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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作者:南星迢迢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本市气象报道,预计从今天午夜前后开始,我市自西向东将陆续由多云转为小到中雪天气。降雪会持续到明天上午,整个夜间都将是主要降雪时段。随着雪花的飘落,气温也会稳步下降,预计明天凌晨,最低气温将降至零下5度左右。”


    “在这里特别提醒您,雪天请注意添衣防寒,驾车请减速慢行,老人与儿童请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外出活动,谨防摔倒和感冒……”


    气象女主播甜美清晰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茶膳区的几人围在一起喝热茶,听着预报皱起眉。


    “真的要下雪了,难怪今天这么冷。”


    “今天才几号啊,怎么就下雪了。”


    “11月24,往年圣诞节才会下雪,今年提早了一个月呢。”不喜欢雪天的妹子耷着眼关掉天气预报,下一秒看到某网页跳出一个汤泉广告,眼睛一瞬亮起,“诶,天冷了好像可以去泡汤泉。”


    说着,她开心地举起手机,“这家汤泉我去年去过,服务和环境都挺好的,现在还有团购,好划算啊。”


    一旁的小姐妹看了一眼,认同道:“是诶,这个汤泉看着很不错,单人门票这个价格很划算了,这是五人团,我们有三个人……要不去问问冰冰和小伊她们要不要一起拼团?”


    说来也巧,几人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陈筱冰的声音。


    “找我干嘛呢?”


    几人闻声望去,只见陈筱冰手里拿着一个精巧的墨绿色小盒子,步伐轻快,看着像是要往里头的针灸区走去。陈筱冰平时也经常去针灸区送东西,几人见怪不怪,只问起她要不要一起拼团买汤泉门票。


    “好呀,你们发我链接,我一会儿和你们一起下单。我还有点事,先不聊啦。”


    说完,陈筱冰往针灸区走去。


    天气寒冷,针灸区也没什么人,钟小北一如既往坐在服务台里安静看书。


    陈筱冰走上前,一边递去盒子,一边笑道:“小北,祝你生日快乐,这是送你的生日礼物。”


    钟小北见状立即坐起来,惊讶地看向陈筱冰。


    陈筱冰笑,“明天不是你生日吗?你要休假,我就提前送你了。”


    钟小北看了看那盒子,又看向陈筱冰,依旧疑惑,“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害,我妈说的。”陈筱冰无奈笑了笑,“她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一定要给你准备礼物。”


    钟小北:“……”


    见到钟小北尴尬的表情,陈筱冰也挺尴尬,她讪讪笑了两声,轻声道,“你放心,你上次和我说的事情,我谁都没说,我妈那边,我会应付她的。”


    陈筱冰本意是让钟小北别有负担别多想,可提到那件事,钟小北更窘然了。


    上次两人其实没聊完,陈筱冰说想见见徐衍,钟小北正不知道怎么回她,后来就被突然出现的常云生叫走了。


    此后又过了好几天,两人各自都挺忙,就一直没再说起这件事。


    陈筱冰把礼物推到钟小北身前,“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一对蓝牙耳机,你就收下吧。”


    “……好,谢谢你的礼物。”


    良久,钟小北感谢道。


    钟小北瘦了,脸上的棱角肉眼可见的锋利起来,眼神里也总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冷淡疏离感,连道谢都是淡淡的。


    陈筱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还是担心,思忖了一会儿,她小心翼翼问:“小北,你和他,现在怎么样了?”


    “……”


    钟小北沉默了,但他也知道,他不可能一直回避这个问题,于是咽了咽喉咙,说道:“抱歉,他……可能不太方便见你。”


    见钟小北为难,陈筱冰没有再问。


    “不方便的话,也没事儿,只是……”陈筱冰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劝道,“你需要好好和他聊一聊,然后好好考虑自己的心意。”


    心意……钟小北这段时间也一直在想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意。


    曾经他笑郝时不肯承认自己的喜欢,而现在,他发现他好像连郝时都不如,他不敢承认自己喜欢,甚至不敢面对徐衍。


    他一直在逃避,好像期待着再过几天,他和徐衍就能忘记这件事情,变回原来融洽相处的模样。


    “男人喜欢男人,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双方只要有一方有顾虑,那感情就会很难进展……也许在你朋友看来,他和那个人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或者就是在一起了也不会有好结果……”


    陈筱冰昔日的话忽然涌进钟小北脑海里,他颤了颤眸,无奈笑了。


    是啊,他们是不会结果的,不管喜欢或不喜欢,他们永远是两个世界的人,而且是真正意义上的两个世界,不能触碰,不能相守。


    人与鬼巨大差距的现实刺痛了钟小北的眼睛,他忽地攥紧双手,下定决心一般,沉声开口。


    “我想清楚了,我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们不可能。”


    陈筱冰:“……”


    两人双双噤了声,周围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诊室里传来一声叫唤,常云生叫钟小北进去帮忙。


    “我先去忙了。”


    钟小北声音还是有点颤,低着的眉眼有一抹刻意隐藏但又藏不住的红。


    陈筱冰发现了那抹红。她觉得钟小北好像还是低估自己对那人的感情,如果不爱,怎么会和别人提起他,都难过得想哭呢?


    “小北。”陈筱冰叫住钟小北,凝声又劝,“关于感情,我还是那句话,爱具有很多可能,不要因世俗之见压抑自己的感情。有的人,错过了,或许以后再也不会遇到了。”


    钟小北顿步。


    “……好,谢谢你。”


    钟小北内心是有触动的,但那种触动几乎只是一瞬间,波澜很快又平下,他平静地朝陈筱冰点了点头,往诊室去了。


    常云生找钟小北没什么事。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倔强的老头这两天又开始鼓捣起电针仪,但他不给来看诊的患者用,只在钟小北身上用。


    钟小北进门,看见常云生一副严肃的模样叫他坐下,立刻就明白了老头子想干嘛。


    他习以为常地坐下,伸出左手交给常云生。


    “什么感觉。”常云生调整了一下针头和电流,偏过头问钟小北。


    “没什么感觉。”钟小北老实说。


    常云生皱起眉头,又调了一下电流,“这样呢?”


    “有一点点麻。”


    常云生闻声看向针周围的皮肤,那处与别处没有什么不同,不红不白,没有任何得了气的反应。


    他眉头皱得更紧,沉沉说:“另一只手。”


    钟小北听话地抬起右手。


    常云生握起钟小北的手帮他把脉,肃然又道:“张嘴。”


    钟小北又听话地张开嘴。


    常云生仔细一看,布满皱纹的脸更黑了,“你最近一直熬夜?”


    钟小北没否认。


    他最近一直睡不好,夜里不时惊醒,之所以还能正常上班看书,全靠自身过硬的体质,这又累又忙的状态,仿佛又回到当初在医院工作的那段时间。


    “底子再好,也经不住这么熬。”常云生看了看钟小北,嘟囔又道,“好好的气,被你糟蹋了。”


    “……”钟小北沉默片刻,看着手上的针,淡淡说,“常老师,不如我自己试试。”


    没等常云生回应,钟小北拿起一根针,往自己手上的另一个穴道刺去,针没入皮肤没多久,周围皮肤便慢慢泛起红,钟小北再往上加上电针仪,那片皮肤立即又更红了,还带着明显的麻意。


    这回轮到常云生沉默了。他不可思议地看了又看,沉声问:“你的针是和谁学的。”


    这不是常云生第一次问钟小北这个问题,但和上次一样,钟小北支吾地回:“一个……朋友。”


    常云生盯着钟小北,叹了一口气,沉沉又问:“你为什么要学针。”


    为什么?


    钟小北怔住。


    他学针,是为了考证,考了证,他以后就转行做针灸师,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这是他学针的初衷,可常云生好像并不是想听他说这个。他的表情那么严肃,沧然却矍铄,彷佛一眼就能看穿他心里在想什么。


    “不爱,我劝你早些放弃,走不长远。”


    常云生刻薄又直白的话如利刃一般刺进钟小北的耳朵里。


    若有似无的一阵疼,钟小北木然陷入沉思。


    放弃?他为什么要放弃。


    他明明是喜欢的。


    学针灸,每当学会一样新东西,他都能开心很久,也有人陪他一起开心。


    “小北,你学得好快,这个针法可不简单,我当初学了小半年呢,而你一个月便学会了。”


    “小北,这些穴道你都记下了,你好棒!”


    “小北,你在针灸上的天赋无人能及,将来定能声名远扬。”


    徐衍温柔而又充满磁性的萦绕耳畔,钟小北不觉笑了。


    学针灸难吗,很难。他因为徐衍学针灸,也是在徐衍的鼓励下坚持过来的,徐衍也不止一次关心他,问他喜不喜欢针灸。


    “小北,你喜欢针灸吗?”


    “一开始不喜欢,现在喜欢了。”


    因为喜欢,不管难不难,有多难,他不在乎。


    只要喜欢,何必在乎?


    是的,只要喜欢……不必在乎别的……学针灸是这样,他和徐衍也是这样……


    “喜欢……我喜欢……”


    钟小北回过神喃喃自语,忽然猛抬起头,眼中的阴霾一瞬散去,他看着常云生,瞳孔亮如繁星,激动道:“常老师,我喜欢针灸!我会好好学的!”


    钟小北取下手上的针走出诊室,几乎是想立即赶回家,然而刚出诊室,迎面走来了几名想就诊的患者。


    “你好,请问常医生是在这里看诊吗?”


    患者的一句话让钟小北思绪回笼。今天轮到他值班,晚上九点半医堂关门了才下班。


    他心里一阵失望,但很快调整好情绪,对着患者露出自然又和气的笑容。


    “嗯,是的,看诊请跟我来挂号。”


    或许是雪天将至,寒气阴重,原本冷清的医堂,忽然忙碌起来了。茶膳区满了客,连带针灸区也来了不少人。钟小北一直忙到快下班,才有空去想今天回去要怎么和徐衍说自己想通了的事。


    “天啊,外面下雪了。”


    “不是说夜里才下吗?这还是雨夹雪,我今天没带伞呀……”


    钟小北也没带伞,不过他家近,跑两步就能到,他毫不犹豫选择冲回家。


    冰冷的雨夹着雪落在他的卫衣外套上,有的甚至钻进他的脖子里,可他却不觉得冷。他很热,跑动时,身上的炽热迅速融化冰雪,奔回到家门口,他头发湿漉,眼睛莹亮。


    他满心欢喜地打开门。


    “徐衍——”


    空旷的屋子,无人回应他。


    第72章


    2025年11月24日晚10点,S市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细密冰冷的雪花落在光秃的枝桠和道路上,雾蒙蒙的一片,只有少数火炉一样的孩子会觉得有趣,走在路上蹦蹦跳跳不愿回家,其余的人们都将手紧紧塞兜里或腋下,步伐匆匆,又怕地滑不敢太大意迈步。


    “哎呦娃儿你快别跑了,下雪了,咱们快些回家。”


    空旷街道上,一名老太太迈着不太矫健的步伐追着一个孩童叫道。


    “奶奶,下雪了,我们来玩抓迷藏。”孩子望着平日里不常见的雪天,一脸天真说道。


    “不行。”老太太严声拒绝,可看见孙子失望的小脸,还是软下声来解释,“下雪了,天寒地冻的,大家都赶着回家,哪有人会在外面玩啊。”


    “可是……”孩子扁起嘴巴,看了一眼别处,嘟囔道,“那边那个哥哥就在外面玩捉迷藏啊。”


    “胡说,哪有人会在这个时候……”


    话音未落,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叫喊声,老太太不太好用的耳朵也听到了,她惊讶地转过头。


    风雪里,的确是有个高大的年轻人奔跑着,他一身单薄,慌张地奔过街头,左顾右看,还不时弯腰扒开路边的草丛,像是在找什么。


    “墨汁!”


    “墨汁!你在哪里!”


    钟小北退出草丛,身上的霜雪又覆了一层,寒气与体温相冲,张唇瞬息吐出水雾,他喉咙被寒刀刺得发疼,来不及吞咽,又嘶哑着,更大声地喊。


    “徐衍!”


    “徐衍你给我出来!”


    感情的事,钟小北好不容易想通一点,准备回家和徐衍好好聊一聊。


    可回了家,徐衍不见了,墨汁也不见了。


    墨汁猫窝里还有一簇掉落的绒毛,而徐衍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钟小北眼眶忽地湿润了,他顿在雪夜里,猛然抬头望向天边。天都被云层遮住了,灰白看不见星月。


    他看着天空,很快被落雪迷了双眼,心中暗暗否认自己刚刚的想法。


    不,他留下了。


    他在他脑子里留下了许多东西,以至于他在灰白的天幕上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墨绿色影子,旁边还有他自己。


    他看见徐衍跪在他脚边,哭得梨花带雨求他不要赶他走,而他心软点了头;他看见徐衍飞向草丛里扑流萤,发丝凌乱,笑着闹着逗他开心;他还看见他们站在鱼群前,在一片蔚蓝光波下动情相望,失了神般慢慢朝对方靠近……


    如果不是旁边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他或许还能看到更多。


    “哥哥,你在找什么呀?”


    钟小北不舍得回过神,转过头来,热泪已流淌了满脸,眼眶和鼻尖通红。


    孩子看见他脸上的泪水,瞪了瞪眼睛,往后退了一步,扯了扯奶奶的衣角,稚气问道:“哥哥怎么哭了。”


    老太太眼神不好,听孩子这么一说,也看见了钟小北是站在雪里哭。她不太利索地抽出口袋里干净的手帕纸,关心地递给钟小北,“小伙子,下雪天的,你在外面找什么呀?”


    “找人……”


    天气寒冷,再热的泪水接触了寒风也会很快冻成冰霜,钟小北接过老太太的纸,抹了抹眼泪,哽咽又说:“找猫,一只小黑猫。”


    “找什么人?”老太太疑惑地看了看周围,黑压压的,该回家的早就回家了,也没看见猫的影子,“猫的话……”她看向孙子,“乐乐,你刚刚有看见路上有猫吗?”


    乐乐认真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奶奶。”


    “小伙子,我和孙子刚刚从这条路一路过来的,路上没有看见什么人和猫,你要不去别的地方看看?”说着,老太太又瞥了瞥钟小北身上单薄的衣服,皱着眉又劝,“天这么冷,你回去多穿一件衣服再来找找吧。”


    钟小北头压得很低,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谢谢,转身奔去另一条街道。


    “墨汁!”


    “徐衍!”


    “徐慕之!”


    钟小北叫喊的声音回荡在街头,可惜除了路边忽明忽暗的路灯,依旧无人回应他。


    乐乐牵着奶奶的手,乖乖跟着奶奶往家里的方向走,不时回头望,“奶奶,哥哥怎么还在找?他会找多久?”


    “不知道,如果那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或许会找很久吧。”


    “那他会找到吗?”


    “会吧……”


    雪渐浓,夜渐深,寂静道路上,已经没有了能给钟小北递纸巾的人。


    他攥着湿了干、干了又湿的手帕纸,一次次嘶哑地叫喊。


    寒风凛冽,像要把人的头盖暴力掀开,以宣示冬日的威严,钟小北又迷糊了,好像听到风里带来他的声音。


    ——“冬日来临,我会离你远一些的。”


    “不,不是……”


    钟小北颤着唇,一遍遍回想从前那些玩笑话。


    他不信,他不信他们就这么离开了。


    虽然他知道他迟早有一天会离开,但这不应该是他们道别的方式,他不能接受,也不愿接受。


    他不哭了,可双眼依旧通红,不甘与倔强支撑着他在雪夜里不停地寻找。


    他一点都不冷,甚至希望雪能再大一点,最好是白茫茫一片,好让他能看清雪中有无暗影。


    或许是老天听到了他的呼唤,雪越下越大,地上结了冰,他脚下没落稳,滑了一跤,疼痛中终于他忍不住了,哑着嗓子对天大骂。


    “徐衍!王八蛋!我不许你走!”


    …………


    钟小北沿着街巷找了一夜。


    他没找到徐衍,也没找到墨汁。


    天将亮时,雪停了,他孤零零地坐在落了雪的花店门口,望着店里盛开的红玫瑰发呆。


    耳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朝钟小北慢慢靠近,钟小北没有转头,他知道那不是他想见的“人”。


    那人站了许久,最后看着钟小北,叹了一口气。


    “别找了,他不会回来了。”


    听到声音,钟小北缓缓回过头,余光看到一角藏青色的道袍,他抽起唇角笑了笑,紧接着猛然站起身。


    他的大腿坐麻了,没站稳,抚了一把门把手,踉踉跄跄往凌虚脸上挥去一拳。


    凌虚躲开了,还骂他,“你疯了。”


    “对,我是疯了!”


    钟小北面色苍白,红着眼喊着,凌虚见状忽的怔住,晃神间,钟小北冲上来抓住了他的衣领。


    “是你把他收了对不对!还给我!你把他还给我!”


    鬼迷心窍了。凌虚再一次叹,可看着钟小北憔悴发狂的模样,他好像有了一点良知,没忍心再嘲讽他。


    “……不是我,我没收他。”


    钟小北直觉他不像在说谎,咬了咬牙,厉声又问:“你是不是知道他在哪里。”


    凌虚没有立即回答,他顿了顿,眼神严肃起来,沉声又说,“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迟早是要走的,你何必……”


    “别说废话!”钟小北收了收手,几乎想把他按在地上,“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凌虚不和他生气,而是放弃了一般放松了语气,“你要是真想知道他去了哪里,该去灵岩寺问问那秃驴。”


    “谁。”


    “慧空。”怕钟小北不知道,凌虚又补充,“就是经常在后山打坐的那个壮和尚。”


    钟小北惊讶,但很快接受了凌虚的说法,因为徐衍的确曾经在失踪过灵岩寺一段时间,或许那个和尚真的知道徐衍在哪里。


    钟小北放开凌虚,匆匆离开。


    雪天不好打车,钟小北在路口等了半小时,中间啃了几个包子当早餐,又在开着暖气的车上眯了半小时,活过来了一点,接着马不停蹄上山找慧空。


    他来到寺门前,寺门还未开放,但他等不了,找了一面矮墙直接翻了进去。


    翻墙落地时他的脚一阵发软,一个踉跄险些撞到墙角下扫雪的小沙弥,两人一对视,双双尴尬。


    “抱歉,我有些急事要找贵寺的慧空师傅,小师傅能告诉我他住在哪个禅房吗?”


    小沙弥一听是找慧空师叔的,见怪不怪地点了点头,“慧空师叔现在应该在后山打坐。”


    “谢谢小师傅。”


    钟小北点头道谢,小沙弥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视线,心想:他的脸好红,嘴唇却冻得不自然地发白,像是生病了一样,他会不会突然晕倒啊?我要不要跟去看看?不过他是去找慧空师叔的,慧空师叔应该不会不管他,我还是先扫雪吧,一会儿师兄是要来检查的,他可不能挨骂。


    小沙弥想了想,低头继续专心扫雪。


    钟小北循着记忆中的路,穿过三堂五殿来到后山那片竹林,山上的雪比山下厚,霜雪覆盖枯竹,比夏时看起来更荒凉寂静。


    他看了一眼纂刻着古怪字迹的矮木碑,毫不犹豫地钻进小道里。再往里走一段路就能去到慧空打坐的地方,可不知怎的,越往里走,他的脚步越沉。


    渐渐地,他感觉到自己脸上很热,而手脚却愈发冰冷,似有一股寒气慢慢在他体内蔓延,他冷得嘴唇直打颤,行动开始不受控起来。


    淋了一夜的雪,他好像是发烧了。他终于想起来,早上坐在花店前他就觉得身上有些发冷,只是现在才烧起来。


    可他不能停在这里。


    他要去,找慧空。找徐衍。


    他艰难地迈步,头晕脑胀地强迫自己往前走。然而还没见到慧空,他还是不堪重负倒在了雪地上。


    寒风掠过竹林,吹落霜雪,引得枯竹飒飒作响,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地问他冷不冷。


    他闭着眼微微笑了笑,一声喑哑滑出滚烫的喉咙。


    “我不冷,你别走……”


    少顷,竹林再次恢复静寂,林中走出缓缓一人。


    第73章


    钟小北发烧晕倒了,再次睁开眼睛时,他感觉自己浑身乏力,整个人像是飘着的,光是站起来,或是睁大眼睛看东西都觉得吃力。


    前方香雾缭绕,诵经声慢慢清晰,他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是在寺庙里。只是寺庙的陈设与布局有些陌生,灵岩寺一向香火旺盛,寺内各处都明亮宽敞,而这里看起来昏暗局促许多。


    钟小北疑惑着,可转眼便看见佛像前打坐的熟悉身影,那人壮年模样,一身宽松朴素的缁色僧袍,不是慧空又是谁。


    看见慧空,钟小北也没空管这里是哪里了,走上前正要问。


    谁知就在此时,门外奔来一人。


    那人身形修长,与慧空一样身穿僧袍,却是一头长发。他低着头,头发散乱垂着,发丝遮住了半边脸,另外半边也因为背着光模糊不清,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搂得紧紧的,像是怕被他人抢了似的。


    钟小北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一股强烈的不适感不由涌上心头。


    他是谁?


    为什么看到他,他心里会突然紧张,甚至是难过起来?


    钟小北神差鬼使般朝那人走去,想看清楚那人的脸。


    “徐施主,故人已逝,请施主节哀。”


    慧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钟小北转头看了他一眼,他依旧坐在蒲团上,说完节哀,平静念着“阿弥陀佛”。


    “为什么……为什么我做了这么多,还是救不下他一条命。”


    钟小北闻声,惊然看向那人。他凝视那张他熟悉的脸,却也感到无比陌生,他从未见过那张脸如此苍白消瘦,乌发下露出的深邃眼眶已经不止是深邃,更像是两个干涸凹陷的青黑大洞。


    曾经,那双眼睛令他几番沉迷,常常让他忘记他是鬼的身份,而如今,他却是比鬼更有几分鬼相了。


    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钟小北颤着眼眸走上前,举起手想摸一摸他的脸。


    而他的脸色忽然变得更加惨白,煞红着眼一个疾奔,穿过了钟小北的身体。


    钟小北不可思议顿住。


    他,看不见他?!


    钟小北来不及震惊,身后很快响起徐衍激动而又嘶哑的声音。


    “为什么他会死,你告诉我为什么!”


    徐衍大声质问慧空,若不是怀里有东西,他或许会直接上去揪起慧空的衣领。


    慧空终于起身。他转身看了看徐衍,依旧平静道:“阿弥陀佛,钟施主命格如此,请徐施主节哀。”


    听到又是轻飘飘的同一句话,徐衍忽地低头笑了,笑出咯咯的阴冷感。


    笑声戛然而止。


    “什么意思?”他空洞着眼,抬起头再次质问,“你是说,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善终?”


    慧空不回,只合掌念“阿弥陀佛”。


    良久,徐衍以一种近乎绝望的声音哑哑说:“若是我为他日夜祈祷呢?佛祖会不会保佑他将来健康长寿。”


    “……”慧空叹息,劝,“施主放下吧。”


    “……放下。”


    徐衍低下头,痴痴地看了看怀里的东西,果真放下了。


    钟小北这才看清,他怀里的东西,竟是一个白瓷骨灰坛。


    而就在放下骨灰坛的下一刻,徐衍迅速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没有一丝犹豫,他将短刃放到颈边,向外一划,锋利的刀刃断开长乌。


    青丝散落一地,徐衍再次抱起骨灰坛。


    “我放不下。佛若不渡他,我自渡。”


    徐衍留下一句话,抱着骨灰坛离开了。


    钟小北站在原地,双眸惊颤着,一时不知自己该做什么。


    “施主,你也放下吧。”


    寺庙里再无他人,钟小北意识到慧空是和他说话,他正想问慧空徐衍怀里抱着的是谁的骨灰,为什么徐衍看不见他。


    可他还没问出声,慧空径直往门外走去。


    “等等,师傅!”


    钟小北追上去,见慧空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于是用手去抓他的胳膊。


    什么都没抓到,钟小北的手直接穿过了慧空的身体,就像徐衍穿过他的身体一样。


    是他,碰不到他们。


    钟小北瞳孔放大,一瞬间,他的头一阵晕眩,周遭的一切好像都变模糊了,他站在门前头晕目眩,一转身,佛像与徐衍的影子在他眼里出现又重叠。


    他捂着头摇晃,直至完全陷入黑暗,耳边再次响起慧空的声音。


    “放下吧。”


    钟小北艰难地睁开眼睛。


    他又回到寺庙了。


    这回,他躺在一个简朴的禅房里,身上的气力全被抽空了一样,没有精气再起身。


    刚刚是梦吗?


    应该是梦吧,否则他怎么会像鬼魂一样碰不到人。


    他现在醒了吗?


    钟小北不敢确认,因为他的头还是很晕,而且下一秒,慧空游魂一样出现在他面前。


    他费力地伸出手,抓住了慧空的一片衣角。


    这不是梦,他醒了。


    钟小北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徐衍在哪里。”


    慧空不答。


    钟小北尝试着攥紧手,感觉自己好像恢复了一点力气,凝声又问:“徐衍在哪里。”


    慧空依旧沉默。


    “你不说,我自己去找。”


    钟小北倔强地咬了咬唇,掀开身上的被子,支起身要出门,忽然,一声惊叫跟着一人从门外扑来。


    “小北!”


    宋芸满脸泪痕,进屋扑向钟小北,硬是拦住了钟小北起身。


    “小北,你终于醒了,怎么样,身上还难受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哪里疼你和妈说。”


    宋芸一边说,一边用手摸钟小北的额头,确认没那么烫了,哭着又说:“你知不知道,妈接到你晕倒的电话的时候,都快吓死了……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妈该怎么和你爸交代……”


    “妈……别哭了。”


    钟小北帮宋芸擦眼泪,宋芸却还是抑制不住地哭,哭着自责自己没照顾好他。


    “钟施主已经退烧,宋施主不必担忧。”


    听到慧空的声音,宋芸才停住了哭声,转而向慧空一遍遍道谢。


    “多谢师傅!多谢师傅!”


    “小北,这次多亏了慧空师傅,要不是他发现你晕倒在雪地里,你真的就危险了,快谢谢师傅。”


    宋芸说的没错,钟小北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失礼了,垂下头,歉声道:“多谢师傅。”


    宋芸在旁边,钟小北不能多问什么,身体好转一些后,也只能听话地和她回去,临走前,钟小北还是没忍住,转头问慧空,“师傅,我还能再见他吗?”


    慧空犹豫了片刻,说道:“有缘,自会相见。”


    “他?”宋芸不解,“你说见谁?”


    钟小北移目朝寺内的白塔看去,原本灰白色的塔尖,在冰雪的覆盖下显得更圣洁宁静,他看了一会儿,眼眸好似也渐渐平静了。


    他摇了摇头,淡然说:“没什么,我们走吧。今天是我生日,妈,我想吃你做的长寿面。”


    宋芸一听,眼眶微微湿润,“好,回去妈给你做。”


    *


    吃完长寿面,屋外的雪停了,钟小北的烧也彻底退了。


    “妈,你回去吧,我睡一觉。”钟小北侧身躺在床上,淡淡说。


    他没有过生日的习惯,吃完一碗长寿面,就是过了生日。


    即使没今天这意外事,宋芸也是来看看他,给他做碗长寿面,一起吃顿饭,之后就回去。


    “没事,妈今天陪陪你。”


    “妈。”


    宋芸看着钟小北被角里露出来的落寞背影,皱了皱眉,最后还是妥协了。


    “……好,你好好休息,我刚刚给你包了一些饺子,在冰箱里放着,你饿了就煮些吃。”


    宋芸站在门口,忽然想起怎么没看到小黑猫,朝屋里又看了看,想问,又忍住了。


    “妈走了啊,你好好休息。”


    宋芸走后,屋子里又恢复宁静。


    钟小北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退烧了,但身上还是有些乏力,不知道躺了多久,屋外渐渐暗下,他坐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厚外套,简单披在身上,往门外走去。


    雪后天晴,夕阳格外灿烂,钟小北踩着被余晖照得闪闪发亮的小道,来到一家打印店前。


    他点开手机里墨汁的照片,准备做个寻猫启事,贴在附近街巷再找一找,不管找不找得到,到处贴一贴,给自己一个安慰也好。


    简单和老板说明需求,老板同情地看了一眼钟小北,说包在他身上,接着便打开电脑软件开始做图。


    钟小北站在打印店前,街上不时来往人,有的人步伐匆匆,沉默经过,而有的人则手拉着手,亲昵地聊着天。


    钟小北通常是不会留意路人谈话的,可面前经过的两人一开口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你知道吗?昨晚是荧惑守心出现的日子。”女生牵着男生的手,激动又说,“听说荧惑守心出现时,天边会出现两颗明亮的红色星星,可漂亮了,我期待了好久呢。”她失落地撅起嘴,继续说,“可惜昨晚下雪,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到。”


    “错过这次,还有下次嘛。特殊天象也不止那一个,以后总有机会的。”男生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拿起手机打开一张照片,又哄道,“别难过啦,给你看看我刚刚看到的小猫,可不可爱。”


    “哇,好可爱的小黑猫,你在哪里看到的。”


    看到男生揉女生的头时,钟小北已经移开了眼睛,可听到下一句话,他立即又转头看去。


    “小伙子,寻猫启事做好了,你要做彩色的还是黑白……”


    老板抬头找钟小北,谁知门口早没了人影。


    “等一下!”钟小北冲上前拦住男生,突然地奔跑让他气息没缓过来,他急喘了两声,举起手机急促道,“抱歉,请问你看到的是这只小黑猫吗?”


    小情侣看着他激动的模样,惊讶点了点头。


    “麻烦你告诉我你在哪里见到了他,他是我家走丢的猫。”


    小情侣再次点头,并好心地带钟小北去往见到小猫的地方。


    “就是这里,我刚刚看见小猫就蹲在门口旁边。”


    男生指向一个深巷里的木门小院。这条巷子离钟小北家不远,钟小北昨晚也曾经来这附近找过,但毫无收获。


    “好的,谢谢你们。”


    钟小北哒哒哒跑到木门前,看到门前积雪上有猫走过的痕迹,心跳得更快了,他瞥了一眼半掩着的门,扣了两下,果断推开。


    “抱歉,打扰了——”


    天已暗下,可一团小煤球在积了雪的院子里格外显眼,钟小北一眼就看见了他,他也呆呆看着钟小北。


    一人一猫对视了许久。


    钟小北眼角慢慢湿润,喉咙里才哽咽喊出声。


    “墨汁——”


    第74章


    灵岩寺西序禅房,慧空坐在蒲团上打坐。


    往日宁静的禅房,今日格外热闹,宋芸母子前脚刚走,凌虚后脚就来了,人一来,开门见山就问。


    “你告诉他了?”


    慧空不语。


    凌虚气,心想这死秃驴也不是没听见他说话,就是每次都是这幅死德性,假装听不见无视他。


    凌虚恶狠狠盯着慧空,不知不觉又想起昨夜发现的事。


    昨夜亥时一刻一到,凌虚站在青崖山山顶上准备引雷招魂。


    荧惑守心天象将至,凌虚算出此时气场特别,打算借此机会引发雷电把徐明春停滞在别处的魂魄招回来。


    这事他有把握,几年前,他也曾经用这个方法帮助一名失魂者招回魂魄。


    他左手持三清铃,右手持桃木剑,一个跨步起式,铃声清脆响起,桃木剑决然扬到空中,划出一道不可见的符咒,刹那间,天边给了反应,霎时浓云密布。


    凌虚没有停顿地继续摇铃舞剑,唇边低低念着招魂决。


    雨雪,阴风,一切都在凌虚意料之中到来,只是他没料到慧空会突然出现。


    慧空一来就叫他停手。


    “住手!停下来!”


    慧空不废话,直接上前抓住凌虚的手强行打断他施法。


    他怒目圆睁,凌虚忽地一顿。从来只见秃驴平静如水,这样着急的样子倒是稀罕。


    见到慧空急了,凌虚心中莫名爽快,扯了扯唇角,不屑道:“凭什么听你的。”


    说着用力推开慧空。推开,推,推不开?!


    操他娘的这死秃驴天天吃草怎么力气这么大?


    凌虚陷入疑惑,而慧空趁他走神,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桃木剑。


    “操!还给我!”见自己的剑被抢走,凌虚破口大骂。


    慧空拿了剑,一手将剑负在身后,一手将掌心立在胸前,俯首念道:“阿弥陀佛,请道长放弃招魂。”


    “老子凭什么听你的,少他妈……”


    凌虚还想骂,骂到一半,突然感觉不对。招魂术是逆阴阳而行的法术,本质上是违背天道的,因此招魂术也一直都是修道者讳莫如深的法术,他这套招魂法子从没有和别人提起,也从没在别人面前展示过,死秃驴怎么知道他是在招魂?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慧空点头,“请道长,今后也不要再以此术招魂。”


    顿了一会儿,慧空又道;“徐施主的魂,贫僧会亲自招回,日后定不让他在游荡人间。”


    说得好听,凌虚可没忘记,慧空说过会帮徐衍重生,帮一个鬼魂重生,呵。


    凌虚看破一样笑了,“你还是想借尸还魂,对不对。”


    凌虚严肃起来,“有我在,你别想动徐明春的身体。”


    “明春施主不会回来了。”


    慧空淡淡一句话,惊得凌虚直接怔住,只是手里三清铃叮铃一响,瞬间又把他叫醒。


    “什么意思?”


    慧空不再说话,拿着凌虚的剑离开了,只留凌虚一人在风雪中凌乱。


    后来凌虚不知愣了多久,直到看到半山腰若隐若现的白塔上闪出几道绿光,他才惊觉回过神。


    “你真的把他收了?”


    凌虚换了个问题,慧空还是坐着没动。


    “操……”凌虚暗暗骂,气冲冲要走,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剑还我!”


    慧空:“……”


    “干嘛?怕我再做法?昨天被你打断那一下,我至少一年都没办法再用这招了。”


    慧空终于动了,缓缓起身,从床榻下取出桃木剑还给凌虚。


    拿回剑的凌虚又嘚瑟起来,他依旧一脸不屑地看了看慧空,嘲讽道:“你别以为你收了徐衍,就能成功借徐明春的身体助他重生,借尸还魂,比你想象的要复杂百倍万倍。”


    “贫僧知道。”


    听到慧空破天荒回话了,凌虚想说好啊你终于承认了,可想了想,这样下去他又要和这死秃驴吵起来,而且是他单方面的吵,死秃驴无动于衷,显得他又疯又蠢。


    凌虚知道死秃驴就是这幅死德性,于是“哼”了一声,转头离开。


    *


    木门小院的主人是叶伊的爷爷叶渐鸿,叶渐鸿听叶伊提起过钟小北,还见过他的照片,很快认出他。


    钟小北惊讶,两人聊了一下,简单了解了情况,钟小北道谢加道歉,赶紧带墨汁回了家。


    得知墨汁会不时跑出去找叶渐鸿要小鱼干,钟小北又哭又笑,给他准备了一顿十分丰盛的晚餐,牛奶,苹果,鸡肉汤,猫粮,零食,小肉干,过去爱吃的,现在爱吃的,他统统都摆出来让墨汁自己选。


    墨汁没有犹豫地直接绕过前面两样东西,舔了两口肉汤,啃了两口猫粮,又往小肉干走去。


    钟小北凝着眉笑了,“我记得你一开始是喜欢牛奶苹果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你突然就变得不爱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钟小北从前没有细想,现在一想,好像是从徐衍出现开始,墨汁就变了,不止变得不爱吃苹果,还变得很乖,不会再偷偷舔他的水杯。


    徐衍……他去哪里了……


    从灵岩寺回来后,钟小北刻意不让自己想他,可半年多的朝夕相处,不是他刻意就能忘得了的。


    其实他还一直觉得徐衍并没有真正离开。但至于为什么有这种感觉,他也说不出缘由,就是心里隐隐有预感,预感徐衍会再次回到他身边。


    “墨汁,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墨汁不回应。


    墨汁当然不会回应他。钟小北抿唇,默默看着他吃饱喝足爬进自己的暖窝里。


    等到小猫完全放松,钟小北走过去,认真问:“墨汁,我平时都锁着门,你是怎么跑出去的?”


    墨汁懒洋洋抬头看了他一眼,“喵~”


    钟小北拿起逗猫棒,哄道:“你昨天怎么出去的,能不能示范一次给爸爸看看。”


    墨汁听懂了,在窝里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跳出猫窝时,非常调皮地用尾巴蹭了一下钟小北的小腿,紧接着便大跨步往大门冲去,即将到大门时,他门前一跃,两只前爪牢牢扒住门把手,小脚再灵活一蹬,下一秒大门敞开。


    钟小北:“……”


    钟小北服了,他没想到墨汁会自己开门。


    他把门关上,扭上反锁,又看向小墨汁。


    “现在你打不开了吧。”


    墨汁看了看门,“猫呜”了一声,昂起头跑回猫窝,很快又重复刚才的动作冲过来,这次他扒在门把手上,小腿朝门锁蹬了好几下,门又开了……


    他轻巧落地,圆圆的眼睛瞥了钟小北一眼,仿佛在说:“小样儿,简单得很。”


    钟小北不信邪,想办法锁住墨汁,可不管他屋里屋外怎么折腾,墨汁总能奇迹般地把门打开。


    要不换个指纹锁?不行,指纹一般设在外面,里面还是有简易的开门操作,只要墨汁想出去,他还是能走。


    钟小北缓缓蹲下身,看着墨汁,不知怎么的,眼眶渐渐湿润。


    “墨汁,你能不能别走了,他已经走了,如果你也走了……我……会非常……非常难过。”


    自从宋芸的病好之后,钟小北从来没有一刻感觉自己这么无助和难过,他不想哭,可像是心上压了石,眼睛进了沙,上下都难受,泪水抑制不住就流下。


    “喵——”


    墨汁长长嗷了一声,安慰一般上前轻蹭钟小北。钟小北抹了抹泪水,正想把他抱住,谁知墨汁突然换了个音调“猫呜”轻喊,紧接着扭头跑出门外。


    “墨汁!”


    钟小北猝不及防,立即追上去。


    墨汁动作飞快,却没有一溜烟跑没影,钟小北跑下楼梯时,墨汁站在楼梯口,回着头看他,那模样像是在等他。


    可等钟小北一靠近,墨汁又往外跑了。


    跑跑停停好几次,钟小北意识到墨汁好像是要引他去什么地方,喊道:“墨汁,你要带我去哪里!”


    墨汁不答,直到把他引到巷子里的木门小院才停下身。


    小院里,叶渐鸿点了一盏夜灯在半开放的棚子里收拾木材。


    他年过七旬,不习惯早睡,睡前总喜欢把白天弄过的木材整理一遍。这几天天冷,他没做什么东西,几个来回,收拾得很快,他闲着无聊,又来到架子前,仔细规整摆放已经做好的木质工艺品。


    一片浅木色的工艺品里,深色桃木做的相册尤为显眼突出,古朴油润的质地,总让人不自觉想打开看看。


    这是明春医堂前阵子摔坏的相册,叶渐鸿早就修理好了,但是医堂的人最近忙,一直没来取。


    叶渐鸿将相册从架子上取下来,刚打开,门外一阵声响,一个灵活娇小的黑影闪到他身旁。


    “墨汁——”


    钟小北后脚赶进来,见到叶渐鸿,尴尬地怔住。


    看见钟小北匆忙折回来,叶渐鸿疑惑,“怎么了,落什么东西在这里了?”


    钟小北讪然摇头,“没有,是墨汁他……”


    钟小北还没说完,墨汁以惊人的弹跳力跃到叶渐鸿身上,随即扒拉叶渐鸿手里的相册。


    “啊——”


    钟小北惊喊一声,他知道那是他们医堂的相册,那别致的木质外壳,他上次摔坏了一角,可不能再让墨汁再弄摔了。


    “墨汁,你别捣乱,和我回家……”


    钟小北边说边上前去抓墨汁,墨汁不肯配合,不停往相册的地方躲,钟小北皱着眉扣紧两只乱晃的猫爪,直到余光看见相册里的熟悉面孔。


    棚子里夜灯昏黄,可那张脸在大合照里依旧惹眼泛着光,让人看了便移不开眼。


    深邃含情的眼眸,清俊精致的面容,暖阳下浅浅微笑,似春风拂绿水,周身温润如玉。


    这张脸,是徐衍。


    不,不是徐衍,徐衍不可能出现在相册里,照片上是一个和徐衍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是谁。”


    钟小北颤着手指向那人,声音也同样颤抖。


    “你不认识?”


    叶渐鸿惊讶,看着钟小北惊异的目光,解释道。


    “他是你们明春医堂的老板,徐明春。”


    第75章


    “我准备好了,今晚就去见他,我已经到南山路了。”


    “决定了?”


    电话那边一声疑问,徐明春立即放缓了车速,不太确定地看了看方向盘上的“B”字翅膀车标,皱了眉。


    “算了,今天车子不太好,明天吧。”


    说着,他扭转方向盘,准备打道回府。


    “车子不好?”电话那边更疑惑了,片刻后,说,“我的车先借你。”


    徐明春笑了,据他了解,方应均开的不是奔驰S级就是那辆蓝色保时捷,车标车型比他的宾利还惹眼,他是打算以普通身份去认识他的意中人,不是去炫富的。


    “算了吧,我明天换一辆奥迪来,找个机会送他回宿舍。”


    方应均一听,懂了,“随你吧,我要上班了。”他顿了一下,又说,“南山路最近修路,车辆多,你开车小心点。”


    “嗯,知道了。”徐明春笑了笑,调侃道,“方医生实习得不错,会关心人了。”


    那边立马挂了电话。


    然而就在挂掉电话的后一分钟,徐明春前方突然出现一辆超速逆行的黑色奔驰,眼看那奔驰直冲他撞来,他紧急避道,可另一道前方却是一辆重载卡车。


    一阵剧烈的笛声长鸣震耳,冰川白的宾利被碾成了碎雪,周边追尾车闪起一连串的红光。


    寒风卷起层层尘屑,刺耳的鸣声不断,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可没人敢去那辆被撵得稀烂的宾利里查看车主的伤势。


    “让一让!让一下我!”


    人群中出现一个白色卫衣浅色牛仔裤的男生,他艰难从人堆里挤出来,发丝在风中凌乱,一下下打在干净的蓝色口罩上,看见宾利车门里垂出来的只血手,他毫不犹豫冲上前。


    钟小北拉开车门,只见男人浑身是血,下半身被车盖压住了。


    “来帮个忙!”


    钟小北一喊,周围几个人才匆忙过来帮忙把车盖子移开。


    接着钟小北指挥几人帮忙把男人抬出来,小心放置在地上后,他一只手按住其前额使头部后仰,另一只手抬起其下巴查看有没有正常呼吸。


    见其气息微弱,钟小北正要给他做心肺复苏,可他的手刚刚按上胸膛,突然间,怀里的人像是恢复意识般微微握住他的手,紧接着呼吸开始逐渐恢复平稳。


    钟小北立即拿出手机拨打120,简单说明情况和地址,十分钟后救护车赶到,他跟着救护车一起去到医院。


    救护车上,护士一边检查伤员情况,一边问钟小北。


    “你是哪个科室的。”


    “急诊,实习。”


    护士瞥了钟小北一眼,见他一身白衣服沾了大片血迹,赞许地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交给我们吧。”


    钟小北也点了头,他帮忙把人推到手术室前就离开了。


    他去更衣室换下满是血迹的衣服,之后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走出走廊,开始一晚忙碌的工作。


    医院人来人往,走廊尽头的病房里,传出一声愤怒的斥责。


    “说,那晚的车祸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秦昌华看着自己健壮的儿子缩在床上痴傻地摇头,本就青红的脸气得更红了。


    他愤怒揪起他的胳膊,怒斥,“要不是你当初去追那个男人,他怎么会开着车在路上到处乱跑然后引发那场车祸!”


    秦岳没出息,秦昌华知道,可不管怎么说,这个儿子都是亡妻留给他的,让他务必照顾好的亲儿子,每当闭上眼,亡妻临死前的叮嘱他还历历在目。


    “我就这一个儿子,你以后再娶几个我都不管,可你要是敢苛待他对他不好,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秦昌华是靠亡妻发家的,妻虽殁了,但依旧要看岳父的脸色才能发展公司,他在岳父的眼皮子底下,谨记亡妻的话,久而久之,他对秦岳的好变成了纵容,而秦岳也愈发放纵,上初中就开始搞男人,搞得脸和脑子都不要了。


    秦岳闯了大祸,父子俩也战战兢兢慌了一段时间,可不知是岳父发力了还是徐家人大度,那件事情竟然没揪出秦岳,秦岳禁闭了半年又开始出去逍遥快活,可现在看来,他们不是大度,而且根本还没开始搞他而已。


    秦昌华也不管秦岳听不听得懂,用力拽起他,“你别以为徐家人查不到这件事!等事情暴露,你外公也救不了你!你跟我去道歉,或许还有一条命可以活!”


    秦岳奋力反抗,挣扎中手臂乱挥锤了秦昌华一拳,接着开始放声大叫。


    病房里动静太大,引来了护士,最后护士严声赶走了秦昌华,秦岳才停下声音。


    医院东区的喧闹静下,西区重症监护室外响起哭声。


    那哭声是极力压制之后的哭声。


    沈清菀不堪重负地倚在徐敏中身旁,青葱一样的手抓着手帕紧紧捂住口鼻,哭声无法自由释放,变成一段段急促的呜咽。


    常云生站在他们身旁,告诉他们徐明春的现状很不好。


    “医生说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可能……”


    沈清菀听闻,抽泣得更厉害了,眼泪源源不断从指尖滑下浸湿衣袖。


    徐敏中的状态没有比沈清菀好多少。为了为儿子寻找治疗方法,他常年奔波各地拜访名家,月初时才回到S市,此时他眼眶暗淡,眸中尽是疲惫,鬓角银丝比往年又多了几簇,他很累,可不能表现出来,他搂紧沈清菀,安抚她的情绪,片刻后,他看向常云生,凝重地点了点头。


    沈清菀抬起头,眼泪来不及拭去,哽咽道:“敏中,真的要给明春要上那个仪器吗?”她望向ICU紧闭的大门,再次抓紧手帕,“我只怕上了那东西,将来再也拿不下来了……”


    沈清菀是舞蹈演员,与徐敏中是青梅竹马、金玉良缘,两人从订婚到结婚,一切水到渠成,可早些年两人都醉心于事业,一直到沈清菀退出舞台一线,两人才有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儿子。


    徐明春是两人的心尖肉,凡是孩子想做的事,两人哪怕有疑虑,也会默默支持,把“溺爱”两字刻得比家中长辈还深,好在徐明春自小便聪慧懂事、品学兼优,从未做过令两人失望的事,不管是创办基金会,或是翻新医堂,都做得有声有色。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几乎完美继承人,在某一个夜晚突然闭上了双眼,活死人一样在病床上苟延残喘了两年。


    “上。”


    徐敏中咬着牙说出决定,将沈清菀搂进怀中,轻声安慰:“他能挺过去,相信他。”


    沈清菀不再说话了,徐敏中朝常云生点了点头,“麻烦常先生了。”说完,徐敏中把沈清菀带离医院。


    *


    “徐明春……”


    回到家,钟小北坐在沙发上开始搜索这个人的信息,最先跳出来的,是关于明春医堂的各种宣传图,以及顾客视角下那白衣胜雪的身影。


    钟小北看着照片上的人,依旧不能平静。


    徐明春和徐衍长得一模一样。


    两个人还都姓徐,都是中医世家子弟,世上有那么巧的事情吗?徐衍会不会真的是徐家的祖宗?


    钟小北疑惑地继续翻动网页,网页末尾,是一则23年的车祸报道。


    ——2023年10月25日,S市南山路发生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一辆黑色奔驰超速逆行,导致宾利车主避道撞上侧方的重载卡车,随后道路出现严重追尾,经确认,宾利车主系著名中医世家独子徐明春,车祸导致其全身多处骨折,现在S市第一医院抢救治疗。


    报道配了几张路人拍摄的车祸现场图。剧烈撞击下,白色宾利外壳几乎粉碎,很难想象人在这样的撞击下如何还能存活下来。


    钟小北胸膛剧烈起伏,直到看到图片上一个熟悉的人影,白色卫衣,浅色牛仔裤,脸上戴着一只普通的蓝色口罩,他呼吸骤停。


    这个人……不就是他吗?


    钟小北屏着呼吸往前翻了翻,一张张车祸现场图在他脑子里动起来,撬开那段几乎已经被他忘却的记忆,他忽地想起来,那场车祸他在现场。


    当时他才去医院实习,为了省钱,他没在医院附近租房子,而是每天地铁加公交加步行,南区医院北区学校的来回跑,那天上班路上,他恰好遇到了那场交通事故。


    钟小北捂着额头,继续回想,徐明春是他帮忙送到医院的,送到了手术室前,再后来……那场手术时间很长,中途换了一批医护,他甚至进手术室目睹了徐明春被抢救过来的过程。


    他完全没认出他的脸,因为出车祸的时候,他满脸是血,根本看不清脸。


    后来他每天接触上百个患者,也记不住这个人,这件事了……


    钟小北深深垂下头,墨汁坐在他身旁,轻轻喵了一声,安慰似的,用爪子轻扒他的衣角。


    钟小北抬眸看了看墨汁,抿唇道:“我没事。”


    说完,他再次拿起手机,点开绿色图标,下滑寻找一个笑脸头像,点开发信息。


    【丁嘉,你是不是调回ICU了】


    笑脸头像很快回应:【对啊北哥,转了几个科室,最后还是发现ICU最适合我,反正男护呆在哪个科室都累,在ICU至少有钱(* ̄︶ ̄)】


    前不久丁嘉发了一条朋友圈,文字【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里,未来好好加油】,配了一张ICU背景的图片以及一张蓝底工牌照,钟小北一看就知道他又回去了,而且在ICU转了正。


    钟小北直接给丁嘉打电话,“丁嘉,你帮我查一个人。”


    丁嘉一脸懵,“啊?北哥你说啥?”


    钟小北:“帮我查徐明春的病历资料。”


    第76章


    第二天,钟小北以身体不舒服为借口又请了一天假。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卫衣外套,与过去那件被血染红的外套是同款,下身的浅色牛仔裤也是同款。他坐地铁来到南山路,经过两年前的事故发生点时,风如那夜凛冽,他迷着眼睛望向车流,不禁回想起那晚的惨烈画面。


    破碎已经看不出原型的车辆被可怜地撞在拥挤狭小的车道防护栏上,事故发生突然,生命在寒风中流逝,他被压在车里,昏迷不醒,浑身是血。


    而如今南山路道路已经扩建完毕,双向六车道,来往车辆络绎不绝。


    钟小北把眼睛从回忆里的画面拽出来,迈着沉重的脚步往第一医院走去。


    远远看见医院高楼的红十字标识,钟小北耳边响起丁嘉昨晚和他说的徐明春的病历资料。


    “徐明春,27岁,2023年10月25日车祸进了我们医院,在我们医院ICU住了大半年,期间一直是昏迷不醒但体征稳定,24年年中转去了中医院特殊康复科,后来是今年五月份。”丁嘉顿了顿,特别提醒说,“哦对了北哥,就是你离职前的最后一个夜班,他才又转回我们医院。”


    离职前的最后一个夜班,钟小北对那个夜班印象很深。他就是在那晚碰见了秦岳,那晚也确实有个新入患者,只是那患者刚来就是全副武装的状态,呼吸罩一刻也离不开身,他根本没看清他的脸。


    钟小北问丁嘉徐明春现在是什么病情。


    丁嘉犹豫了片刻,凝重地说:“徐明春的病情恶化了,体征很不稳定,医生说,他随时有可能出现心肺功能骤停的情况,建议直接上ECMO,否则……”


    ECMO,即体外膜肺氧合,是由膜肺、血泵等组件构成的人工心肺机,可以临时替代或辅助患者的心肺功能,为患者续命,但这同时也是一项高风险、高成本的救治手段,不到万不得已,ECMO绝不会轻易启动。


    钟小北了解这个机器,整体存活率约在50%-70%之间,是医院与死神抢夺患者生命的最终武器。


    钟小北久久没有声音,丁嘉问:“北哥,你为什么要查这个人?你认识他?”


    医务人员不能随意泄露患者信息,可钟小北打电话过来时,那声音严肃又焦急,明显与平时不同,丁嘉没有犹豫太久,立即就去查了徐明春的病历资料。


    丁嘉挺了解钟小北,他只是表面看着和气好说话,实际上,他是那种边界感很强的人,如果不是十分要紧的事,绝不会主动开口找人帮忙。丁嘉好奇钟小北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这么关心他。


    钟小北没有回应丁嘉,可当即决定请假亲自去趟医院。


    他走进熟悉的医院走道,平静地穿过熙攘人群,没多久,又回到那个他曾经忙碌过无数个日夜的科室门口。


    门口等候的人一如既往,他们倚着,坐着,或沉默垂着头,或小声抱着同伴抽泣。钟小北一眼看见人群中白发苍苍、正襟危坐的常云生。


    丁嘉说,常云生是徐明春的医疗看护人,能替徐明春的父母做医疗决定。


    钟小北昨晚仔细查了常云生和徐明春的关系,在中医药大学的知名校友公告栏上,他看到常云生是徐明春的老师,如果徐明春没出事,大概率会作为传人传承常云生的学术体系和临床心法。


    常云生说过,徐明春身体没有问题,一直昏迷不醒,是因为经脉不通,只要疏通他的经络,他就能醒过来。


    过去钟小北不信这套说法,可他现在无比希望这是真的。


    钟小北没犹豫,径直朝常云生走去。


    常云生坐在椅子上,神情严肃地思考刚才和徐敏中夫妇交谈的事情,他想得投入且纠结,突然,面前出现一个人影,他惊讶抬起头。


    见是钟小北,常云生露出惊奇的表情,半晌才微微张开口,可还没说话,钟小北直接说:“常老师,我想见见徐明春。”


    常云生的表情更奇怪了,眉头皱得厉害,钟小北又说:“您不是说徐明春醒不过来是因为经脉不通吗?我想看看他,看看我能不能……”


    “胡闹!”常云生怒然打断钟小北,毫不客气地骂道,“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钟小北攥紧拳头,“我知道。”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看着常云生的眼睛,认真又说,“常老师,我没有开玩笑,我……体质有点特殊,身上气很足,我想试一试,或许能帮帮他。”


    常云生瞪着眼睛,本就紧皱的眉头,现在拧得更扭曲了,他用一种不可思议地目光看着钟小北,仿佛在看一个说胡话的疯子傻子,“你说什么?”


    “我想帮徐明春做针灸。”钟小北不怵,坚定说。


    话落间,常云生站起身,手猛地扬起来,钟小北站在他面前,眼看那双苍劲的手就要挥过来,可依旧犟着一动不动。


    “无知!”


    常云生边说,边愤怒地落掌。


    在他眼中,无知狂妄,无异于草菅人命,行针治疗,从来不能试,一个连行针资格都没有的人,竟然想拿一个生命垂危的病人试针?


    常云生怒极了,不敢相信这竟是他有意栽培的后生说出来的话,怒气驱使他重掌挥向那张毫不知悔的脸,然而就在皮与肉击打对抗的前一秒,手掌被人拦下。


    “常先生,有话好说。”


    方应均抓着常云生的手,拦在了钟小北身前。常云生看着方应均怔了好一会儿,回过神后也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了,但还是板着脸甩开方应均的手,嘴倔得能挂壶。


    方应均知道常云生就是这个脾气,嘴硬,但心软。他看了看钟小北,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刚刚说的,我都听到了,无证行针,属于违法行医。”


    钟小北知道,他本来已经打算挨常云生一掌了。他明白他的要求很离谱,可从进到医院的那一刻,他就决定好了,今天不论是被骂还是被打,他都要想尽办法见到徐明春。


    没等钟小北回话,方应均扫了一眼他身上的衣服,像是确认了什么,看向常云生严肃道:“常先生,但有一点他说得没错,他的确是有点特殊,明春出车祸那晚,是他把命悬一线的明春送到医院的,急救手术时,他也在场。”


    常云生再次皱紧眉头,“什么意思。”


    “虽然很不可思议,可事实就是……”方应均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钟小北和常云生能听见,“他在场的时候,明春的身体会给出正反馈。”


    常云生惊眸,钟小北也惊了,这一趟来,他没想过有人会理解他、帮他,更没想过那个来帮他的人会是方应均。


    钟小北不可置信地看着方应均拉着常云生细声又说了几句话,常云生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地看向他,没过多久,老头子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只能看几分钟,不能触碰任何东西,尤其不能碰他。”


    “好的,谢谢常老师,我绝对不碰。”钟小北保证。


    见一面,只要见一面,他就能判断了。


    登记信息,换隔离衣,半小时后,钟小北如愿跟着常云生和方应均进入ICU最里端的特殊病房。这里他过去很少来,只知道这间病房里配齐了ICU最顶级的设备,入住开机日耗就是好几万,是整个科室最烧钱的病房。


    跨进病房的一瞬,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钻透口罩涌进鼻腔,除了含氯消毒水味,还有独特的塑料与电器运行加热后产生的混合气味,刺鼻,冷静,在消毒水的主调之下,是多种细微气味构成的复杂和声。


    钟小北看见徐明春了,他消瘦地躺在病床上,满身输液管,而呼吸罩下的那张紧闭双眼的脸,熟悉,又陌生。


    像是看到一个梦里出现的,或是小说里虚构的人出现在现实世界,钟小北有种不真实、似梦非梦的感觉,他目不转睛盯着徐明春,努力寻找他身上关于徐衍的痕迹。


    明明长相一模一样,可钟小北却还是觉得陌生。


    是他吗?他会在这里吗?


    钟小北不确定,看着床上躺着的人,缓缓垂下头,掌心慢慢沁出汗水。


    下一秒,几乎是在一瞬间,钟小北在复杂的消毒水气味中闻到了一丝若隐若现的熟悉气息,那气息干净又略带涩感,是淡淡的草药味,而且从徐明春身上散发出来的。


    这味道!不会错!是他!


    钟小北猛然抬起头,激动得想直接上前靠近徐明春,然而只前了一步,他的手被方应均拉住,与此同时,常云生的眼神正凶狠地盯着他。


    只能看,不能碰,他答应过。


    钟小北攥紧双手,退开了。


    从前徐衍是魂,他是人,他是只能看,不能碰,现在他近在眼前,他依旧还是只能看,不能碰。


    五分钟的探视时间很快过去,钟小北不得不离开病房,他不停回眸,盯着床上没有任何反应的人,泪水不受控地溢出眼眶。


    直到走出了ICU,钟小北忍不住了,红着眼再一次求常云生。


    “常老师,请你考虑一下。”


    常云生一秒都没考虑,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钟小北急了,不管不顾地大声说,“您让我试一试,我能让他醒过来!”


    “你不能。”


    常云生转身要走,钟小北上前拉住他的手,表情扭曲狰狞,可声音却软下来。


    “常老师,让我试一试,求您……”


    “别叫我老师。”常云生没有任何动摇,推开他的手,“你连针都不能拿起来,凭什么让你试。”


    常云生说钟小北没有行针资格,钟小北明白,可他不想放弃。


    像是知道钟小北还不肯放弃,常云生顿了步,肃然又说:“别以为徐明春教过你徐氏针法,我就会松口,想救人,再练几年吧。”


    钟小北怔住。


    他不认识徐明春,他只认识徐衍,他的针是徐衍教的。


    而常云生这样说,钟小北更加确定,徐衍和徐明春一定有关系,只要能救活徐明春,徐衍就有可能回来。


    钟小北看向常云生,眼神决绝,骤然下跪。


    “请先生收我为徒。”


    第77章


    “您好,您的银耳莲子羹,银耳润肺生津,莲子养心安神,二者结合,滋阴润燥效果更佳,尤其适合秋季食用,请您慢用。”


    上完餐,汉服小姐姐有礼貌地退去服务台前,刚站稳,一旁小姐妹扯了扯她的衣袖。


    “姐妹,小洛最近上映的那部新电影你看了没?”


    “看了,那个简直是中国版‘人鬼情未了’,拍得好感人。”


    “对啊,超级感人,如果我也有这么一个爱我的人,管他是人是鬼,我要一辈子跟他在一起。”


    两人窃窃私语,转眼看见钟小北匆匆从针灸区出来。


    或许是临时有事要离开,钟小北提早换下了汉服工装,蓝白细条纹衬衫外套,纯白T恤打底,下面一件浅卡其休闲裤,走路带着轻风,额前发丝微微扬起,路过茶膳区,轻易便勾走所有客人的目光。


    “诶,你觉不觉得小北长得和小洛挺像的,尤其是换了这个三七分发型后,帅得跟明星一样。”


    “眼睛是有点像,但是小北眼神太冷了,和小洛那小太阳一样的眼睛完全不一样。”


    “嗯这倒是。”小姐妹点点头,奇怪又说,“我记得小北刚来的时候挺活泼爱笑的啊,怎么后来跟变了个人似的。”


    “不知道啊……”


    两人和所有客人一样,看着钟小北快步往外走,谁知钟小北突然折回来,朝两人急切说:“帮我打包两份莲子羹,谢谢。”


    十分钟后,钟小北带着两份打包好的莲子羹坐上车去往第一医院。


    来到第一医院,钟小北几乎用跑的方式赶去重症监护科室楼层,在等候区见到白发苍苍、正襟危坐的老人,他轻喘着气走上前,“老师。”


    常云生头也不抬:“来了。”


    钟小北点头,“嗯。”


    “过了?”


    “嗯,过了。”钟小北再次点头,更重,更坚定。


    是的,他过了。


    大约一个小时前,他查到了自己的助理医师考试成绩,高于合格线80分,他考过了。


    他知道自己能过,但这一天他等得太久,从去年初冬,等到今秋,期间的每一天他都算着,一共三百零五天,他等待着,也期待着,迫不及待,要去见他。


    常云生面上没有波动,可唇角隐隐透出一丝笑意。他不意外,钟小北的确是一个天赋异禀的人,其针灸天赋,甚至比他的大弟子徐明春都高,只是非科班专业出身,药理和配伍差些,不过勤能补拙,小小一个医师助理考试,他根本不用担忧。


    他真正忧心的,是怕钟小北功力不足,空有气,无处施展,近一年的教导和磨炼,他练的也是这点。


    他没有把握,但现在,不能再等了。


    常云生目色变严肃,站起身。


    “跟我来。”


    钟小北同样严肃起来,跟上常云生。


    常云生带钟小北去了负责徐明春治疗的医生的诊室,但他没有直接带他进去,而且让他候在门口。


    诊室里有人在谈话,声音不小,门外的两人能听见。


    “ECMO是人工心肺,可以帮助患者在体外完成氧合,代替患者的心肺功能。可是……徐明春现在已经脑死亡了。”


    诊室里声音忽地停下,诊室外的人也止了呼吸一般沉默下来。


    死亡,是有标准的。一种是心死亡,这是人们最熟悉和传统的死亡概念,指循环和呼吸功能不可逆的停止;另一种是脑死亡,指包括大脑、小脑和脑干在内的全脑功能不可逆的、永久性的丧失。


    而脑死亡……是法律的死亡标准,即便患者能依靠器械和药物维持呼吸,这个人也已经法律上死亡。


    钟小北双眸颤抖,红着眼推门要进去,常云生将他拦下,摇了摇头,示意让他继续听。


    “他已经脑死亡了,只靠ECMO提供机械循环而已,维持的仅仅是生物学上的假象。”


    医生肃然说着,沈清菀坐在对面,素色旗袍乱了衣角,肩上的披肩同她的泪一起滑落,她捂着口鼻,抽泣着摇着头,依旧不肯说话。


    医生再次叹气,“当ECMO所支持的只是一个没有希望恢复的躯体,或者是一个已经法律上死亡的躯体时,继续运行它就不再是治疗,而是一种折磨,它会延长家属的心理痛苦,并且占用宝贵的医疗资源……我们建议,还是让患者有尊严地离开吧。”


    沈清菀缓缓放下手,摇晃站起身,抬起头来时,红着眼看向医生。


    “胡说!脑死亡不是死亡!只要心脏还能跳动,就有醒过来的可能!国际上是有先例的,我的孩子他没有死!”


    猝不及防地,她柔弱的脸庞变坚毅了,说出医生早已听习惯,但又绝没想过会在她口中说出来的话。


    “老师。”


    钟小北看了一眼常云生,见常云生点了头,他推门进去将沈清菀扶走。


    把人扶到休息区,钟小北将一碗莲子羹递到沈清菀面前,柔声道:“伯母,您在医院守了好几夜,喝碗莲子羹安安神。”


    “我不喝。”沈清菀垂着头倚在椅子上,刚才的一通发作,仿佛已经消耗尽她所有的气力,再顾不得端庄雅正的形象,如泥一般塌陷。


    “喝吧,不喝一会儿没力气看。”常云生一边说,一边将温热的莲子羹喝完。


    “看什么?”沈清菀抬起眸,不解问。


    “看我小徒弟替我给我大徒弟行针。”


    “……”沈清菀眼眸一瞬放大,不可思议地看向钟小北。


    她知道钟小北是常云生新收的徒弟,也知道常云生对这个徒弟十分上心重视,但她没想到,常云生竟会让他代替自己行针。


    “这……”沈清菀不太确认,凝眉问常云生,“这可以吗?”


    “他的气比我都强。”常云生神情严肃,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如果他不可以,没人可以了。


    “可他……”看起来还那么年轻,听说从前还不是学这行的……沈清菀仍有疑虑,可如今除了常云生,她也没别人可信了,医生刚才还劝她将她儿子的ECMO停掉。


    沈清菀直起身,接过钟小北手中的莲子羹,哽咽道:“谢谢你,拜托你了。”


    钟小北重重点了一下头,随后被常云生叫走。


    “准备好了吗?”


    “嗯,准备好了。”钟小北拿出一袋针,坚定道。


    “你只有一次机会。”这时,常云生那双好似永远矍铄的眼里终于冒出悲伤与难过,他深深换了一口呼吸,“他父亲已经决定了,再试最后一次,如果不行,就撤除机器。”


    沉默片刻,钟小北攥紧针袋,沉沉滑出一个字。


    “……好。”


    等要进入病房时,方应均也来了,几人换好隔离衣,跟随钟小北一同进去。


    与去年不同,钟小北这一次还没进入病房,就在病房门前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药香,沉香,甘松,柏木,那香温和且干净,轻扬在鼻尖,像是在安抚他心中的紧张与不安。


    钟小北的步伐沉了下去,稳稳踏进病房,看向病床上的他。


    没有气息,没有血色,沉静如死物。


    但和沈清菀一样,钟小北觉得他没有“死”,还能再睁开眼,因为他还能感觉到他身上有熟悉的气息。


    不多说什么,钟小北熟练地撤去他身上的输液管,只留下那台助他呼吸的ECMO,紧接着毫不犹豫地快速下针,没一会儿便在他头上以及手上扎满银针。


    几人看着钟小北操作,守在一旁屏息凝神,目不转睛盯着徐明春的反应。


    徐明春没有反应。钟小北循着那气息,取下刚才的针,脱下他的衣服继续下针。


    背面,从头沿着脊骨往下,正面,沿腹部正中线上下行。钟小北不停地进针取针,像是在疏通什么。


    沈清菀从未见过这样的手法,看不懂,轻问一旁的常云生,“常老师,他这是在做什么。”


    “奇经八脉。督脉,总督一身之阳经,为‘阳脉之海’;任脉,总任一身之阴经,为‘阴脉之海’;冲脉,调节十二经气血,为‘十二经之海’;带脉,约束纵行诸脉如腰带;二维脉,维系一身之阴阳,阳维主一身之表,阴维主一身之里;二跷脉,主司下肢运动,司眼睑开合。”


    “他在用针打通他的奇经八脉。”


    常云生平静解释,沈清菀听闻,又问:“是不是打通奇经八脉,明春就可以醒过来了?”


    常云生没有回答,沈清菀没再问,攥紧双手将目光放回徐明春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钟小北取下最后一根银针,双手撑在床上停下动作,他急促换了几口呼吸,微微扬起头防止汗水滴落,颤着手将其衣服穿好,终于滑倒在床边。


    常云生与方应均上前搀扶,钟小北摇头自己站起来,忽然发现身上多了一颗墨绿色的珠子,或许是刚刚滑倒时从什么地方落到他身上的。


    “那是明春的珠子,平时放在他枕下的。”方应均说。


    钟小北听闻,看了两眼,没多想,要将珠子还回去,方应均却说:“别放回去,你拿着。”


    钟小北不解,但没问,将珠子攥在手中,又慢慢滑下身,等。


    等,现在只能等,等昏迷不醒的人醒来,等他给出一点点、哪怕是细微的反应。只要有反应,就是奇迹。


    他们守在床边等待奇迹,没有人敢用力呼吸,只怕错过任何一个反应,可等到世界好像都静止了,沉默的人依旧沉默着,没有任何变化。


    “撤除机器吧。”


    低沉的一声打破寂静。病房里响起哭声。


    沈清菀牵住冰冷的手,放在面上试图将其捂热,哭道:“醒醒孩子,醒来看妈妈一眼,就一眼,妈妈求求你……别丢下妈妈……别走……”


    沈清菀崩溃了,数年的隐忍决了堤,悲伤流成河不断冲刷脆弱的身体,哭得不成样子,带动其他人也忍不住埋下头抽泣。


    钟小北也哭了,和沈清菀一样拉起他的另一只手,用极低的声音哽咽道:“徐衍,你在吗,你回应回应我……我有很多……很多话想对你说……”


    钟小北闭上眼哭泣,泪水流淌,流到掌心,浸湿了墨绿色舍利珠以及他冰冷的手。


    霎时间,舍利珠泛起微光,冰冷的手指轻微颤动。


    那个颤动很微小,小到钟小北直接怔住。他不敢确认,只怕那是自己产生的幻觉。


    而此刻,对面沈清菀颤抖发声——


    “他动了……他动了!”


    第78章


    徐明春身上出现了奇迹。自那之后,他恢复了自主呼吸,身上各功能也开始渐渐恢复,医生说,按照这个恢复进度,过不久就可以从ICU病房转到普通病房。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这个不好说,他现在身上有了反应,意识也在慢慢恢复,快的话有可能是一个月,慢的话也有可能是半年,总之醒过来的几率非常大。”


    如医生所料,一个月后,徐明春转出了ICU病房。


    而钟小北,因为帮徐明春行针通脉吸纳太多病气大病了一场,昏昏沉沉在家躺了大半个月,身体好转之后,他才想起自己好像忘了报名,考得助理医师证,他需要入学中医类成人大学,满三年再考执业医师。


    眼看已经错过了报名时间,钟小北思来想去,只能给常云生打电话,常云生直接让他师承,钟小北想着自己当初选的路都走了一半了,现在转师承还得再多学几年才能考执业证,他不干。


    师徒俩一阵掰扯,常云生没犟过他,给他写了一封介绍信,让他去中医药大学报道。常云生的意思,让他随便去报个道,上不上课无所谓,有问题直接去找他。


    钟小北表面上应了,但心里很清楚常云生现在精力大不如前,老人家为徒弟的事情操了太久的心。


    那张春明医堂大合照里有常云生,那时候的常云生精神烁然,毛发乌黑面容硬朗,而如今明显的皱纹与白发,都是近几年过度操劳才显出来的。


    他只希望常云生少来找他,多休息养养身体。


    况且去上学他是要交学费的,学费可不能白交。


    钟小北很让常云生省心,很快就办理好了入学手续等七八杂事。


    后来,他就和过去上大学一样,边工边读,有课去上课,没课就回医堂上班,两边都空下来了,就去医院看看人有没有醒过来。


    这一天,钟小北在去往医院的路上,灰沉沉的天空忽地飘下小雪。


    又下雪了,今年的初雪甚至比去年还早。


    他抬头看着雪花飘落,不由想起一些悲伤的回忆,眸中渐渐湿润。


    别哭,人都快醒过来了,哭什么哭。


    钟小北自我安慰着,雪花落在他肩上,他的耳机里刚好传来一阵静谧的钢琴声,优美,略带伤感,一个微微沙哑的男声开口唱了一段,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但想不起歌名,直到歌曲唱到那段经典歌词。


    If I see you next to never,


    How can we say forever,


    Wherever you go,


    Whatever you do,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Whatever it takes


    Or how my heart breaks,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1]


    “Right Here Waiting……”


    钟小北念出这首歌的名字,眼眸噙着水光,笑了。


    此时,一个微微刺眼的灯光在前方突然亮起,钟小北下意识垂下眼躲了躲。不一会儿,一个高大的男人举着相机朝钟小北走过来。


    “抱歉,刚刚画面太漂亮了,我没忍住给你拍了一张照片。是不是闪到你了?”


    男人关切问着,钟小北看向他,男人身材高挑,穿着一件流浪风的棕色皮夹克,黑色高领打底衫却穿得很规整,衣角整齐掖在深色工装裤里,他相机挂在胸前,上面垂着一缕慵懒惬意的微卷中长发,整个人看着非常艺术。


    男人见钟小北有些愣神,勾起唇笑了笑,随后从身后的一个小型打印机里抽出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送你。”


    钟小北怔怔地接过照片,照片里他穿着浅麦色的立领针织毛衣,眼眸水润中带着忧郁,可唇角却微微扬起,看起来矛盾又脆弱。


    矛盾,脆弱?这种感觉很陌生,但这种感觉的照片,他曾经看过。


    钟小北惊讶抬起头,“是你?”


    季遇见钟小北似乎想起了自己,粲然一笑,脸上两颗浅浅的酒窝荡漾起来,“又见面了,你真漂亮。”


    “……”钟小北再次怔住。活了二十多岁,他还是第一次被别人夸漂亮,而且还是被男人夸漂亮,这很奇怪。


    钟小北尴尬地后退了一小步,假装不那么尴尬地晃了晃手里的照片,“谢谢你,你上次帮我拍的照片,我一直留着。”


    “真的吗?”季遇很兴奋,看起来天真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喜欢那张照片吗?”


    钟小北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他的确喜欢那张照片,那是他和徐衍唯一的“合照”,照片光影巧妙,他可以通过那些光影看到徐衍的影子。


    想到这里,钟小北鼻子又开始有点酸了,他和季遇又道了一声谢,辞声离开往医院去,只是没几步,季遇追上来叫住他。


    “等一下,抱歉打扰你了。”季遇拿出手机,礼貌道,“我是一名人像摄影师,那天在海洋馆,我其实拍了你好几张照片,方便加个你的联系方式吗,我把那些照片发给你。”


    “……不用了,谢谢。”


    钟小北拒绝了,他不需要那么多照片,有那张就够了。


    然而季遇依旧拦着他,皱着眉头问:“真的不能交个朋友吗?”


    钟小北:“?”


    季遇见钟小北还是没有交换联系方式的意思,于是半眯起眼睛,凑上前,声音低了低,“还是家里那个人不允许?”


    钟小北猛然抬头,疑惑看向男人。


    他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家里那个人?


    “什么意思?”钟小北不解,直接问,“我听不懂你的话。”


    季遇又笑了,修长的手指指向钟小北的脖颈,又慢悠悠地划到突出的喉结处。


    “这里,当时有一个很明显的吻痕。”


    钟小北:“……”


    *


    钟小北攥着拳头,气冲冲地朝五楼靠里最安静的那间病房走去,踏进病房,发现沈清菀也在,他鼓鼓的脸颊一下松开。


    “伯母。”


    “小北,你来了。”沈清菀看见钟小北,先是暖洋洋、柔软地笑,见他穿得单薄,远山一样的素眉微微颦起,“怎么穿这么少,今天降温了,你才刚好,别又冻着了。”


    “没事伯母,我不冷。”


    有一种冷,叫做长辈觉得你冷。沈清菀看了看钟小北,站起身,优雅地从身后的手提行李箱里取出一件东西。她上周有事情去了趟国外,刚下飞机,行李都没拿回家,先来医院看儿子了。


    “这是我刚从法国带回来的羊绒围巾,你戴上试试。”她一边说,一边笑盈盈地将一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送到钟小北面前。


    钟小北见状连忙后退,“不用了伯母,我真的不冷。”他摇着头,看了一眼床上静躺的人,找借口拒绝,“师哥快醒了,您留给他戴。”


    沈清菀一听,笑了,“放心,我买两条,你们都有。”她打开羊绒围巾,走上前,贴心地将刺绣一面朝外,“来,我帮你戴上。”


    钟小北没法再拒绝,只能低下头让她给自己戴上围巾。


    钟小北脖子细长白净,很适合戴围巾,但他不喜欢戴,总觉得脖子上缠了东西像是被束缚着,不舒服且碍事,可这个羊绒围巾柔软像一团云朵,戴在脖子上跟没戴一个样,很舒服,他一点都不觉得难受。


    “嗯,真好看。”沈清菀欣赏着,笑道,“当初一看这个颜色,我就觉得适合你,果然我的眼光不会出错。”


    钟小北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伯母。”


    “你总这么客气。”沈清菀笑意渐渐浅下,目光瞥了瞥床上的徐明春,再回到钟小北身上时,眼睛多了一层水雾,“你真的不用跟我客气,你的恩情,我该回报。”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在沈清菀眼中,钟小北救了徐明春的命,也就是救了她的命,她感激钟小北,时刻总想着回报他什么。


    曾经沈清菀想给钟小北打钱,钟小北不肯收,她就变了法子给他送东西,今天送衣服,明天送鞋子。钟小北一开始会拒绝,后来实在拒绝不了,就顺着收了。


    于是沈清菀的日常,除了等儿子苏醒,就是给钟小北送衣物,誓要将他当半个儿子养,眼看钟小北出门的着装精致度直线上升,她才满意地点点头,放弃了直接打钱的想法。


    “伯母,你给得太多了,再这样下去,我得一辈子在你家医堂给你们打工了。”


    钟小北开玩笑说着,沈清菀回过神,认真道:“那我让敏中给你开新店好不好,你来当店长,直接拿分成。”


    钟小北愣住 ,讪笑,“我不会管理门店。”


    “没关系,等明春醒了,让他教教你。”


    钟小北尬笑了两声,连忙以帮徐明春检查为理由支开了沈清菀。再说下去,他怕他真说不清楚了。


    沈清菀完全相信钟小北,穿上优雅的羊绒大衣,提着行李箱就出去了,说晚点再过来。


    等沈清菀离开,钟小北的确是先帮徐明春检查了一下身体,然而扣最后一颗扣子时,他突然俯身凑到他面前,抓起他的衣领,质问道——


    “你是不是偷偷亲我了。”


    钟小北盯着他紧闭的双睛,想发火,又不忍心真发火,压着声音,有些娇嗔。


    “混蛋,我还以为那是蚊子咬的。”


    他们离得很近,近得几乎可以感觉到他微弱的呼吸,可他就是不醒。


    半晌,钟小北松开了他的衣领,轻轻帮他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叹了一口气,细声喃喃。


    “我不怪你,你醒来吧。”


    说完,钟小北趴在床边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接到宋芸的电话,才依依不舍离开。


    而钟小北走后,床上静卧的人眼皮一阵颤动,挣扎了片刻,缓缓睁开双眼。


    第79章


    “醒了!”


    “店长醒了!!!”


    北风呼啸,眼看快到钟小北生日,在莲州陪宋英调养的宋芸给钟小北打了快一个小时的电话,问他生日赶上了周末,要不要回莲州过,又问他最近忙不忙,上课和上班累不累。


    对面好不容易挂了电话,钟小北放下手机,在家喂猫洗猫吹猫毛,连带给自己洗了个澡,再次拿起手机时,才发现手机多了好几个未接电话和短信,他解了锁,同一个消息铺天盖地发来——


    徐明春醒了。


    钟小北来不及收拾,随便披了一件大衣拿起手机就往外跑,赶到医院的时候,病房外走廊上乌泱泱围满了人,他匆匆忙忙出现,几乎所有人都朝他看来。


    疑惑,好奇,惊讶,众人目光灼灼,钟小北一怔,低了低头,后知后觉自己大衣里穿的好像是一件浅色的睡衣,而脚下是一双印着小猫纹样的棉拖鞋,与在场西装革履的众人格格不入。


    钟小北紧张激动的心情一下变得沉静又尴尬,他看了一眼病房,门是关着的。


    他想挤过去,可前方的人挺直站着像一堵不透风的墙,他讪然笑了笑,“抱歉,麻烦让一让。”


    “这人是谁啊。”


    “不认识。”


    “常先生连我们本家人都不放进去探望,他是谁,竟然想进去?”


    徐氏本家人不认识钟小北。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去年钟小北刚通过助理医师考试就被常云生带进ICU给徐明春行针的事情没有被声张,知情的几人,对外一致只说常云生领着徒弟进去救活了濒死的徐明春,于是大家只知道常云生,几乎没人去关注常云生的徒弟,更没人知道这个徒弟的长相。


    候在门口的徐氏本家人纷纷打量钟小北,你一言我一语,但并没有要给钟小北让出路的意思。


    钟小北没办法,只能拿起手机给常云生发消息。


    “咔——”的一声,病房门打开,众人连忙涌上前欲探望,常云生毫不客气地把杵在门前的人清走,喊钟小北进来。


    在一众人异样的眼光下,钟小北低着头走进病房。


    “呜呜……呜呜呜……”


    病房里,沈清菀不知是喜极而泣,还是怎么了,倚在徐敏中身前,用帕子捂着口鼻低声哭泣。


    钟小北听着那呜咽的哭声,眼眶不知怎么也渐渐湿润了,他望着病床上熟悉的身影,视线在模糊与清晰之间徘徊,慢慢地,像无数个梦里梦到的一样,他颤颤巍巍走到他面前。


    乌黑如瀑的长发,深邃似海的眼眸,他目不转睛看着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看他消瘦而菱角分明的脸,看他挺直宽阔的肩,直到看到他呼吸均匀的胸膛,终于,他哽咽出声。


    “你……醒了……”


    钟小北看着他,他也在看着钟小北,可与钟小北的激动哽咽不同,对方目色始终静如止水,听了声音,他不起波澜,柔声回道——


    “你是谁。”


    钟小北:“……”


    时间仿佛停滞了,静寂没有一丝声响,四目相对,一惊一静,钟小北与徐明春就这样无声对视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钟小北的肩膀,钟小北才从那快窒息的对视中挣脱出来。


    “他认不得你,很正常。”常云生无奈瞥了瞥周遭,叹息道,“这里的人,他统统不记得了。”


    钟小北惊异又茫然地看了看周围几人,父母徐敏中沈清菀,好友方应均,徐明春最亲近的几人,他们都在。


    “医生说,可能是暂时性失忆,许多重度昏迷苏醒过来的患者也有这种情况。”常云生又解释。


    沈清菀的哭声更大了,伏在徐敏中怀中颤抖抽泣,徐敏中柔声安慰她,“没事,只要醒来了,以后会慢慢想起来的。”


    钟小北瞪着眼睛看向床上静静坐着的人。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直接冲上去抓住他的衣领问个清楚,可听着沈清菀的哭声,他忍住了,双手紧紧攥着,一咬牙直接走出病房。


    徐明春?


    失忆?


    开什么玩笑,他一进病房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草药味。


    而他装得毫无波澜,装作不认识。


    徐衍他装什么装!他凭什么跟他装!


    不知是气还是难过,钟小北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回到家后,他把手机丢在一旁,深深埋进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什么都不想想了。


    *


    “先回去吧,就算是短暂性失忆,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他刚醒,让他一个人先静一静。”


    “常先生说的对,先回去吧。”


    徐敏中搀扶着哭红双眼的沈清菀出去,常云生看了一眼方应均。


    方应均:“我一会儿还要值班,常先生先回吧。”


    常云生理解地点了点头,迈步离开。


    病房内只剩下方应均好半卧在床上的徐明春。


    徐明春目色平静地望着漆黑一片的窗外,一只手掖在被下,另一只手将被角攥得很紧。


    方应均早看出了他不对劲,推了推鼻子上的金丝眼镜,缓缓走上前。


    “人都走了,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徐明春没听见似的,双眼依旧茫然地看外面,眼底亦是一片漆黑。


    方应均皱了皱眉,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俯身掀开一角被子,只见徐明春的手冒着青筋,死死扣住自己的大腿。


    “你干什么!”方应均惊问。


    徐明春还是没理他。


    方应均又惊又气,直接上前拉徐明春的手,徐明春也是倔强不肯动,最后方应均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他的手从腿上拿下来,怒然道:“说话。”


    徐明春终于转过头来,眼眸死一般沉静,看了一眼自己刚刚用力揉掐却没有任何知觉的腿,抬头问:“方兄,你同我说实话,我这条腿,还能恢复吗?”


    他醒来了,可一条腿没有知觉。他觉得这不是好事,没有告诉任何人。


    “……”方应均先是震惊,但很快恢复平静,“我找人给你看看。”


    方应均转身要出去摇人,徐明春忽然拉住他,请求一般说:“请方兄莫将此事告知他人。”


    方应均回眸,徐明春无奈笑了笑,“……我怕让他们担心。”


    方应均怔住。


    他常年在医院,徐明春醒来的消息,他第一个知道,也是第一个赶来病房,可见到醒来的徐明春,不知怎么,他总感觉他身上有些陌生感,那种陌生他不能用言语解释,样貌,气质,性格,明明什么都没有变,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然而刚刚徐明春求他的一瞬间,他好像才正真感觉自己昏迷多年的好友回来了,虽然还是有些奇怪,但那语气和担心他人的心思,的确与过去一模一样。


    方应均不再纠结,露出一抹旁人不能轻易察觉的笑意,说道:“知道了,不会让别人知道。”


    方应均很快摇来人,并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徐明春去拍了腿部CT。


    方应均拿着CT图和骨科主任讨论了一会儿,回到病房,徐明春半躺在床上,神经紧绷地等他告知结果。


    “骨头没问题,可能是太久没活动,肌肉没那么快反应过来,所以动不了。”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恢复行动?”


    “坚持做复健运动,大概一个月吧。”


    听到能恢复,徐明春双眸先是亮起光,然而那光很快又暗下,他耷下眼睛,难过地喃喃。


    “不行,一个月,我怕小北被那个流民拐跑了。”


    “流氓?”方应均听茬了,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徐明春听见了方应均说流氓,他觉得也没错,看那人的衣着和行事做派,油嘴滑舌,死缠烂打,的确也像是流氓,他认真点点头,又说。


    “嗯,一个男人,头发凌乱,衣着破烂,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偷偷摸摸跟在小北身后。”


    咔嚓——


    大树后,戴着墨镜的方应均瞄准那个穿着流浪外套,跟在钟小北身后的男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徐明春。


    【这个人是吧】


    【正是此人!】


    徐明春秒回,觉得不够,又补充道:【方兄,请你务必帮我盯着他!】


    方应均叹了一口气,但还是转过头看了一眼那男人,确认那人只是有贼心没贼胆还不敢对钟小北动手动脚,他才转回来给徐明春发去一条无奈的信息:【好不容易请了几天年假,全栽你的事上了,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你上辈子不欠我】


    徐明春发过来一个憨笑的表情包,不一会儿,又很仗义地发来一句话。


    【待我腿脚方便了,我帮你找回小时】


    看到这个的名字,方应均表情立马就变了,呼吸也开始不规律,他下意识想和徐明春说不用,可很快发觉不对劲。


    【你怎么会知道他】


    糟糕,说漏嘴了。


    病房里,徐衍愤恨地拍了一下自己没知觉的大腿,绞尽脑汁思索该如何回应方应均,最后回了个不明所以的微笑表情包,倒头躺下,打算就这么昏死睡过去略过这段尴尬事。


    谁知才躺下没多久,方应均直接给他打来电话。


    “那个男人拉着钟小北走了。”


    徐衍闻声直接从床上弹起来。


    “什么?!去了何处?”


    方应均那边声音嘈杂,“不知道,人太多,跟丢了。”


    徐衍朝窗外看去,此时已是午后,冬日白昼短,不久天便暗下。


    他眼眸暗了暗,沉声道,“地址发给我。”


    说着,他按下床头的护士铃,等到护士到来,瞬间换了一个和煦的表情,笑道:“护士姑娘,能否请你为我准备一根拄拐,我想起来走动走动。”


    第80章


    周末,大多数人都在休息,而钟小北在中医药大学上了一天的课。与普通全日制学生不同,钟小北的课大多是在工作日的晚上或是周末白天,他更多是选择周末来上课,他更喜欢在白天里专注地学。


    下午五点,他下课走出校门,路过学校附近的步行街时,他总感觉周围有一阵直勾勾的目光盯着他,他顿了顿步,疑惑回过身,果然在不远处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宽松的棕色流浪外套,同色系菱格背心,背心下面露出一长截拼接碎布,工装裤也十分宽大,季遇依旧穿得很艺术,见钟小北回眸,相机镜头又闪了起来。


    这次他没开闪光灯,可钟小北还是不习惯,下意识偏开脸避了避。


    季遇立即收起相机,笑脸迎上来,“好巧,又见面了。”他看了看钟小北身上的黑灰色牛角扣大衣以及柔软垂顺的灰色卫裤,又笑,“你今天也很好看,很适合你。”


    “……”钟小北愣了愣,看向那人的脸,半晌,缓缓说道,“季遇?”


    钟小北不太确定地喊出对方的名字。


    上回,为了印证自己去年逛海洋馆时脖子上是不是真的有吻痕,他加了这个人的微信,加上微信,对方先是给他发了几张高清照片,然后给他指出吻痕的位置。


    钟小北当时脸立马就红了,借口有事匆忙离开,跑到无人的角落,不断搜索对比自己脖子上的痕迹是否真的是吻痕。


    后来钟小北又收到几条信息,他没仔细看,大概扫了一眼,只记住了对方说自己叫季遇。


    “对,你……”季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上的酒窝浅浅凹下去,“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钟小北后知后觉,也讪然笑了笑,“抱歉,我叫钟小北,你可以叫我小北。”


    “钟……小北。”季遇细致又缓慢地喊出钟小北的名字,“真好记”,他庆幸一般笑了,又问,“刚刚看你从中医药大学里出来,你是里面的学生吗?”


    “嗯……是。”


    钟小北点了点头,季遇漏出惊喜的神情


    “你是学中医吗?”


    “嗯,学针灸。”


    “针灸好厉害!”季遇激动起来,“我小时候身体差,总咳嗽,我妈妈给我请了针灸医生,他每周在我身上扎几针,后来我就慢慢不咳了,太神奇了。


    “你学针灸,一定也很厉害!”


    看着季遇几乎崇拜的眼神,钟小北觉得有些夸张,谦虚地说:“我是半路出家,还要学很久。”


    “半路,出家?”季遇重复念着几个字,皱着眉低头想了好久,最后尴尬地看向钟小北,坦诚道,“抱歉,其实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在国外生活,关于国内的很多东西,都是我母亲和我说的,我去年刚回国,我的中文,不太好,请问‘半路出家’是什么意思?”


    钟小北有些惊讶,但很快解释:“就是我原来不是学针灸的,我原本是护理专业,针灸是后面学的。”


    “原来是这样。”季遇明白地点点头,片刻后,又笑了,“那你还是很厉害,据我所知,针灸一门很深的学问,一般人学不来。”


    钟小北又愣了一会儿,商业互吹一样回他,“谢谢,你中文也很好。”


    季遇一听,笑得更灿烂了,然而当他余光看见街边树下的人影后,笑容明显停滞了一下。


    季遇假装没看见那人,目光回到钟小北身上,注意到他黑灰色大衣领子上有一缕隐秘的小绒毛。


    没有任何语言,季遇抬手去取那缕绒毛,钟小北下意识往后退了退,于是他解释道:“你领子上有东西。”他拿近仔细看,笑了,“这是猫毛吧,你家养了猫吗?”


    钟小北看到季遇手上的猫毛也很惊讶。


    墨汁爱掉毛,他出门前原本是有清理猫毛的习惯的,但他昨天去医院生了气,那气一直影响到第二天,他今早匆匆忙忙就出门了,什么也顾不上。


    “……嗯,对,养了一只黑猫。”


    话音刚落,季遇瞥了树下一眼,没有犹豫,忽地拉起钟小北的手,“走,带你去见一个小可爱。”


    钟小北来不及反应,手腕就被一只炽热的手牢牢握住,紧接着被手的主人大力拉到人群中拐进另一条街巷去。


    等方应均追出来,人已经没了踪影。


    被季遇强行拉到一个公园门口后,钟小北彻底从迷糊的状态中醒来了,他用力甩开他的手,神情严肃,“你要带我去哪里。”


    季遇停下脚步,先是朝钟小北身后看了一眼,确认那人没跟上来,他再次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带你来见一个小可爱。”


    说着,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透明袋子,里头似乎装了一些小零食,他打开袋子,“你等等,我喊他出来。”他往草丛边走去,蹲下,轻声又喊,“花花,花花你在吗?”


    喊了大概半分钟,草丛里钻出一只花色漂亮的长毛三花猫,出来时俏皮地踩了一下季遇垂在地上的拼接碎布,像是回应他的呼唤。


    季遇摸了摸它,笑着打开袋子,里面是风干的小鱼干和火腿片,三花猫“喵”了一声表示感谢,随后毫不客气地享用投喂。


    “慢点吃,我今天没带水。”


    季遇温柔说着,钟小北看见猫听话地放慢速度,心想野猫能温顺成这样不容易,问:“你经常来喂它吗?”


    季遇点头,“对,我刚回国那段时间就认识它了。”他边说,边轻柔地用手背抚摸猫漂亮的圆脑袋,语气有些失落,“我很喜欢它,可是我母亲猫毛过敏,我没办法带他回家,我想着,等我搬出去住了,我就带它回家。”


    他看了看钟小北,见他的表情没有那么紧绷了,又说,“其实我最近已经在看房子了,也在看养猫需要购买的东西,可是我没养过猫,还不太清楚猫喜欢什么样的环境,有些纠结。”


    钟小北的确是放松了,声音也软下,他蹲下,没忍住抚了抚三花干净的绒毛,“我家的猫原来也是流量猫,养他之前,我也没想过自己会养宠物。”他看向季遇,十分自然地笑了笑,“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看看,不过我也不太会养猫,可能帮不到你太多。”


    “真的吗?”听到钟小北愿意帮忙,季遇激动地快要站起来,他努力将自己的兴奋抑制在逐渐昏暗的光线中,可钟小北的笑容就在旁边,他没抑制住,撒开手里的吃食,一把拉抓起钟小北的手,“谢谢你愿意帮我。”


    钟小北没感觉出季遇眼眸中的炽热,只是觉得季遇有些太夸张了,他还没帮什么,季遇却像是小说里遇到救命恩人的大姑娘,仿佛下一句就要哭着喊出以身相许的话。


    真的太夸张了。


    钟小北想推开季遇的手,就在这时,一阵凉风吹来,带来一股熟悉的草药香。


    钟小北立即回眸,微弱夕光中,他日思夜想的人穿着一身整齐的西装挺直地站在他身后。


    他长发束起,背着光看不清面上的表情,可钟小北觉得他在哭,因为风里的味道很伤心,比往常更苦涩。


    “徐衍……”


    钟小北低喃一声,挣开手中的束缚,坚定站起朝残影中摇晃的人跑去,可他还是在他来到前先一步倒下。


    “徐衍!!!”


    为了搀住他,钟小北伸长双手,整个人几乎扑过去,他抓住了他的半个身体,可在引力的作用下,他依旧没拉起一个比他高大的男人,两人抱在一起,双双往公园门口的草坪上倒。


    倒下的一瞬,用来束着头发的丝质领带脱落,如瀑的长发散开,“砰”的一声,在干枯的草地上开出一朵张扬的花。


    钟小北抱着徐衍躺在那朵花的一角花瓣上,半分没感觉到疼痛。


    他不疼,因为他的半个身体都被另一个比他宽大身体环着。


    他惊然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含情脉脉的深邃眼眸。


    光线那么昏暗,可他却在那双眼睛里清晰看到了自己的脸。他看着惊讶而僵硬的自己慢慢变柔软,最后软成一滩水,在他眼里哭出泪。


    这一刻,徐衍也忍不住了,修长的手抚过他的眼角,声音哽咽,“小北……”


    听到熟悉的声音,不知怎么的,钟小北心中忽地涌上一阵酸胀感,他一抹眼泪,推开人坐起来。


    调整好呼吸,他强装平静不去看他,“不是说不认识我么。”


    徐衍艰难直起身,他凝着眉看着钟小北,掐住自己那只勉强恢复了一点知觉的腿,他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换了一个神情看向旁边一直盯着他们的男人。


    像夜里独行的狼看见宿敌猞猁?,他眼睛里好似散发出幽暗的光,那是敌意,是不屑,是被盯一眼就能察觉出来的死亡凝视。


    季遇被盯得一阵战栗,但他也不怂,眼睛眯起,正要瞪回去,结果下一秒,那双凌厉的眼睛忽然垂下,随着长发一起柔弱地落在另一张瘦削的肩上。


    “小北。”


    徐衍紧紧抱住钟小北,脸深深埋在他露在外面的半截颈脖,眼泪说掉就掉,很快浸湿他的皮肤。


    “我好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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