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七月过半,暑气渐盛。而小县城周围多草木山水,清晨时分,倒也还算凉快。
清风徐徐,拂过街边茂盛的绿植,也拂过洁白的裙摆,裙子的主人站在树下,笑着向不远处的白衣男子热情招手。
“小北,这里!”
李然穿着和昨天差不多样式的白裙子,扎了一个清爽的马尾,看着钟小北一身清爽的白T恤牛仔裤,双眸笑意溢出。
“小北,你吃过早餐了吗,要不要先去吃早餐。”她走到钟小北面前,指了指身后人来人往的老街巷,“这里附近有一家早餐铺味道还不错,我带你过去。”
“不用,我吃过了。”
钟小北摇头。
“……好。”李然微微怔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那我们直接过去吧。”
两人往唐氏医馆走去,路上,徐衍在一旁碎碎念。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宴尔新昏,如兄如弟。”[1]
钟小北:……
又开始了。
昨晚他给李然打完电话,徐衍不知道是搭错了哪根筋,一直在他旁边不停地絮絮叨叨念诗,一会儿念《诗经》,一会儿念《楚辞》,念完一句还长叹一声,活像个老婆跟人跑了而独守空房的怨夫。
钟小北听了一个晚上,烦得连书都看不进去,想骂他,他又一副可怜巴巴要哭的样子,最后只能早早睡觉。
“闭嘴,不许再念了。”
钟小北压着嗓子暗暗说。
徐衍佯装没听见,深深叹了一口气,反倒是李然听见了,不解问一声。
“小北,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钟小北尴尬地回她,快速转移话题,“抱歉,我联系不上唐医师,还得麻烦你带我过去见他。你的假很难请吧。”
钟小北很不好意思,他知道护士请假难如登天。
“没关系,我都和同事说好了,今天用白班和她换晚班,她开心还来不及。”
李然依旧笑着。
徐衍眸色渐深。
以平淡的态度与寻常的语气说出自己为此事而付出的代价,此人心思深不可测也。
徐衍看向钟小北,看他如何回答。
钟小北:“白班换晚班不划算,你上完晚班还要连着上白班,时间长了吃不消。”
李然:“没关系,过两天我姐结婚,我可以休假。”
钟小北:“抱歉,还是麻烦你了。”
李然:“我真的没关系啦。能帮到你的忙就行。”
徐衍:……
两人一来一回聊着,树上的蝉鸣开始聒噪,阳光也刺眼起来,徐衍幽怨地跟在两人身后,头越压越低。
若不是两人已经走到中医馆门前,他当真要闹了。
“到了。”李然指着店门,笑道,“我和唐医师约了上午八点,他说我们到了直接进去找他就行。”
“好。”
昨晚钟小北打不通唐文德的电话,然而李然却很快联系上唐文德。简单了解情况,唐文德让两人在医馆开店前就来找他。
此时七点四十刚过,钟小北推门进医馆,却被眼前一幕惊到。
医馆里安静,但随处都是候诊的人,那些人或站着或坐着,一眼望去,钟小北还以为自己来到了第一医院的门诊大厅。
医馆还没正式营业,大家就已经在排号了?
钟小北疑惑看着这些候诊人,忽然又发现,此时不止是人多,而且他们还大多都是年轻女性。
“为何都是女患者。”
徐衍也发出疑惑。
钟小北也想问,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声音。
“小北,跟我来。”
李然走在前面引路,似乎对医馆里的一切都习以为常。
钟小北更奇怪了。
“这里一直这么多人吗?”他问。
“是。”李然答得很快,一边掀开里厅的门帘,一边又说,“大家都是来配药的。”
“配药?”钟小北皱眉,转头看了一眼徐衍。
徐衍没说话,一脸严肃地摇摇头。
“对,那种药方只有唐医师这里能配。”李然说着,轻轻扣了扣前面一扇红木雕镂门,卖了个关子,“一会儿你就知道是什么药了。”
钟小北:……
李然扣了三下,屋里人沉沉回了一声“进”。
听着那声音,钟小北觉得里面的人比第一医院的秃头主任医师还拽。
可他昨晚查过唐文德的资料,唐文德并没有各种夸张的头衔,只是个普通的主治医师而已。
不过学术成就与临床经验不划等号,或许这人是真有一些独门秘方,有些真本事。
李然听到回应推开门,门缓缓发出“吱呀”一声,映入几人眼帘的,又是满满一整墙红艳艳的大锦旗。
这一墙锦旗,比外面的一墙更浮夸更鲜艳,什么“中医之光”,“中医之神”这种话都明晃晃地摆在正中间,像是生怕看诊的人忽视那些字。
难怪这么拽,就算没有医学头衔,光是有这些锦旗,也够他显摆了。
钟小北跟着李然进屋,屋内宽敞明亮,茶桌、香案、屏风、书柜一应俱全,不像是诊室,倒像是某个大户人家的书房。
两人绕过雕镂屏风,只见那人背对着他们坐在一把躺椅上,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唐医师,我是李然,抱歉这么早来打扰您。”
李然细声细语地说着。
那人一听,微微动弹了一下。
“是你啊小李。”
唐文德语气变得和蔼许多,伸手按了一下椅子侧边扶手,椅子后背缓缓收起之后,终于转过身来。
他先看了看李然,然后很快看向钟小北,转眸的一瞬,眼中的笑意明显落下来,不说话,仔仔细细打量着钟小北。
与此同时,钟小北也在盯着唐文德看。
钟小北在网上见过唐文德的照片,但现实中的唐比照片上年轻许多。
他穿着一身整齐的中山装,梳着整齐的头发,没有多数中年男人大腹便便的样子,只有面相上抹不去的一些岁月痕迹。
总之是能看出上了年纪,但保养得不错,是个体面的大叔。钟小北简单总结。
“小李,这就是你说的那位想学中医的同学吧。”
看了许久,大叔开口。
“是的唐医师,他叫钟小北。”
李然笑答。
唐文德点头,“你好。”
钟小北礼貌回应:“唐医师好。”
“那个旁边有椅子,你们搬过来先坐下吧。”唐文德示意两人去搬椅子,又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腿,皱眉说,“我这个脚啊,前两天摔伤了,不太方便起来,望你们见谅。”
“没关系,您坐。”
李然惊讶,连忙摇头。
钟小北没说话,默默过去搬椅子。
几人面对面坐下,唐文德又问:“小钟,我听说你和小李一样,是学护理的是吗?”
钟小北:“是。”
“那怎么会突然想转行中医呢,中医这一行,要学精湛,是需要花费许多精力与时间的,要记要学的东西都非常多。”唐文德顿了顿,沉声又说,“你现在从头开始学,不容易啊。”
“我……”钟小北卡顿,瞥了瞥身旁的徐衍。他好像得编个理由,总不能说自己身边有个中医外挂吧。
钟小北还没想好怎么说,忽然,一旁的李然先开口:“唐医师,小北很聪明的,背书学东西都很快,他当初只是因为家里出了一些事才选了护理专业,和我这种成绩差的不一样。”
听见李然帮钟小北解释,唐文德扯着嘴角笑了笑,“小李啊,学中医光靠‘聪明’、死记硬背是没用的,学这一行,需要的是有悟性、有天赋。”
唐文德看了看钟小北,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带的那几个学生啊,每一个都聪明得很,学历都很漂亮,那都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啊,可那又怎样?一到看病的环节,诊脉不行,针灸不行,配伍也不行,在我这儿学好几年,我都不敢让他们出师。”
“还有我一朋友的孙子,中医名校毕业,可到现在也还没考下执业医师证呢。”
“……”
钟小北沉默。
而徐衍忍不住骂起来。
“胡说八道,小北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江湖破郎中,惯会胡说。”徐衍指着唐文德的头骂,转头和钟小北说,“小北,我们走,此人信不得。”
和徐衍破防相比,钟小北淡定许多。从刚进门开始,他就知道这人不会是个好说话的人,至少不会对他这种半路转行的“愣头青”客气。
他悄悄往身后比了一个手势,让徐衍再等等他。
“唐医师,我知道学中医不容易,这不是先来找您了吗。”说着,钟小北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扎眼的锦旗,“您是这方面的行家,很多事情,我得先来和您请教一下。”
唐文德顺着钟小北的目光看去,看到那些锦旗,嘴巴笑不拢了。
“那些啊,都是患者硬要送来的,我让他们不要送,一名医者医术好与坏,哪里是几面旗子就能体现的,可他们不听,非要送,还一个接一个地送,于是这旗子啊,多得我都没地方挂。”
见他得意起来,钟小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控制表情继续彩虹屁。
“那还是因为唐医师医术好。”
“略有小技罢了。”
“最近周氏医馆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整个莲州就唐医师的中医馆还来往着这么多病患,刚刚听李然说,他们是来医馆配药的,那种药只有您这儿能配。”憋了老久,钟小北终于问,“冒昧问问唐医师,他们来医馆是配什么药?”
唐文德闻声,先是沉下脸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看了看李然,又笑起来。
“他们是来配减重药的。”
钟小北、徐衍:???
减重药,也就是减肥药。
介于钟小北之前见过一些女性为了减肥吃药节食把自己整进ICU的事例,他恍然大悟。
难怪外面大多都是年轻女性,如果医馆有疗效好的减肥药,她们哪怕有顾虑也会选择来尝试。
“小北,他用了麻黄。”
徐衍沉然说。
钟小北惊然地看向他,眼神里仿佛在说:“你看出来了?”
徐衍点头。
麻黄性温,味辛微苦,有发汗解表、宣肺平喘等功效,《伤寒论》中,麻黄主治风寒感冒、哮喘等症。
麻黄本身是一味中药,可必须严格把控剂量,多食易导致心悸、失眠等问题。
方才看见的那些人中,十个有九个多汗,眼周暗沉,颜面潮.红,均为多食麻黄的表证。
“他定是用了麻黄。”
徐衍坚定又说。
钟小北有些不淡定了,麻黄这东西,可不能乱用。
他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问出来。
“唐医师,您开的减重药,是用了麻黄吗?”
“……”唐文德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表情管理,笑,“是用了麻黄。”
见他承认,钟小北严肃道:“麻黄里含有□□,□□可加速代谢、利尿排水,短期能使人暴瘦,可长期服用会上瘾,心悸,失眠,血压飙升……唐医师给患者用这味药,不怕出问题吗?”
唐文德又怔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着钟小北,解释道:“没关系,体格与食纳正常的人群可以用麻黄,麻黄的用量,可以根据体重拉到十五克以上。”
“当然,大剂量麻黄服用需要搭配一些药汤收敛保心,比如生脉饮,服药后通常会有口干口渴食欲下降的情况,多喝水即可。”
见钟小北依旧皱着眉,唐文德又说:“至于那些脾胃虚弱、阳气不足的虚胖人群,就不适合这个方子了,我会给他们配另一些药。”
“……”
钟小北没说话,就在这时,墙上的老时钟响起一阵铃声。
“八点了,我该换药了。”
说着,唐文德费劲站起来,没一会儿,又颤颤巍巍要倒下的样子。
一旁的李然和钟小北都站起身,而唐文德看向李然。
“小李啊,我这不方便,你是护士,手巧,你帮我换换药可以吧。”
“……好。”李然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唐医师,您的药在哪儿,我帮您换。”
“就放在那边的柜子里。”
唐文德手一指,又坐下了,李然很快拿到药,蹲下身问唐文德伤的是那只脚。
“右脚膝盖。”
唐文德微微抬了抬腿,目不转睛地盯着李然看,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亵玩意味。
“小北,此人有问题。”
沉默了许久的徐衍凝声开口。
虽然她是想与他抢小北的人,可他也不能对此事袖手旁观。
“此衣冠禽兽,居心不良。”
徐衍沉沉又说。
而此时,钟小北已经走过去。
钟小北:“唐医师,我来帮你换药吧,我也是护士。”
唐文德与李然双双抬眸。
徐衍也猛然转头,看了一眼钟小北,又看向唐文德。
心中的恶火熊熊燃起。
姓唐的,你最好是能在中元节之前站起来。
徐衍暗念。
【作者有话说】
[1]《诗经·邶风·谷风》
第42章
钟小北在医院当护士时,曾经有一个外号——护花使者。
这外号的来由很简单。
某些患者,命丢了半条,在ICU躺着,可依旧管不住脏心,喜欢调戏女护士,对女护士动手动脚。
每当女同事遇到这种人,几乎都是钟小北去解决。
患者趁机揩油的动作,以及那恶心猥琐的凝视,他都不陌生。他也最知道该用什么手段惩罚这些禽兽。
“疼疼疼!”
钟小北给唐文德做上药前消毒,故意用很大力气仔仔细细将伤口擦一遍,之后又一边上药,一边按压其伤口周围。
这些小动作不会影响药效和伤口恢复,只会让他咬牙切齿的疼。
“小北,往这里掐,疼死他。”
徐衍听见唐文德的惨叫声,心中的不悦感减去了不少,蹲在钟小北旁边,不停地给他指一些“痛点”。
于是唐文德喊疼喊得更厉害了。
“小钟,你,轻,一些。”
唐文德疼得眼泪都快飙出来,可还在强忍着表情维持体面。
钟小北可不管他,继续按。
“唐医师,您这伤口得好好上药,您就忍一忍吧。”
说着,钟小北又加大手劲,一瞬间,屋里叫声跟杀猪一样响亮,门外直接奔进来一人。
“唐老师,你怎么了?!”
那人见眼前场景,顿了一下,关切又问:“唐老师,需不需要我帮忙。”
唐文德见到他,像是见到了救星,两眼翻过去,吃力道:“快,快来帮我上药。”
钟小北听闻,爽快地站起身。
“唐医师,那我们先走了。”
说完,钟小北看向李然。
“走吧。”
李然眨了眨眼,有点懵,但很快跟上钟小北。
两人走出医馆,李然垂着红红的脸,和钟小北低声说:“小北,刚刚谢谢你……”
“不客气。”钟小北随意回了一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医馆,认真又说,“你以后别和这个人来往了。”
李然抬头,脸更红了,问:“为……为什么?”
“他故意让你帮忙上药想吃你豆腐你没看出来?”
钟小北见多了这种意图骚.扰小护士的老流氓,说话很直白。
李然惊了一下,不一会儿又垂下眸,“可是,你需要他帮忙……”
“不需要。”
钟小北不假思索。
李然能感觉到钟小北生气了,心里开始矛盾起来。一方面,钟小北刚刚出手帮自己,她是感激且高兴的,可另一方面,她又担心钟小北因为自己的事错过学习中医的好机会。
她皱着眉头,忽然想到了什么,随后翻开自己的包,从包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张卡片。
“小北,你打开看看。”
徐衍:???
又送情笺?!
徐衍着急凑到钟小北跟前,而钟小北手快已经打开卡片。
“小……”徐衍正想发挥,可见到卡片里的东西,却一瞬怔住,“北……”
粉白色的纸笺里,有他熟悉的面容。那时的他,脸庞没那么锐利,眼神更清澈,整齐的发丝乖乖贴在额头上,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抚一抚。
徐衍真这么做了,他看呆了眼,缓缓伸出手,轻轻抚摸照片上十八岁的钟小北。
“小北,这是你吗?”
“嗯。”
钟小北头也不抬地回了个气音。
卡片上有张掌心大的照片,照片里是两张穿着校服的青雉面孔,只是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笑颜如花。
左边,是高中时候的他,右边,是一名身材和脸蛋都挺圆润的女同学……
等等,这女同学……脸有点眼熟……
“李然,这是你?!”
钟小北瞪大眼睛,拿起卡片仔细对比了一下照片上的女同学与眼前的李然。
现在的李然苗条纤细,与照片上的胖女孩判若两人。
难怪他前几天看见李然时没有一点印象,她现在的模样,和高中时候差别太大了。
“对,是我。当时他们都叫我小胖妞,只有你会喊我名字。”
李然低声说着,像是鼓起了勇气,咽了咽喉咙,又说。
“唐医师开的药的确是有用的,我从前很胖,连喝水都会胖,我试过很多减肥的方法,但都没成功,是唐医师帮我把体重减了下来……”
“你还在吃那个药?”
钟小北打断李然,严肃问。
“没……没在吃了。”
李然支吾道。
“那个药绝对不能长期吃。”
钟小北再次强调,思索了一会儿,又说。
“其实我想见唐文德不是为了拜师,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他的店没受影响,你早和我说他在卖减肥药,我不会麻烦你陪我走这一趟。”
“……”李然沉了沉声,“那你学中医的事……”
钟小北瞥了一眼徐衍,“我有老师。而且上个月月底已经参加了专长考试。”
“……好。”李然抿了抿唇,“你选的老师,一定更厉害。”
钟小北没说话,又瞥了瞥在一旁发愣的徐衍。
倒也不是他选的,但的确还挺厉害。
仿佛听到小北沉默的夸赞,徐衍终于抽开目光不再看照片,慢慢缓过神来。
此时,他无意发现李然泛白的双唇,纠结了片刻,最后还是提醒道:“小北,然姑娘气血不太正常。”
钟小北闻声,很快明白了徐衍说的话,问李然:“你是没吃早饭吗?”
李然怔了怔,点头,“……对,出门比较着急,没来得及吃。”
“那走吧。”
说着,钟小北朝两人碰面的方向走去。
李然又懵了,跟上前问:“去哪儿?”
“请你吃早餐啊。”
钟小北理所当然地说。本来麻烦人家就应该请人吃饭,只是这个点只有早餐铺在营业。
“你刚刚不是说那边有个不错的店吗?”
“对……对。”李然开心得有些语无伦次,点头笑道,“就在前面。”
看着两人又走到一起,徐衍欲哭无泪。
能如何呢,小北不喜欢欠他人人情,如此情景迟早要来,他再不情愿,也不能改变。
如今,他只希望那位姑娘沉住性子,莫将话说到明面上。
小北是个心善的人,若是那姑娘当真表了心意,他不敢猜接下来会发生何事。
“老板,要两笼芋包,两碗莲子羹,再来三个煎糕。”
“小北,你点太多了,吃不完……”李然尴尬地看了看钟小北,又说,“我吃一碗莲子羹一个芋包就够了。”
“你吃这么少?”钟小北疑惑女生的饭量,顿了一下,但还是扫码付了钱,“没事,我能吃。”
刚好他今早因为徐衍的超绝碎碎念只在家应付两口就出门了,吃几个包子煎糕轻轻松松。
两人找了一个边角的空桌子坐下。
没一会儿,老板娘麻利地端来东西,三两下摆满小方桌,之后笑眯眯把一碗豆腐脑放到两人面前,说:“这是我们店的招牌豆腐脑,免费送你们尝尝。”
“给她吧。”钟小北想都没想直接说。
“不用不用,你吃。”李然连忙拒绝。
老板娘见两人将一碗豆腐脑推来推去,又笑,“我给你们多拿一个勺子呗,没见过吃东西这么讲究的小情侣。”
“我们不是情侣。”
两人异口同声。
说完,李然脸红得不像话,老板娘一眼看出小姑娘的心思,意味深长地看向一旁的钟小北。
谁知此时,钟小北忽然瞪大眼站起身,匆匆朝街边一棵大树跑去。
“小北!你去哪儿?”
李然惊问。
“去接个电话,你先吃。”
钟小北随便编了个理由,假装来到树下打电话,而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树上挂着的徐衍。
“徐衍,你干嘛!”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宴尔新昏,如兄如弟。”[1]
又是这句。钟小北听到这话就头大,闭上眼,压着嗓子说:“徐衍,我数三下,你再不下来……”
话音未落,徐衍默默从树上移下来,一脸失落地看向钟小北,“你又要让我睡客厅么……”
“……”钟小北也是受够了他这个样子,睁开眼,认真问,“徐衍,你和我说实话,你最近是怎么了,怎么动不动就闹脾气,像个小姑娘一样。”
“若我是姑娘便好了……”
徐衍喃喃,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李然。若他是个姑娘,至少还能大大方方表达自己的心意,不用担忧一句“喜欢”就把他吓到面色发白。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徐衍摇头,看了看钟小北,垂下眸。
“你是人,我是鬼,人鬼殊途,近日我总是忧心与你分开,分开之后,你兴许很快便会忘了我,每每想起此事,我便忧愁不能自控。抱歉,我今后会尽量控制自己的。”
徐衍的声音很低,每一句话都含着深沉的情绪,钟小北听后气渐渐消去,也沉声回道。
“放心,我不会忘记你的。”
他顿了顿,又说。
“虽然你不是人,但你永远是我的……”
徐衍闻声抬眸,满怀期待地看向钟小北,眼神里问:你的什么?
“你永远是我的……”
他该说什么?
钟小北头又大了。他想表达自己不会不管徐衍,不论他以后在不在,自己都会记着他。
说好老师,关系太浅,有种学完就丢的感觉,他对老师也一向没什么深感情。
说好朋友,关系还是太浅,他偶尔会和朋友聊天吃饭,但几乎不会和朋友交心。
钟小北眉头紧锁,思来想去,最后终于想到一个最能表达他意思的词,于是立即看着徐衍,坚定道——
“我的好兄弟。”
“你比我大,我认你当哥,你以后就别乱想了,行吗,徐哥。”
徐衍:……
钟小北见徐衍不说话,转了转眼睛,疑惑又问。
“还是,你想当弟弟?”
钟小北脑中忽地闪过徐衍抽抽搭搭哭唧唧的模样,表示理解。
“你想当弟弟也不是不行,以后哥照顾你。”
徐衍:…………
【作者有话说】
[1]《诗经·邶风·谷风》
也许已经有宝子发现了我一到工作日就积极更新的事。
上班来到工位,一看到草包的领导,傻杯的同事,我就文思泉涌啊哈哈哈,毕竟上班摸鱼写,写到就是赚到[化了]
第43章
“小妹,来,姨再多送你们一碗豆腐脑。”
老板娘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李然迅速抽回目光,凝眉拒绝道:“谢谢老板娘,但我真吃不了这么多,您拿回去吧。”
说完,李然又忍不住街边大树下的人影瞟去。
“你这么瘦,多吃一点,这碗没放糖。”老板娘顿了顿,顺着她的眼神往树下看了一眼,低声又说,“小伙子挺不错的,姨还是第一回见你带人过来呢。”
“……老板娘。”李然尴尬道,“我们只是同学……”
“同学好呀,我和我家老张也是同学。”老板娘笑得更开心了,放下碗,不高不低说一声,“你们慢慢吃,姨看好你们。”
李然:……
李然沉默着,五味杂陈地看着眼前白花花的豆腐脑,轻轻叹一口气。
看好什么呀。钟小北去打电话,脸上的表情变化她看得一清二楚,先是眉头紧锁担心着急,不一会儿变得震惊严肃,最后又开怀大笑起来。
电话对面的那人,三言两语就能牵动他的情绪,一定是他非常重视的人。
或许她早就没机会了。
李然攥紧自己的手,脸色愈发苍白。
“你怎么还没吃。”
熟悉的声音传来,李然猛然抬头。
钟小北坐回椅子上,看到李然的脸,吓一跳,“你快吃点东西吧,别低血糖晕倒了。”
李然:“我如果晕倒了,你会抱我去医院吗?”
徐衍:“小北小北,那金黄色的糕点是什么?”
李然和徐衍同时说话,钟小北只听清了徐衍问煎糕。
他拿起一块煎糕,问李然:“煎糕,要吃吗?”
“……”李然看了看煎糕,微笑摇头。
“你不爱吃么,那我吃。”说着,钟小北咬下一口煎糕。
莲州煎糕虽叫煎糕,但煎之前大多都是油锅微炸过一遍的,这店的煎糕炸得火候刚好,表皮香酥,内里软嫩,钟小北就着莲子羹几口吃完一个,又拿起一个。
“小北,你要不此糕供给我,我喜欢。”徐衍边说,边悄悄看了看李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
钟小北愣住。
之前不是说不用供吗?这个变化多端的鬼。
钟小北不解,但默默放下最后一块煎糕,转而去吃芋包。
男人吃东西快,钟小北吃东西更快,没几下,一笼芋包就空了。他端起碗喝完最后一口莲子羹,放下碗的时候见到李然在对面发呆一样看着他,碗里的羹只浅浅下移了一点点。
“你不喜欢吃莲子羹吗。”在钟小北的认知里,女生吃得很慢,就是不合胃口,他那些前同事都这样。
“要不要给你点个别的喝的。”钟小北又问。
“不用。”李然回神摇头,讪讪道,“我只是吃得比较慢,习惯了。”
“哦,那你慢慢吃。”
钟小北吃饱了,转头找徐衍。
自从他答应徐衍以后叫他徐哥,徐衍一下就消停下来了,默默站在一旁不吵不闹,沉稳得像是真想当他哥。
他看向徐衍,发现徐衍站在一桌大爷旁边歪着头听他们聊天。
“诶你知道吗,周氏医馆又开门了。”秃头大爷摇着蒲扇,神秘说。
“怎么回事。”对面汗衫大爷闻声放下报纸,推了推老花眼镜,皱眉问。
“是老周他孙子回来了,和老周的表侄一起,把店门又开起来了。”秃头大爷一边摇扇,一边摇头,“不过我看他这个孙子也扶不起医馆,太年轻,脾气也差,多问一句都不肯回。”
“你去看过了?”汗衫大爷惊讶,不能理解,“他家都出事了,你还敢去拿药啊。”
“哎,我也不想去他们家啊。”秃头大爷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稀疏的头发,“可我这银屑病,只有他家开的药管用,那药我也吃了好几个疗程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你这就是侥幸心理。”汗衫大爷严肃说,“要真出问题,人一下就没了,老杨的事,你忘啦?”
“……”秃头大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什么,说,“其实老杨那段时间不止抓了老周一家的药,他还去老周徒弟的医馆买药了,我都看见了。”
“老周徒弟的医馆?”
“就是那个唐氏医馆。”
“那个也没证?”
“那个有证。”
“人是告老周无证行医……”
……
听到这里,徐衍神色凝重地回到钟小北身旁,说:“小北,那个唐文德,是周远山的徒弟。”
大爷说话的声音不低,钟小北多少也听见了一些,他看向李然,问:“李然,唐文德是周远山的徒弟吗?”
李然没想到钟小北会突然问这个,立马放下勺子,回应道:“唐医……唐文德年轻时,的确曾经师从过周远山。”
李然想了想,又说:“不过我听他说,他没在周远山那儿学很久,好像只学了一两年,后面直接通过其他渠道考到执业证了。”
“小北,我觉得此事不简单。”
“你还得记周氏医馆那罐药吗,干姜,广藿香,甘草……这些虽都是开窍醒神的药,可各药的用量都十分谨慎,且各性质相辅相成,其配伍逻辑与唐文德冒险大胆的配伍风格全然不同,我不太相信周远山会配出使病患一夜暴毙的药。”
徐衍说的有道理,钟小北也信他。
周氏医馆的药和唐文德的药确实不是一个风格,单从唐文德敢给患者开大剂量麻黄就能看出来,此人没有医德。
钟小北思索着,忽然见到旁边经过一个穿着校服的胖女孩,那女孩手里拎着印有“唐氏医馆”的袋子,坐在他们隔壁桌,和老板娘点了一碗不加糖的豆腐脑。
钟小北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的药袋子,徐衍会意凑上前,细细嗅那女孩袋子里配好的药,不一会儿,便沉着脸回来。
“小北,那姑娘配的药里有麻黄,剂量不低。”
“……”
钟小北沉默着,脑中想起唐文德无所谓的表情和话。
“至于那些脾胃虚弱、阳气不足的虚胖人群,就不适合这个方子了,我会给他们配另一些药。”
眼前的女孩就是脾胃虚弱的虚胖人群,可唐文德依旧给她配了麻黄。
钟小北攥紧双手。
“小北,我们要不要去提醒那姑娘。”
徐衍问。
钟小北没回应徐衍,而是先问李然,“唐文德开的减肥药要多少钱?”
李然:“一个疗程要一千多。”
钟小北再次沉默。
一千多,不知是女孩攒了多久的钱。
此时不管是谁过去和她说那药有问题,她都不会信,更何况他还没凭没证。
想到这里,钟小北心中像是压下一块沉沉的石头,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一阵心酸。
良久,钟小北看了看那女孩,又看了一眼徐衍,最后沉声问李然。
“你知道周氏医馆在哪里吗?”
“在桃源山附近。”李然不知道钟小北为什么要问这个,但很快问,“你要去周氏医馆吗?我可以带你过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吃完就回去休息吧,你晚上不是还要上夜班么。”
钟小北果断拒绝,紧接着站起身,端起豆腐脑一口干完,又拿起剩下的一块煎糕,挥手道别。
“我有事先走了,你慢慢吃。”
李然:“……”
*
离开早餐铺,钟小北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打车去桃源山。
车开上公路旁边的一个小岔路口,钟小北想起那天那个给他药的小哥也是在这里下大巴。
他努力回忆,勉强想起那人似乎也姓周。当时在明春医堂买针时,他好像听到店员喊那人周老师。
助理医师,年轻,姓周,这个时候回来,各种信息碎片拼凑在一起,钟小北大概猜到了那人是谁,只是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不过就在他踏进山间小医馆的一刻,他就听到了那人的名字。
“玉成,你去把药柜整理一下。”
与人来人往且亮堂的唐氏医馆不同,周氏医馆里冷清无人、灯光也有些昏暗,药柜,桌椅,包括药柜旁边的秤杆和石臼,每一样都像一件年代感古董。
周玉成从里屋出来,恰好见到刚从门外进来的钟小北。
“你来干什么?”周玉成认出钟小北,不解问。
“我来……”钟小北没直接说,顿了顿,打算先试探一下,“我来买药,上次那个晕车药挺好用的,还有吗?”
“……”周玉成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面无表情地走到药柜前,一边打开柜子收拾,一边回应钟小北,“没有了。”
钟小北看着周玉成从药柜里拿出好几瓶小药瓶,心想那不就是上次他给他的药吗?
“那不就是吗?”钟小北指着药瓶说,“为什么不卖给我?”
“……”周玉成又顿住,片刻后,沉沉垂下头,“这是我爷爷配的药,现在要销毁了,之前我给你的那瓶,你也不要再用了。”
他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的。
徐衍站在周玉成旁边,看见他脸上的表情,转头和钟小北说:“小北,他哭了。”
钟小北:“……”
无人说话,两人都静止着,医馆静了许久。
钟小北望向挂在墙角的那落了灰的“悬壶济世”,咽了咽喉咙,再开口。
“我其实是来找你爷爷的。”
周玉成默默抹了抹眼角的眼泪,深深换了一口气,看向钟小北,“你找我爷爷干嘛。”
“我不是在学针灸么,有些事想请教一下周老。”
钟小北找了个借口,他想探一探周远山现在的情况。按理说,即使患者家属起诉周远山,法院也需要时间立案,宋丞说周远山被抓,应该也只是传唤调查,没有那么快结案获刑。
周玉成听到钟小北的话,有些惊讶,但很快说:“我爷爷已经不收徒了,你走吧。”
说完,周玉成继续收拾药柜,不管钟小北再说什么,都当做没听见似的,只自顾自干自己的活。
见周玉成拿着一堆药瓶要往里屋去,钟小北连忙走上前,严声道。
“那个暴毙的患者那几天也拿了唐文德的药。”
话落间,周玉成顿步。
“你不想帮你爷爷查清楚这件事吗?”
钟小北又说。
谁知周玉成沉声回:“……我们都知道,他也知道。”???
钟小北与徐衍对视一眼。
“那为什么……”
“你问这么多为什么。”
周玉成打断钟小北,冷漠看向他。
“是学针灸把脑子学坏了么。”
钟小北:“……”
见到钟小北震惊的样子,周玉成忽然冷笑一声。
“你还是趁早放弃吧。”
“学医,治不了那些人的病。”
【作者有话说】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小北其实也很早就动心了,只是他没意识到,下章接着走一走剧情。
第44章
山中清晨通常是清静的,绿林里至多是鸟鸣声风声在交谈,而桃源山的清晨,因为老医馆有人来往,没有那么清静。
“哟,老周,这是你孙子吧,多大了啊。”
“对,小孙子,七岁了。”
来买药的大爷看着柜台前堪堪探出一个脑袋的小男孩,又笑道:“这么小就来帮爷爷抓药了,你认得清药吗?”
大爷只是在调侃,但孩子较真了,立即直起脖子,认真说:“当然能,你抓的药是生姜,白术,茯苓。”
孩子的声音稚气十足,可却准确地说出大爷配的药,大爷一听,惊讶道:“还真能认清药咧,小娃娃叫什么名字?”
“周玉成。”
周远山一边捣药,一边回应。
“周玉成,这名儿好。”说着,大爷朝周远山竖起大拇指,“老周啊,你的医馆后继有人了。”
周远山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算矍铄,听见大爷的话,他笑了笑,微微摇了摇头,“还是娃娃,需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娃娃这么小就能认药了,今后不得成名医嘛。”
周远山依旧微笑,没有说话。
周玉成见状,转身跳下小凳子,走到周远山旁边,爬上另一个垫高的小凳子,将手趴在柜台边,认真又说:“爷爷,我会好好学的。”
他看着周远山,手指向墙边挂着的崭新的“悬壶济世”锦旗,“我以后也要做一个像爷爷一样的中医。”
“瞧瞧,娃娃什么都懂。”
而此时,周远山的手忽然顿下。
“玉成啊,你不能和爷爷一样。”
周远山看向锦旗,沉沉又说。
“爷爷做得不好。”
话落间,鲜亮的锦旗褪了色。
一晃十多载,那满眼天真的娃娃已成为目色沉重的大人。
“玉成,你胡说什么呢!”
一个声音打破静寂,同时也将周玉成拉回现实。
周建文从里屋出来,看见钟小北,歉声说一句:“抱歉,请您稍等片刻。”
徐衍看了看周建文,此人中年模样,面色比周玉成好不了多少,眼眶更像是连续熬了不少夜,浮肿青黑。
“小北,此人应该是周远山的表侄。”
“嗯。”
钟小北点头。
周建文讪讪笑了一声,转身对周玉成轻声说。
“你忘了你爷爷怎么说的了吗。”他低声呵斥,“你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才能担得起这个医馆的……”
话音未落,周玉成平静打断他。
“无所谓。”
“反正如果他被判了,我也不会再学了。”
说完,周玉成头也不回地进屋了,留下周建文站在原地惊然瞪着眼。
周玉成的声音不低,钟小北和徐衍也清晰听见了他刚刚一番话,心中亦是震惊。
昏暗的医馆里,静得不能再静。
不知过了多久,周建文先回过神。
他先是去打开医馆的一盏白炽灯,有了正常的光线,他见钟小北气色红润,不像是来看病,于是歉声又说:“抱歉,让您看笑话了,请问您是……”
钟小北来之前想了一套说辞,回道:“我是一名中医爱好者,现在在学针灸。我之前一直很敬佩周老前辈,最近听说周老的事情,想来问候一下周老。”
不是上门来找事的。周建文舒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钟小北,又看一眼门外,见日光已开始刺眼,他心想这个点应该是没人再来了,随后上前将大门半掩,又将灯关上。
“你跟我进来吧。”
医馆不大,前厅是药房,后方设有一间诊室和小候诊室,再往里就是几人平时住的屋子。
钟小北跟着周建文来到小候诊室,对方贴心地给他递了一杯茶。
“这是消暑茶,这个天气,上山辛苦了。”
“谢谢。”
钟小北接过茶,没有顾虑,立即喝了一口。
周建文见状,戒备心又放下了一些,说:“多谢你的关心,只是我表叔现在身体不如从前了,最近事情也多,老人家不太方便出来,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先和我说,我替你转达。”
钟小北看了一眼徐衍,开门见山直接问:“您认识唐文德吗?”
听见这个名字,周建文明显怔了一下,片刻后,才回应:“唐文德是我师弟,我们当年一起跟表叔学药、学针灸。”
“所以唐文德开药的事,你们都知道?”钟小北不可思议问。
“……”周建文沉默着点了点头,“知道。”
“那为什么不去举报申诉?现在外面的人都默认人是周老前辈治没的。”
周建文摇了摇头,无奈道:“他老人家不让我们去。”
钟小北、徐衍:???
周建文见钟小北没了声,缓缓又说:“唐文德,是我们几个师兄弟里最有学医天赋的,师父说的话,教的东西,他只学一遍就会,还能举一反三,师父当年还夸他,说将来要把医馆传给他。”
“可惜他没能坚持下来,某天突然走了,我们都不解,他说,他要去考证,将来开个自己的医馆。”
周建文平静说着,看向对面诊室,恍惚间,仿佛又回到当年。
“表叔,你怎么放他走了!”周建文不理解,看着唐文德离开的背影,焦急地问周远山。
“要叫师父。”周远山不急不慌,平淡又说,“他要走,我自然不会留。”
“可……”周建文更不解了,“你不是说要将医馆传给他吗?他走了……”
“那就传给你。”周远山不假思索。
“……我?”周建文自知自己没多少天赋,不知要学多久才能出师,他看着周远山两鬓白发,没底气地说,“表……师父,我不行吧。”
“你的配伍没问题,针需要多练练,再练十年,针感就上来了。”
“十……十年?”周建文震惊,忽然想起周远山常常夸唐文德有天赋,又问,“那师弟……唐文德呢?他要练多久?”
“他也要练十年。”
“为什么他也……”
“你们问了同一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他,也没办法回答你,如果你还想留下,就去练功吧。”
周远山的话回荡在周建文耳边。多年后,他也终于明白了周远山的意思。
“针灸行针,是要用气的。行针,消耗的是医者自身的气,要想达到好效果,练功是针灸的必修课。”
周建文看向钟小北,继续说:“师父说我们至少要练十年功,才能把针感提上去,唐文德估计是听了这些话,受不了离开了。”
练功?
钟小北疑惑看了看徐衍。徐衍怎么从来没和他说过学针灸要练功这件事。
徐衍接收到钟小北的目光,立马会意,解释道:“小北,你的气已经很足了,不需要再额外练功了。”
“……”
此刻,钟小北似乎有些明白了徐衍夸他那句“针灸圣体”的含义。
“学中医的确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来拜师的人陆陆续续,但没几人能真正坚持下去,与那些半途而废的人相比,唐文德考了证,开了医馆,又收了徒,在一定意义上,已经做得很好了。”
钟小北:“可他开的药方……”
“他开药很大胆。”周建文不否认,但也无奈,“是药三分毒,药方过于猛烈,易损人根基。我们应当循序渐进,逐步通气调理,可如今,谁又能慢慢等呢?看不见效果,人们很快就会放弃了。”
“……”钟小北攥了攥手,眉头紧锁,“唐文德用药有问题,迟早……不,现在已经出事了,再这样纵容他,以后会出更大的事。”
说到这里,周建文知道钟小北了解了挺多,也不再绕圈子。
“唐文德前段时间来过,就跪在师父的门前,跪了一天一夜。”
钟小北:“……”
“他说,现在中医这行困境重重,患者暴毙必然引起大家的恐慌,师父无证行医,至少能给大家一个交代,可如果是有证的中医治死人,那这行就完了,不仅不会再有人看中医,也不会再有年轻人学这行了。”
周建文声音很沉,已经哽咽。
“师父听了唐文德的话,答应他不会申诉这件事,同时也要求他以后不能再开险方。”
所以唐文德膝盖的伤不是摔的,是跪的。
所以周玉成会说如果爷爷被判刑自己就再也不学中医。
一场意外死亡,牵连着小县城中医的未来。
或许不止是小县城,全国无数个地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可能也在发生着相同的事,数不清的老医者在为传承而发愁,尽自己所能地、迷茫地为后人燃尽自己最后的生命。
钟小北理解中医的难,只是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这么深切地感受到这种难。
他深深换了一口呼吸,像是决定了什么,看着周建文,坚定道。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麻烦您帮我转告周老,年轻人没有放弃中医,至少我会坚持把针灸学下去。”
说完,钟小北辞声离开。
徐衍听见钟小北的话,惊了许久,直到看到人走出去,才匆忙追上。
“小北,你方才说的话,可是真的?”
“当然。”
徐衍想起周玉成的话,还是有些担忧,又问:“小北,你真的不会放弃吗?”
“你想什么呢,我为什么要放弃。”
钟小北看向徐衍,凝起眉。
“不是你说的吗,说我是天选针灸圣体。”
“……”徐衍顿了顿,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出压在心里的话,“可这一行,如今真不被看好,我担心你……”
担心你压力大,担心你遭人非议,担心未来的某日再提起这段经历时,你会有悔……
“我为什么要在意别人。决定了的事,坚持做下去就好。”
热风吹过,艳阳穿过树叶打在钟小北脸上,他目光微灼,不假思索又说。
“而且,不是还有你么。”
第45章
艳阳高照,此时已是正午,林中蝉鸣聒噪,而钟小北正举着手机在林子里找信号。
离开医馆后,钟小北再三考虑,还是决定打电话举报唐文德在减肥药里加大剂量麻黄的事。
其他事他管不了,可这件事,他必须要举报。哪怕举报最后不成功,让官方介入调查一下唐文德的医馆,杀一杀他那嚣张气焰也是好的。
可是这山里怎么没有信号啊?
钟小北拿着手机转来转去,折腾了好一段时间,手机依旧是零条线的无信号状态。
“走吧,这里信号不好,先下山。”
钟小北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徐衍。
徐衍没说话,含笑看着钟小北,眉眼间有股说不出来的痴感。
钟小北看见他的眼神,不觉颤了颤身,“你干嘛……这样看我……”
徐衍目光不变,双唇微微张开,柔声说:“小北,你真好。”
钟小北:……
钟小北抽了抽唇角,没再理他。
先下山,下了山也许就恢复正常了。
钟小北想着,拿起手机打开打车软件,然后看到“无网络”几个大字。
靠……
这山里没信号也没网络。
钟小北在心里骂了一句,抬起头,才发现周围绿油油一片,一眼望去,除了树还是树。
他刚刚为了找信号不知不觉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第一次来桃源山,不认得下山的路。
一连串的无语,钟小北平静下来想办法。
先找回医馆吧,他应该没有走出来太远。周家人在平时在医馆生活,那里肯定是有信号的,回了医馆再打车下山。
这样想着,钟小北再次看向徐衍。
“徐衍,你还记得回医馆的方向吗?”
钟小北问。
徐衍听见了,但是微笑装人机。
“?”钟小北皱眉,“徐衍,你干嘛?”这是中邪了?
徐衍见钟小北有些急了,于是贴心提醒道:“小北,你叫我什么?”
听到这话,钟小北恍然大悟,瞥了他一眼,无奈说:“徐哥,你还记得回医馆的路吗。”
“不记得。”
徐衍笑答。
方才钟小北盯着手机不看路,而他盯着钟小北也没看路,全然不知来时路。
钟小北:……
眼看小北要炸,徐衍连忙又说:“不过我可以上去看看。”
对哦,他会飞。飞到高空,应该能看见医馆看见下山的路。
钟小北忽然想到这茬,脸上的嫌弃消去了不少,说:“那你快上去看看。”
徐衍点点头,听话地飘上高空,不一会儿,又慢慢飘下来。
“怎么样,有看到下山的路吗,医馆在哪个方向?”钟小北焦急问。
“林子里的树很茂盛,将下山的路遮住了,看不太清楚。”说着,徐衍又指了指后方,“医馆在后方。”
“那先回医馆。”
计划不变,钟小北沿着徐衍指的方向走去,可走了许久,还是没看见医馆的影子。
不对劲啊。
“还没到吗?”钟小北一边问,一边打开手机看时间,“已经走了半个小时了。”
他们刚刚从医馆出来好像也没走这么久。
钟小北越想越奇怪,徐衍也不解,他看了看前方,又往上飞,“我再上去看看。”
徐衍回来,坚定道:“小北,医馆就在前方,我没看错。”
“……好。”
钟小北相信徐衍,继续往前走,然而又过了半小时,他们还是没能走出去,且周遭的树木还更茂盛了。
徐衍愣在前方,钟小北停下脚步。
“徐衍。”
徐衍窘然不敢回。
“徐哥。”
钟小北又叫一声,徐衍讪讪回眸。
“我饿了,先把你的供品吃了。”
说着,钟小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包装完好的煎糕。
“……你吃吧。”
徐衍更尴尬了,转头看了看四周,忽然,他看见不远处一棵树干上似乎贴了什么东西,定睛看清后,脸一瞬变煞白。
“小北。”
徐衍声音有些沉重,钟小北以为他不高兴了,咬完煎糕,抬起头说,“你别不高兴,下了山我再给买。”
“不是。”徐衍咽了咽喉咙,指向树上的东西,“你看看那是何物。”
“?”
钟小北顺着徐衍的目光看去,粗壮的树干上,是一张黄底红字的符纸……
“那符纸……”钟小北看了看符纸,又看向徐衍。
“嗯,是那符纸困住了我们……”徐衍顿了顿,垂下眸,低声道,“准确说,是困住了我……我连累你,害你也出不去了。”
“你说什么?”
话落间,钟小北已经走过去把树上的符纸撕掉。
徐衍:……
见他不说话,钟小北又说:“这林子可能不止一张符,我们在天黑前把符撕了,也许就能出去了。”
“小北……”徐衍再次感动想落泪。
钟小北看到他的眼神,又打了个颤,“快去找,要是天黑了还没能下山,咱俩就得睡山上了。”
山上有些野果子,饿倒是饿不死,就是晚上山里蚊子虫子都多,他穿着短袖,能被咬死。
“遵旨!”
徐衍严肃回一声,立即飞去前方。
林中蝉鸣依旧聒噪,一人一鬼在林子里兜转,陆陆续续又撕了三四符纸,但他们还是没能走出林子,反而越走越深。
终于,蝉鸣消停,天也渐渐暗下。
出来一整天,钟小北手机电量只剩下百分之十,他看了一眼时间,开启省电模式,放进口袋,不敢再动。
“看来今晚真的得睡山上了。”
钟小北已经接受这个结果,准备找个舒服点的草地躺下,吃点刚才摘的野果子充充饥。
突然,走在前面的徐衍忽地传来一声叫喊。
“小北,前方有光亮!”
“像是几间屋子。”
钟小北闻声抬眸。
深山里怎么会有屋子?不会是看错了吧
钟小北疑惑地走上前,扒开挡住视线的灌木枝,竟真在不远处看到了一抹光亮。
“还真有。”
钟小北惊讶。有光就有人有火有电,去求个助,不管怎么样都比他光板躺草地强。
“小北,我先去看看。”
徐衍激动地朝光亮飞去,钟小北也赶紧追上,“你等等我。”
他们离光亮越来越近,原本模糊的房屋也越来越清晰,前面有三五间房,环状相围,房屋周围有一圈石头垒砌矮墙。
俩人绕过石墙,来到大门入口处。
说是大门,其实无门扇,门口仅由两根立柱加一横梁构成,类似牌坊。而牌坊上刻有字,昏暗中,钟小北眯着眼,勉强看清上面的字——
“桃源观。”
话落间,钟小北瞪大双眼,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这里怎么有个道观!
“徐……”
钟小北回身找徐衍,想着赶紧带他离开,可转眼间,声音戛然而止。
昏暗暮色中,奇幻的一幕在钟小北无意识的时候已悄然上演。
徐衍沉着眸僵硬地站在一侧,而他对面,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道士正拿着拂尘朝他摆了一个即将开干的姿势。
“孽障,上回放过你,你今日竟敢来寻上门来,贫道这就替天行道收了你。”
道士放了一句狠话,挥动拂尘低声念诀,紧接着疾步冲向徐衍。
徐衍此刻已被道士的术式困住身体,不能行动。
道士的拂尘很快来到面前,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同时朝他扑来。
“住手!”
钟小北挡在徐衍身前拦住道士,道士一惊,连忙收起拂尘,但两人距离实在太近,拂尘尾部还是扫到钟小北的脸,划出一道血痕。
“你不要命了!”道士没想到钟小北会突然冲过来,呵斥道。
钟小北也没想到道士的拂尘会像刀一样锋利,能把人的皮肉都划伤。脸上的刺痛感传来,他咬了咬牙,回头瞥了一眼徐衍。
“你怎么样。”
“……”徐衍没有回话,看见钟小北脸被划伤的一刻,他的心脏仿佛也被狠狠刺了一下,同时一股剧烈的震感从体内涌出,帮他破解了道士的定身术。
他双眸凝重,颤着手慢慢抚上钟小北的脸,指尖触到伤口边缘的一瞬间,鲜血化作一丝丝红线钻进他身体中。
“对不起……”他喉咙哽咽,声音和动作都轻得几乎让人不能察觉,“疼不疼……”
“不……”钟小北想说不疼,然而下一秒,他忽然发觉不对。
脸上,徐衍碰到的地方,有一阵微凉,可不只是凉,还有触感……像是真正有人在摸他的脸。
钟小北不可思议地看着徐衍,迅速抬起手,一回手,竟真扣住了一只冰凉而细长宽大的手。
“徐衍……你……”
钟小北抓着徐衍的手,语无伦次。
“看见了吗,他在你身边吸食你的精血,已经能化出形了,你再放任不管,他会将你精血吸食殆尽,到时候你可就没命了。”
道士严声说。
钟小北放开徐衍的手,凝眉看着他,认真问:“徐衍,他说的,是真的吗?”
徐衍摇头,颤声:“小北,我不会……我怎可能会害你,我……”那么爱你啊。
徐衍又哭了,哭得比两人第一次见面时还伤心难过,哭得让钟小北忍不住伸手上前帮他擦掉眼泪。
“……”
钟小北真的上手了,碰到他冰凉的脸和泪水,心一瞬就软下,“好了,别哭了,我信你。”
徐衍闻声,喜极而哭得更厉害了,不受控地抱住钟小北,而钟小北被他一抱,懵了。
靠,他是本来就这么大只吗?
怎么两只手就把他锁起来了???
钟小北被徐衍紧紧抱着,几乎不能动弹。
就在这时,一旁的道士也看懵了。不过他很快回过神,重新调整好状态。
“鬼话连篇。”先是骂徐衍。
“执迷不悟。”后骂钟小北。
道士举起拂尘又冲来。
徐衍首先察觉到道士的杀气,立即推开钟小北。
钟小北反应也很快,被推开的一瞬,直接顺手拉住徐衍的手,把他也一起拉走。
猝不及防地一顿拉扯,两人双双摔在地上,道士见状,又迅速朝徐衍击去,钟小北眼疾手快,一把将徐衍护在身后。
“住手!他是我哥,你不能动他!”钟小北大喊。
“你哥?”道士怔了一下,看了一眼徐衍,眉头依旧紧皱,“你哥死了。”
“……”
钟小北无语。这道士简直比鬼还难缠。
“他死了也是我哥!”
钟小北又喊一声。
“让开!”
“不让!”
几轮对峙后,道士见钟小北也是个犟种,终于停下手。
“你就乐意养着一只鬼?”道士又看了看徐衍,无奈说。
“我乐意!我养我的鬼!关你屁事!”
钟小北破口大骂,一转头,用同样拽的语气又说。
“徐衍,我们走。”
说着,钟小北拉起徐衍就走,然而还没走几步,那烦人道士又追上来。
钟小北抓紧徐衍防着那道士,刚想再骂。
谁知那道士没有要动手的意思,而是惊讶问。
“等等,你说他叫徐衍?”
【作者有话说】
恭喜小情侣解锁牵手抱抱(徐趁北睡觉偷摸抱的不算)
第46章
道士追上来问徐衍的名字,钟小北警惕心一点没放下,厉声又回一句:“关你屁事。”
“……”道士无言。
钟小北不理他,拉着徐衍往昏暗林子里走。
道士见状,拍了拍脑袋,拧着眉叹了几口气,最后还是追上前。
“善信留步,贫道不收他了。”
“天已入夜,方圆几里除了本观再无人家,善信是要去何处过夜?”
见钟小北停步,道士又说:“善信今晚在观中过夜吧,贫道明早带善信下山。”
“那他呢?”钟小北看了看徐衍,问。
“……”道士又顿了顿,无奈说,“观内设有符阵,他进去,可就出不来了。”
意思是只能他一个人进去,徐衍要留在外面。
可谁知道这道士会不会趁他睡觉半夜出来抓鬼?
钟小北还是不信过这道士,拉着徐衍想走。怎料就在这时,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小,在场的都听见了。
从医馆出来,钟小北在山上折腾大半天,全靠早上那顿高热量早餐撑着,光吃野果子肯定不顶饱。
道士笑了笑,“观里有干粮,善信与贫道进去吧。”
钟小北饿了,但也没饿到受不了的程度,僵在原地不动弹。
徐衍见状,柔声说:“小北,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说着,徐衍看向道士,眼神瞬间变严肃,声音也沉下,“多谢道长。”
道长被他的眼神和声音震了震,那样子,像是在说:“你再敢伤他一根毫毛,我就把你的道观掀了。”
徐衍见钟小北还是没动,于是扶着他的肩膀将人往道观的方向带,又笑起来,“小北,快去吧,真不必顾虑我。”
这鬼变脸变得可真快。道士心想。
在徐衍的一阵劝说下,钟小北进了道观。
可他还是不放心,边吃边盯着道士,生怕道士趁他不注意就偷跑去抓徐衍。
面对钟小北不善的目光,道士笑了,“善信大可放心,贫道非言而无信之人,说了不收他,便不会反悔。”
放屁,最不讲武德的就是你们这些道士,不然一开始为什么要不声不响地出现搞偷袭。
钟小北不信道士,匆匆啃完干粮喝了几口水就要出门找徐衍。
道士拦不住,站在观里直摇头,“鬼迷心窍了。”
“徐衍。”
“徐哥。”
刚出道观,钟小北立马朝周围喊了两声,但无人回应。?
跑去哪里了?
“徐哥。”
钟小北又喊,可还是无人回应。
徐衍绝不会丢下他自己离开。
该不会真的被那道士骗了?
钟小北越想越焦急,瞪着眼不停查看四周。
忽然——
“小北,我在此处。”
听见徐衍的声音,钟小北立即朝声音来处看去,见到徐衍完好无损地站在一旁,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跑哪里去了。”钟小北话里有些责备的语气。
“我去给你寻药了。”说着,徐衍从袖中取出几株药草,一边用指尖碾磨,一边又说,“此药草可治疗你脸上的伤。”
“?”钟小北疑惑。其实徐衍不提,他都快忘了自己脸上还有一道划痕了。
那划痕在他的右脸颊上,只是一开始破了皮有些刺痛感,而现在已经完全没有感觉了。
钟小北体质好,恢复能力强,过去一些碰伤划伤什么的,他从来不在意。这种小划伤,再过一会儿,说不定都长好了。
“不用,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钟小北无所谓说着,徐衍却一脸严肃。
“要上药。”他取了一些汁液,轻轻点上钟小北脸上的伤,“会留疤痕。”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微凉,可当他的手触到脸上时,钟小北却感觉他手上带着电,每碰一次都带起一阵诡异的酥麻感。
诡异,真的太诡异了!
钟小北不明白,脸上开始发烫。
“留……留疤而已,我又不是女人,脸上留个疤也没什么……”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1]
古人爱玉,玉表高洁,而在徐衍眼中,钟小北是比玉还纯净光洁的,这个形容,不止是指人品,更是指其皮肤本身。
虽然不愿承认自己的“变态”,但事实上,钟小北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他都细细观察过,每一寸,都细腻无暇。
如此美好的身体,怎能留下伤疤呢,还是在脸上,不能,不可。
“若是你脸上留疤了,我便是罪人了。”罪不可恕。
徐衍声音又轻又认真,明明没有气息,却让钟小北再次感到奇怪,脸上的热感愈发明显。
他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能硬着头皮、低着眼让徐衍上完药。
而擦完药之后,也就收回手的一瞬间,徐衍手上的药草突然掉落。
钟小北抬眸一看,徐衍身上渐渐透明,又变回原来的阿飘了。
“你……”钟小北震惊,“你又变回来了?”
徐衍点头。
不知怎的,钟小北忽地有些失落,“我以为你以后会一直保持实体呢……”
“若要维持实体,那些血是不够的。”那处的精才能让他维持一晚。
徐衍笑了笑,忍着没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哦……”
钟小北似懂非懂应了一声,转头看了看道观,见那道士没出来,心中的忧虑又缓了缓,“我们走吧,这地方不能久留。”
“好。”
兜兜转转,误闯道观闹了一通,两人又回到林中那片平坦的草地。
钟小北看了一眼手机,现在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夜已深,没有灯,但林中的夜晚却比他想象的要明亮许多,夜空有明月有繁星,皎洁的月光均匀撒在地面,不用借助任何照明工具,他就能看清徐衍的动作和表情。
此刻,徐衍正挥动着大袖子,像是帮他赶走四周的蚊子。
钟小北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后惬意地躺下,头枕上草地的一瞬,青草的清香拂过鼻尖,他深深呼吸,闭上眼睛。
没有手机,没有天花板,睁眼是明月繁星,闭眼是木香虫鸣,旁边还有一个帮赶蚊子的“人”,回归自然,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管,偶尔来体验一次这种感觉,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钟小北四肢大开地平躺着,享受难得的清静,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声音。
“小北,你睡着了吗?”
“还没。”
“那你睁开眼睛看看。”
“?”
钟小北睁开眼,见徐衍撑着手跪坐在他旁边,一副笑盈盈的模样。
“看什么?”钟小北不解问。
“看我。”
徐衍笑答。话落间,他飞向草丛,像是一阵风、又像一只不安分的猹子,扎进草丛里钻来钻去。
“???”
钟小北坐起身,看着徐衍一顿动作,更懵了。
“徐衍,你干……”
话音未落,下一秒,草丛里扬起星星点点的萤火——不是刺眼的白,而是柔和的黄绿,时而聚成流动的河,时而化作稀碎的沙,不一会儿,整片草地变成了它们飞扬的舞台,一眼望去,漫天流萤。
乡镇生态比城市好,钟小北小时候经常在老房子附近看见萤火虫,他那时候还比较调皮,喜欢用玻璃罐子把萤火虫装起来,装满满一罐,再一起放飞,手扑一只,就假装自己抓到了天上的星星。
那放飞萤火虫的场景,就和现在差不多。不,或许现在比那时候夸张得多,只是他长大了,明白了萤火虫是萤火虫,星星是星星,所以不再会去抓萤火虫当星星。
他看了看萤火虫,又看向徐衍。
徐衍还在挥着大袖子扑萤火虫。
钟小北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你干嘛……搞这么……幼稚。”
徐衍停身,问:“扑流萤,你不喜欢?”
“……”钟小北顿了顿,“小孩儿、小姑娘才喜欢这种东西吧,我都多大了……”
“你也没多大……”
徐衍声音很轻,钟小北没听清,但见他似乎是真的喜欢玩萤火虫,于是站起身。
“我教你个更好玩的。”
“……”
没多久,说着抓萤火虫幼稚的人,最后玩得比谁都幼稚。
像是真抓到了天上的星星,他的笑声穿过薄薄的云层,与闪烁的繁星打了个招呼,最后传到弯弯的月亮上。
月如钩,夜渐浓,而同一片月色的另一端,有人同样未眠。
“慧空,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嗯。”
凌虚得到对面的肯定,看了看手中的八卦镜,皱起眉,索性把电话外放。
“我要是收了他,会怎么样?”
“会破坏约定。”
“呵。”凌虚笑了笑,拿起桃木剑边擦边说,“他与你佛门的约定,与我道教有何关系。”
“……”听到凌虚的话,电话对面的慧空顿了一会儿,然后平静说,“若他不能重生,会有更多人遭难。”
“?”
凌虚没想到慧空会直接这么说,也怔了片刻,最后放下桃木剑。
“你要如何助他重生。”
“天机不可泄露。”
“……”
凌虚又愣一下,然后破口大骂:“你个死秃驴,装什么高深,就你会算吗,贫道也会算卦!”
对面没了声音,而隔壁屋子传来声音。
“凌虚师叔!半夜打电话请不要外放!更不要大声喧哗!”
“好!挂了!”
凌虚骂骂咧咧挂断电话。
*
第二天天不亮,钟小北和徐衍找到路下山了。
走到山脚时,还恰好遇上一个开着三轮车去镇上赶集的大叔。大叔心善,说顺道捎他一起去,让他坐车后面。
坐上车的一刻,钟小北终于敢拿出自己两格电的手机。
此时手机有了信号,刚开屏解锁,就收到一条未读短信。
【小北,我听说专长考试成绩出来了,助你成功上岸!】
短信是李然昨天半夜发的,钟小北看见,立即去考试官网查看,见查询入口已开启,他紧张又快速地输入身份证号、准考证号、验证码。
网络很差,网页卡顿,看着手机上岌岌可危的一格电,他的紧张感进一步上升,额头甚至都流了汗。
徐衍见他紧张的模样,安慰道:“小北,没关系,回去看也一样。”
“哪里一样,我现在就要看到!你给我闭嘴!”
猝不及防地,钟小北炸毛了。
他死死盯着手机,心想:拜托了,一定要撑下去啊!
然后手机在下一刻黑屏了。
“啊啊啊!”
钟小北大喊出声,前面开车的大叔吓一跳,连忙停下车询问他怎么了。
钟小北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可心情还是很难受,直说道:“我手机没电了,有个很重要的消息没看到。”
“手机没电?我这里有充电宝啊。”
说着,大叔笑着从包里掏出一个自带三头数据线的充电宝。
感谢科技!感谢万能充电宝!
钟小北感激地接过充电宝,徐衍见到他的表情,心想自己以后要是有机会,也给他准备这个东西,备十个!
有了充电宝急救,钟小北再次打开手机进入网站,重复刚才的操作,可惜他的网络依旧差劲,查询页面一直加载不出来。
他焦急又紧张地等了又等,终于,清晨的第一束阳光冲破云层照到他脸上,手机也跳转到另一个页面。
“徐衍。”
“我考试过了!”
【作者有话说】
[1]《诗经·秦风·小戎》
第47章
钟小北的专长考试过了。
接下来的几天,各种事情也都出奇的顺利。
首先是唐文德的医馆被相关部门介入调查了,没多久就被勒令停业整顿。
其次是宋丞嫌他“晦气”,婚前都没再找他事,只让他结婚那天到场喝个喜酒。
于是钟小北从桃源山回来,舒舒服服在家里休息了两天,第三天中午容光焕发地去宋丞家喝喜酒,顺便还定好了晚上回S市的车票。
回到莲州快一周,他也有一周没见墨汁了。小家伙有没有好好吃东西?在别人家乖不乖?会不会想他?
宴席还没开始,钟小北无聊地坐在一个人少的角落,反复点开和郝时的聊天对话框。
【我今晚回去,过去接猫】
【好】
两条消息,发送时间在两个小时前。
钟小北盯着自己乌黑一小团的小猫头像,还是没忍住给郝时发了一条信息。
【猫还好吗】
郝时久久没回他。
估计是在忙。
钟小北关上手机,一阵淡草药香飘来,紧接着一张熟悉的面容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旁,离他不到半米远。
我去。
钟小北手一抖,直接把手机抖到地上,他连忙俯身去捡手机,而徐衍也跟着他钻到桌子底下。
“徐衍!”钟小北低骂一声,见手机没什么事,压着声音又说,“不是让你不要来吗!”
“小北……”见小北又没叫哥,徐衍有些失落,眉眼间委屈地拧起来。
说好的叫哥,其实根本没过叫几声,每每激动或生气了,小北还是下意识地喊他名字。
也罢,一个称呼罢了,小北爱如何便如何,他总不能一直计较这个,显得他没气度。
徐衍很快哄好自己,紧接着开始哄钟小北,“小北,你先别生气。”
“我原先是不想来的,可忽然想起一件事,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于是悄悄跟着你来了。”他认真说着,移眸往楼梯口看了看,“其实上回……”
“小北,你在干嘛?”
徐衍话音未落,钟小北身后突然传来另一个声音。
钟小北抬头,只见李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后,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手……手机掉地上了。”钟小北坐起来,尴尬道。
李然表情更不解了。她刚刚明明听到钟小北俯在桌子下,低着声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对了,谢谢你的短信,我考试过了。”钟小北见到李然,才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回她消息,迟迟补一句回应。
“真的么!”听到他考试通过的消息,李然像是比他还开心,惊喜道,“恭喜你!”
姐姐结婚,李然今天穿了一身淡粉色连衣裙,发型也精心盘了起来,她化了一个淡妆,笑起来脸颊浅浅泛红,悦然又说:“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不久之后,你一定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医师!”
“……早着呢,我只是考了一个专长证而已,接下来还要考助理医师证,助理医师考过了,后面才有机会考执业医师。”
钟小北实实在在地回答。他选的这条路,一年后考助理医师证,之后要上三年的中医类成人大学,最后才能考执业医师。
虽然有助理医师证已经可以合法行针了,但必须在执业医师的陪同指导下行针。反正学都学了,要学就往高处学,好好学。
“不过我会努力的,谢谢你。”
钟小北笑了笑,李然的脸更红了。
“不……不客气。”李然不自然地避了避眼神,又说,“那个,我姐快进来了,我先去看看。”
莲州人结婚讲究多,李然和姐姐李敏属相相冲,不能参加接亲仪式送她进门,只能在屋里等她。
吉时到,接亲的车子来到别墅门口,程媛搀扶着一只脚打了石膏的宋伟光迎儿媳进门,宾客们也都在一旁看着,一边夸新娘子美,一边说宋丞好福气,众人欢声笑语,宴席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钟小北没去凑热闹,依旧坐在角落里,翻开相册里的小猫照片看了又看。
不一会儿,盛装的新娘手捧花束进屋。她穿着一件烫钻钉珠的重工秀禾服,手上脖子上甚至是头上都戴满了各种浮夸的金饰,在宋丞的搀扶下,缓缓走上旋转楼梯。
徐衍见她身穿红嫁衣,头上却没有红盖头,连忙避开目光,而周围人见新娘上了楼梯,却纷纷着急着围上去,片刻间,楼梯下围满了人。
“小北,他们这是?”
“他们要上楼传花。这是莲州人结婚的一个传统,新娘进门,要把手上的花抛给他人,寓意传递幸福。”
徐衍在人群中看见了李然,那纤瘦的身影,不知何时挤到了大家前面,眼神坚定,像是势在必得。
难怪她也凑上前,这是想去接那束花呢。
徐衍暗暗想着,若有所思。
钟小北对抢花没有兴趣,见徐衍不说话了,忽然想起刚刚他好像有话没说完,问:“对了,你刚刚想说什么?”
钟小北一问,徐衍恍然回神,看向楼梯,凝声说道:“小北,那梯子有古怪。”
“嗯,是挺怪的。”
那楼梯造型诡异且不实用,上回宋伟光不就摔了,虽然那次是徐衍在搞鬼,但就算没有徐衍,以后也很可能会发生类似的事情。
“装这种梯子,纯属脑子有问题。”
钟小北低声骂了两句,谁知徐衍又说:“小北,其实上回的事,不是我做的。”
“嗯,我没怪你。”钟小北用手撑着脸,一边无聊地看着那边的热闹,一边随意地回应徐衍。
等等,不对。
他说什么?什么不是他做的?
钟小北忽地反应,立马直起身问:“你说的什么意思?”
“上回宋伟光摔下楼,其实不是我做的。”徐衍顿了顿,又解释,“那时我察觉到梯子有异样,便过去查看了一眼,可人不是我推的。”
“?”钟小北不可思议地看了看楼梯,又看向徐衍,惊问,“你的意思是,那梯子里真的有‘东西’在搞鬼?!”
“是。”徐衍点头。
钟小北咽了咽喉咙,迅速朝那边看去,此时宋丞已经带着新娘走到楼梯的中段,再往上走两步,就要踩到上回出事的地方了。
新娘现在行动不便,极易摔倒,而楼梯下又挤满了抢花的人,要是两人摔下来,下面的人来不及躲,那混乱场面钟小北不敢想。
受伤都是小事,严重了可能会砸出人命。
钟小北顾不得太多,立即站起来大喊一声。
“停!别再走上去了!”
他的声音洪亮突然,一时间,众人齐刷刷都看向他。
大家看着钟小北,大多是疑惑神情,而楼上一身盛装的宋丞,眼中除了疑惑还有愤怒。
这晦气家伙,过去仗着自己成绩好一点长得高一点抢他风头也就算了,今天他结婚,这人居然也要来刷存在感!一开始坐在角落一声不响,还以为老实了,结果这个关键时候跑出来给他添堵!
宋丞看见钟小北再次成为众人的焦点,脸都气绿了,他很想破口大骂,但一想到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老婆还站在旁边,他咬了咬牙,努力控制自己。
“怎么了表弟,我们要去楼上传花啊。”宋丞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没一会儿,又调侃道,“表弟是想抢花吗?抢花你得提前来前面,站在角落是抢不到的。”
宋丞说完,转头扶老婆继续上楼。
靠。
钟小北暗骂一声。他了解宋丞,这时他越喊不要上去,宋丞只会和他唱反调坚持要上去。
情急之下,钟小北看了一眼徐衍,大声又喊。
“你信不信我站在这里也能抢到花。”
话音落,众人的目光又聚集在钟小北身上。按照莲州的抢花习俗,如果有人在婚宴上放话抢花,说明这人对花势在必得,抢花成功,那么接下来一年这人都会好运傍身,成家立业喜事连连,但要是失败,那就是另一个极端,接下来一年都别想有好事发生。
因此除非在场的人都是自己人,默认了那花一定属于自己,否则一般人是不敢放话抢花的,毕竟谁都害怕担上一年的霉运。
听见钟小北这么说,一些抢花意愿本就不高的人主动退了退身,把机会让给这个高大帅气的小伙。
见楼梯下终于松了一些,钟小北顺势走上前,暗暗道:“徐衍,你一会儿帮我。”
徐衍明白小北是让他帮忙抢花,会意点头。
而宋丞见状,后槽牙都咬出了声。
他板着脸看了看周围,看见他妈在楼下按着他爸,疯狂摇头示意让他不要冲动。
“……好,那我们就在这里抛。”
说着,宋丞拿过李敏手中的花,毫无预兆地将花抛出去。
楼梯下的人依旧多,宋丞故意抛得很近,他也绝不相信站在后排的钟小北能抢到花。
然而花抛出去一瞬间,像是长了脚一般,在一众人手上溜来溜去,最后竟真溜到了钟小北面前。
钟小北个子高,伸手一抓,轻松拿到了花。
事发突然,众人惊得目瞪口呆,宋丞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愣了好一会儿,脸一阵青一阵白。
见众人渐渐散去,宋丞越想越气,最后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忽然又说:“刚才不算,刚刚是我手滑了,再来抛一次!”
这话一出,众人都惊了。
“过去从没听过花还能抛两次啊。”
“这不是胡闹吗?”
“唉别管,今天新人最大。”
在众人的无奈下,钟小北淡定把花还回去。
可第二次抛花,花还是长了脚一样溜到钟小北手中。
宋丞不信邪,再次反悔,可第三次抛花,结果依旧和前两次一样。
事不过三,三次结束,大家都不想陪宋丞胡闹了,纷纷回到席上。
“散了散了,这不是胡闹嘛。”
“那人是谁啊,一连抢到三次,今年怕不是要走大运。”
“好像是新郎的表兄弟,长得可一点都不像……”
众人七嘴八舌,没一句是宋丞爱听的,宋丞忍无可忍,直接走下楼冲到钟小北面前。
“钟小北,你是不是存心闹我事!”宋丞气势汹汹道。
“宋丞!”程媛连忙赶过来,一边拦着宋丞,一边转头和宾客笑道,“大家先入席,菜一会儿就上。”
钟小北不想理宋丞,眼睛一直盯着楼梯上的绿影,见他回来,才平静说:“我闹什么了?”
“你!”
宋丞哽住。
“小北,那‘东西’跑了,不知跑去了何处。”
听到徐衍的话,钟小北毫不犹豫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交给宋丞,冷冷说:“祝表哥新婚快乐,我有些急事,先走了。”
没有给对方任何说话的机会,钟小北说完转身就走,宋丞愣在原地,而程媛回神匆匆追出去。
“小北!等等!”程媛追上来,喘着气说,“你别生气,阿丞他不是故意……”
“舅妈,我没生气。”钟小北无奈停步,“我这边真有急事,得先走了。”
“再急也得吃了饭再走啊。”程媛听出钟小北是在找借口离开,皱了皱眉,又说,“你这样走了,我怎么和你妈妈交代……”
见程媛搬出他妈,钟小北也懒得再编了,直接说:“舅妈,表哥结婚,我人到了,礼也到了,可表哥左右看我不顺心,我留在这里也是添乱,还不如早点离开。”
“……”程媛沉默了片刻,眉头皱得更厉害了,歉声道,“小北啊,我替阿丞跟你说对不起,这孩子他从小就自卑,不懂事……”
“舅妈你不用替他道歉。”钟小北不想听她道歉,看了看旁边的徐衍,又回头看了一眼房子,最后还是决定把房子的事情说出来。
“舅妈,你们这个新房子,风水不是很好,婚宴结束,尽快请个道士来看看吧。”
“什……什么?”
程媛怀疑自己听错了,正要再问,就在这时,贴在大门上的囍字突然掉下半边。
钟小北:“你们可以去请桃源观的道士,他们能处理那‘东西’。”
程媛:“……”
程媛震惊无言,钟小北走出别墅大门。
刚走出别墅,钟小北立马笑道:“徐衍,你刚刚干得真漂亮,一会儿带你去买煎糕。”
徐衍得了夸,开心飘起来,“那我能否再要一份……”
“小北!等一下!”
徐衍话音未落,又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
钟小北闻声回眸,只见李然拿着他刚刚抢到的花跑出来。
李然跑到钟小北面前,停下身整了整自己额前的碎发,调整呼吸,将花递给钟小北。
“小北,你的花忘了拿。”
抢花不是钟小北的本意,见到李然急匆匆跑出来给他送花,他疑惑着,刚想说不要了,可下一秒,徐衍忽地开口。
“小北,我喜欢此花,能否将此花赠给我。”
对哦,上供除了供吃的还可以供花。
可是,供别人结婚用的花是不是不太好?
“谢谢你,不过这花我不需要。”
说着,钟小北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写下几个字。
【那是别人的花,我给你买新的】
徐衍看见了,瞥了一眼李然,缓缓回一声“好”。
“那你能把花给我吗?”酝酿了许久,李然垂着头说话,声音低沉中还带着一点颤,“我……”
“小北,小时发消息来了。”徐衍见手机上出现提示,迅速提醒道。
钟小北见是郝时发来消息,立即点进去看。
郝时给他发了几张墨汁的照片,有的是小黑猫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有的是小黑猫和布偶猫玩,还有小黑猫忘我干饭……
钟小北看着照片,不禁笑出声。
“真可爱。”
李然听见钟小北的声音,惊然抬起头,于是便看见了钟小北对着手机弯眉笑的模样。
如春雨,如夏风,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清新美好,但又比往常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感觉,像是雨里带了糖,风中掺了蜜,甜甜的,好看极了。
这样的笑,她上次也见过,就在钟小北去路边和别人打电话的时候。
“小北……”
钟小北回神,“你刚刚说什么?”
李然咽了咽喉咙,攥紧手中的花,将原本要说的话放下,转而问另一句。
“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第48章
开往S市的动车在夜色中高速行驶,车速快,窗外五颜六色的灯光被拉成一条条长长的彩带。
钟小北坐在窗边,静静看着窗外彩带断断续续飘过,脑中还在不停地想李然问他的话。
“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女朋友?他怎么会有?!
他当场就否认了,然后李然不知怎么突然瞪大眼睛,说出了让他更震惊的话。
“那是还没确认关系吧,祝你幸福。”
李然颤声说完,抱着花匆匆跑回别墅,而他反复想着她说的两句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想不通事情容易走神,一走神,就容易做出一些离谱的事。
后来他去给徐衍买煎糕,走神不小心买多了,买了满满一大袋,一个个煎糕叠起来像一墙砖块,就算徐衍原地复活和他一起吃也吃不完。
再后来他去给徐衍买花,走神没注意交代店员,结果店员给他包了一束红玫瑰,还和他说今天的玫瑰最好看,送人最合适。
他拿到花直接就懵了,但徐衍很开心,说从未见过如此艳丽的花,说什么也要将花带去S市。
于是,钟小北背上回来时带的一个包,左手一袋煎糕,右手一束红玫瑰,一脸无奈地去往动车站。
车站人来来往往,不时朝他投来目光,还有人窃窃私语说他是去找女朋友。
不对!
怎么还是女朋友!他没有女朋友!
想到别人口中阴魂不散的“女朋友”,钟小北思绪回笼,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比起钟小北的不淡定,一旁的徐衍倒是很安静。他静静地坐在无人的空椅上,环抱着那束用牛皮纸包装起来的红玫瑰,勾着唇角,笑了又笑。
今日李然没有趁机同小北表白,好事。
今日小北带他去买糕点买花,亦是好事。
今日车上空荡,小北身旁无人,好上加好的事!
徐衍悦然,看见钟小北还在抓头发,微笑道:“小北,你先休息,一会儿到了我会提醒你。”
听见徐衍的声音,钟小北稍微平静了一点。
管他什么女不女朋友的,出门在外,还是兄弟靠谱。
钟小北欣慰想着,谁知下一秒,徐衍继续笑道:“小北,回去了,我还能同你一起睡吗?”
莲州房间小,钟小北见徐衍在屋子里没处可待,就让他上自己的床。
可S市的房间不小啊,为什么他还要和他一起睡?
钟小北不解,没有立即回徐衍。
徐衍见钟小北犹豫了,笑容渐渐淡下,眉心也缓缓蹙起。
钟小北:“……”
徐衍垂眸等候。
“……随,随便你。”
算了,反正他只是一个没有实体的鬼,又妨碍不到他……
等等。
忽然间,钟小北猛然想起徐衍前几天化出实体的事情,连忙问:“你晚上会不会突然化出形来?”
面对钟小北的质问,徐衍神色明显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楚楚可怜的模样,低声说,“不会的,我怎会……”
“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睡。”钟小北表情严肃,又强调,“尤其是男人。”
徐衍眨了眨眼,不敢说话。
“所以如果我发现你化出形躺在我旁边,我可能会控制不住把你踢下去。听懂了?”
徐衍点点头,依旧不敢说话。
钟小北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惬意地往坐椅上一靠,交叉双手闭上眼睛等车到站。
他靠在椅子上微微仰着头,脖颈上圆润的喉结清晰又惹眼,徐衍盯着那喉结,喉间不禁滚了滚,不一会儿,心也跟着开始躁动起来。
忍着?保持克制?
徐衍艰难地将眼睛合上,可闭了眼,脑中快速闪过一些更香艳更不可描述的画面。
此刻,徐衍很快明白,在小北身旁,他是做不到克制的。入夜后的轻微触碰,已经是他竭尽全力克制后,与自己欲.念的最后妥协。
心爱之人就在眼前,不能触碰不能相拥,人间酷刑不过如此。
他是鬼魂,鬼魂是不需要睡觉的,若是保持克制,他该如何清醒地在他身边熬过漫漫长夜?
良久,徐衍睁开眼,看向钟小北时,眼中依旧充满欲.念。
他伸手朝钟小北的脸探去,将触不触,低声道。
“放心,我会很小心,不会被你发现的。”
他的声音细小如蚊,钟小北却感觉到了他在说话。
“说什么呢?”钟小北闭着眼,又说,“听不清。”
徐衍收回手,“……没什么,你继续休息。”
…………
一个小时后,夜晚九点多,钟小北又回到了S市。
下了车,钟小北先给宋芸打了个电话报平安,然后直接打车去方应均家接猫。
他提前和郝时打了招呼,门铃只响了一声,很快开了。
门一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毛茸茸的大型粉色兔子——穿了一整套兔子玩偶服的郝时。
一个大头玩偶突然出现,钟小北惊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而郝时见到钟小北怀里捧着一束红玫瑰,也惊了,他摘下头套,疑惑看了看他手里的花,张嘴要说话。
可千万别在提那三个字了!
钟小北在心中默念。
郝时:“你一会儿要去约会?”
钟小北:“……不是,这花……”
靠,不知道说什么,早知道把花藏楼下草丛让徐衍看着了。反正他在楼下等也是等着,他这么稀罕这花,肯定不会让别人带走。
“这花……”
钟小北尴尬想着,支支吾吾憋不出话。
郝时见状,没再多问,将玩偶头套放在旁边,移步让出路。
“进来吧,猫在里面。”
钟小北闻声抬脚刚要进去,可下一秒忽然注意到屋里地板干净得发光,于是又把脚收回来。
“我就不进去了,你帮我把猫带出来吧。”
郝时看见了钟小北的动作,转身去旁边鞋柜拿了一双拖鞋,“你还是自己进去吧,你的猫不太听我的话。”
“……好。”钟小北窘然应一声。
不听话,该不会是闯祸了吧。钟小北抽了抽唇角,放下身上的东西,换鞋跟着郝时进屋。
方应均家从外面看着大,走进去其实更大,郝时说猫在里面,带着钟小北路过了好几间房间,最后终于在一个亮着光的房门前停下。
房间是个儿童房,但很宽敞,方舒年穿着一身可爱的兔子睡衣,可还没睡觉,依旧抱着两只猫在地上玩耍。
“年年,小猫哥哥来接墨汁回家了。”
听到郝时的声音,方舒年的反应比上次钟小北来时快了不少,也不再东张西望找人了,而是抬起头就朝人看去。
“为什么回家。”
孩子看了看钟小北,不解问。
钟小北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孩子的问题,还好旁边有郝时。
“因为小猫哥哥和墨汁住在另一个城堡呀。”郝时一边过去哄娃将娃抱起来,一边示意钟小北去拿猫,又说,“年年该睡觉了。”
往常这个时候,方舒年也就乖巧地睡了,可今天可能是见有新来的客人,眼珠子瞪得很大,一直盯着钟小北看。
见到钟小北小心翼翼把墨汁抱起来,方舒年突然放声大喊。
“不睡!”
墨汁听到孩子的叫喊,忽然也开始惊慌挣扎起来。
“墨汁!”钟小北担心再吓到小猫,压了压声音按住它,“乖,我们回家了。”
好不容易安抚好猫,钟小北给了郝时一个眼神刚要撤,然而一转身,方舒年又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喊。
“啊啊啊啊——”
钟小北将小猫抱得更紧。
郝时也连忙安抚方舒年。
“年年不怕,小猫哥哥不走。”
“……”钟小北怔怔地站在门前,所以他现在是能走还是不能走?
钟小北看向郝时。郝时穿着玩偶服,有些吃力地抱着方舒年抚摸他的头。
忽然——
“方舒年!”
方应均不知道什么出现在门口,看了一眼郝时,冷冷又一声:“给我。”
不等郝时回应,方应均强硬把方舒年抱走。
方舒年害怕大灰狼,静下声不敢再叫,只不停委屈地看向郝时。
钟小北舒下一口气,同时也有些担心那孩子,和郝时说:“你要不要去看看。”
“一会儿去哄。”穿着玩偶服带了一天娃,郝时也有点累了,脱下玩偶手套,揉了揉脖子,“你先回去吧。”
钟小北看他疲惫的样子,仿佛看到过去连上几天大夜班的自己。
“你一整天都穿着这个?”
“……嗯。”
带娃也是真辛苦,更何况还不是正常的娃。
钟小北暗暗感叹,瞥了一眼郝时的脖子,更惊讶了,提醒道:“赶紧脱了吧,你脖子上都捂出红疹了。”
郝时闻声,眼眸忽地一惊,紧接着连忙抬手捂住自己的脖子。
他看不见自己脖子上的东西,但大概知道那是什么。他一连好几天都待在屋里,玩偶服也是今天刚换上的,哪里会是疹子?是他昨夜大意了,没留意让混蛋咬了一口。
郝时神情复杂,眼睛不自觉地飘,忽然间,却瞥见钟小北锁骨上,靠近衣领的地方,竟也有一块若隐若现的红印。
“你说这是疹子?”
郝时盯着钟小北那个已经泛紫的红印,又想起刚刚他手里拿的一束红玫瑰,惊诧之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锁骨上也有一颗疹子。”
【作者有话说】
徐(低头垂眸)(轻声):我只轻轻碰一碰……
北(指着自己锁骨上的大红印子)(怒):你管这叫轻是吧!
第49章
“锁骨上?”
听到郝时的话,钟小北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后,扯了扯衣领,又说。
“这个?这是我前两天在山上过夜,被蚊子咬的。”
“……”
郝时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充满占有欲且走向狂野的红印,低声说:“那蚊子是公的吧。”
“?”钟小北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见钟小北像是真不懂的样子,郝时无奈叹了一口气。
“……没什么。夏天蚊子多,注意安全。”
“啊?”钟小北依旧没听懂。
虽然有的蚊子的确可以咬出人命,但他应该不至于那么倒霉吧。
他一脸疑惑。
郝时不再多说了,把他送到门口,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你明天有空吗?”
“有。”
“帮我送个东西。”
“什么?”
“我放在卧室床头柜里的一些文件,郝萌做手术要用。”
提起郝萌,钟小北顿了顿,“郝萌什么时候手术?”
“下个月月初。”
白血病骨髓移植手术,又称造血干细胞移植手术,移植前需要供患双方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
HLA配型成功后,供者使用药物动员干细胞至外周血,或通过骨髓穿刺进行采集,与此同时,患者也需要做移植前的预处理,清除体内异常细胞、抑制自身免疫系统,为供者的干细胞腾出空间,并防止排斥。
为确保干细胞的质量和活性,且让患者的身体准备好接受移植,从供者打完动员剂开始采集、到干细胞最终回输到患者体内这一过程,最理想的状态是可以在采集当天完成。
然而想要达到这个理想状态,则需要根据供患两边的实际情况安排方案、紧密协作。
郝萌身体状态不好,经过多方面考虑,移植手术最终定在下个月月初。
被耍了一次又一次,等了那么久的手术终于要到来,郝时紧张又担忧,白天带娃,晚上等娃睡了,又匆忙跑去医院看妹妹。
他早起贪黑地两头跑,起初的几天都没问题,谁知有天方舒年夜里醒来,哭着闹着要找他,方应均发现他不在家,冷冷给他一句话:“你好好照顾方舒年,你妹妹的事我会处理。”
郝时不敢和他谈太多条件,只怕他和之前那些人一样出尔反尔。
“年年最近离不开人,我不方便回去,麻烦你了。”
郝时无奈说着,钟小北很理解。
“好,我明天给你送来。”
“谢谢。”
“这么客气干嘛。”钟小北随性回一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郝时每次和他说谢谢,语气总是很沉重,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连感激都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疲惫。
钟小北看了看小猫,也凝声说:“应该是我谢你。”
说完,钟小北抱着猫拎着东西离开了。
刚到楼下,徐衍立即凑上来,问他为何去了那么久。
钟小北说方应均的儿子在闹,墨汁吓得差点跑了。
“儿子?”徐衍想起徐明春的那段记忆,心想那六岁的孩子应该是方应均的外甥,不过他不打算提醒钟小北,转而说,“小北,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家吧。”
“嗯,回家。”钟小北点头,又紧了紧怀里的小猫,一脸宠溺,“墨汁,咱们回家了。”
徐衍见状,眼里放出羡慕的目光,再次感叹当猫真好。
钟小北回到家已经十一点了,他放下猫,简单把东西收拾了一下,然后开始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东西。
“小北,你在寻何物?”徐衍不解问。
“给你找东西上供啊。”钟小北不假思索回。
“……”
徐衍怔了怔。“上供”的心意他已经感受到了,倒也不必如此认真。
“我查过了,最简单的上供仪式是放一杯水,水旁边放一些死者生前喜欢的东西。”
钟小北看了一眼煎糕和玫瑰花,心想这都是他死后才遇见喜欢上的东西,又问:“你生前喜欢什么?”
徐衍想了想,认真道:“我喜爱针灸,与自由。”
“……”钟小北沉默了一会儿,“有没有没那么抽象的,实在一点的东西?”
徐衍微笑,没有说话。
喜欢针灸,可现在也没针啊,针回莲州弄丢了,这大半夜楼下的中医馆也早关门了。
钟小北犯难,又转头看了看,忽然发现桌上有一颗闪着光的苹果。
他记得那苹果买了很久了。
那苹果原本是买来给墨汁吃的,但是墨汁口味不知道为什么变了,过去争着闹着要吃的苹果,现在亲自喂也不吃了,可他又担心墨汁哪天又爱上,于是那苹果变成了屋里第四个常住民。
正常苹果应该是越放越暗淡,怎么那苹果放着放着还发亮了?
钟小北疑惑,走过去拿起苹果,仔细一看,竟是一枚银针插在了苹果上。
钟小北盯着那枚针,忽然想起来这好像是他某天练针的时候顺手扎进去的,后来不知道是墨汁还是徐衍喊了他一下,他一走神,收针时把这根针忘了。
不过忘得正好。
钟小北把插着针的苹果放回桌上,接着将鲜花和煎糕也放在一旁,又去接了一杯水。
“齐了没。”钟小北看向徐衍,问,“还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么。”
徐衍扫过桌上仔细摆放好的物品,目光最后回到钟小北身上,微笑道:“齐了。”
“喜欢的,都在此处了。”
“好。”
钟小北闭上眼睛,合十双手作祈福状,认真又说:“徐衍,你放心,我不会忘记你的,就算你以后……去了别的地方,我也会记得给你上供,让你在那边也有水有花,有你喜欢的东西。”
“……好。”徐衍看着钟小北,眼眶湿润着又笑了,而后也同他一样闭上眼合十双手。
钟小北睁开眼看见徐衍自己给自己拜拜,没有打扰,默默去看了一眼墨汁,见墨汁也乖乖地躺在猫窝里,最后才去洗漱。
洗去一天的疲惫,钟小北躺回熟悉的床上。
关了灯,徐衍躺在床边,轻声和他说了一句“晚安”。
于是钟小北迷迷糊糊又醒了。
“你和谁学的晚安。”
“我说的不对吗?”
“……对。”钟小北再次合上眼,“睡吧,困了。”
第二天一早,钟小北去给郝时送东西。
郝时一眼看见钟小北锁骨上的印子又深了,这回他没忍住,指了指那红印,问:“你家也有大蚊子?”
钟小北今早起来也发现了那红印,不过依旧没太在意。
“不知道,可能最近天气热,外面飞进来的吧。”他笑了笑,摇摇头说,“我睡得沉,没有感觉。”
郝时目色一惊,“没有感觉?你该不会是……”该不会是遇到入室猥.亵的变.态了?!
郝时脑子里迅速闪过许多字母片里的经典场景:某痴汉尾随帅气小哥,深夜入室猥.亵,然后发现小哥睡得跟死猪一样进一步睡.奸。
当然那都是演的情境,和某公交某办公室情境一样使用了夸张且离谱的手法,一个男人真被另一个男人撅了还没有感觉能接着睡,这人也是神人。
可如果是代入钟小北这个神经大条的直男……这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一点可能……
郝时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提醒钟小北,“你要不要在家里装个监控。”
“装监控?”钟小北不解,为什么突然说装监控。
“……”郝时顿声。
他刚刚的想法只是猜测,如果直接说出来似乎不太好,而且说了钟小北可能也听不懂,毕竟他连吻痕和蚊子咬都分不清。
郝时想了想,很快想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养猫最好还是装个监控,方便查看。”
钟小北恍然大悟,“有道理,我改天装一个。”
郝时:“……尽快吧,门窗也都注意关好。”
钟小北点头,“嗯,好。”
这个他清楚,之前就是因为门没关好,猫跑去郝时家乱窜了。
两人又说了两句,方舒年醒了,郝时连忙放好文件,赶紧去看娃。
钟小北辞声离开,慢慢往回走。
走出小区,旁边是一条人来人往的老街,他之前去医院上班每天都会经过,还经常顺道在街口的包子铺买个早餐。
钟小北远远望着那家包子铺,见几个眼熟但又不太熟的面孔在铺子前短暂停留半分钟又匆匆离开。
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那些人要迟到了。
换是他,他可能就直接先跑医院打卡再让人帮忙食堂带一份吃的。
一阵闷闷的热风拂过脸颊,脸上已经长好的伤疤不知怎么又痒了一下,钟小北抬手想抓,想到徐衍的话又停住了手,但也就在这时,他忽然被自己的刚刚的想法惊到了。
天啊,他在想什么,怀念过去上班的日子吗?
那根本不是人上的班啊。牛马当久了,脑子被驯化了?
钟小北连忙晃了晃头,试图把脑子里不该有的东西赶出去。
可抓狂了一会儿,身心恢复平静后,他还是会忍不住看向周围人忙碌的身影。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忙碌了。
考证,学医,如果他将一切都准备好了,未来还能适应这种忙碌吗?
钟小北站在街头一角,认真思考起这件事。
忽然,手机传来声音。
是宋芸打来的电话,钟小北连忙接听。
“喂,妈,怎么了。”
知道钟小北工作忙,从前宋芸很少会在早上给钟小北打电话。
突然接到不太正常电话,钟小北说话的语气一下子就严肃起来,“出什么事了吗?”
出乎意料地,电话那边的宋芸很平静,甚至有些开心。
“没事儿。”
宋芸话里含着笑意。
“小北啊,妈昨天跟王阿姨聊了一会儿,你加一下她姑娘的微信聊一聊呗。”
第50章
“我昨天和她聊天,聊到她姑娘,结果你猜怎么,她姑娘上班的地方离你住的地方特别近,更巧的是,她说她姑娘也养了猫!”
宋芸越说越兴奋,钟小北怔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于是宋芸又笑道:“这么巧的事,可太难得了,你们可以先加个微信聊一聊。”
“……妈,我……”钟小北想拒绝,皱着眉想理由。
“我看了那姑娘的照片,长得很水灵,你小姨看了,也夸漂亮。”
宋芸和妹妹宋英关系好,两人无话不谈,拿到姑娘照片的第一时间,宋芸立即分享给宋英,两人看着姑娘的照片,一致觉得好。
钟小北明白妈妈和小姨的意思,但依旧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他顿了顿,转移话题道:“妈,小姨术后需要多休息,你别总拉她聊天。”
钟小北回莲州那几天,宋英做完了肿瘤切除手术。手术很成功,宋英恢复良好,只等恢复期结束进行下一步的化疗和放疗。
“我知道,没有总拉她。”宋芸连忙否认,“是你小姨觉得屋里闷,要我给她讲讲你的事。”
宋英没有孩子,自从宋芸和钟小北搬来家里,她打心里将钟小北当做自己的孩子,而钟小北也是知恩图报的,知道她生了病,二话没说转去自己的所有积蓄。
手术一结束,宋英没问别的事,就问了小北现在怎么样。
宋芸如实将小北离职学针灸的事情告诉宋英,宋英的反应与宋芸如出一辙,除了欣慰便是心疼。
“姐,小北打小就聪明,学东西也快,咱们不用担心他,支持他就好。”
想到宋英的话,宋芸声音沉了沉。
“小北,你小姨也说了,你学针灸这件事,挺好。你就安安心心去学,工作的事,咱们不着急,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我知道了。”钟小北应声,又说,“小姨现在怎么样了,我去看看她。”
“你不用过来。”宋芸很快回答,无奈道,“小北,你不是不知道你小姨,她从来都体面,很在意自己在别人面前的形象。”
宋芸叹了一口气,“之前不让你来,除了想让你好好备考,还有就是你小姨一直叮嘱我,叫我千万别让你来。”
普通人生病住院,没有体面一说,面容憔悴只是最稀松平常的,很多人甚至生活不能自理。
病痛将尊严撒开一道口子,露出人最原始、最脆弱的模样,钟小北知道宋英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那我等小姨好些了再去看她。”
“好,等你小姨好些了,妈告诉你。”
宋芸在电话那边咽了咽喉咙,继续语重心长道:“小北啊,我和你小姨苦了半辈子,没什么别的心愿,就希望你能好好的。”
“希望你能遇见一个心仪的姑娘,互相有个照应,好好过日子。”
“……”
“人姑娘真的挺不错,你先联系联系,要是实在不合适,我们当然也不会强求你们在一起。”
宋芸说到这个份上,钟小北再不情愿,也没了办法,只能暂时应下来。
“好。”
听见儿子终于松口答应,宋芸语气缓过来。
“那妈把那姑娘的微信发给你,你们先聊聊。”
“记得主动一些,不要什么事都让女生来。”
“聊好了就约人家出来吃个饭……”
宋芸又絮絮叨叨嘱咐了一堆,钟小北连着说了好几声好,宋芸那边才安心挂了电话。
挂断电话不到一分钟,宋芸微信转来一个用两只小猫做头像的账号。
这个头像,好像有点眼熟?
钟小北看着对方的头像疑惑着,但还没来得及细想,宋芸又发来一段语言。
“这姑娘名字叫陈筱冰,竹字头的筱,冰雪的冰,可别喊错名儿啦。”
钟小北回了一句“知道了”,然后给对方加上备注并发送好友申请。
一分钟后,好友申请没有回应,钟小北也没再管,去街口的早餐店简单解决早饭,吃完就往家里回。
回到家楼下,钟小北想起要买针的事情,转头又去隔壁明春医堂。
钟小北出来早,回来也早,街上人大多都在匆匆忙忙赶去上班,医堂也还没开始开门营业。
钟小北站在医堂的中式木门前,想查看医堂营业时间,然而下一秒,就被贴在一旁的招聘启事吸引去目光。
【明春医堂现诚聘针灸区接待员(临时)1名】
钟小北眼眸亮起,迅速往下看——
【工作内容:1.接待引导顾客,介绍针灸项目;2.管理预约,安排体验时间;3.维护针灸区安静、舒适的环境。】
工作内容轻松,再往下——
【任职要求:1.了解基本针灸知识,有相关经验者优先;2.做事认真负责,有耐心,主动服务意识强;3.善于沟通,待人亲切有礼。】
任职要求不严格,最后——
【待遇优厚,面议,有意者请直接进店咨询。欢迎对中医文化有兴趣的朋友加入!】
看到最后一行字,钟小北直接凑上前,整个人遮住招聘启事。
老天,他没看看错吧,这是工作内容轻松、工作环境好、还在家门口的神仙工作?!
虽然是招临时工,但正适合他!他还有一年才能考助理医师证,这一年,他除了看书练针,完全可以做这个临时工!
钟小北有些激动,左右悄悄看了看,有种立即把招聘启事撕下来的冲动。
忍住,忍住,一会儿等他们开门他第一个冲进去应聘,不要干缺德事。
钟小北暗暗劝自己,忽然,身后传来声音。
“你好,请问你是来面试的吗?”
钟小北闻声回头,只见一个身穿浅绿色汉服裙、盘着双发髻的妹子笑盈盈看着他,妹子圆圆的脸颊两旁有个浅浅的梨涡,笑得很甜。
钟小北记得她,她是上回带他去买针的那个妹子。
“对,我想应聘你们针灸区接待员的职位。”
“诶,是你呀。”那个匆忙来买针又匆忙离开拒绝美女搭讪的帅哥。
妹子也认出钟小北,笑着又说,“你稍等,我先开个门。”
说着,妹子从包里拿出一把复古的铜钥匙开门,开门的同时,另一个同样穿着浅绿色汉服裙的短发同事也来了。
短发同事先是看了钟小北一眼,而后上前帮圆脸妹子推开门。
“冰冰,你今天怎么也来迟了?”短发同事好奇问。
“哎,一会儿再和你说。”圆脸妹子轻声回应。
两人细声细语开了门,领钟小北先在休息室坐下,大概十分钟后,医堂几个同事陆续来齐了,两个妹子带着一本册子来到休息室。
“不好意思久等了。”
圆脸妹子在钟小北对面坐下,一边给他递医堂的宣传册子,一边说:“这是我们医堂的简介,你可以大致先看看。”
“好的。”
钟小北接过册子,扫了几眼,上面是中医文化体验馆的一些基础信息,他大概都了解。
妹子见他大致看完,笑着继续说:“如你所见,我们是一家融合中医科普与文化体验的综合性场馆。馆内有各种体验区,但目前就我和我同事在管理,馆内人手不够,我们就快些聊一聊。”
“好的。”钟小北点头。
他也喜欢直接了当一些的面试,那些动不动就闲聊一两个小时的面试简直是浪费他人生命。
“你应聘的是针灸区接待员,岗位信息都有了解吗?”
“有了解。”
“你之前是做什么工作呢?有没有相关工作经验?还有,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入职呢?”
“我之前是护士,现在在学针灸。我想转行做针灸师,上周已经通过了专长考试。目前随时可以入职。”
钟小北回答简洁明了,妹子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你这边期待薪资是?”
钟小北直白说:“你们能给多少?”
“……“
妹子怔了怔,与旁边的同事对视一眼,不一会儿,同事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
“这个数,排班轮休,能接受吗?”
钟小北一看,6000。
能啊,太能了。怎么都比去做四千一个月的护工强啊。
“可以。”钟小北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欢迎你加入我们?”
妹子的声音更甜了,钟小北有点懵。
等等,他这就算是被录用了吗?这么快?
钟小北不太确认,问:“我是被录用了吗?”
“嗯嗯,你明天就可以来上班啦。”
妹子笑着点头,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
“抱歉,我先接个电话。”
说着,妹子转过身接起电话。
“喂,妈,我不是说我在忙吗?回去再……”她一脸歉意地看了看钟小北和一旁的同事,压低声音又说,“妈,这事儿我回去再和你说。”
她面露难色,而电话对面似乎还在喋喋不休,半分钟后,她无奈松口:“好,知道了,我现在就加。”
“你妈电话?”同事问。
“对,我妈,说是给我介绍了一个同乡的帅哥,让我赶紧加他微信,一大早就来催我。”她无奈说着,为避免老妈再打电话过来,赶紧打开微信,怨念道,“我才刚毕业没两年啊,天天催我找男朋友,我都快烦死了。”
“帅哥?有我们这位新同事帅吗?”
听见同事的话,妹子连忙看了看钟小北,低声嗔道:“小伊,你别吓到新同事。”
“我们平时都挺爱开玩笑的,你别介意。”
妹子讪笑,随手通过微信的好友申请,又说:“我叫筱冰,她叫小伊,你怎么称呼?”
“……钟小北。”
“小北是吧,你好,以后我们就是……”
话音未落,陈筱冰突然顿声。
愣了一会儿,她发现不对,连忙拿起手机看自己刚刚通过的好友申请,对方头像是一只小黑猫,发来的好友申请上写了自己名字。
【你好,我是钟小北】
陈筱冰盯着这七个字,不可思议地又看了看钟小北。
“你……是宋阿姨的儿子?”
“……”钟小北窘然点了点头,“你好……”
钟小北刚刚听到她的名字,也懵了。虽说他妈和他说过对方上班的地方离他住的地方特别近,但他也没想到会这么近!
知晓对方的身份,两个人都很尴尬,双双垂着眸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神。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收到亲妈的消息,消息内容几乎一致。
“加上了就好好聊一聊,你们都养猫,肯定有很多共同话题。”
看到消息,两人沉默着,不约而同地点进对方的朋友圈。
是的,都养猫,他有一只小黑猫,她有两只狸花猫。
等等,这猫怎么越看越眼熟?
两人看着对方的猫,神色越来越复杂。
一旁的小伊看两人不太对劲,正想问。
突然间,两人同时点开某红色软件,接着看向对方,异口同声道:“是你!”
陈筱冰:“养小黑猫的小哥!”
钟小北:“爱吸猫的冰冰姐!”
*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1]
徐衍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静静等待。
窗外蓝天白云,蝉鸣阵阵,不时有行人经过,可那都不是他要等的人。
从清晨等到正午,期间他还附身人偶给猫换了猫粮和猫砂,小北还是没回来。
为何还不回来呢?小北出门的时候分明说了很快回来。
莫非是遇到了一些事情?方应均那厮出手了?
徐衍忧心忡忡,越想越不安。
终于,外面传来开门声,徐衍兴奋地飞出去。
“小北,你回……”
心心念念的小北回来了,可他身后还跟了一名女子。
徐衍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声音也凉下,“回来了……”
钟小北不能直接回应徐衍,只给他做了一个让开的手势,然后说:“抱歉,家里有点乱。”
“没事儿,我家比你家乱多了。”陈筱冰笑道。
她扫了一眼屋子,很快看到窝在角落的墨汁。
“啊,小黑猫~好可爱~”她看向钟小北,礼貌问,“可以摸吗?”
“可以。”
得到同意,陈筱冰笑了笑,二话不说脱了鞋就冲向墨汁,半点不生分。
而徐衍看着她大胆又不拘礼节的样子,眼眸渐渐暗下。
“小北,这位姑娘是。”
“……”钟小北顿然。
除去早就认识的网友身份,陈筱冰是他妈给他介绍的相亲对象,也是他即将一起工作的新同事。
但他不好意思说这是他妈给他介绍的相亲对象,于是只说了后半句。
钟小北:“我之后要去医堂上班,她是我的新同事。”
徐衍疑惑:“上班,同事?”
钟小北:“对。”
徐衍依旧不解:“为何如此快……”
“我也觉得很快,我今早才面试的。”
钟小北轻声说着,走去取杯子给人倒了一杯水。
“喝点水。”
“谢谢,我不渴。”陈筱冰忙着撸猫,笑声拒绝。
“那我放桌上,你一会儿渴了喝。”
“好。”陈筱冰一边撸猫,一边回答。
忽然,一束常人看不见的光钻进小黑猫体内,下一刻,原本温顺的猫突然跳起来,闪电一样迅速跳上桌子。
陈筱冰家里养着两只猫,见惯了这种场面,没有被吓到,而钟小北有点紧张,立即跑过去抓猫。
“墨汁!”
钟小北主要还是担心小猫弄翻他昨晚刚给徐衍弄的供品。
陈筱冰看出了钟小北的紧张,与此同时,还看到了桌上的一束红玫瑰,以及钟小北衣领处若隐若现的红印子。
她惊讶地瞪大眼睛,大脑高速运转。
片刻后。
“小北,你有女朋友了吧。”陈筱冰试探问。
钟小北:???
看见钟小北惊异的神情,陈筱冰又看了看他锁骨上那个充满占有欲的吻痕,眼睛瞪得更大了。
“难不成……是……男朋友?”
钟小北:!!!???
【作者有话说】
[1]《越人歌》
本文最大助攻冰冰姐上线[狗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