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方应均不信神佛。
他会来灵岩寺,完全是因为架不住徐明春的唠叨。
“人与天地相参也。”[1]
徐明春撩了撩自己束在颈后的长发,迎着一阵山风理了理身上白得泛光的汉服衫,他看了一眼方应均万年不变的衬衫西裤,深深换了一口气,又说。
“你啊,别成天待在实验室里,偶尔也该出来爬爬山看看风景,排排体内的浊气。”
“去健身房做个有氧就好了,加速血液循环,促进代谢物排出。”
方应均淡定回一句。
他和徐明春是发小,高中毕业后,两人都顺应了家里的安排——学医。
他学西医,主修临床学,徐明春学中医,主修针灸学。两人学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医学体系,日常聊天,聊着聊着就会变成中西医辩论会。
“那不一样,这浊气啊……”
正如此时,徐明春首先发起反驳,只是他话还没说完,方应均手机响起。
“接个电话。”
说着,方应均接起电话,徐明春点了点头,转去凉亭另一角坐下。他撑着栏杆,观望亭下往往来来的路人,他们大多数拿着香束,有的则拿着一盏祈福灯。
那祈福灯的灯形很是漂亮,莲花似的,金铜色,沉静又不失雅致。这似乎是寺庙新出的东西,过去来从没见过。
徐明春看着他们手里的祈福灯,若有所思。
不一会儿,方应均打完电话过来了,但神情明显不对劲。
徐明春见他黑着一张脸,笑问:“接了谁的电话啊,怎么这个表情。”
“……”方应均沉默片刻,沉声说,“我姐,偷偷在加州给我生了个外甥。”
“……”徐明春闻声一顿。
他记着,方应均的姐姐方净秋现在是在国外留学,怎么突然就生了孩子?
不过现在孩子生都生了,说什么话,都不如先道喜,于是徐明春很快又笑着站起来,轻拍方应均肩膀。
“恭喜你啊!当舅舅了!”
“恭喜?”方应均凝起眉,表情忽然失控,“那孩子都三岁了!我姐还没结婚呢!”
“……”徐明春再次沉默,但脑子依旧转得很快,“去父留子嘛,少纷争,多自由,还是净秋姐想得周到。”
徐明春趁方应均还在皱眉,赶紧转移重点。
“你先别气了,去给你外甥请盏祈福灯,祝他平平安安,健康成长,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方应均彻底无语了,且不说他不信这个,众所周知,祈福灯里是要写名字的,而他——
“祈福?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呢。”
“那你快问问啊。”说着,徐明春揽着方应均的肩,将人往台阶下带,“走,我带你去请一盏灯。”
在徐明春的拉扯下,两人来到请灯处。
灵岩寺的请灯又叫供灯,请了之后需长期供奉,一盏灯供一年,则需缴纳360元的供奉费。
“那我如果想永世供奉呢?”
徐明春拿起一盏莲灯,问道。
“永世……”负责请灯的志愿者被问懵了,与同伴交流了一会儿,最后说,“请您稍等,我去问问住持。”
“好的,辛苦了。”
徐明春望着志愿者笑了笑,志愿者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匆忙离开。
“你直接交满几百年不就好了。”方应均冷冷说。
徐明春看向方应均,笑道:“永世是永世,百年是百年,不一……”
话音未落,徐明春像是在不远处看见了什么,声音和笑容都一瞬怔住。
修长,白净,似月光下绽开的昙花,清冷透着倔强,清瘦却不单薄——那是他梦里反复见到的身影。
如石子坠入池塘荡起涟漪,又如暗夜里骤然响起一阵莺啼,徐明春深邃眼眸中泛起一阵波澜,霎那间,周遭一切熙熙攘攘都暗下,世界的光亮只照亮那一人。
“应均……我好像看见他了。”
徐明春看着那人,痴痴说。
“谁?”
方应均不解问。
“那个梦中人,那个,反复出现在我梦里的男人。”
“?”
听到徐明春的话,方应均的疑惑并没有消下,眼睛反而瞪得更大了。
关于那个梦中人,徐明春和他说过很多次。
大概从二十岁开始,徐明春就说自己时常会反复做一个梦:梦里他生活在古代,而他身边总会出现一个男人,他照顾着男人的生活起居,那男人从来不漏正脸,但那流畅又俊朗的脸部线条,却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里。
每次梦醒,徐明春都清清楚楚地记得梦里发生的事,他将事情都告诉方应均,还总不忘说一句:“我好像爱上他了。”
而每次方应均都当他是在搞抽象。
爱上一个现实世界里不存在的人,还是个男人,这怎么听都像是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人的胡言乱语。
“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方应均问。
“就是他,我不会看错。”
徐明春看着那人的侧颜,眼眸颤动,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
方应均看见徐明春的神情,意识到他这次的反应与往常都不一样,有种癔症已病入膏肓的荒谬感。
方应均:“你来真的?”
“什么叫来真的。”徐明春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那人,回答却出奇地认真,“我对他的感情一直很真。”
“…………”
方应均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人群中,一个穿着白T牛仔裤的男生搀扶着一个憔悴消瘦的中年妇女,两人慢悠悠地往主殿的方向走,边走,似乎还聊着什么。
“妈,我给你也买一盏灯。”钟小北见宋芸不时看向别人的莲灯,开口说。
“不用。”宋芸连忙摇头,“那灯请了就要一直供的,咱们去上个香就好。”
近三年断断续续的治疗,宋芸的病渐渐恶化,没有足够的治疗费,没有肾源,钟小北没了办法,只能顺着她的意带她来寺庙。
想到这里,钟小北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又说:“那就供着,没关系。”
“小北,佛祖面前,心诚则灵。”宋芸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声音又沉了沉,“妈真的不需要灯。”
两人对视片刻,钟小北抿了抿唇,点了头。
“是他?”
方应均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惊讶道。
徐明春闻声立即看向方应均,同样惊讶地问道:“你认识他?!”
方应均没点头也没摇头,“见过,是我们学校的。上周我找主任申请换宿舍,正好遇见他来申请特殊宿舍,说是要照顾自己尿毒症的妈妈。”
“尿毒症……”徐明春惊然,将目光移到白月光旁边的瘦弱妇人身上。
“嗯,晚期了。”方应均又说。
中医看诊,望闻问切,功底好一些的中医,看一眼面色和舌苔就能看出毛病。而她,甚至不需要细看,远远望着,就已是病气缠身的模样。
一个医学生,带着身患重疾的妈妈来寺庙,这是已经没有了其他办法,求人无用了,只能求佛。
尿毒症,是慢性肾衰竭的终末期阶段,中医可以辩证治疗,但只能帮助调理体质、缓解一些并发症,其主要的治疗方式还是现代医学手段。
“还能治吧。”徐明春严肃问。
“肾移植,如果术后恢复好,再活几十年不是问题。”方应均平静回答。
忽然,徐明春沉着眸,迈开步子,像是要直接向两人走去。
方应均看出他想干什么,连忙拉住人,“你要干什么。”
徐明春回眸,认真道:“我得帮帮他。”
“你就这样过去?”见徐明春点头,方应均叹一声气,无奈说,“你要过去对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人说他是你梦中人,你想帮他?学现代医学的人可不会信你的话,他只会认为你是神经病。”
徐明春平日不是冲动的人,听完方应均的话,他也发觉自己刚刚的想法有些冲动了。
可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啊,他怎能按捺住情绪不去靠近?
徐明春望向钟小北,看着他沉着眸,小心翼翼搀扶母亲上台阶。忽然间,徐明春恍然觉悟,他那眉间落不下的愁容,只要至亲的病痛不消去,那愁就不会消失。
“你说得对,我不能冲动。”
徐明春渐渐冷静下来。他垂着眸,仔细思索一个既能帮助他、又妥善不怪异的办法。
就在这时,身后忽地传来声音。
“先生,我帮您问过住持了。”志愿者问话回来,脸上有些遗憾,“住持说寺庙的祈福灯不支持永世供奉。”
答案不意外,徐明春平静道谢:“好,谢谢你。”
见徐明春失落的模样,志愿者连忙又说:“但住持说了,若是先生愿意支持灵岩寺的慈善功德基金会,可视情况延长祈福灯的供奉年限。”
基金会?
徐明春闻声,仿佛被点通了什么,他看向手里的祈福灯,猛然抬起头。
“有办法了!”
方应均:“?”
“应均,我想到办法了!”
说着,徐明春将祈福灯放到方应均手上,匆匆往寺外跑去。
方应均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离开,又不可思议地看了看手上的祈福灯。
想到了什么?话都不说清楚就跑了。这灯,现在是让他自己来弄?
方应均盯着莲灯。
莲灯沉默,他也沉默。
最后,他还是花了几万块,在那盏莲灯中刻下了徐明春的名字。
只是那灯中途灭了一次。在徐明春遭遇车祸那晚。
灯再点燃后,方应均无意发现,灯座底下多了一枚墨绿色的舍利珠。
方应均曾想将那枚舍利珠取出来,而一名身着缁色僧袍的和尚突然出现,一本正经地和他说——这是舍利珠,也是招魂珠。
“灯芯闪烁,魂归白塔,灯塔同在,灵魂归位。”
和尚的话在方应均的耳边回荡。
一转眼,莲灯上方出现好友的身影。
“明春!”
话落间,徐衍凝起眉。
好奇怪。
此人为何好像能看见他,又为何唤他明春。
还有,为何他的身体会不受控制地融进莲灯里,他明明不想进去,他想等小北来。
徐衍想挣扎,可挣扎无效,刹那之间,他已然被吸入莲灯之中。
“明春……”
方应均看着好友又消失,捧着莲灯开始发颤。
他学了数年的医学知识,也接触了众多生生死死,但却第一次遇到这样不能用科学解释的画面。
他不知所措,想着去找那个缁衣和尚。
怎料下一秒,缁衣和尚竟真从小径中快步出来。
“快住手!”
慧空看见莲灯灯底泛起一阵绿光,目色一惊。
“快灭灯!”
【作者有话说】
[1] 《黄帝内经》
第32章
方应均是从徐明春昏迷之后开始信神佛的。
那一夜,徐明春突遇重大车祸,被紧急送到第一医院,当时,他恰好在第一医院手术室实习。
手术室里,各种仪器的鸣声无比熟悉,可他却眼睁睁看着好友几度失去心跳,最后陷入重度昏迷。
那夜的无能为力,成了他心里的一道坎。徐明春昏迷不醒,而他也开始求佛。
佛学比他想象的要复杂许多,讲究因果,讲究缘分。负责帮他供灯的缁衣和尚慧空,告诉他徐明春是因为失了魂因此昏迷不醒,待时机成熟,灵魂归位,徐明春自然会苏醒。
然而——
“快灭灯!”
慧空一声呵斥,方应均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灭灯?”
燃灯祈福,灯火即是光明,要的就是长明不灭。现在徐明春的灵魂似已招回,为什么要灭灯?
“不是你说灵魂归位他就能醒过来吗?为什么要灭灯!”
方应均护着灯,情绪激动地质问对方。
慧空摇头,“时候未到,此时招回灵魂,徐施主不会醒来。”
“……”
方应均怔然。
忽然间,小径上又疾疾跑来一人。
方应均移目看去,是钟小北赶来。
“阿弥陀佛,请施主灭灯吧。”慧空合十双手,低眸又说,“缘分,自有定数。”
“……”
方应均依旧没回话,他看着钟小北快速奔来,与此同时,手上的灯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开始剧烈颤动。
方应均察觉到灯的反应,目色惊然。
他盯着钟小北,又瞥了瞥灯,霎那间,一段模糊的记忆忽地在他脑中闪过——徐明春车祸的那一夜,钟小北也在医院值班。
那场手术徐明春伤势过重,手术中途换过一批护士,也就是在钟小北进来之后,明春的生命迹象渐渐稳定下来。
那是巧合……还是天意……
方应均来不及细想,不知不觉间,为了好友能够醒过来,他已然做出决定。
钟小北来到方应均面前,同一时间,方应均熄灭灯芯。
灯灭一霎,方应均看不见,一抹绿影正以极快的速度飘进钟小北的背包中。
背包沉下的一瞬,钟小北立即明白是徐衍回来了,他下意识地用手护住包,轻轻舒了一口气。
片刻后,见方应均直直看着自己,钟小北喘了两口气,不自然说道:“刚……刚以为落了件东西在这里,来这儿看看。”
说着,他低头假装找东西,又喃喃一句“好像记错了”。
方应均知道他在瞎扯,但灯已灭,他不打算再说什么,只看了一眼慧空,而后默默离开。
见方应均离开,钟小北又舒了一口气。
他看向一旁的慧空,莫名又喘了两下,谢道:“多……多谢师父带路。”
“施主不必客气。”
比起钟小北急促呼吸,慧空的气息明显平稳许多。
钟小北有些纳闷。这和尚看着年纪不小了,但跑得是真快,说是给他带路,他一路追着跑,还差点没追上。
人现在更是连气都不带喘,看来在灵岩寺修行的和尚还真是有些本事的。
“我要找的人,或许已经下山了。多谢师父带路,我先走了。”
又礼貌地谢了一遍,钟小北转身离开。
日头毒辣,钟小北带着徐衍匆匆下山。以为徐衍不舒服,钟小北没有着急去问徐衍,只默默加快脚步。
来到山脚下时,徐衍终于有声音。
“小北……”
听见声音,钟小北立即停下脚步。
“徐衍你没事吧。”
钟小北问。
“我……没事……”徐衍声音有些沙哑,顿了片刻,轻声又说,“小北,我们回家吧。”
徐衍话落时,一只蝴蝶恰好落在钟小北肩上。那蝴蝶长得特别,两只翅膀一青一白,缓缓扇动着,不仔细看,像是两只蝴蝶凑到了一起。
“徐……”钟小北下意识想叫徐衍出来看看,但忽然又想到他还不舒服着,于是轻轻将蝴蝶拂走,应道,“走吧,回家。”
*
钟小北一直觉得,徐衍和他一样,恢复能力很强。
因为上次徐衍附身到许海诚身上,他没用几天,就从奄奄一息的死样恢复回生龙活虎的模样。
然而自从去了一趟寺庙,钟小北感觉徐衍好像久久都没有恢复,整个鬼不仅话变少了,还时常和猫一起默默窝在角落里。
家里原本粘人又爱搞动静的鬼和猫现在通通都静下来。钟小北有些不习惯。
终于,钟小北放下手里的书,朝角落里的一鬼一猫走去。
“你在干嘛。”
听到钟小北的声音,一鬼一猫双双抬抬头。
也是在这时,钟小北发现他们在看一本书,不对,准确地说扒拉书:墨汁的爪子放在书上,而徐衍趴在墨汁身上。
“你们在干嘛?”
钟小北又问。声音比刚刚大了不少。一时间,猫跑了,徐衍缓缓站起身,讪讪回应。
“小北,我……在看书呢。”
看书?
钟小北瞥了一眼那书,拿起来一看,《爱丽丝梦游仙境》,英文版。
这书不是他借的,应该是之前的租客留下来的。
但是——
“徐衍,你什么时候能看懂英文了?”钟小北惊问。
“……”徐衍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最后垂下眸解释,“正因看不懂……因此想多看看,好好学习学习。”
“哦……”
钟小北应一声,但很快发觉不对劲。
徐衍他一个不愁吃不愁穿、不考证也不出国的鬼,为啥要学英语?
而且看英文小说学英语是什么天才操作啊,还没学会走路先学跑步?
钟小北越想越觉得奇怪,眉头越皱越紧,徐衍见状,连忙又说:“小北,虽然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我想更了解这个世界。如今大家都用英文沟通交流,我不能落后了。”
好有思想觉悟的古代人!
钟小北一边在心里赞叹,一边喃喃说:“其实你也不用……”
徐衍像是没听清,露出疑惑的表情。
“没什么。”钟小北摇摇头,把书放回书架上,又从书架里拿出一本《伤寒杂病论》,认真说,“你真想学,我改天给你借一些书回来,从字母和单词开始学,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徐衍忙点头,忽然,钟小北转头又看向徐衍,举起手中的书。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先帮我把这本书梳理一下。”
虽然特有专长考试成绩还没下来,但他不能一直干等着,该看的该学的还是不能落下。
钟小北朝卧室走去,见徐衍好像还愣在原地,于是停身站在卧室门前。
他垂着手,书夹在手和腰之间,回眸望向徐衍时,浓眉往眼睛下压了压,唇角微微不满地撅起,没说话,又好像说了很多话。
卧室窗户敞开着,夏日的风拂过他的发丝,将他没说出来的话吹到徐衍耳边。
徐衍怔了怔,心脏加速跳动起来的同时,为掩饰自己的失态,他赶紧躬身行了个礼。
“臣遵旨。”
钟小北:???
搞什么,玩君臣游戏吗?他刚刚好像没有很凶吧。
可是突然来那么一下,除了有点羞耻,好像还真有点爽?
钟小北被自己一闪而过的想法惊到了,立刻严肃起来。
“赶紧进来,别磨磨蹭蹭的。”
谁知徐衍又来了一句“臣遵旨”,而且说得比上一次还大声。
“徐衍!”
“臣在。”
“徐衍!!!”
“来了~”
一阵吵闹过后,钟小北再次陷入被中医理论支配的迷茫,而徐衍又开始活跃起来。
徐衍微笑道:“小北,伤寒杂病,六经辩证。”
钟小北沉声:“太阳,阳明,少阳,太阴,少阴,厥阴。”
徐衍再笑:“治疗太阴的汤药中,具有健脾消肿的药物是?”
“……”钟小北皱起眉头,犹豫了很久,最后试探着说,“白……白术?”
“小北,你都记得!”徐衍欣然,鼓励道,“不出几年,你定比我强。”
“你瞎说什么啊。”钟小北不假思索否认。
虽然他学得很卖力,可他也不得不承认,他学起来很吃力。像他这样硬着头皮学,能不能拿到行针资格都不一定,他厚不下脸皮接受徐衍说的那些话。
钟小北头有点晕,合上书往后一仰,默默按起太阳穴。
“小北,你要对自己……”
话没说完,徐衍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些不妥,没继续说下去。
空气忽然安静。
钟小北睁开眼睛,发现徐衍又在垂着眸发呆,于是转移话题问起另一件事。
“徐衍,你那天为什么要往寺庙里走。”
“……”徐衍自然知晓钟小北问的是哪一天,可他还不知如何回答他,“我……”
见徐衍犹豫半天只吐出一个支支吾吾的我,钟小北再次闭上眼睛,直白说:“不想说就算了。”
徐衍看向钟小北,抿了抿唇。
良久,徐衍说:“我,听到了有人在呼唤你,于是我便去了。”
叫他?
钟小北突然睁开眼睛。
他怎么没听到?
钟小北疑惑,又问:“叫的是我,你和我说不就好了,为什么要自己进去。”
徐衍缓缓移目,对上钟小北的眼睛,眸中泛起一抹深沉又执着的光。
“叫的是你,可你是我的……”
第33章
徐衍的声音不轻,钟小北也清清楚楚听见了。
可是,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他的?
“…………”
钟小北听不懂徐衍的话,也看不懂徐衍眼中深深的执念,他沉默着,可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忽地涌上心头,紧接着,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额头发烫的同时,缓缓落下一滴汗液。
然而就在这时,徐衍忽然又笑起来。
“你是我的恩人,我自然要先去帮你看看。”
说着,徐衍抬起手,用手去抚钟小北的脸,像是想帮他拭去额边的那滴汗。
“怎么流汗了。”徐衍边说,边靠近钟小北,柔声又问,“还热吗?”
钟小北坐在椅子上,徐衍的身体轻盈但不单薄地笼着他,只一瞬,钟小北的脸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刷一下就红了。
徐衍越靠越近,可钟小北不但没感觉凉快,反而觉得更热了。
“你,你干嘛突然……”突然靠那么近。
钟小北语无伦次,支吾说不出话,然后干脆起身跑出卧室,别的事也不想问了,就想找个凉快的地方待会儿。
徐衍见状,没有追上去。他勾唇笑了笑,转身躺进还留存着钟小北余温的椅子上,将余温想象成拥抱,于是笑得更灿烂了。
而另一头,钟小北冲进卫生间用凉水匆忙洗了一把脸,才把那股莫名的燥热给压下去一些。
他仰起头,看了看自己湿哒哒的脸,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怎么脸是红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地张开嘴查看自己的舌苔。
没看出有什么毛病。
但这莫名其妙的心跳加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要不还是去医院做个检查吧。
钟小北心里念叨着医院,突然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医院,他妈和小姨还在医院呢!考完试一直东忙西忙竟忘了给她们打个电话!
钟小北赶紧拿起手机给宋芸打电话。
电话嘟了两声,宋芸那边很快接通。
宋芸:“喂,小北啊,你考完试了吗?”
钟小北:“嗯,考完了。”
宋芸:“考试累不累啊。”
“还好。”钟小北顿了顿,说,“妈,你把小姨的病床号发给我,我去看看你和小姨。”
往常宋芸是很乐意见到儿子的,可她今天很快就拒绝了钟小北。
“你不用过来,你小姨现在挺好的,妈也挺好,就是……”
听见宋芸有话又顿住,钟小北凝起眉。
“就是什么?妈你有话就直接说。”
宋芸在那头别扭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很轻关门声,才又开口。
“小北啊,那个,小丞要结婚了。”
小丞?或许是过去工作接触的人太多,每次提起一个名字,钟小北常常要想好一会儿才能把人名和人对上号。
他在脑子里搜索这个人的脸,还没想到,宋芸又说:“就是你舅舅的儿子,你表哥,宋丞,他下周就要结婚了,前两天刚发来请帖,酒席设在莲州新房子那边。妈这边抽不开身,你替妈回去一趟吧。”
听到舅舅的儿子,钟小北很快对上人,且脑中快速闪过那人得意洋洋拿玩具拿书砸他的画面。
“…………”
钟小北打小就不喜欢那人,心想这酒席是非得去不可吗。而且临近婚期才通知到他们,想也不是诚心请他们去。
宋芸在电话的另一边,她看不见钟小北的表情,但见他沉默不说话,很快猜到了他的想法,劝道:“小北,虽然咱们和他们关系一般,但到底还是亲戚,这个酒席,还是要有人回去的。”
“妈和你小姨这边是没办法抽开身了,你这两天回去,替我们提前过去问候一下。”
钟小北早知道她会这么说,轻轻叹了一口气,答应下来。
只是挂掉电话之后,钟小北忽地想到一个问题:他这次回莲州至少要待一周,徐衍和墨汁怎么办?
“徐衍。”
只叫了一声,徐衍悄无声息出现在钟小北身后。
钟小北不自然地抖了一下,然后装作镇定,“徐衍,我最近要回一趟……”
“我可以与你一同回去吗?”
钟小北话音未落,徐衍试探问。
“?”钟小北皱起眉,“你偷听我打电话?”
徐衍讪讪垂了垂眸,“就听了一小段……”
“…………”
钟小北无奈,这鬼不止偷看他的聊天记录,还会偷听他打电话,或许还瞒着他偷偷做过很多事。
不过他是鬼,没必要和他计较这些就是了。
钟小北看向徐衍,严肃道:“你可以和我回去,但是不能乱跑,我们那里有道士,说是真会抓鬼的,回去你就老老实实跟着我走,不可以乱跑,听见没。”
莲州县郊区有个小道观,道观冷清,里面的道士经常会到县城里采购生活必需品,钟小北上高中那会儿,几乎每周都能在学校附近的集市上看见他们的身影。
那些道士会不会抓鬼他不知道,他只想先唬一唬徐衍让他安分一些。
经历上回在寺庙的事,徐衍有些后怕,连忙点头,认真道:“明白,我定会紧跟着你。”
见徐衍听话的反应,钟小北满意点点头,不过很快又愁起来。
徐衍可以跟他走,那墨汁呢?请个人来喂猫?
找陌生人来,他不太放心,找熟人,他的熟人都是忙人。
钟小北纠结着,转眼间,目光扫到角落里的硅胶人偶,接着立即想起一个人。
【我有事要回一趟莲州,你有空吗,过来帮我喂一下猫】
钟小北给郝时发消息。
郝时那边像是在忙,没有回应。钟小北正想着要不要直接给他打个电话,对方发来了消息。
【你回去多久】
【一周】
看到钟小北的消息,郝时那边【对方正在输入…】了很久,终于又回一条消息。
【我现在不在家,你把猫送过来吧】
钟小北:???
不在家?送过去?
钟小北一脸懵,问他送去哪里。
郝时:【等一下】
钟小北:【……】
两人一卡一顿地聊了半小时,最后郝时发来一个地址——南山壹号,第一医院附近的高档小区。
钟小北看着那地址,眉头一皱,但想了想,还是很快收拾好猫,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徐衍这回没偷看他的聊天记录,不知道他要去哪里,问:“小北,你去何处?”
“去送猫。”
钟小北答。
“送去何处?”
见钟小北换了衣服,像是要去别的地方,徐衍又问。
钟小北:“方应均家。”
徐衍:“……”
郝时的妹妹郝萌前天回医院了,应方应均的要求,郝时去方应均家带那个六岁的娃。
“你要一起去吗?”
钟小北问话,但没等徐衍回应就打开了门。他也不是赶时间,就是习惯性地默认徐衍会跟来。
平时他去哪儿徐衍都喜欢跟着,那句话都多余问。
他走出门,在门前顿了顿,等徐衍出来,结果等了半天,徐衍竟没跟上来。
“徐衍,你不去吗?”钟小北疑惑问。
徐衍讪然笑了笑,摇摇头。
钟小北:???
徐衍有些反常,不过钟小北只皱了皱眉,没想太多,“那我走了,你留家里吧。”
说完,钟小北关上门离开。
徐衍用现代人的方式和钟小北挥手道别。
而门关上的一刻,他缓缓垂下眸。
不一会儿,他静静移到镜子前,再抬眸,只见镜中的绿衫暗淡阴郁、死气沉沉,一眨眼,恍惚之间,他仿佛看见镜中的自己换了一身洁白的汉服衫,原本深沉的眼眸也一瞬清澈许多。
陌生,也熟悉。是他,又不是。
镜中人,亦真亦幻,挥之即散,散而又还。
徐衍知晓他此刻看见的是幻觉,可这幻觉,自他从寺庙回来就开始了。
他躲不掉,也避不开,不论睁眼还是闭眼,眼前总有“另一个他”,当真是比他还“阴魂不散”。
而这个与他长相别无二致的人,亦是他穿越来这个世界第一个看见的人。
见到此人的第一眼,他的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脸上还带着一个奇怪的透明罩子,徐衍从没见过这些东西,第一反应是惊恐和害怕。
但惊慌之后,徐衍也在他身上感觉到了浓重的病气。
本着医者的仁慈,徐衍不由自主靠近,想帮其探探脉,也就在那时,他的手穿过那些管子,甚至穿过那人的手,他触了烈火一般收回手,同时也看清了罩子里的脸。
陌生的世界,无法触及他人的身体,与自己长相一致的人。
一切都太突然太诡异,徐衍不知所措,疾步奔离病房。
然而离开病房,迎接他的却是另一场更杂更闹的狂风暴雨——
绿色大门里推出一名绝了气的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长廊,不一会儿,随着一声悲愤交加的怒吼,青筋暴起的一拳似一记响雷,引得周围惊声迭起,悲痛与挣扎,责骂与尖叫,人与人声,乱如骤雨……风雨最后平息,唯有周遭看客始终保持沉默。
起初,徐衍以为这都是一场梦,又或是他已坠入“地府”,可此梦似梦非梦,“地府”里没有孟婆汤。
徐衍怕了,默默隐去角落。
时光一点一滴流逝,他的身体也慢慢开始消散,梦境也好,现实也罢,正当他以为一切都快结束了的时候,他遇上了钟小北。
…………
徐衍离开镜前,蔫了气地移去空荡荡的猫窝旁。
他不敢去见方应均,怕方应均会再次看见他困住他,那人像是知道他的存在。
他也不想见到徐明春,因为他通过莲灯获得了徐明春的一些记忆。
徐明春对钟小北有意。
还用切实行动救过钟小北的母亲。
而他,只是一个孤魂野鬼。
良久,徐衍飘进卧室,将头埋进藏有钟小北气息的床上。
他闭上眼,深深呼吸,越吸越沉醉。
霎那间,似是嗅到一丝异常,他忽然睁开眼睛,往床上的薄被看去。
被子整整齐齐,而被子边缘的一角,却隐隐散出一阵微弱的精气。
那精气很淡,可他只嗅了一下,便认出那是专属于哪里的精气。
第34章
钟小北来到方应均家,方应均不在家,开门的是郝时。
这不奇怪,现在是工作日上午,方应均在家才奇怪。
奇怪的是,郝时来开门,头上戴着直播时戴的兔耳朵。
虽然郝时身上穿着一件简洁朴素的纯棉T恤,但钟小北的目光依然聚焦在那一直一垂的俏皮兔耳朵上,并且脑中都是郝时戴着这个耳朵扭腰跳舞的画面。
“……”钟小北盯着郝时的兔耳朵,抽了抽嘴角,问,“你在这里也直播?”
钟小北的语气不止是惊讶,还带了一些惊叹。
不愧是幼师,帮别人带娃,还能趁雇主不在家一边带孩子一边直播,两边都不耽误。
钟小北在心里默默佩服,就在这时,郝时摘下兔耳朵,“没直播,这是因为……”
郝时话没说完,突然,房间里传来一声叫喊。
“哎呀小少爷,猫不能吃这个。”
钟小北闻声看去,只见宽敞的客厅里,一个头发半白的圆脸阿姨着急忙慌放下手里的东西,朝一个坐在地上抱着猫的小男孩扑去。
她停在孩子面前,伸手想拿走孩子手上的玩具饼干,可孩子不听她的话,一手抱着一只布偶猫,一手紧紧攥着玩具。
“小少爷,放手哈,把玩具给我。”
阿姨轻声又说,孩子还是无动于衷,不说话,也不放手。
“年年。”
郝时一声呼唤,方舒年抬起头,露出一张小小的脸蛋。他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像洋娃娃,可那宝石一样的大眼睛却是飘忽的,像是在寻找刚刚叫他的人。
郝时重新戴上兔耳朵,来到方舒年面前,蹲下身,柔声又问:“年年,你可以把饼干给我吗?”
方舒年呆呆地看了看郝时的兔耳朵,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主动把玩具饼干给他。
“好的,谢谢年年,年年真乖。”
说着,郝时轻轻揉了揉方舒年的手,突然,方舒年脸上有了一些不明显的反应,下一秒,忽地咯咯笑起来。
那笑持续了很久,像沉浸无法自拔,又像不受控制。
直到看到站在门口的陌生人,方舒年才慢慢停了笑声。
方舒年放下怀里的猫,直勾勾看着钟小北,缓缓朝他走去。
方舒年来到钟小北面前,又看着他盯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张口。
“小猫。”
孩子的声音钝钝的,忽一下响起,又忽地落下。
钟小北以为他在说墨汁,看了看猫,回答道:“他叫墨汁。”
郝时:“他在叫你。”
钟小北:???
就在钟小北瞪大眼睛的时候,方舒年看着他,又生疏地叫了一声“小猫”。
“你……你好。”钟小北不懂,但他尴尬回了一声。
听到钟小北的回应,方舒年默默转身,回到原来的地方,坐在地上,自顾自地摆弄起小玩具。
钟小北见那孩子行为举止怪异,正想问郝时,然而他还没开口,郝时先回答。
“年年患有自闭症,不能和普通孩子一样与人沟通。他会把人看成不同的动物,他喜欢小动物,只会主动和他喊过的‘小动物’说话。”
说着,郝时又摘下兔耳。
“在他眼里,我是陪他玩的小兔,而你是新来的小猫。”
那孩子患有自闭症,钟小北不意外,但他第一次听说,自闭症儿童会把人看成其他动物。
钟小北不可思议,好奇问:“那方应均是什么?”
郝时犹豫了一下,说:“大灰狼。”
“?”
钟小北给了郝时一个疑惑的表情,郝时平静又说:“他说方应均很凶。”
“……”
可怜的娃,明明话都不能说清楚,却对自己亲爸有清晰的认知,可见他爸对他也是真凶。
钟小北心疼那孩子,没再细问人家妈妈的事。他看了看墨汁,开始讲正事。
“你让我把猫送过来,方应均同意了?”
“他说了,只要能稳定孩子的病情,怎么带随我。”
“……”钟小北沉默了一会儿,他对自闭症儿童没有偏见,可想到刚刚那孩子要给猫喂玩具饼干的画面,还是不太放心,直白问,“他该不会也会喂我的猫吃玩具吧。”
“……”郝时也顿了一下,说,“我会看好他。”
听到郝时这么说,钟小北也不好意思再多问了,本来就是来麻烦人家帮忙照看猫的,人家愿意帮忙,就不要有太多疑心。
“好,麻烦你了,我会尽快来接他回去。”
钟小北把墨汁放下,认真交代道:“墨汁,你乖乖待在这里,爸爸过几天回来接你。”
话落间,钟小北以为墨汁会不舍地黏过来,他甚至想到了一会儿要怎么安抚他,自己再偷偷离开。而现实是,那小小的黑团子落了地,一点都不认生,扭起猫步就朝那金发碧眼的布偶猫走去。
钟小北:“……”
而钟小北沉默的时候,墨汁已经扭到布偶猫面前,甚至用尾巴去撩人家的脸……
哈,好一只见色忘父的猫。
钟小北毫无难度离开,回家路上,他越想越失落,渐渐有种“儿大不中留”的感觉。
那用尾巴的撩人脸的姿势是跟谁学的?在家的时候他也不这样啊。
钟小北一路疑惑着,回到家打开门的那一刻,小猫撩人疑案瞬间破案了。
只见徐衍悠然自得地飘到他面前,一边撩头发,一边伸手来摸他额前的细汗,还关切问:“小北,在外面热坏了吧。”
钟小北:“……”
见钟小北不回话,徐衍又撩了撩头发,声音更加酥起来,“小北,你怎么了?”
“手拿开。”钟小北面无表情,心里在给徐衍“定罪”。都是因为徐衍最近总对他动手动脚,墨汁看到学了去。
都是男人,搞什么肉麻戏。可爱小猫怎么别的不学,偏学这个。
钟小北越想越气,绕过徐衍往屋里走。
徐衍愣在原地眨了眨眼。
怎的生气了?是他做错了何事吗?
徐衍疑惑着,看见钟小北走到猫窝旁收拾了一下散落的几个猫玩具,忽然又明白了。这是刚把猫送走,心里难过了罢。
做猫真好。
徐衍再次羡慕,默默在一旁看他把屋子各种东西收一遍。
钟小北在回来的路上买好了回莲州的车票,明天一早就回去。
他不常回去,回去一周,得带些换洗的衣物。简单整了整外面的东西,他回卧室收衣服。
他从衣柜里拿出几件短袖短裤,一一叠好,但想了想莲州山多树多蚊子多,又把一件短裤换成长裤。
徐衍在他旁边看着他,安静了很久,在看到他拿出内裤时,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忽然开口。
“小北。”
“干嘛?”
钟小北停了停动作,不解问。
徐衍看了看他手中的内裤,又瞥了一眼床上的薄被,耳根忽地一红,垂了垂眸。
“小北,你近日……睡得好么……”
最近因为徐明春的事,徐衍担心自己会因妒忌做出一些冲动事,不仅平日里有刻意疏远钟小北,就连晚上也不敢进钟小北的卧室。
谁知就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夜晚似乎发生过什么事,例如失.精……
想到那个词,徐衍不禁勾起唇角。
然而下一秒,钟小北坦荡应答:“挺好的。”
“?”徐衍愣神。片刻后,又问,“小北,你近日没有……梦见一些梦吗?”春.梦之类的。
“什么梦?”
见钟小北还是一副不明白的样子,徐衍有些懵了。
难不成是他认错了?
不,那薄被上残留的精气与他先前在他身上汲取的精气一模一样,他绝不会认错。
“小北,你近日是不是感觉身上没那么疲乏,精力充沛了许多?”
徐衍换了一个方式问。
“是……吧。”
钟小北点了点头。比起从前在医院上班和拼命备考那段时间,他最近的确是放松下来了。
他小姨那边得到了资助,他暂时放下了赚钱的大担子;特有专长的考试成绩也没出来,他不着急去做下一步规划。
自毕业以来,准确的说,是自他知道他妈生病以来,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轻松,仿佛各种事情都不着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徐衍干嘛突然问他这些?是暗暗点他最近太松懈了吗?
“等这次回来,成绩差不多也出来了,我会接着好好做下一步的事。”
钟小北几乎不会对徐衍隐藏自己的想法,有什么就直接说什么。
“……”徐衍意识到他会错了意,连忙解释,“小北,我不是那个意思。”
“?”钟小北,“那你想说什么?”
“我……”
徐衍语塞。这该让他如何说?总不能直接开口问他夜中有没有梦失.精吧,如此一问,显得他很无礼。
徐衍支支吾吾了很久,最后还是来回试探地问钟小北最近做了什么梦。
几轮下来,钟小北也发现了徐衍的异常。
他皱起眉头,凝视徐衍。看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睁大眼睛。
“徐衍,你是不是……”
钟小北一边说,一边往身后推了推,眸中闪过两人初见面时的惊恐之色。
徐衍敏锐地察觉到钟小北的神色变化,刹那间,目色一滞,心却开始剧烈颤动。
他是发现什么了吗?
他明白了,他与那些男人一样,对他有着不可告人的想法,所以害怕恐惧了?
若是他问出那句话,他是该上前解释,还是该退后否认……
想到这里,徐衍面色煞白,手也不自觉颤起来。
然而——
“徐衍!你是不是想强行吸我的精气!”
“我告诉你,不可以!”
钟小北激动且认真地说着。
这一刻,徐衍心中冒出两个前所未有的想法。
原来迟钝可以如此可爱。
原来被他拒绝,也没有那么难受。
第35章
第二天一早,徐衍跟着钟小北坐动车回莲州。
莲州是S市隔壁L市边缘的小县城,不过这里的小指的是人口不多,整个县城包括了几片山岭湖泊,总体是地广人稀。
莲州动车站距离县城还有二十多公里,下了动车,还要坐半个多小时的大巴车转到县城。
大巴车根据动车的班次排班发车,确保每一趟都载满乘客,有些出站慢的人赶不上这趟车,就只能等下一趟或者打车。
当然,打车是很难打到的,没人愿意从县城大老远跑来拉客,费油又费时。
钟小北深知这里不好打车,因此下了动车就快步一路奔出来。神奇的是,每次不管他多快,总有一群大爷大妈比他快,他上大巴时,大巴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车上人多,没有多余的空座,钟小北让徐衍先进包里,等下车再出来。
钟小北背着徐衍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只是刚坐下,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个戴帽子的男生就一直盯着他看。
他今早起晚了,着急出门赶车,忘了戴口罩。
可是,这人怎么一直看他?
虽然他没戴口罩,可他出门前也是冲了一把脸的,总不能是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吧。
钟小北有些尴尬地移开脸,就在这时,那人忽地开口说话。
“你的脸好了?”
钟小北先是一愣,转过头,确认对方是在和他说话,于是仔细看了看那人压在帽子下的脸。
这脸,好像是有点眼熟,像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是谁。
“你是……”
钟小北疑惑问。
那人摘下帽子,露出年轻的脸和些许凌乱的头发,说:“明春医堂。”
听到“明春医堂”几个字,钟小北又皱了皱眉,那个他家楼下的中医体验馆,他只去过一次,也不认识什么人……
见钟小北还是一脸懵的样子,那人叹了一口气,又说:“针灸。”
“针灸……”钟小北喃喃,细细回想了一下那天买针灸针的场景,回忆到一半,一瞬想起来:这人是当时卖他针灸针的那个小哥,提醒他没有行针经验,不要自己随便扎针的那个助理医师小哥。
“是你啊!”钟小北没想到这人也是同乡,惊讶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嗯,对,我的脸已经好了。”
“你自己扎好的?”那人又问。
“嗯……嗯。”钟小北嘴比脑子快,应了之后才反应过来这话回得有点问题。
当时他什么都不懂,怎么扎,往哪扎,都是徐衍教他的,这能算是他自己扎好的吗?
不过徐衍只是教他扎,动手扎针的确实也是他自己,应该也算是他自己扎好的吧。
钟小北思考了片刻,又说:“我最近在学针灸,在考证了。”
他的本意是想表明自己没有胡乱给自己扎针,谁知那人听完他的话,眉头毫不掩饰地皱起来,接着重新给自己带上帽子,转去看窗外不说话了。
“?”
钟小北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就不说话了,他不懂,但理解,没有继续再搭话。
他将背包拉到身前,默默合上眼睛。
窗外的树开始往后走,大巴往县城的方向开去。
半个多小时的车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可发车没多久,钟小北听见包里传出声音。
“小北,我可以出去了吗?”
钟小北没睁眼,轻轻摇头表示不行。
“小北,包里有点闷。”
徐衍的声音低低黏黏的,是请求的语气。
方才钟小北和那人说的话他都听到了。他记得那人的模样:一个男人,长着一张鹅子脸,眼睛细长有狐媚相。一看便知晓不是什么正经男人。
小北坐在他身旁,可不就是羊坐在狼旁?
徐衍越想越担忧,又细细念一声:“小北……”
“……”
钟小北轻叹一声,最后无奈地把头埋在书包上,用极小的声音说:“住嘴,不许说话,再说话你今晚睡客厅。”
好可怕的惩罚。
徐衍一瞬安静下来。
或许是方便让徐衍安分一点,又或许是真累了,钟小北保持着趴在包上的姿势,懒得动了。
过了一会儿,身旁的人忽然朝钟小北递来一个小瓶子。
钟小北疑惑抬起头。
“晕车可以试试这个药。”
钟小北:“?”
“不是,我没……”晕车。
没等钟小北把话说完,那人站起身,把小药瓶放他身上,冷冷又说:“让一下,我要下车了。”
话落间,大巴在一个小路口停了车。
“哦……好。”钟小北连忙起身给那人让路。
那人匆匆下了车,车子很快又开启。
钟小北透过车窗看着那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后知后觉地拿起那人给他的小药瓶。
“周氏医馆。”
他轻声念出印在药瓶上的字,转动瓶子来回看了看。瓶子上除了医馆名字,没有其他说明,看着不像是治疗晕车的中成药。
钟小北想着,打算打开药瓶看看,就在这时,身旁突然传来徐衍的声音。
“小北,此物是?”
钟小北闻声看去,只见徐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包里跑出来了,端坐在一旁的空座位上,盯着他手上的药瓶好奇询问。
“你……”
怎么一声不吭就自己跑出来了?!
钟小北想骂他,可看见他微微颦眉不是很舒服的模样,骂到嘴边又停了。
算了,他是鬼,别和他较真。
钟小北把话咽回去,没理徐衍,拧开药瓶查看里面的东西。
徐衍见钟小北默许了,暗暗笑了笑,然后愈发大胆地凑近钟小北去看他手里的东西。
药瓶子打开,一股淡淡的药香气散出来,里面装了一些褐色小药丸。
徐衍细细嗅了嗅,缓缓道:“干姜,丁香,广藿香,砂仁……还有一些甘草。”
钟小北看向徐衍,眼眸显然变亮了许多。
他的鼻子没有徐衍的灵,除了最明显的广藿香,只还能认出一点干姜的气味。他晃了晃瓶子里的药丸,问徐衍:“这东西,真能治晕车?”
徐衍:“这些药材,均有开窍醒神、祛暑化浊的功效,可治疗眩晕恶心,中和止呕。”
听完徐衍的话,钟小北看着这平平无奇的瓶子若有所思。
他接触过不少晕车的人,包括他妈,从前也是晕车十分严重的人,只是她后来去到S市治疗,接触的交通工具多了,晕车的情况才慢慢好转。
之前为了让他妈好受一些,他没少研究晕车药,可他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这款药。
这药真的会有好效果吗?钟小北对中医配伍的了解还不深,有些好奇,打算再问问徐衍。
谁知就在这时,前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有人晕倒了!”
听到这句话,钟小北条件反射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没几秒,人就已经冲到了晕倒的人面前。
发现那人肌肉抽搐,且意识不清醒,钟小北迅速做出判断,捏住那人的双侧眉心处查看压眶反应。
“小北,此人是暑厥了,需要及时救治。”
徐衍几乎与钟小北同一时间来到,见那人昏厥,忧心提醒道。
见那人的压眶反应还在,基本可以确认是中暑,钟小北点点头,紧接着抬头大声问:“他中暑了,大家谁有藿香正气水?”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可无人站出来说话。
钟小北扫了一圈,见没人回应,于是想用药瓶里的晕车药先救个急。
然而就在他准备喂药的时候,一个尖锐的声音猝然响起。
“等等!这个不是那个老周家的药吗?”
那人惊叫一声,凑到前面来,看清了药瓶子,又喊。
“他家的药不能用啊!”
钟小北被那人的声音吓得一惊,皱着眉问:“为什么不能用?”
“那个老周他……”那人忽然又顿住,脸上皱纹拧成一团,纠结了一会儿,含糊又说,“哎呀,总之他家的药不能用!”
“……”
钟小北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这人中暑昏迷,他有两个方法急救,要么给他吃消暑化湿的药,要么通过针灸刺激特定穴位,帮他清热解暑、调节体温。
可现在的情况是,周围没人有药,而他也没证件没有行医资格。
“没人有藿香正气水吗,十滴水,人丹这些药也行。”
钟小北放声再问,周遭依旧沉默。
人命关天,顾不了太多了。
他看了一眼徐衍,无视周围的人,问:“人中穴,十宣穴?”
徐衍:“可以。”
“好。”
钟小北点头,快速从包里拿出随身带的针灸袋。
他看准那人的穴位准备行针,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
“那个,我这里,好像有一瓶快过期的藿香正气水……”
钟小北立即回眸。
那人低声又说:“这个,还能用吗?”
钟小北:“……给我吧。”
……
大巴开到县城,中暑的人恢复了意识。那人向钟小北道谢,钟小北让他不舒服就去县医院里看看,说中暑不是大病,但急起来也可以要人命。
那人点头,叫了一辆车立即要去医院看看。
钟小北看着那人离开,也准备往小姨家回。
先回去放个行李收拾一下,下午再去舅舅家见见那个烦人的表哥。
钟小北这样想着,怎料一转身,迎面走来一个穿着道袍、发型有些不修边幅的中年道士,道士手中还拿着一只铃铛。
我去!
徐衍!
钟小北在心里喊了一声,好在徐衍比他早发现那个道士,早早就钻进包里了。
“小北,我藏好了。”
听到徐衍的声音,钟小北连忙把包移到前面,双手护着包,装作镇定的模样绕着那道士走。
“叮铃——”
一声铃铛声响起,那道士飞快来到钟小北面前,将钟小北拦下。
“善信且慢,贫道赠善信此符,可驱除邪祟。”
道士边说,边将一张符纸递给钟小北。
钟小北没接,往后退了推,咽了咽喉咙,尴尬道:“什么……邪祟,我不懂道长的意思。”
道士听见钟小北的话,也没有卖关子,直言:“善信家可能有脏东西。”
“……”钟小北一顿,脸色更不好了,礼貌摇了摇头,“多谢道长,不过我家没有脏东西。”
说完,钟小北再次绕开道士。
道士见他匆忙要离开,急得差点把“你家有鬼”几个字喊出来,但最后还耐着性子追上去。
“此符善信尽管拿去,贫道不会收取善信任何费用。”
好烦。
有种不接这人的符,这人就会一直跟着他的感觉。
钟小北想着。
突然,他停下脚步,看向那道士,目光无比坚定。
“道长。”
“我家。没有脏东西。”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道士(苦口婆心):“善信,你家有脏东西啊……”
钟小北(回头看了看自家一猫一鬼,猫干净可爱,鬼也干净帅气)(坚定):“我家没有脏东西。”
徐衍(看着钟小北感动要落泪,看向道士立马阴下脸)(暗暗骂):牛鼻子老道,你才是脏东西!
第36章
“小北,你这次回去,就睡妈那个房间。”
“你不常回去,妈怕你房间里的东西落灰,就把你的床单和被子都收起来了,你自己一个人在家,收拾也费劲,睡妈那个房间就好。”
“还有你小姨新换了一个煤气灶,不是很好用,你要是用不习惯,就去隔壁王阿姨家吃饭……”
“妈……吃饭睡觉这些我自己会解决,你不用担心。”
钟小北回到小姨家,先给宋芸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没两分钟,宋芸那边怕他吃不好睡不好,左一句右一句地叮嘱他。
钟小北没有去别人家蹭饭的习惯,而且他妈说的那个隔壁王阿姨,他以前也没听过这人,随便去别人家蹭饭,有点奇怪。
“那个王阿姨是几个月前新搬来的,人挺好的。”宋芸顿了顿,又说,“她女儿和你差不多大,也在S市工作,听说你要回去,立马就和我说想见见你。”
“……”
钟小北沉默。他好像知道他妈最近为啥这么关心他的感情大事了。是因为隔壁多了一个有女儿的王阿姨。
那更不能过去了。
他没那个想法。
“妈,我刚到,先收拾一会儿,下午会去舅舅家看看。”
“……好。”听钟小北说起这事,宋芸语气一下变严肃,“小北啊,你舅舅……有时候说话不是很好听,你就当他是喝醉了瞎说,别管他。”
“……嗯,我不和他吵。”
他也懒得吵架,见个面就回。有些亲戚,做做表面功夫就行了。
挂断电话,钟小北去房间把床整理干净,然后去厨房简单煮了个面条,吃完,从柜子底下拿出一箱落了灰的花生牛奶,随意擦了擦,提着那箱奶就出门了。
他从来不在意那家人的眼光,平时都是空手过去的,今天是刚好看到这箱奶还有一个月就过期了,就拎过去做做样子。
至于茶叶烟酒什么的,有他也不会拿过去。
钟小北舅舅家在县城的边缘,大概三年前,他们把老房子推倒,在原地建起了一栋三层半的小别墅。
小别墅陆陆续续装修了几年,赶在今年结婚前才完了工,因此钟小北也是第一次来到他们这个“新家”。
然而见到这个“新家”的第一眼,钟小北感觉自己的眼睛快闪瞎了。
眼前,县城边缘的一角,一座金光闪闪的“欧式宫殿”拔地而起,与周围低矮的砖瓦房、成片的农田形成极其荒诞的对比。
别墅通体用“土豪金”的外墙涂料,屋顶铺着深红色琉璃瓦,阳光一照,整栋房子像着了火一样刺眼。
而大门处,两根粗壮的罗马柱直插云霄,柱身也镀了一层金,柱头雕刻着夸张的涡卷纹饰,但仔细一看,纹路歪歪扭扭,像是当地泥瓦匠照着手机图片硬凿出来的。
往里一走,前院中央有一座喷出诡异弧线的巨型喷泉,凹凸不平的劣质大理石地砖一路铺到门口。
真是浮夸又可笑的乡镇暴发户装修。
钟小北不屑一笑,提着奶往屋里走。
“老宋啊,你最近太忙了,想找你喝一杯,你一周推我三次。”
“这不是阿丞马上要结婚了嘛,下周,下周我们席上好好喝一喝。”
屋里几人坐在茶几沙发上,喝着茶有说有笑,没人注意到外面来了人。
“舅舅。”
钟小北喊了一声,喝茶的人纷纷抬起头。
他穿着一件纯白T恤,搭了浅色长裤,简简单单,一身白净,站在浮夸俗气的巨型水晶大吊灯下,显得更加干净清爽。
他就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一双大长腿笔直修长,让人看着移不开眼。而他不仅身材高挑挺拔,五官长相也是让人一眼惊艳,浓眉大眼,又俊又帅。
这么个养眼的帅哥突然出现,大家的眼睛忽地都放亮了。
除了坐在泡茶主位上的老宋。
老宋是不喜欢看帅哥吗?
不是。
宋家三兄妹里,就他最在意那个形象的问题。
然而,宋家三兄妹,二妹宋芸和小妹宋英都是美人胚子,年轻时是出了名的高挑漂亮,只有大哥宋伟光长相猥琐,身材矮胖不说,脸也歪瓜裂枣上不得台面,与两个妹妹不像亲生兄妹。
不过也因为这个缘故,宋家老两口偏心大儿子,老两口又走得早,存的半生的积蓄都留给了大儿子。
可即便如此,宋伟光心里依旧不平衡。都是同一个爹妈生的,凭什么她们就生得好惹人喜欢?
宋伟光不喜欢好看的妹妹,连带不喜欢好看的外甥。只是他要维持自己长辈的形象,还会人前装装样子。
“小北?”宋伟光假装惊讶,看了看钟小北手里的奶,笑道,“来就来,怎么还带东西啊。”
宋伟光的脸歪,笑起来更歪,看着人笑,总是莫名透出一股诡异感。
钟小北没有陪笑,他太了解这个人,不管他说什么,这人都只是表面和他笑笑而已,心里指不定在骂他。
他沉默着,把提来的奶给宋伟光递去,宋伟光不大情愿地接过,眼尖地瞥了一眼包装盒上没擦干净的灰,脸色有些沉下来。
宋伟光:“小北,这个奶……”
“舅舅不喜欢喝这个奶吗?”钟小北明知故问,“我以为舅舅喜欢这个奶呢,每次去我们那儿都带这个来。”
“……”宋伟光怔了一下,放下那箱奶,不一会儿,又把脸笑歪了问,“怎么回来不提前说一声,你妈呢?没一起回来?”
“我刚回来。”钟小北顿了顿,又说,“我妈在医院陪小姨,她们这次不回来。”
“哎呀,这……我给忘了。”宋伟光装作糊涂样子,拍了拍自己稀疏的脑门,可下一秒,却看向刚刚一起聊天的秃头大叔,皱眉说,“我们老宋家的女儿命苦啊,之前是我二妹得了尿毒症,现在又是我小妹得了乳腺癌。”
他拉着个脸说着,可半分没听出是心疼妹妹的语气,倒是对面秃头大叔听了话,十分惋惜道:“你家小妹?可惜了,人不是还很年轻漂亮吗?”
宋伟光最听不得有人夸妹妹漂亮,眼神一瞬就暗下。对面这人老光棍一个,时不时就来和他打听宋英的事,他能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思?
“漂亮有什么用,还不是一个两个接二连三的病。”宋伟光压着声音,低沉又说,“宋家女人都克男人,不是死就是离,你可别以为自己命大。”
“老……老宋,你说什么啊,我没那想法。”
“你最好是别有。”
两个老男人你一言我一语,当着钟小北的面说着没皮没脸的话,钟小北咬牙忍着,拳头紧握,不停劝自己不要跟他们动手。
两个老混蛋,还没喝酒呢,先发起酒疯了。
本来以为能忍着坐下喝杯茶走个过场再离开,现在看,他是多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再在这里待着,他可能不止会动口,还会动手。
“舅舅,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钟小北忍着怒火说着,转身要离开。
宋伟光见他要走,又不乐意了,“诶这不是刚来吗,怎么又要走,舅舅家的新房子你都没仔细看看呢,舅舅带你转一圈。”
钟小北:“……”
在外人听来寻常的话,对钟小北来说却像刀一样锐利,而宋伟光最擅长说这些话。
几年前,宋芸缺钱治疗,钟小北不得已来求宋伟光借钱,宋伟光说自己做生意亏本了,拿不出一分钱,可转头把老房子推倒建起新别墅,动工建房那天,宋丞还开着新车来叫他去吃开工宴。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钟小北在心里暗暗和这家人划清了界线。
“不用了舅舅,房子都看过了。”钟小北一边默念宋芸和他说的话,一边咬牙回应,“建得……挺好。”
宋伟光见钟小北脸色明显变差,心中暗笑,连忙又拦住钟小北。
“仔细看看再走,我这屋里装了好多新东西呢,这摆放和布局,也都是请风水大师看了又看才定下的,打小那些个大师就说你命格好,你来了,也正好帮我看看。”
“……”
钟小北再次沉默。
他随意扫了一眼旁边几副“世界名画”的复制品,以及拼花地砖铺上去的红木旋转扶梯。
说实话,这栋房子从外面到里面,到处都散发着不和谐和诡异的气息,这浓浓的荒诞感,拿来当恐怖片片场最合适。
比如突然冒出一只鬼什么的。
可惜徐衍不在这里。
他没让徐衍跟来。
首先他觉得自己不会在这里待多久,其次他没办法保证自己不会在这里和他们吵架。
徐衍爱学人,他不希望那些不好的东西被他学了去。
然而此时,他有点后悔没带徐衍过来了。
这老混蛋拦着他不想让他走,就该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钟小北像是下定了决心要和宋伟光翻脸。
宋伟光多精明的人,看出来钟小北要忍不下去了。可他不想和小辈吵架,就想让他不舒服罢了。
“哦对了,你有段时间没见过阿丞了吧,阿丞在房间里,我去喊他出来,你在这里等一等。”
说着,宋伟光连忙迈着笨拙的脚步往旋转扶梯上走。
这人腿脚都不利索,居然还装了这么个不方便的扶梯,要是哪天脚扭了,摔不死他。
钟小北看着宋伟光别扭的步伐,暗暗想着。
怎料下一刻,老天像是听见了钟小北的心里话。
宋伟光,真摔了。
“啊——”
随着刺耳的一声尖叫响起,宋伟光从楼梯上摔下来。
或许是听到熟悉的叫喊声,不一会儿,又一个年轻版的“宋伟光”从房间里跑出来。
“爸!”
宋丞惊叫一声,急忙跑下楼。
然而,几乎是在楼梯的同一个地方,他复刻宋伟光的姿势滑倒滚下楼梯,刹那间,整个庞大的身躯如巨石一样砸到宋伟光来不及躲开的脚。
又一声惨叫声震耳欲聋。
钟小北瞪着眼睛看着两人狼狈的模样,余光看见楼梯上飘过一抹熟悉的绿影。
第37章
“哎哟!我的脚!”
“快!快去医院!”
几阵刺耳的嚎叫响起,屋子人都乱了起来。
除了钟小北。
他无比淡定地观察了一下四周,最后把目光停在刚才提来的那箱奶上。他凝着眉,慢慢靠近那箱奶。
“徐衍?”
钟小北对着那箱奶,压着声音说。
“在就说句话。”
箱子沉默了片刻,不一会儿,果然缓缓飘出一个绿影。
钟小北看见徐衍,眼睛一下放大,声音却压得更低了。
“不是让你老实在家待着吗?你怎么在这里?”
“我……”徐衍顿了顿,眼睛无辜地往下垂了垂,“我听了你与你母亲的电话,不放心你一人来此处……”
“……”
钟小北沉默。他一个大男人,有什么不放心的?他只是顾及他妈和他说的话,懒得和这家人闹翻脸罢了。
“哎呦,疼死我了……”
宋伟光的哀嚎又传来,钟小北看了一眼那边的混乱,立即又看向徐衍。
“走,我们先回家。”
不管怎么样,趁乱先溜总没错。
钟小北移了移脚步,转身往外走,然而还没走出门,身后又传来那个烦人的声音。
“等等,钟小北,你和我们一起去医院。”
说话的是宋丞,钟小北不回头也知道是他。那声音趾高气昂,从小到大都这样。
钟小北不想理他,继续往外走,谁知道宋丞竟然追了上来。
虽然都是从楼梯上摔下来,但因为有宋伟光在下面挡着,宋丞只是手脚多了一点擦伤,追到钟小北身后,还能一边扒拉,一边质问。
“和你说话呢,没听见吗。”
“……”
钟小北回头,看见宋丞那张烦人的脸,也不客气起来。
“我为什么要和你们去医院?”
“你不是在医院工作吗?各种流程肯定比我们熟。”
宋丞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明明比钟小北矮了半个头,头却仰得老高,用鼻孔看人。
钟小北沉下脸,心想:这丑东西刚刚是摔坏脑子了吗?
一旁的徐衍眉头紧锁,也在想:此人方才怎么没摔残?
两人纳闷的同时,宋丞继续他的脑残发言。
“而且要不是你来我家,我爸怎么会摔倒?你要和我们一起去。”
宋丞理直气壮说着,还扣着钟小北的手腕想把人往后带。
见到这一幕,徐衍忍不下去了,眼眸暗下,手也缓缓扬起。
恶人无天收,自有恶鬼收。
徐衍暗念着,正要做些什么,怎料就在这时,钟小北沉沉发声。
“你是不会说话吗?还是不识字?”
钟小北看着宋丞,冷静又漠然地说。
“你……”宋丞过去常常打压钟小北,事事都要压他一头,见他突然硬气,懵了,“你说什么?”
“看来耳朵也不好用。”
钟小北毫不掩饰,冷笑一声,继续输出。
“表哥,你要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就去问工作人员。医院不是我家开的,我去没用。”
说完,钟小北用力拍开宋丞的爪子。
宋丞哪里受过这样的气,窝瓜一样的脸刷一下就气红了,气急败坏大喊。
“成绩好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去医院帮别人擦屎擦尿!”
“让你帮个忙,求你似的!”
虽然宋丞说话难听,但见到宋丞急眼,钟小北反倒爽了。生气伤肝伤脾伤肾,多气一气,和老混蛋一起进医院住双人间。
“你这可不就是在求我吗。”钟小北火上浇油,瞥了一眼老混蛋,又说,“赶紧带舅舅去医院吧,拖久了,脚就废了。”
“你!”
宋丞想反驳,可钟小北说的的确又有道理,他看着他爸躺着楼梯底下哀嚎,匆忙又跑回去。
钟小北又冷笑一声,转身往门外走,只是才出门没几步,走到诡异大喷泉旁时,就碰到一个打扮年轻的中年女人提着菜篮子从大门外走进来。
女人看见钟小北,眼睛忽地一亮。
“小北,你回来啦?”
“……舅妈。”
“唉。”程媛笑着应一声,见钟小北沉着脸是要走的模样,又问,“怎么刚来就要走,留下来吃个饭呗,刚好舅妈今天买了你爱吃的菜。”
程媛边说,边抬起菜篮子,给钟小北展示她买的新鲜莲蓬和农家豆腐。
钟小北尴尬地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伟光一家,也就程媛对钟小北是客气的。她是宋芸的同学,两人过去关系不错。两家至今没有彻底闹翻,也大多是因为中间有程媛这个舅妈劝着。
钟小北不讨厌程媛,因为程媛曾经瞒着宋伟光给他借了几万块解了他妈看病的燃眉之急。但他也不喜欢程媛,毕竟他们始终是一家人,宋伟光和宋丞给他带来的不适感,远远超过他对程媛的好感。
“不了,舅妈还是先去看看舅舅吧。”
钟小北沉声拒绝。
“你舅舅怎么了?”
程媛疑惑,话落间,就听到了屋里传出来阵阵叫喊声。
“不行,老宋这体型,我们背不动,叫个120吧。”
刚一起在客厅喝茶的几个大叔摇头说。
“不行!不能叫!”
宋伟光咬牙大喊。
“爸……”宋丞满头大汗,擦了擦额头,无奈说,“我们真背不动你,你就别犟了。”
宋伟光外形条件不好,好不容易讨了个高挑漂亮的老婆,可偏偏儿子长相和身材都随了他,俩人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平时走快了都会喘气,更别说背人。
然而宋伟光就要犟。
“哪有婚前家门口先停救护车的,不吉利!”
宋伟光青着脸梗着脖子喊着,程媛跑进屋子,见到他狼狈躺在地上,惊叫一声。
宋丞见老妈回来,连忙把宋伟光从楼梯上摔下来摔坏了脚、又不肯叫120的事情告诉她。
“老宋!”程媛听完又惊又生气,“你犟什么呢!再犟下去脚废了怎么办!”
听到程媛的话,宋伟光有了一些动容,但嘴还是不愿意松口。
“不能叫!叫了我也不会上去!”
“……”程媛看着宋伟光越来越肿的脚,抹了抹眼角溢出来的眼泪,片刻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急忙往外奔去。
*
医院走廊,钟小北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大口喘气。
徐衍坐在钟小北身旁,看着他辛苦的模样,心疼又无奈。
“小北……你还是把那人送来医院了。”
“……”
钟小北沉默。起初他也不想管,可程媛追出来,对着他又是求又是拜,他根本走不掉,最后只能帮忙把宋伟光送来医院。
宋伟光不是他背过最重最沉的病人,那些半死不活的重症患者比宋伟光沉得多,但他们不会像宋伟光那样张口就说疯话。
好几次,钟小北都想直接把宋伟光扔在半路,只是路上程媛也一直在骂宋伟光,她的声音不停绕在钟小北耳边,像是在提醒钟小北他曾经欠过她的人情。
钟小北不喜欢欠别人,咬着牙把人情还给她。
这趟过来,他不止身上累,心更累,把人送进诊室,就坐下不想动了。
“小北,你还好吗?”
徐衍忧心又问。
忽然,钟小北抬起头,看向徐衍。
“徐衍,这事是你做的吧。”
他的声音低沉,听得徐衍微微一震。
徐衍没有回应,钟小北认真又说:“你下次不要这样了。”
“……为何?”徐衍顿了顿,皱起眉,“他们那样对你……”
“恶有恶报,只是时候没有到而已。”说着,钟小北忽然想起那天遇到的那个道士,深深换一口气,“你着急去插一手,受影响了怎么办。”
“小北。”徐衍声音柔下,双眸缓缓泛起水光,“你在担心我吗。”
徐衍的眼眸亮得像镜子,钟小北又在他眼中看到了发怔的自己。
两人对视着,不知过了多久,钟小北回神。
“……不,不然呢。”钟小北移开目光,坦然又说,“那天碰到那个道士,我都快紧张死了。”
“小北,你真好……”
徐衍说得很轻,钟小北没听清,转头正想问。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
“钟小北。”
钟小北闻声看去,是一个戴着燕帽的年轻护士。
看见护士叫自己,钟小北一瞬皱起眉头。
找他干嘛,宋伟光妻子儿子不都在诊室里吗?
见到钟小北一脸茫然,年轻护士摘下口罩,露出清秀的脸蛋。
“你不认得我了吗?”她笑了笑,又说,“我是李然,我们高中一个班的,就坐在你后面几排,我当时还经常问你数学作业呢。”
钟小北看着她的脸眨了眨眼,想起来高中时的确有个坐在后排的女生经常来问他数学题。
“是你啊……”其实钟小北对她没什么印象,只是也不好意思说自己真忘了,于是看了看她的衣服,转移话题问,“你在这里上班吗?”
“嗯,对,小县城,压力比较小。”李然点点头,望了望不远处的诊室,忽然又说,“小北,我姐夫,刚刚说话有些难听,你别放心上。”
钟小北:???
姐夫?
谁?
钟小北眼睛瞪得很大,又圆又亮,让人忍不住联想到毛茸茸的小猫。
李然看见他惊讶的模样,解释道:“那个,宋丞是我姐夫,他和我姐李敏,下周就要办婚宴了。”
听到这里,钟小北突然明白了她刚刚说的话。刚才送宋伟光进诊室时,宋丞确实一直在旁边抱怨,只是钟小北没理他,直接忽略了他说的话。
“那人就那样。”说着,李然弯身坐到钟小北旁边,声音也低下来,“其实我也不喜欢他,但他对我姐是真好。”
李然坐下来的一瞬间,钟小北再次放大眼睛。
因为李然把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徐衍挤走了。
徐衍站在一旁,脸色很难看。
钟小北看了看徐衍,又看了一眼李然身上的工作服,默默往旁边退了退。
徐衍见他退开的动作,难看的表情才稍稍收了一点。
而钟小北心里想的是:护士的工作服,挺脏的。
钟小北洁癖发作,有些不自然地回道:“没事,我没放心上。”
“那就好。”
李然一直在观察钟小北的反应,见钟小北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擅长和女生交流,思索了片刻,又主动问起其他话。
“市里医院应该挺忙的,我听说你下周才回去,你请这么久的假,你们护士长没说什么吗?”
李然觉得她和钟小北本职都是护士,本意是借工作的事多聊几句,谁知聊到这里,钟小北直接沉默了。
“……”
安静了好一会儿,钟小北懒得编了,直白讲道:“我已经不在医院了。”
“?”李然疑惑,她记得宋丞说他一直在S市第一医院当护士啊。
李然:“你不在医院工作了?那你现在……”
钟小北:“已经辞职了,现在在学中医针灸。”
李然听完,更惊讶了,连忙又开口问:“中医……”
只是她还没说完,旁边突然冒出一个声音打断她的话。
“学中医?”
“中医都是骗子。”宋丞先趾高气昂骂一句,然后看向李然,讥笑着说,“那个周氏医馆那个老中医知道吧,之前吹得可神了,前两天,说治死人了,今天刚被抓。”
小县城地方小,老中医治死人的事,一传十,十传百,李然当然知道,只是看着钟小北脸色变差,她意识到自己刚刚说错了话。
“姐夫,学中医挺好的,比当护士好。”
李然对宋丞说,并给他使眼色让他别说了。
宋丞没管李然,见钟小北不说话,继续得意道:“好什么啊,学中医就是没出息。”
“小北。”
徐衍本就因为被挤走的事情不开心,现在这个人又疯狂地说胡话试探他的底线,他忍不了了。
“此人……”
徐衍话音未落,怎料这时,李然先站了起来。
“姐夫,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太过分了。”
李然怒然,仿佛宋丞说的人是她。
“怎么不能,我偏要说他……”
宋丞一顿,小眼珠子斜溜一转,惊了,指着钟小北问李然。
“不是,李然你怎么一直帮他说话,你不会喜欢他吧。”
话落间,在场除了宋丞,其他人都沉默了。
这份尴尬持续了一分钟,终于,程媛搀扶着打好石膏拄着拐的宋伟光走出诊室。
“在这里聊什么呢?”程媛问宋丞,又说,“你爸的脚都处理好了,医生说去开个药就可以回家了。”
宋丞接过宋伟光,张嘴就说:“妈,李然她好像喜……”
“姐夫你别胡说。”
李然迅速打断宋丞,看了一眼钟小北,紧接着连忙戴起口罩,找了个借口匆忙离开。
徐衍:……
李然走了。
但她看向钟小北时那灼热的目光,还有那绯红的脸,都深深印在徐衍脑中,挥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绝望徐:鲨不完,根本鲨不完……
第38章
“徐衍。”
钟小北洗完澡,看见徐衍独自一魂站在阳台上,和平时一样喊一声。
已经一个小时了,从医院回来,他就静静站在那儿,不知道在看什么想什么,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徐衍没有回应。
钟小北擦了擦头发,放下毛巾,往阳台走去。
莲州夏季潮湿多雨,莲州人一到好天气就喜欢把被子被单拿出来晒,家里基本都是宽敞明亮的大阳台,白天可晒被,晚上可赏月。
今天白天是大晴天,没什么云,入了夜,天上的月亮和星星都像电视剧里一样闪亮。
而阳台上,徐衍微微仰着头望明月,月光洒在他乌黑长发与墨绿长衫上,玉树般的身形与月色相融,一眼看去,仿佛就是一幅沉默的古画。
这个时候,应该要吟诗了。
钟小北想。
然而过了许久,徐衍还是保持原样安静地站着,没有吟诗也没有任何动作。
钟小北皱起眉。不对,徐衍不对劲。
虽然上次从寺庙回来,徐衍也出现过这种沉闷忧郁的情况,但这次明显比上次严重多了。
钟小北皱着眉,仔细想了想今天发生的事,徐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异常的呢?
从遇到道士开始?
不对,那道士虽烦,但很快被他赶走了,徐衍到家时一点事儿都没有,只是听见他说他要自己去宋伟光家时郁闷了一会儿。
从他把宋伟光送去医院开始?
也不对,当时徐衍一路跟着他,见他背人辛苦,还默默在一旁试图用不存在的手帮他托人抬人,到医院之后也是坐在他身旁关切地问他情况。
思来想去,比较可能影响到徐衍的事,还是宋丞说的那些话。
“中医是骗子。”
“学中医没出息。”
这种侮辱性的话,他一个学了一个多月的初学者听着都觉得难受,徐衍从小学医,听了肯定更难受。
想到这里,钟小北走到徐衍身旁,认真说:“徐衍,你别在意宋丞说的话。”
终于,徐衍有了一些反应。他看向钟小北,神色有些复杂。
“他就是喜欢打压我,我做什么事情他都不服气,总要挖苦我。”钟小北往阳台栏杆上靠了靠,又说:“他说中医不好的话,也是说给我听的,所以你不用在意他的话。”
“……”
徐衍听完钟小北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不打算告诉钟小北自己忧虑的真正原因,而是顺着钟小北的话开口问。
“小北,你喜欢学针灸吗?”
徐衍陪着钟小北学了一个多月,他见过他刻苦背书,也见过他抓耳挠腮,但他从没问过他这句话。
他想问,又不太敢问,若是小北说不喜欢,他不知该如何接话。从前他一直受着各种压迫,那种令人窒息的压力他太了解,他不希望把那种压力带给小北。
可经宋丞那一提,他也不得不去思考,小北跟着他学针灸,究竟是不是正途。正如小北所说,现今时代,西医见效快,人们生病喜欢看西医,中医治未病、主调理,有些病来得急,也只能用西医的法子治疗。
清冷的中医体验馆,失去信任的老中医,无不提醒着他今夕非昨日。
小北与当时的他不一样,一件事爱与不爱,他有权利选择做与不做。
此时,他也应该抛去私心,问问他的想法。
“习医若无心,将来只会更难熬。”
徐衍凝声说着。
钟小北怔了怔,像是思考了很久,但没有直接回答徐衍,而是反问他:“你呢?你喜欢学针灸吗?说心里话。”
“我……心里话?”徐衍顿然,片刻后,微笑道,“我自然是喜爱的。”
钟小北有些惊讶:“我以为你会说‘还好’、‘一般’什么的。”
徐衍:“为何?”他有表现过什么,令他误解了?
“因为你说过你爹和你哥对你一直很严厉,还逼你去皇宫给一群神经病看病。”钟小北话讲得又糙又直白,“换做是我,我心里可能会对这件事产生抵触。”
徐衍:“抵触……”
钟小北点头,“被逼着做的事情,心里当然会抵触。”
徐衍看着钟小北,神色渐渐变得更复杂了。
见徐衍久久没说话,钟小北又说:“我不喜欢被别人逼着做事。一件事,如果你逼我做,我会可能会妥协一时,但不会妥协很久,总有一天,我会想办法彻底摆脱。但如果是我自己决定做的事,不管喜不喜欢,我都会尽量坚持去做。”
针灸是他自己决定学的,没人逼他。
说明了这点,钟小北继续说:“你问我喜欢不喜欢学针灸。说实话,一开始并不是很喜欢。”
钟小北说的是实话,毕竟他最开始学的都是现代医学的知识,突然要在短时间里接纳中医理论,每天都被一堆晦涩的“天书”折磨,他真想爱也爱不起来。
“不过……”
钟小北抬起头,望向夜空中一颗不起眼的星星,想起郝萌笑着说等他学会针灸要找他治疗,想起他在大巴上给中暑晕倒的人吃药,又偷偷往那人身上扎了一针帮其恢复清醒。
他语气一下就轻了下来。
“现在好像变喜欢了一点。”
“当真?”
听到钟小北改口说“喜欢”,徐衍双眸忽地亮起。
徐衍的声音很突然,钟小北惊然眨了眨眼睛,看着他,坚定说:“当然,我干嘛要骗你。”
得到钟小北肯定的回应,徐衍心中的忐忑缓下了不少,兴奋又道:“小北,我们来练针吧,我再多教你几个针法。”
“?”钟小北一听要练针,神经一下紧绷起来,不可思议问,“现在?我才洗完澡。”
洗完澡后,身体处于放松的状态,毛孔扩张,这个时候立即进行针灸,可能会让毛孔进一步张开,导致寒气或湿气更易侵入体内。
钟小北在脑子里复习针灸行针时间的知识点,谁知徐衍笑着说:“我们不行针,只学几个新针法,了解如何下针收针便可。”
“哦。”
钟小北倒是不介意,本来这次回来匆忙,他就只带了一本基础理论,很快就会看完,闲下来时练练针,也挺好。
“好。”
钟小北应声,回屋去掏包里的针灸袋,可来回找了几个地方,都没有看见针灸袋的影子。
“可能是落在大巴上了。”
钟小北又摸了摸,结果掏出那罐印了“周氏医馆”的小药瓶。他看着药瓶,想起宋丞说的老中医治死人的事。
难怪当时车上人认出这药是那个反应。
徐衍:“那我们……”这几日都不练针了吗?
“没事,我明天去附近药店再买一套针。”
说着,钟小北将药瓶放到桌子上,拿起基础理论往屋里走。
徐衍赶紧跟上。
钟小北的房间原本是一间儿童房,但宋英没有孩子,房间一直是钟小北住,为了让他睡好,特意买了一张成人大床。
儿童房空间小,屋里一张大床,一个书桌,一个小衣柜,再摆不下其他东西。
进了屋,钟小北直接躺在床上,靠着床头看书。
徐衍跟着钟小北进屋,站在书桌和衣柜之间的一角空地,显得整个“人”都很大只。
钟小北翻了几页书,看到徐衍局促地站着,转头看了看屋子,最后无奈往床里挪了挪。
“你过来吧。”
过……过去?
去哪儿?
徐衍眨着眼反复看了几回,确认钟小北是让他去床上,忽地眼眸一亮,悦然飞去。
徐衍学着钟小北的样子,安安静静靠在床头,眼眉弯着,不时朝钟小北看一看,不敢一直盯着看太久,又羞怯地转过头。
微笑,偷觑,转头……他抑制着心中的激动和喜悦,循环往复地维持着几个动作,直到钟小北关灯睡觉。
一整天来回跑了好几个地方,钟小北看完书也困了,他没管徐衍,扯了薄被往身上一盖,侧身躺好就闭上眼睡了。
钟小北腰细,盖了被子,腰的地方也是顺着塌下去的,形成一个好看又勾魂的凹型弧线。
徐衍被牢牢勾着,心潮涌动,但却表现得异常淡定。
他在观察,也在等候。
终于,夜半深更时,钟小北睡梦中不自觉地“哼哼”了一声,转过身平躺下来。
薄被紧贴着钟小北的身体,起落依旧明显,胸膛起,腰间落,然而腰下……却有一处异常的起伏……
徐衍盯着那处,眼眸愈加深邃。
果然,又起反.应了。
早在见到钟小北的第一眼,徐衍就知晓他精气旺盛。
那种旺盛,是非同寻常的。此类精气旺盛的人,往往也会因为自身精气过强无法及时消耗而容易陷入亢奋状态,最常见的表现是重.欲与易失.精。
起初,徐衍也误以为钟小北是重.欲之人,但相处下来,却发现他不仅不重.欲,甚至是欲.望比常人更低。
后来,见到钟小北刻苦读书的模样,徐衍想通了:钟小北精气旺盛但低.欲,是因时常有大量工作消耗自身精气,加上一个蹭精气的他。
最近小北考完试放松下来,而他因徐明春的事情沉郁了一段时间,于是——
小北精气过剩了。
徐衍晃神的时间,钟小北的呼吸已经开始变急促,整个身体也开始微微烫起来。
不尽快处理,很快便会躁动失.精。
这不是他趁人之危,这是为了小北好。
徐衍沉着眸在心中默念着,慢慢伸出手,朝他探去。
…………
钟小北第二天起来,感觉腰有点酸。
是太久没睡硬床不习惯了吗?怎么腰会这么酸?
钟小北纳闷地翻了个身,然而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一张熟悉又精致的脸映入眼帘。
那张脸轮廓清晰,泛着温润的白,眼睛自然地合着,能看见上面浓密卷翘的睫毛。
因为熟悉,钟小北没有很惊讶,又因为好看,钟小北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回神。
回神之后,他惊觉不对劲,连忙后退到墙边。
靠!
徐衍怎么会在他床上!
【作者有话说】
猜猜小北赶车那天为啥起晚了。
第39章
钟小北退后的动静不小,徐衍闻声睁开眼。
“小北,你醒了。”
徐衍边说,边撑手起身,身上慵懒,脸上却容光焕发。
钟小北看见徐衍坐起来的样子,更惊了。
“徐衍!你怎么在我床上!”
钟小北靠紧墙边,严声质问。
“……”徐衍神色一滞,眉间的笑意散去,片刻后,缓缓垂下眸,抿唇低声道,“小北,是你让我上来的……”
“不是。”钟小北摇头,“我说的是你怎么……”
话音未落,一束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穿过徐衍的身体。
钟小北:???
怎么穿过去了?
钟小北皱着眉揉了揉眼睛,不可思议地看了又看,还伸手往徐衍身上探了探。
“怎么……又……”
钟小北又纳闷地说了一声。
怎么又变回来了?他刚刚明明看见徐衍好像有了身体,就有皮有肉的、像个活人一样躺在他旁边。
一会儿的功夫,身体又消失了?
钟小北想不通,慢慢爬到徐衍面前,来回往徐衍身上探了又探,最后,他把刚刚看到的画面都归做是幻觉。
那必须是幻觉啊!徐衍是灵魂,怎么可能会生出身体呢?
从来只听说鬼能借尸还魂,还没听过鬼能生出肉.体的。
“小北……”徐衍任由钟小北摸着,见他两只大眼睛不停地转,于是又轻声解释,“昨夜,真是你让我上来的。”
听见徐衍委屈的声音,钟小北尴尬地退了退身,“我没说这个……”
察觉到钟小北软了语气,徐衍抬了抬眸,小心翼翼问:“那我今后,还能上来同你一起睡吗?”
哈?
钟小北愣住。
他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睡。大学时他有个舍友总喜欢黏着他,天气一冷更是喜欢往他床上钻说要和他一起睡,他每次都毫不留情地把人踢下床。
又不是小孩子了,一起睡又闷又挤,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和别人挤一个床睡。
不过徐衍不一样。
他是鬼魂,不占地方,身上还凉快。
只是……
“你会不会趁我睡觉来吸我精气。”
钟小北又严声质问。
“不会。”
徐衍答得脸不红心不跳,但目光不经意地往下瞥了瞥。
钟小北当然没察觉到徐衍的目光。
“那……好吧。”钟小北答应,扶了扶酸软的腰起身,忽然又想到什么,又补充,“仅限夏天,冬天我怕感冒。”
徐衍怔了一会儿,又笑了。
夏季,还长呢。
*
“小北,我们待会儿去买针吗?”
“嗯。”钟小北漱完口洗了一把脸,抬头看了看窗外刚升起的太阳,“现在还早,药店还没开门。”
“我们先去……”
叮咚——
钟小北话没说完,外头响起门铃声。
这一大早的,是谁来敲门?
钟小北疑惑着,门外很快又响起一阵叮咚声。
见外面的人还挺着急,钟小北随意用毛巾擦了擦脸,往门口走去。
打开门,只见门口站了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她一手抱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一手提着几袋豆浆包子。
她面容清秀,半扎起头发,看见钟小北微湿的发梢,害羞地低了低眸,可一低眸,却见到他穿着宽松的背心短裤,于是沉下头支吾开口。
“抱……抱歉,打扰到你休息了。”
她头埋得很低,但钟小北刚才看清了她的脸。
“李然?”
钟小北疑惑,她怎么找来这里了?
“找我有事吗?”
听到钟小北喊出自己的名字,李然微微弯了弯眉,而后连忙抬起头,唇角笑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我是来还你东西的。”
钟小北更不解了,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借过李然什么东西,直接问:“还东西?”
李然点头,将怀里的笔记本递给钟小北,不好意思地说:“我来还你这个。”
“……”
钟小北对笔记本没印象,只大概能看出这是好几年前的东西,笔记本不仅泛黄,封面还掉了好几块皮。
他接过笔记本,翻开一看,左边是几个复杂的几何图形,右边是一大串笔迹熟悉、密密麻麻的运算公式。
“这是……我高中时的数学笔记?”
见钟小北想起来,李然笑着再点头,可片刻后,很快又皱起眉,“抱歉啊,当时借了你的笔记,一直忘了还你。”
忘了?
都是借口!
徐衍幽幽飘到钟小北身后,盯着门外的李然,暗暗念。
钟小北感到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寒意,不自觉颤了颤手。
就在这时,李然又解释:“我后来想去你家找你,但发现你搬家了,这笔记就一直没能还给你。”
“哼。”
徐衍轻哼一声。
她定是故意拖着不还,便是念着某日像如今这般穿成一朵白莲花模样出现,再借机进一步接近小北!
徐衍怨气逼人,而钟小北听了李然的话,回忆起过去。
高三毕业那年,他妈查出尿毒症晚期,为了凑治疗费,他做主把老房子卖了,之后他们几次辗转搬家,最后才搬来了小姨家。
也是那一年,他带着他妈看病、上大学,忙着跑各种地方,几乎与所有老同学都断了联系。
“抱歉,我应该早些还你的。”
李然看着钟小北,认真道歉。
钟小北觉得她有些夸张了,合起笔记本,随意道:“没关系,也不是什么重要东西,你不还也没事。”
“要还的,里面写有……”
李然话说一半,忽然停住了。
钟小北:“什么?”
“……”李然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钟小北,又瞥了一眼笔记本,摇头说,“没什么。”
钟小北:?
徐衍:笔记本要销毁。
“啊对了,你还没吃早餐吧。”李然问一声,紧接着把手上一份早餐递到钟小北手边,“这是我在一中附近那家早餐铺买的,你趁热吃,我先去上班了。”
不等钟小北反应,李然匆匆下楼离开。
此刻,徐衍很不得立即冲回S市的屋子里,附进人偶身体中,然后认真叠个漂亮的三明治递到小北面前。
不过是给小北准备早餐,他也会!
徐衍咬牙切齿,可一转眼,发现小北已经在吃了,还吃得津津有味。
“嗯,还是那个味道。”钟小北咬了一口包子,肉包充盈的汁水沿着薄薄的包子皮流下,油香四溢。
包子出锅了一段时间,这个时候不冷不烫,钟小北趁着汤汁没流到手上又赶紧咬了一大口,两腮都塞得鼓鼓地嚼。
只是嚼了一会儿,钟小北发现徐衍正直勾勾盯着他看。
“你也想吃吗?”
当一个人吃东西被盯着看时,就会下意识问出这句话。
但徐衍吃不了。
“这个包子确实挺好吃的,我上学的时候几乎天天都吃他家的包子,这么多年过去,味道还是没变。”
钟小北看着袋子里另一个包子,忽然间,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于是转头看向徐衍。
“徐衍,要不……我给你立个牌位,把包子供给你?”
徐衍:……
“不必了……”
徐衍窘然回答。
“哦。”
钟小北见他不要,站在门口几口塞完剩下的半个包子,又吸了一口豆浆,准备回屋吃完另一个包子,换衣服出门买东西。
他原本是想着先去东边的老街口吃个早餐,再转去另一条街的菜市场买一些菜,最后再去药店买针。
现在早餐解决了,他可以直接走近路去菜市场。
钟小北在心中暗暗谢过李然送的早餐,进屋正要关上门,然而就在这时,楼梯下走上来一个穿着花裙子、拎着菜篮子的卷发中年女人。
她看见钟小北,眼睛忽地一亮。
“等等,等一等。”
她快步走上来,拦住钟小北关门,激动又说。
“你是小北吗?”
钟小北见到陌生阿姨突然冲上来喊他名字,先懵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问:“您是?”
“我是王芬,前不久刚搬来的,就住你们隔壁。”王芬笑着指了指对门,目光很快回到钟小北身上,笑得更开心了,“你妈妈和我说过你,长得可真俊。”
有女儿的隔壁王阿姨出现了。
钟小北想起他妈和他说的话,礼貌应一声:“王阿姨好。”
王芬笑:“你是昨天回来的吗?昨天早上我去镇上跳舞了,下午回来也没看见你。”
钟小北:“嗯……是昨天回来的,下午我去舅舅家了。”
王芬看着眼前的大高个帅小伙,越看越喜欢。
忽然,她看了看手里的菜篮子,说:“你一个人回来做饭不方便吧,一会儿来我家吃饭呀,刚好今早我侄子给我送来了新宰的鸡鸭和新摘的菜。”
“……”
阿姨果然都是自来熟啊。
钟小北尴尬地笑了笑,正想拒绝,谁知王芬又开口。
“一会儿我给你焖个酱鸭吃,可香咧,我女儿和你差不多大,也爱吃这个菜。”
“……”
出现了,王阿姨的女儿。
钟小北更尴尬了。他知道,只要他进了王阿姨家门口,不用多久,王阿姨就会把她女儿介绍给他,然后她妈就会听到消息给他打电话问他喜不喜欢那女孩……
可他现在真没什么兴趣谈恋爱,一是没时间没精力,二是没经验没期待。
他从小在单亲家庭环境中长大,又见过小姨不幸的婚姻经历,一直以来,他对待感情的态度都是迟钝且冷淡的。
他努力学习和工作,想让妈妈和小姨以后好过一些。
至于谈恋爱或是成家什么的,他是一点想法都没有。
钟小北想着找借口拒绝王芬,还没想到,耳边先传来沉沉的声音。
“小北,你近日不宜吃鸭。”
徐衍一本正经说。
“?”
钟小北听懵了。
这什么烂借口,人肯定知道夏天吃鸭肉是消暑滋补的,夏天吃鸭太正常了。
钟小北抿了抿唇,最后说:“抱歉王阿姨,我一会儿有事要出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就不过去了。”
“这样啊。”王芬失落地皱了皱眉,遗憾道,“那改天吧,改天你过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好,谢谢王阿姨。”
钟小北应付着点点头,说完立即回屋。
只是他刚进屋,李然给他还来的笔记本中突然掉出一张纸条。
第40章
粉白色的纸条像蝴蝶一样翩跹落在钟小北脚边。
出现了!
情笺!
徐衍眼疾手快俯身要去拾,无奈他冰冷的手触不到人家炽热的情笺,一阵慌乱忙了个寂寞,钟小北还是拾起情笺看去。
“你干嘛这么激动。”
钟小北不解地看了看徐衍,将对折的纸条展开,几行清秀的字映入眼帘。
【小北,我支持你学中医,学中医很辛苦,我有认识一个人很好的中医医师,他现在有授课收徒,你有需要的话可以联系他。】
唐文德医师联系电话:135***6700(如果联系不上他也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帮你找他:181***1125)
好消息,“情笺”上没有表白的话语。
坏消息,这姑娘不止想抢他的小北。还想抢他的工作。
“小北……”徐衍看向钟小北,心中有些忐忑,问,“你要给这位唐医师打电话吗?”
钟小北没有立即回答徐衍,而是认真想了一会儿。
徐衍是个古代人,他在行医方面的各种理念都比较老旧,教的东西有时候确实会和书上有不少出入。
可中医行医,讲究辨证和整体,强调的是阴阳平衡和气血调和,很多时候往往不能用单一的理论去判断治疗。
这就导致了中医的理论和实践必定会有矛盾,出现矛盾的时候,是以理论为先?还是以实践为先?
执业医师考试,难,就难在这里。
“先等专长考试成绩出来吧,如果没过,我再考虑一下找这个人。”
钟小北思考后回答。一转眼,看到徐衍合十双手在一旁低喃。
“徐氏列祖列宗在上,第十八代耳孙徐慕之因故来到千年后,将祖传医术传于天赋之人钟小北,请列祖宗护佑,保小北顺利通过试验,助我徐氏医术发扬光大。”
钟小北:“……”
古代人迷.信起来,没现代人什么事了。
钟小北无奈笑了笑,将纸条放回笔记本里,回屋打开书桌下的一个纸箱,把笔记本往里放。
徐衍跟着他,看见那纸箱里不止有类似的笔记本,还有一件蓝白色的衣服。
“小北,那是什么?”他指那衣服。
“什么?”钟小北看去,“哦,我的高中校服,我想扔,我妈非要我留着。”
他边说,边去衣柜找衣服,找出一件透气的T恤,直接把身上的衣服脱了。
徐衍看他换衣服的背影,咽了咽喉咙,不知怎么,他看向那个放着高中校服的箱子,问:“小北,高中是你们的学堂吗?”
“嗯,是。”
“上学堂的年纪是?”
“十四五岁吧。”
“学堂里有公子也有姑娘?”
“嗯。”
钟小北穿好衣服,去门口换鞋子,穿好了鞋,他忽然抬起头看徐衍。
自从徐衍学会看手机,已经很久没问他这些现代的“常识性”问题了,今天是怎么回事,突然对他的高中很感兴趣?
“才子佳人,共处一室,若是生出情愫,这……”
“这叫早恋。”
钟小北不假思索。
“那你……”
徐衍又问。
“我当然没有。”早恋在高中那可是大罪。
徐衍顿了顿,决定赌一回,“可方才那姑娘,似乎对你……”
徐衍这么说,钟小北再迟钝也听出了他的意思,心想这古代人好奇心还真是重。
“她来还笔记而已。”
“可昨日宋丞不是说她……”
徐衍细细查看钟小北的神情,只见他一副平平淡淡的模样,平静说:“宋丞在瞎说呢。人不是当场就气跑了么。”
说完,钟小北开门出去。
徐衍愣在原地,久久没回神。
是了。
是气跑了。
迟钝好,迟钝妙。大家都一样,都别想好。
想到这里,徐衍豁然开朗起来,连忙追出去。
“小北,等等我。”
*
“你好,请问这里有针灸针卖吗?”
钟小北询问店员,店员疑惑看了看他,摇头表示没有。
“好,谢谢。”
钟小北看了一眼店员背后的一面大中药柜,皱眉说。
早上,他买完菜,自西往东一路走了好几条街,把县城里几个大药店都跑了一遍,店里都说没有针灸针卖,于是他又折身来到县城边上的中药房。
看到药房门口摆了一个针灸推拿的牌子,他想着这里应该是有针了,结果进店一问,竟也没有。
“小张,帮我抓几副解暑汤,还是和之前一样啊,我和孙子老伴喝。”
钟小北闻声看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不知时候进来了。老太太和他一样,手上拎着菜和肉,像是刚买完菜过来买汤药。
“好稍等。”
店员回了老太太,转身去抓药。
老太太眼睛花了,看不清楚老伴的样子,但看年轻人却是能把眼睛睁大点。她见到钟小北,眼睛瞬间亮了不少。
“孩子,我听你刚刚好像说要买针是不是?”
“是的。”钟小北点头,看老太太像是一直在莲州生活的老人,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又说,“我跑了好几个药店都没买到,奶奶知道莲州哪里有卖吗?”
老太太一听,眉头一皱,声音低下来。
“哎呦孩子,你是不是不知道老周的事情啊。”
“他用针灸治死人了,现在谁还敢卖针啊。”
老太太话音落,一旁默默抓药的店员顿了顿,低着头说一句:“不一定是针灸,可能是其他药。”
老太太耳朵挺好,听见了,腾出一只手抚了抚胸口,“反正不是针就是药,我以前身上有什么小毛病也喜欢找他看,现在想想真是一阵后怕。”
说着,老太太看向钟小北。
“孩子,你买针干嘛呀?”
“我……”钟小北原想说练针,但想了想刚刚老太太说的话,看了一眼旁边的徐衍,改口道,“我朋友要用。”
老太太听了钟小北的话,眉间的皱纹更深了,眼神里满是不解。
“解暑汤配好了。”
店员把配好的药包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药包,说了几句谢谢,紧接着又看向钟小北。
“孩子,你朋友要是身上不舒服,还是得去医院看看西医。”老太太语重心长,提了提药包,又说,“中医这东西,平时喝喝解暑汤可以,其他的,不能信。”
“……”
钟小北没说话,默默看了看徐衍。
徐衍也不说话。
一人一鬼神色复杂、沉默地走出药房。
出了药房,钟小北没有着急回家,而是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打开手机开始搜莲州本地新闻,不需要特意寻找,页面第一条标题就是【民间老中医无证看病,致人死亡】
钟小北点进去,扫过新闻内容,把这几天听到的“老中医治死人”的事情了解了个大概。
周氏医馆的周远山是个七旬老中医,祖传几代行医,一辈子都在给莲州人看病,救过不少人命,但因为老人年纪大了,没有考得执业医师证,早些年曾因为无证行医受过处罚,后来老人退休把医馆交给亲戚管理,还是时不时给人看病义诊。
周远山医术好,配伍和针灸都有一手,人们口口相传,即便知道他没有执业证,也乐意来找他看病,医患两者心照不宣,关系也算融洽。
然而前几天,一个尿毒症重症患者来找周远山看病,周远山帮那人做了针灸治疗,给那人开了一些利尿消肿的药,那人回家第二天,突然暴毙身亡。
之后就是患者家属去找周氏医馆要求赔偿,医馆负责人认为周老是义诊,没有收取任何费用,患者是也是重症来求医,患者死亡的责任不应该是医馆承担。患者家属不罢休,以周老无证非法行医的理由将周老告上法庭。
有医生和患者的地方,就有医闹。
钟小北皱着眉放下手机,一抬头,看见徐衍就在旁边。
“徐衍,你都看到了。”
钟小北问。
徐衍点头。
“你们过去,会有这种医闹吗?”
钟小北又问。
“……”徐衍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了片刻,缓缓道,“有。”
不止有,这类似的事情就发生在他身上。
“那年正值秋汛,城中连日暴雨,雨后爆发疫病,我与兄长一同为百姓发放防疫汤药,期间,一名患有重伤寒的男子前来求药,我见他病情不佳,给他开了一剂药方让他服用,没几日,那人的妻儿追来,说是我害死了她的夫君……”
“也是那次之后,父兄更坚定了送我进宫的想法,只是他们不知晓,皇宫里更是水深火热,获罪就在天家一念之间。”
徐衍淡淡说着,像是已经释然。
而钟小北却看出了他的不开心,安慰道:“不是你的错,他们没了亲人,总要找个宣泄口。”
徐衍看向钟小北,轻轻摇头笑了笑,又说,“我去查过那人的药罐,他用的根本不是我开的药。”
“……”
钟小北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起身拎起东西准备往回走,可走了几步,发现徐衍没跟上来。
“徐衍?”
钟小北回头问一声。
“小北,你看那处。”
此时,徐衍正看着街对面的一家店,钟小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店铺名为唐氏医馆,看门头招牌能看出是一所中医馆。
但与其他中医馆不同,这家店不时有人来来往往,比普通药店还热闹。
周氏医馆的事情闹得挺大的,连宋丞这种平时从不看新闻的草包都知道,莲州药店现在也都不敢卖针了,为什么对面那个中医馆还有这么多人?
抱着疑惑,钟小北和徐衍来到店门前,可刚进门,就被店里一个店员拦住。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钟小北摇头。
“那抱歉了,我们医馆最近不接待没有预约的患者。”
说着,店员递给钟小北一张名片,上面写了一串熟悉的电话号码和名字。
135***6700,唐文德
这人……不就是李然给他推荐的那个医师吗?
钟小北再抬头,看到店里一墙“妙手回春”、“再世华佗”,心中更是好奇起来,又说:“我不看病,有事想找唐医师。”
“那您更需要预约了,我们唐医师现在比较忙,您可以晚些再给他打电话预约。”
见店员为难的样子,钟小北只能拿着名片离开。
“小北,你要给那人打电话吗?”
徐衍问。
“嗯,打过去问问。”钟小北点头,“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他的中医馆人这么多吗?”
“想是想……可……”
徐衍话又说一半,钟小北有些急了,“你今天说话干嘛总是磨磨唧唧的,有什么话就直说。”
徐衍垂下眸,轻声,“你有了新师长,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
钟小北一顿,徐衍悄悄抬起眼看他。
“……不会。”钟小北避开他的目光,直直往前走,“别瞎想。”
徐衍笑了。
今日确认了小北对那姑娘没兴趣,又确认了小北不会弃他而去,可喜可贺也。
徐衍的阴郁一扫而空,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
然而这份喜悦他没能维持太久,晚上,钟小北因为几次打不通唐文德的电话,转而打给李然了。
徐衍:???
小北明明只看了一遍她的电话号码,这就记住了么……
“小北,你记性真好,然姑娘的电话号码,你只看了一遍吧。”
徐衍扯着唇不自然地笑,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钟小北:“她的手机号码前三位是我的身高,后四位是我的生日,很好记。”
徐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