术的福分。”
说完,他的笑越来越浅,笑意消失,愁容一瞬显现。
“玉成被我耽误了,如果可以,希望你们多带带他。”周远山看了看两人,羞愧沉下头,身体和声音也一起沉下去,“周某,感激不尽。”
“老前辈别这样。”
钟小北和徐衍异口同声,上前扶起周远山。
“老前辈不说,我们也会帮他,只是……”钟小北顿了顿声,徐衍见他眉头皱得厉害,替他说出下半句话,“只是我们想了解唐文德的事。”
周远山一怔。
他老了,但没糊涂,也知道周玉成几次没去考执业证是什么缘故,只是每次提起那个徒弟那件事,他都选择闭口不谈,于是这件事就成了爷孙俩共同的心结。
既然是心结,就得有人解开。
钟小北瞥了许久,终于憋不住了,直问:“老前辈为什么要替唐文德背罪名。”
周远山:“……”
周远山沉默了很久,久到大家几乎以为他睡着了。
他不说话,钟小北心中愤慨却没有随着沉默消下去,“我知道老前辈有很多顾虑,可如果只一味包庇纵容犯了错的人,只会一错再错。”
“过而不改,是谓过矣。”[1]徐衍补充。
周远山病气深重,已是油尽灯枯,弥留之际,两人都不愿周远山含冤而死,只要他肯说出实情,不论如何,他们会想尽办法帮他恢复清白。
两人是这样想的,可谁知沉默过后,周远山竟平淡说:“那个方子,的确是我教他的,老杨用了那方子走了,我有错。”
钟小北和徐衍惊着,双双看向对方,周围又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雪还在不停地闹,仔细听,像有两个人在吵架,边吵边嘶哑地哭嚎。
周远山望向窗户,看着外面的热闹,叹道:“好大的雪。”
“建文,文德来医馆那天,雪是不是也是这么大。”
旁边一直垂着头的周建文这才抬起头,循着周远山的目光朝窗外看。
“是,那天的雪,和今天一样大……”
呜呜的声音,雪在风里嘶鸣哭泣,漫天疯舞着,将天地模糊成了一片灰白,睁开眼睛,只能勉强看见树群沉默的深黑色,某根老树枝承受不住风雪,“咔嚓”一声断裂,那声响钝而重,可立刻就被风雪吞没,连回音都没有。
“表叔,我们要不先找个地方避一避。”戴着毡帽的少年顶着风雪勉强睁开眼睛,朝前面的男人喊。
男人比少年高一个头,抓紧背后的竹篓,顿了顿步,咬牙说:“回去吧,没多远了,这批药草要赶快拿回去处理。”
男人继续往前走,少年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又一阵狂风吹来,霸道地吹飞少年的帽子,落到不远处的一刻枯树干下,少年连忙去捡,弯腰抬头间,却看见树干背后躺了一个半身被雪盖住的人影。
他立即喊:“表叔,树下好像有人!”
周远山猛然回头,“哪里有人。”
两人挖开树下的积雪,竟真看见一个骨瘦如柴的孩童。
周远山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说着,他把竹篓交给周建文,抱起孩童往医馆跑去。
风雪还在肆虐,好在孩童被平安带回医馆,慢慢恢复体温。
炭火,厚被子,热米汤,艰难长到十岁,男孩从未感受过如此温暖,他睁开眼,追着那热汤匙,抢过周远山手里的碗,抬起来全部喝掉。
“慢一些。”周远山见他恢复,心里是开心的,可看到他细瘦的胳膊,又担心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你爸妈呢?”
男孩喝完米汤,专注舔碗,根本没空理周远山。
周远山见状,说不出来的心疼,转头出门又拿了一些吃的。
馒头,红薯,大饼子,端进来,男孩两眼放光,全吃了。
“表叔,他好像还能吃。”周建文看着他,惊讶地猜测。
“你先别说话,把碗拿出去。”周远山收起碗,看向男孩的眼睛,柔声又问了刚才的话。
男孩想躲,但想到刚才的馒头饼子,还是念了恩,回答道:“我……叫阿唐,我没有爸妈。”
孩子的声音低哑,周建文拿着碗,没出去,好奇问:“没有爸妈,那你住哪里啊?”
“福利院。”男孩低头又答。
周远山观察他的神态,久久没说话,周建文出去了又回来,说:“表叔,他说他在福利院,应该是县里那个儿童福利院,等天晴了,我们把他送回去吧。”
“我不回去!”
男孩几乎是吼着说,声音又哑又粗,吓了周远山和周建文一跳。
又一会儿,男孩沉下脸,“你们把我扔外面吧。”
周远山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问:“为什么不愿意回去?”
男孩把头埋得更低,“我偷了他们的钱,回去了,他们会打死我。”
周远山、周建文:……
这是男孩预想到的场景,但他完全不在乎了,又说:“反正我不会回去,如果你们要把我送回去,就把我扔出去吧。”
“表叔……”周建文拉了拉周远山,皱眉,“这个人……”
话音未落,周远山对他摇摇头。
周远山伸出手,摸了摸男孩的头,温柔说:“那你就先留在这里,帮我抓抓药,可以吗。”
周建文惊,想说话,然而这时,男孩也瞪大了眼睛,看向他们,“你们,不怕我……”
周远山当然知道男孩想说什么,从容地笑了笑,喊一旁愣神的周建文,“建文。”
周建文回神:“嗯,表叔。”
“我这两天要专心研究那个方子,你教教他怎么抓药。”
就这样,男孩留在了医馆,一待就是四个月,冬去春来,春暖花开,男孩拜了周远山为师,同时也有了自己的名字。
周远山:“你姓唐,就叫唐文德,怎么样?”
唐文德立即放下手里药杵,要给周远山跪下,周远山却不要他跪,稳稳扶着他,问,“最近这些药都记住了吗?”
唐文德点头,“记住了。”
周远山笑,“你和这些药有缘,我收你做徒弟,你再跟我学针灸,怎么样?”
唐文德几乎要哭出来,从那以后,他叫周远山师父,称周建文为师兄,没日没夜地学,天赋与努力,他一样不落,他从蹲在后面埋头苦练,慢慢走在众人前面,尤其在配伍方面展现出惊人的实力。
他自认为自己对药已经了解甚深,开始研究狠药配方,追求药到病除,周远山看到他的方子,皱了眉。
唐文德很会察言观色,立马问了周远山有什么问题。
周远山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平淡说:“但凡高人都是敢于用药的,且因人而异用得恰到好处,他们能救人于危难而不会伤及身体乃至性命,于是成为名家。而中成药成分皆是定量,药材也不一定地道,方便是方便了,可千万人一方,效果难断,由此中医中药的名声大不如前。”
“我师父主治各种疑难杂症,就非常善于用药,他跟我说过,狠药起的是四两拨千斤的功效,快狠准,但是不能依赖着常用,因此还需针灸辅助,人有精气神,气不通则痛,气通了,病就好了。”
唐文德很聪明,一听就明白了周远山的意思,“知道了师父,您不就是想让我好好学针灸嘛,我学。”
周远山点头,“你要是将针灸也学好了,我将医馆传给你。”
“真的吗!”十五岁的唐文德惊喜得几乎要跳起来,“我学!我一定好好学!”
周远山欣慰笑了,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又是数年,唐文德的医术和针灸术都如周远山所料有了明显的长进,可脾气也随着本事长起来,尤其在周远山的孙子周玉成来到医馆后,唐文德的脾气更是到了一点就燃的程度,对师兄弟们完全是不客气的语气,就连和周远山说话也是夹枪带棒。
“师父,我觉得我的针已经练得很好了,您什么时候让我出师。”
周远山淡淡,“还早。”
唐文德不可思议,笑了,“什么叫还早,我都跟着您学了十多年了,您就给我个准话吧。”
“你的针还不行。”周远山平静道,“至少还需要练十年。”
听到十年,唐文德先是震惊,然后很快愤怒,“十年,呵,周远山,我看你就是不想把医馆传给我!”
周远山:“……”
周远山不说话,唐文德更是怒,怒得双眼通红,“亏我还眼巴巴等了十年!我告诉你,我不稀罕!”
唐文德摔门离开,走出医馆,和来时一样,除了一件补了又补的破衣衫,什么都没带走。
“文德走的那天,好像也下了雪。”
周远山眼睛眯着,往窗外望,像是看到了过去他没看到的离人背影,眼角不自觉流出泪水。
“二十年啦,他走了二十年,第一次回来找我,是问我怎么给尿毒症晚期的病人开方子,我把我师父教给我的方子教给他了。”
几句话,钟小北和徐衍都明白了唐文德在周远山心中的位置,周远山不止是把唐文德当徒弟,甚至是把他看做儿子和传人了。
可这依旧不是偏袒的理由。
钟小北:“就算方子是您教的,可是他开给患者的,不论如何,这都是他的过错,前辈为何要帮他顶这个错。”
周远山叹气,闭上眼睛。
“他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我不帮他,还有谁能帮他呢。”
“他不是坏孩子,他只是……”
话音未落,房门被推开,一股寒风夹着冰雪猛然吹进屋里,一个人影背着风雪站在门口,掩面哭泣。
几人的目光统统朝那人看去,只见那人边哭边瘸着腿跑进来,一把跪在周远山床前,
“师父,徒弟错了。”
唐文德哭喊,紧接着,周玉成也跑进来,指着唐文德大骂:“唐文德,你给我滚出去!”
唐文德哭得不成样了,“一句,让我和师父说一句,说完我就走。”
周玉成却觉得他只是惺惺作态,用力拉拽,“滚出去!”
钟小北和徐衍也不欢迎唐文德,正要帮周玉成把唐文德带走,周远山却发话了,“放开他吧。”
周玉成:“爷爷!”
周远山:“听话。”
周玉成:“……”
周玉成只能放开唐文德,唐文德重新跪好,头重重磕下去。
“六岁时,我爸妈把我遗弃在福利院,因为吃不饱穿不暖,十岁,我偷了福利院的钱,偷溜到了山上,差点在山上冻死,是师父和师兄救了我一条命,待我如亲人,可我后来却……我该死,师父,我该死……我该死……一会儿下山,我会主动去自首,还师父清白!”
唐文德几乎是哭吼,周远山却闭着眼睛,迟迟没有回应。
“师父……”
唐文德抬头看向周远山,噤了声,屋里死一般寂静。
“师父!”
“爷爷!”
唐文德慌忙起身要去查看周远山的情况,周玉成冲上去把唐文德推开,唐文德往后摔,被周建文接住了。
唐文德哽咽,“师哥,师父他……”
周建文也哭了,无可奈何摇了头。
众人沉默。
忽然,周远山在沉默中发了声。
“文德啊,腿伤要及时治,久了,落病根。”
风呜呜吹,屋里哭成了一片。
钟小北也擦了擦眼角,一抬头,只见门口那对联被风雪吹得摇摇欲坠,而对联背面,是另几个字,他努力去看清,就在这时,徐衍缓缓开口。
“医者仁心。”
是,就是这四个字。
【作者有话说】
[1]《论语·卫灵公》
第98章
到了下午,雪总算小了一些,徐衍扭转方向盘,开车下山。
“医者仁心,唐文德总算明白了周老前辈的良苦用心,就是不知道周玉成能不能过了这个坎。”钟小北坐在副驾,想了想,又说,“话说回来,现在的中成药真有这么差吗?”
钟小北主修针灸,用药方面没有徐衍老练在行,在他看来,中成药有经典方剂,服用方便,如果辩证准确,效果应该不会很差。
“我看过一些中成药的配方,坏与不坏,不能一概而论,更重要的还是如何用,何时用。”徐衍缓慢拐弯,凝了凝眉,“不少人对中药的误解依旧很大,规范用药,准确用药,科普用药知识,这些都是我们日后需要做的事。”
钟小北点头,“你养好身体,我好好学好好练,我们一起努力,以后会好的。”他顿了顿,又想起一件事,“对了,自从扎醒你,我就感觉我的针感好像没有以前好了,你说我要不要也和你一起练一练气功,你最近每天练的都是什么气功,看起来挺有用的。”
徐衍一怔,不好意思说自己练的是什么功,前面又拐一个弯,支支吾吾转移话题,“就是……普通的气功……好啦,这些回去再聊,眼下要先下山,还有半个时辰天就要黑了,要是下不去,咱们又得在山上……”
徐衍停了声,钟小北看他,“嗯,在山上什么?”
“没什么……”徐衍摇了摇头。
他假装无事发生,继续开车,然而不一会儿,他脑中仿佛冒出一黑一白两个小人。
白衣小人指着黑衣小人骂:“苍天啊,你究竟在想什么,大雪天的,你居然想着带小北露宿山头,你知不知道这样多危险,赶快回去!”
黑衣小人挨了骂也不甘示弱:“怕什么,这不是有车吗,车里暖洋洋的,回去就要分居二室,哪儿还有这样独处的好机会。”
两个小人在徐衍脑中打架,徐衍分了神,不知怎的,拐进了一条岔路里去。
好一会儿,钟小北发现路不太对劲,“徐衍,我怎么觉得我们好像走错了路,这不像是下山的路。”
徐衍这才反应过来,讪然笑了笑,“好像是。”说着,他也暗暗骂了一声那黑小人,掉头往后走。
又开了一段路,钟小北眼看手机信号彻底空了格,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完了,他们不会又在这山上迷路了吧。
“徐衍……”钟小北喊一声,接着问出心中所想,“我们,不会又迷路了吧。”
徐衍先是一愣,然后破罐子破摔一般停了车,左右看了看,尴尬点了点头。
钟小北:“……”
钟小北看一眼手机,晚上六点,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雪天开夜车不安全,我们先找个地方把车停了,等天亮了再走。”
徐衍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答案,可是好像没有预想中的开心。
停好车,钟小北解开安全带,“我去后面看看有没有吃的。”
钟小北走下车,打开后备箱一顿翻找,很快抱了几瓶水和一袋饼干面包回来,“方应均还算靠谱,知道在车上屯吃的,饿死我了。”他先是抽几张纸擦了擦手,撕开面包包装袋,大口吃起来。
很快吃完一个,钟小北发现徐衍一直在看自己,于是撕开一个面包给徐衍递过去,“你也饿了吧,吃点零食垫垫肚子。”
“好。”徐衍接过面包,垂了垂眸。
钟小北打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正要继续吃,见徐衍一直抓着面包不吃,奇怪问:“你怎么不吃。”
徐衍抬起头,又将面包还给他,“你吃吧,我不饿。”
钟小北以为徐衍怕他没吃的,笑了,“你吃,后面还有很多。”
看到钟小北的笑,徐衍更难受了,声音低低的,“对不起,要不是我开车走神走错了路,我们就不会被困在山上。”
“别这样讲,你又不是故意走错路的。”钟小北不假思索。
徐衍不语,只把头埋下去。
钟小北最见不得徐衍这样子,放下吃的,捧起徐衍的脸。
“上次我们被困在山上,什么东西都没有,不也熬过来了,现在有吃有喝,车里也暖和,挺好了。”睡着,钟小北笑了笑,凑上前亲了徐衍一口,“而且这里没人,我想怎么亲你都可以。”
那个吻很突然,突然到徐衍愣了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他小心把手里的面包放好,然后热烈而激动地吻上钟小北的唇。
“唔……”
徐衍的吻很急促,钟小北猝不及防哼唧了一声,舌头紧接着就探了进来。
因为刚吃了面包,钟小北嘴里还有面包果酱的甜味,徐衍越亲越上头,将钟小北按在座椅上一寸一寸地亲。
脸,耳朵,脖颈,狭窄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慢慢不受控,动情的火苗愈燃愈烈。
“扑通”一下,副驾座椅被放下了,钟小北也跟着被压下去,一双手开始不老实地往他大衣里钻。
嗯?
钟小北懵了一下。
等……等等,徐……徐衍该不会是想……想在这里……那什么震吧!
钟小北在心里猜测,还没问,而徐衍用行动用眼神回答他了。
钟小北看见徐衍的表情,瞳孔微缩。
此时他好像又成了砧板上的肉,而对面是饿了好几天的野兽,双眼通红,虎视眈眈。
这还用问吗?他就差把那几个字都写在脸上了!
明白了徐衍的意图,钟小北知道反抗没有用,但还是小小反抗了一下,“等等,这是方应均的车……”
“没关系,他不会介意的。”徐衍抽空低哑地回了一句,接着亲。
“啊!”钟小北猝然叫了一声,手指紧紧插到乌黑的长发里,轻骂,“混蛋……”
徐衍听见,更躁了。
两人一个热烈激情,一个欲拒还迎,亲了好长一段时间。
终于,钟小北一个翻身,认命了一般按着徐衍的胸膛吻下去。
管他呢,夜黑风高,深山野林,反正也没人会看见听见,怂个球,爽就完了。
方应均的车不算小,可两个成年男人用,怎么用都小,钟小北勉强坐起来,头抬不直,后脑勺几乎贴到车顶。
封闭空间,只有后车窗开了一道小小的缝,荷尔蒙尤其明显,钟小北整个人又烫又晕,但依旧努力保持清醒,紧紧咬着嘴唇。
虽然知道周围不会有人,可他还是会紧张,不肯发出声音,而徐衍的前摇又长又认真,他一直咬牙紧忍,忍得眼泪都要滴出来。
徐衍比他更低,能看见他的表情,见他忍得难受,腾出一只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珠,朝湿润的眼睫吻去。
“没关系,叫出来。”
“现在不叫,一会儿也会叫的。”
钟小北:“你……闭嘴……啊!”
徐衍很坏地笑了一下,钟小北明白那笑意味着什么,一边紧张,一边强迫自己放松。
一瞬间,除了呼吸声,一切都很安静。
突然——
“里面有人吗?”
最要紧的时候,车窗被敲了,还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钟小北吓一跳,连忙拿起屁股,顺便把徐衍的嘴也堵住。
片刻后,他无奈地闭上眼睛。
靠,这种偷.情被人抓包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他先是羞耻,然后很气愤地乜了一眼车窗外。
大雪天大半夜大山里,究竟是哪个神经病还在外面晃悠敲别人车窗!
钟小北恨得牙痒痒,徐衍更是黑了脸,“是他。”
“?”
谁?钟小北疑问,忽然,外面又喊了一声。
“车里有人吗?”
等等,这声音有点耳熟……
是桃源观那臭道士!
是了,这山上除了周氏医馆就是桃源观,不是他还会是谁。
知道了外面是谁,钟小北和徐衍都不想理,想等他自己走,谁知道外面又喊起来。
“雪夜这附近常有野兽出没,如果车里有人,贫道可以带你们去个安全的地方。”
钟小北、徐衍:“……”
纠结了片刻,两人整理好衣服,调直座椅,不情不愿拉下了车窗。
外面的凌虚看见两张熟悉的面孔,并不是很惊讶,揣了揣手,淡淡问:“你们跟不跟我走?”
钟小北和徐衍还能说什么,“麻烦道长带带路。”
雪夜天,凌虚在前面走,徐衍开着车灯跟着他,大概走了半个小时,凌虚带着他们来到了当初两人玩萤火虫的那片空地,远处还隐隐能看到道观的灯光。
“今晚夜里会有一场大雪,你们可以跟我回道观睡一晚。”
凌虚平静说着,钟小北和徐衍对视,“要去吗?”
有过刚才一番腻歪,徐衍已经知足了,心想的确住道观比住车里要安全,点了点头,“去吧。”
钟小北看了一眼远处的道观,眉头还是没放下,说实话,他对这个道观还是有些阴影,直觉告诉他还是别去的好。
“要不还是算了,车里也能睡。”
“车里睡着不舒服。”徐衍笑了笑,替他按开安全带,又说,“我现在已经不是鬼了,还怕进道观不成。”
这倒是。
下了车,钟小北和徐衍跟着凌虚一起进道观。
夜深了,观里很安静,凌虚领两人来到一间偏房前,推开门,里面恍然出现一张挂在墙上的巨幅八卦图。
一股强烈的不安和压迫感袭来。
钟小北震了一下,站在门口盯着那图不肯进去,徐衍反倒很从容,牵着他的手先一步跨进门槛。
“没关系,进来吧。”
“……”
钟小北正要跟着进去,刹那间,徐衍在前面猛然倒下。
第99章
寒风凛凛,雪又簌簌落下。
灰墙,红柱,屋顶是黑褐色的板瓦,被雪覆了大半,于是梁柱的红尤为惹眼,一片连起来的红,下方是多个厅堂与庭院,由数条回廊连接。
钟小北站在其中一条长廊间,木然看着周遭的一切。
这是哪里,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钟小北迷茫,脑子里空荡荡的,可他记得他不应该在这里,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是什么事情……
他捂住额头,绞尽脑汁,总算想起了一些零星碎片。
雪夜,迷路,道观。
他和徐衍被困在山上,跟着桃源观的道士进了桃源观,然后……然后徐衍晕倒了。
徐衍……徐衍呢?他在哪里?
钟小北如梦初醒,又朝周围扫了一眼,凭着直觉往北边的廊道跑去。
忽然,一间屋子里匆忙跑出来一个抱着衣物的小哥,钟小北一顿,差点和他撞上,可那人却像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疾步往外奔。
钟小北见过他,他是之前在他梦里出现过的那个照顾他的小哥,名字好像叫秦艽。
这是梦吗?他在梦境里?梦什么时候能醒?
钟小北想醒来,可一拳捶到柱子上,他竟然能感觉到疼。
怎么会这样,这不是梦吗?
钟小北想不通,疑惑看向秦艽渐行渐远的背影。
跟上他,不知怎的,钟小北心里冒出这样一句话,身体也不自觉跟了上去。
穿过不知多少个廊道,钟小北终于跟着那小哥走出了迷宫一样的府邸。
北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朱红色侧门,门半敞着,门里,是安静平和的宅院,门外,是一片凄哀哭怨。
朱红外墙边搭了个避风雪的棚子,可裸露的雪地上依旧躺满了人,男女老少,是冻的,也是病的,他们大多数皮瘦见骨,满眼青黑,有的绝了气,有的在绝气的路上。
有人在死气中哀嚎,有人一袭白衣穿梭于间。
“扶他起来,去拿药。”
听到熟悉的声音,钟小北看向人群中的男人。他一身素白,头和口鼻都用白布遮了起来,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但钟小北还是一眼认出他。
“徐……”虽然知道他可能听不见,钟小北仍是忍不住叫他的名字。
“徐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儿子!”
一个穿着破布衣的妇人冲上去跪在徐衍面前,钟小北顿了声。
“夫人快起来。”此时徐衍还扶着一个奄奄一息的患者,手里端着一个空了的汤药碗,他左右看了看,想把碗放在地上。
钟小北想上去帮他,然而在他之前,一个人从徐衍身后走过来,流畅熟稔地接过徐衍手里的药碗,“这里交给我吧,你去看看。”
钟小北怔住——那个人和徐衍一样穿着素衣裹着白布,可是那脸,那声音,都和他一模一样!
钟小北惊然站在原地,只见那药碗在“自己”手里没多久,很快又被另一个人拿去。
“公子,外头风大,您还是进去吧,我来帮徐大夫。”秦艽一边拿过碗,一边给钟聿披上刚从屋里抱出来的斗篷。
钟聿摇了摇头,“不,徐大夫一人从昨夜忙到现在,我不能进去……咳,咳。”
咳声终究没忍住,徐衍眉眼皱起。
“艽儿,你覆上口鼻来帮我给他们喂药。”徐衍看向钟聿,柔下声,“你该回去服药了,这里我来便好。”
徐衍起身要和妇人去,钟聿咳了两声,竟不自禁扯了他一角衣袖。
钟聿:“你也要休息了。”
两人对视,谁都不肯让步,突然,风声中响起一阵沙哑却响亮的嚎声。
“天降灾祸,瘟疫横行,老天有眼,派来钟徐俩菩萨给我们布药施粥,大伙儿若是能熬过这场大灾,定不能忘记两位菩萨!”
“定不忘菩萨!”
“定不忘菩萨!”
霜雪纷纷,一阵阵声音附和而起。
徐衍看向众人,片刻,目光又回到钟聿身上,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本不属于这里,记住你便好了。”
这句话钟聿都没能听见,钟小北却听见了,他心间一紧,再不能控制,朝他奔去。
风雪几乎是在刹那间变大,像是要淹没所有人,只一瞬,钟小北便看不见眼前,但他还是不顾一切上前。
“徐明春!”
钟小北大喊。
没有人回应他,转眼间,周遭一切变了样。
府邸化竹林,霜雪尽消融,唯一不变的,是徐明春还在前面。
只是他也变了,不再是一袭素衣,而是身穿僧袍,他低着头,一头齐肩却不大平整的头发散乱垂着,遮住半边脸。
钟小北见过他这个模样,之前在灵岩寺昏迷做的梦里,他亲眼看见他用匕首割断了自己的长发。
和上次一样,徐明春抱着骨灰坛,踏着枯竹往深处去,咔嚓,一块倒下的木牌绊住他的路,他木然停下,扶起看了一眼,将木牌好好立起来,继续往前走。
钟小北看见木牌上的字,心头又是一震。
这或许并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的事。
他心想,努力平复情绪,静静跟着徐明春走进竹林,果然来到了一个四面环竹的空地,空地中间还是那块熟悉的巨石。
徐明春走到巨石旁,停住脚步。
“阿弥陀佛,徐施主若想通了,贫僧能送你回去。”
钟小北闻声看去,那个慧空模样的和尚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
他沉默等着,等徐明春给他回复。
而徐明春站在巨石前,静默无声。
良久,像是做了很大的决心,徐明春弯下腰,小心翼翼将怀里的骨灰坛放在巨石上,好久才抬起头。
“天下大乱,疫病未消。”一双疲惫沉重的眼睛盯着和尚,决然道,“我愿在此剃发为僧,设立病坊接纳病患,不知师傅是否能成全。”
和尚明显顿了一下,“施主当真想清楚了?那边,还有施主的亲人父母在等施主。”
徐明春也顿了,但很快苦笑一声,“我不能走,这里的百姓需要我。”他望向天空,仿佛通过无边无际的天望见那些牵挂已久的身影,湿了眸,“他们若是知道,也定会明白我的选择。”
和尚:“你回去了,他会回来,贫僧会同他说明一切,贫僧以为,他会继续做你没做完的事。”
徐明春摇摇头,“我会的东西,他还没会。”
他低下头,看向和尚,目光平静而决绝。
“而且我就是他,他就是我,回不回去,有什么区别呢。”
“徐施主……”
和尚欲言又止,突然,徐明春说:“师傅叫我慕之吧。”
说着,他再次取出匕首放在手心,缓缓跪下,“请您为我剃度。”
和尚没有接,“心若诚,发可留。”
徐明春知晓和尚是在给他留退路,他摇头,“不必留,青丝即情丝,世上已无慕之眷恋之人。”
竹林深处,青丝一寸寸落下,钟小北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干干喊出他的名字。
“慕之……”
仿佛听见呼唤,他竟回头了。
一回眸,沧海化桑田,故人已暮年。
枯槁了,消瘦了,唯有瞳孔里的情绪仍是原样。钟小北看着他的模样,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流出眼眶。
徐慕之:“你来了。”
钟小北知道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转眸,中年和尚也步入了耄耋之年。
和尚缓缓走来,声音一如既往平静,“慕之,你此生救人无数,功德无量,贫僧会为你祈福诵经,助你来世……”
“功德无量,能不能助他脱离苦海。”徐慕之问。
“……”和尚顿了顿,摇头说出实话,“钟施主是百殇之体,吸纳了天地间太多浊厄之气,要洗脱病厄脱离苦海,还需轮回数千载。”
徐慕之看着和尚,“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他的目光执着,和尚无奈叹,“阿弥陀佛,若你愿意轮回转世,世代做与今世一样的事,为他练就出一颗舍利珠洗涤浊气,或许有希望。”
徐慕之眼眸亮起,“舍利珠,师傅可知要多久?”
“千年以后。”
千年之后,那声音如钟磬,在徐慕之脑中不断回响,他仿佛一瞬明白且坚信起一件事:千年之后,尘埃落定,在遥远的那个时空,他们终会相遇。
“多谢师傅,我愿意。”
徐慕之如愿笑了。
回身,竹林里一座茅草屋,屋前巨石旁立了一块矮石碑。
徐慕之缓慢朝石碑走去,渐渐弯下腰与石碑一般高。
一双苍老的手抚上石碑上的字,他喑哑哽咽。
“再等等我。”
……
钟小北醒了。
醒得猝不及防,眼角还挂着泪。
“徐……衍……”他无意识地喊。
“我在。”
钟小北睁开眼,徐衍在他眼前,他恍惚了,又说:“徐……明春……”
徐衍:“……”
是梦是真,钟小北分不清,看着他的眼睛,问:“你究竟是谁?”
徐衍握紧钟小北的手,泪眼婆娑,声音发颤。
“我是徐衍,也是徐明春,所有关于你的记忆,我全都想起来了。”
“……”钟小北怔然,低声喃喃,“你就是他……他就是你……”
徐衍重重点头。
钟小北默声,忽然,石碑上的字涌进脑海——钟聿。
“那我……是钟聿吗?”
钟小北问。
“我总算搞明白了。”
凌虚的声音突然冒出来。
“你们就是一对苦命鸳鸯。”
他愤愤一笑,又说:“那死秃驴不肯跟我明说,害我差点棒打鸳鸯损了功德。”
【作者有话说】
要震,下章好好的震!
第 100 章
钟小北直直盯着凌虚看。
凌虚以为他还在犯懵,拂尘一摆。
“你还不明白啊?”
凌虚又甩一下拂尘,尘穗朝钟小北的方向飘了飘。
“你,倒霉催的命格,估计是祖上造过什么大孽,又用了什么禁术,把厄气全加在你身上了,导致你轮回多世都摆脱不了多病早死的命运。”尘穗转向徐衍,“他,轮回转世,世世出家做秃驴给人看病,给你积了上千年的功德,帮你把厄气抵消了,所以你现在能好好地站在这里。”
钟小北、徐衍:“……”
凌虚讲得很直白,可两人都没说话,他将拂尘揣回胸前,又说。
“往世是他给你行善积德替你改命,而今生,又是你把他从鬼门关救回来,这是天道承负、因果报应。”说到这里,凌虚想到当初慧空说的话,有些不好意思了,“虽然目的是为救你,但他的确救人无数,贫道之前不知道这些,以为他是借尸还魂强占了他人身体,于是给他布了离魂阵,可他们本就是不同时空的共同体,离魂阵没有让他离开身体,反而促使他恢复了往世记忆。”
听到这里,钟小北与徐衍对视。
先是凝重,复杂,仿佛一眼万年,仿佛能看见对方眼眸里过去的记忆碎片如走马灯闪烁,紧接着,是疼惜,含情脉脉,眼里再容不下别的人别的事,目距不自觉慢慢缩短,直至眼前全是彼此,却还想靠得很近。
他们几乎就要吻上了,突然一个坏气氛的声音又插进来。
“你们别在这里乱来啊。”想起刚才一些事,凌虚慌了,“这里可是我平时清修的地方!”
钟小北和徐衍这才停下,两张脸羞赧地避开,只是已经牵上的手谁也不愿意放开了,紧紧地十指相扣。
凌虚没眼看,“行了,你们赶紧走吧。”
夜深,这时外面的雪已经越下越大了,钟小北朝外面看了一眼,不乐意了,“不是你带我们来这里的吗。”
“道长不是说雪夜山上有野兽出没。”徐衍记恨地补充。
“……那……那都是我……”凌虚当然不想承认自己骗了他们,他面子上挂不住,可一时又不知道怎么说,于是急头白脸嚷起来,“没有的事,山上安全得很!”
“凌虚师叔!半夜请不要大声喧哗!”
隔壁传来声音,凌虚更急了,“滚滚滚,滚回你们车里爱干什么干什么,别在我道观里搞。”
凌虚边说边赶人,钟小北和徐衍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红着脸,冒着雪走了。
寒冷的夜,大雪纷飞,两人紧握彼此的手,迎着雪奔向一个熟悉却漆黑的方向。
他们知道去哪儿,也知道哪里有什么的,可他们不知什么时候能到达,也不知到达之后一切是否如预想的那样,这段路没有很长,但两人踏的每一步都很小心,只怕一个不谨慎就跌进不可预料的深渊里。
忐忑着仔细着,好像奔赴了上千年,两人终于去到能亮起光散发温暖的地方。
车子的暖气很快热起来,钟小北和徐衍默契地将对方身上的雪拂去,头发,大衣,一寸不落,动作轻而快,可清理干净了,却没人说话,只默默将大衣脱下,又默契地放到后座。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车里亲密,而现在,知道那些事后,两人一时竟不知道先说什么。
沉默了半晌,是钟小北先开了口。
“轮回转世那些事,你之前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徐衍怔了怔,点头,“大概知道,但不知道这么详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看着徐衍,眼眶很快湿润,他不想哭,咬了咬牙,有些哽咽,“我到现在,还是想不起来以前的事。”
听见钟小北没有过去的记忆,徐衍却是喜悦的,他抿了抿唇,轻柔地将他揽到怀中。
“想不起来是好事,为什么要想起来呢。”
徐衍的怀抱很温暖,钟小北靠在他的胸前,还能隐隐听到他的心跳,这让钟小北更动容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紧紧抓住徐衍的手,抬起湿湿的眼睛,“我怎么能让你独自承受那些事呢,那些你为我或是为大家做的事,每一件,都应该被记住。”
应该被记住。可历史更迭,长河东逝,没人记住他的名字,包括他自己……
别人可以忘,他怎么能忘呢?
“过去的,都过去了。”徐衍安慰道,“我们都是普通人,何必在意那些,活在当下,知足常乐,我们如今都好,那就很好了。”
“……”钟小北无声。徐衍说的他都明白,可还有一点,他不能释怀。
“我想知道。”他坚定说。
他还是想知道,想和徐衍一样想起过去所有的事。
因为即使他能想象徐衍有多爱他,但这份爱对他来说还是很不可言喻,他时常还是会不明白徐衍为什么会喜欢自己,现在的他,除了一腔热血,一无所有,而徐衍的人生正要走上正轨,未来一片光明。
理性与浪漫,他可能还是偏理性。
但如果他恢复了过去那些记忆,或许就不一样了,他或许可以更奋不顾身、更纯粹、更平等地回应徐衍的感情。
对,平等,没有谁就该多付出多包容多承担,一段平等的感情,会走得更远更好,他想和徐衍再好一点再爱一点。
“你想知道那些事,然后反过来报答我吗?”
徐衍笑问。
他怎么会不明白小北心里想什么呢。不管轮回多少世,不管身份贵贱,他从来都是这样善良明媚,不卑不亢,那么耀眼,那么美好。
徐衍轻轻在钟小北额上留下一吻,随后,他将手放到他腋下,像托举孩子一样将他托起来,而自己却俯下身,看星辰看月亮一般凝望他,“我爱你,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事情,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你可以永远做我的主人,我会永远仰望你。”
这是一个赤裸热烈,又带了些扭曲的告白,钟小北怔住,耳根慢慢变红,片刻后,张唇要说话,却被徐衍拦住。
“别说不公平不应该不值得那些话,我就是想做你的奴隶,想多爱你一点,你值得。”
徐衍说得太露骨,钟小北的脸马上就红透了。
天啊,他是回到了封建社会吗?他怎么能这么自然这么轻松地说出这些话!
钟小北惊得说不出话,惊讶的同时,也莫名的羞耻,也不知道是不是羞的,他的身体忽然热起来,心里像是燃起了一团炽热的火焰。
那火愈烧愈烈,从身上烧到喉间,又气势强劲地烧到脸上。钟小北呼出一口热气,一手抚摸徐衍的长发,一手挑起他的下巴。
“做我的奴隶,要听我的话。”
他的声音低沉中微微发颤,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话又收回去,徐衍双眸闪烁,虔诚仰望。
“听从主人吩咐。”
钟小北心里那团火彻底疯了,不用看,手按下按钮,放倒徐衍身下的座椅。
“手放到座椅两侧。”
“从现在开始,我不让你动,你不许动。”
徐衍心脏砰砰乱跳,脑袋已经晕乎了,像真正的奴隶一样,按照主人的话顺从躺好,任凭如何,他都一声不吭。
很快,两人就坦诚相待了。
柔软的唇覆上来,他自然而然地张开唇,舌头交缠在一起,怎么缠都不腻。
徐衍闭着眼,仔细感受唇上温热与湿润,不一会儿,他离开了。
再吻上来时,徐衍双手紧紧抓住座椅两端,手背上青筋明显,额头也紧张得冒汗。
他强忍着不睁眼、不乱动。他不敢看,完全不敢,可即便没看,他也依旧能清晰地感受所有,甚至能预判。
刺激与期待交织,不知过了多久,那湿热的气息停了,停了很久。
徐衍微微缓了一口气,尝试睁开眼睛。
“小北……”
话音未落,一个极富冲击力的画面映入眼帘。
白玉一般的身体,此时正大叉着形状漂亮的双腿跪在座椅的边缘,本就细的腰折出一个近似直角的凹线,像弯刀一样能要人命!
徐衍喉间滚了又滚,咬着唇继续往上看,没想到钟小北突然……
徐衍:!!!
徐衍如遭雷劈,连忙推开钟小北,撑着手要起来。
“小北,不可以……”
钟小北眨了眨绯红的眼角,天真问,“你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徐衍满眼心疼,“……小北。”
“闭嘴。”
钟小北压了压嗓子,重新把徐衍按回座椅上。
“你再乱动,我就生气了。”
“呜呜呜……”
徐衍捂住脸,眼角竟然流了水。他哭着说不,但腰还是不争气地在座椅上乱动,哭急了,甚至伸手紧紧扣住钟小北的脑袋。
“咳咳咳!”
钟小北吃力忍着,可最后实在没办法,憋红了脸用力咳了出来。
“小北!”
徐衍赶紧给他拿水。
“唔唔。”钟小北捂着嘴巴摇头。
徐衍只好放下水。
钟小北皱着眉,逼着自己吞咽。
久久之后缓过气,总算能张口,往嘴里猛灌一口水。
他拿着那瓶水,眉头紧皱,“一点都不好喝,你之前为什么总喝……”
“……”徐衍想哭。
“你怎么又松开手了,说好的听我的呢。”
“……”徐衍更想哭了。
“发绳取下来。”钟小北说。
“?”徐衍不懂,但听话照做。
“手伸过来。”钟小北又说。
徐衍眼眸一惊,懂了,湿着眼眶伸手。
钟小北毫不留情地把他的手捆起来,“你不听话,手老是乱动,这是惩罚。”
“小北……主人……我知道错了……可不可以解开……”
“说谎。”
徐衍又一惊,心想露馅了?
钟小北指尖在徐衍身上打转,眼睛雾蒙蒙地笑,“你明明就很喜欢,上次我就发现了。那些片子,你不是都看了吗。”
老天,真的要疯了!
徐衍屏息,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激动流了鼻血。
徐衍不说话了,钟小北勾唇笑出声,他果然猜对了,徐衍就是喜欢玩这种!
他不太懂怎么玩,可看徐衍的表情,虽然眼角零星有几点眼泪,却没有半点恐慌,倒像是过于兴奋激动哭了。
说实话,这张脸,谁看了能忍住不蹂躏呢?
钟小北本来就喜欢他的脸,现在还不得不承认:看他哭也很带感!
笑意渐浓,光是看他一个笑,徐衍喉咙又燥起来,把手可怜兮兮地放在胸前。
看到徐衍这个样子,钟小北假装不在意,坐回自己的位置,有意无意地用手撩他的头发,听见他低沉隐忍的哼声,他又笑了,想到了什么,鬼使神差地靠近他耳边,“徐衍,这次你没帮我,可是我已经……”
后面两个字很轻,轻得昏头胀脑的徐衍差点没听清,而当大脑接收到那两个字的信息,他再一次要晕过去。
夜深,雪果然下得更大了,风雪交加,黑色的车在灰白的夜里动荡,没人知道车里的情况。
钟小北浑身都湿透了,漂亮的眼睛也迷离失神没了焦点。
像野兽,又像野花,要阳光,也要雨水,本能地贪婪,没有思想,乱作一团。
“小北,我……我……”
徐衍几乎哭喊。
“没关系……”
钟小北把手从车顶放下来,哑着声,又在徐衍耳边说一句话。
“……”
那句话轰的一声在徐衍脑中炸开,然后人就疯了。
“啊!”
钟小北的声音是跟着徐衍一起疯的。
他勉强还能直起腰,头却不能再抬起来了,车顶就在上面,稍微不小心,就会撞上去,他面上的泪水随着他的声音,没有节奏地一串连着一串落到徐衍绷紧的腹肌上。
……
“混蛋……你想要我命么……”
钟小北趴在徐衍身上,声音全哑了。
徐衍笑了,解开松掉的发绳,轻抚钟小北滑腻的背。
“你才是想要我的命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