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精’乃繁育生命之物,人体之脑髓,以及涎液、汗液,血液……皆属于精……”
徐衍昔日说的话回荡在钟小北耳边。他反复思考,去理解徐衍刚刚颤颤巍巍说的话。
他说,他需要,他的精。
“你需要……我的精?”
钟小北顿了顿,微微皱了皱眉,又问。
“涎液,汗液,血液?”
这里不论是哪个液都很奇怪,只是如果徐衍真的需要,他也不是不能给。毕竟徐衍变成这样,他也有责任。
如果没有他帮忙,或许他已经被那个变.态……
事情太过恐怖,钟小北不敢多想。他摇了摇头,更加关切地问徐衍:“我给你放点血,可以吗?”
听着有点像喂吸血鬼,但是这是钟小北想到的最快、也最不膈应的方法。换是让徐衍吃他的口水和汗……这多不好啊。
钟小北做好了放血的打算,反正他今天也燥热了一顿,放点血消消火或许还更舒服一些。
他取来一把小刀认真消毒,正准备往自己小臂上浅划一刀,谁知就在这时,徐衍沉着眸发声。
“不够。”
不够?
钟小北一怔。
此时,徐衍微红的眼睛湿润了,声音却无比坚定。
“我需要,你的精。”
说话时,他眼眸再次盯向钟小北的裤子。
“我的精……”
钟小北喃喃重复徐衍的话,目光也跟着下移看去,然后一瞬愣住。
草。难不成,他说的是……
“徐衍,你,你别开玩笑。”
钟小北不可置信说着,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眼睛睁得很大。
而徐衍垂着眼,声音依旧低沉。
“我没说笑,若是不及时获取你的……我马上便会……”会失去行动的能力,只能回到玄猫身体里继续苟着。
“你,你的意思是,要我……在你面前……打……”钟小北想说打某飞行工具,但忽然想到徐衍可能听不懂,于是更直接地做了一个抓握的手势,“做……这个?”
徐衍瞥了瞥钟小北,看见其为难的模样,他缓缓闭上眼睛,脸趴在床边,浅浅叹了一声气,奄奄一息又说:“此事的确是为难你了,你睡吧,我在此处歇息片刻,可好?”
“…………”
钟小北沉默了。
好尴尬,真的好尴尬。要是他答应了,这和上街裸.奔有什么区别。不,比裸.奔还要奇怪!还要羞耻!
可看徐衍憔悴样子,不给他,他好像会死……
不对,他已经死了,那不给他,他也许会消失,也就是,灰飞烟灭?
他消失了,谁来教他针灸?
他不能消失,至少不能现在消失。
钟小北心软了,也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只是他依旧不太敢去想那个画面。
“你真需要……”他边说,边看了看刚才还要命发疼的地方,“我的……那个?”
钟小北知道自己问得有点多余,但他还是想和徐衍最后再确认一次。
徐衍点头,目光迷离,气若游丝,“别处的……只能缓我一时,此处的……才可解我之困。”
所谓精华中的精华,才是最有效的精华。
钟小北深深呼吸一口气。
行吧,反正如果刚才徐衍没回来,他也是想做那件事的,今天这脸已经来来回回丢了那么多趟,不在乎再丢这一趟了。
“那……好吧……”
听到这一声应允,徐衍眼眸抬起,眼眶里的雾也一瞬散开。
他知晓钟小北会心软,可没料到钟小北如此快便点头了。其实他还能再演一会儿。
幸事来得突然,徐衍努力控制自己的喜悦之情。
他慢慢抬起头,将长发挽至身后,眉一舒,又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模样。
钟小北:……
这古代人长得真他妈帅。
当一个人词穷但又想夸人时,就会在心里骂骂咧咧地夸。
钟小北又看晃了神,直到对方来到自己面前,才反应过来他是来干嘛的。
来等他打某飞行工具。
“我……那个……”
钟小北语无伦次。
徐衍看着他明亮的眼睛闪来闪去,微微扬起唇,抬手轻轻覆上他的眼,轻柔发声。
“闭上眼,一切交给我。”
…………
清晨的曦光透过卧室的窗户照到床头,钟小北习惯性地翻了个身避开那束刺人眼的光。片刻后,他听见熟悉的闹钟声,缓缓睁开眼睛。
他随手关灯闹钟,可不同于往常的是,他今天头有点迷糊,视线也有点迷糊,像是开机遇到了卡顿,除了能知道一个大名,其他一片黑。
缓冲了一会儿,他慢慢恢复记忆。
他叫钟小北,一个直男,昨天被男人下药差点失身,还好那个一直跟着他的男鬼徐衍来帮他逃过一劫,后来他药性发作不想去医院,也是徐衍帮他缓解了症状,之后……徐衍好像是不舒服,再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来着?
昨晚他是怎么睡着的?
钟小北蒙圈了。
他完全想不起来后面的事,倒是清晰地想起自己昨晚做了一个很抽象的梦。
梦里他□□地躺在一片海滩上。他身上有点热,微凉的海水一遍遍冲上来又退下去,那种被湿润包裹的感觉很舒服,但没多久他就开始尿意盎然。
本着不污染海水的信念,他艰难起身去找厕所,谁知偌大的海边找不到一个厕所,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钻进海边茂密的小树林里。
小树林长了很多细长墨绿的蔓藤,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气,它们毫无节制地生长,将树木都围起来。
他拨开一片蔓藤,选了一颗粗壮的树根要解手,可还没等他舒坦,一条手臂般粗的蔓藤突然缠住他的双手,将他整个人都吊起来,紧接着,其他蔓藤也小心翼翼缠上来,滑过他身上每一寸皮肤,触感越来越强烈。
他很痒,同时肚子很涨。
但人被他人盯着看的时候会紧张尿不出来,被会动的植物缠着也同理。
他憋了很久很久,最后实在憋不住,沥沥淅淅淋在了那些蔓藤上,蔓藤如得甘霖,在他头顶开出数朵炫目的花。一时间,他急促呼吸,仿佛脑子里开炸开了花……
好清晰好抽象的梦啊。
钟小北感叹了一声,支起身准备起床。
然而他的腰刚挺起来一半,卡一下又塌下去。
一阵酸痛从腰部传上来,钟小北一瞬清醒了不少。
他什么时候开始会腰酸了?之前连上三个大夜班他的腰都没反应的啊!
而且不止是腰酸,他身上还有点黏腻,像是夜里蒸了个桑拿出了身大汗。
钟小北不可思议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被下了一次药。他变虚了。
“小北,你还好吗?”
钟小北恍惚着,忽然身侧传来声音。他闻声看去,是徐衍蹲在他床边,姿势和他家的猫一样,甚至眼神也一样。
“我……”钟小北嗓子哑了,自己摸了摸喉咙,“我没事。”
徐衍见状,起身伸手要去取桌上的水杯,可手快触上杯子时又窘然退回来,转而看向钟小北笑了笑,“起来饮些水吧。”
钟小北也觉得自己需要喝水,一觉醒来口干舌燥脱水了似的。
他起身去拿水,一口气喝完,接着手机突然来了电话。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来电提醒,神色变严肃,思量了片刻,接通电话。
“小北,你好些了吗?要不要我过去看看。”
电话对面的夏清问。
“不用,我一会儿会去店里。”
钟小北答。
恩怨与赚钱,一码归一码。虽然奶茶店老板和别人合伙给他下药,但是该拿的工资他必须一分都不能少拿,去办完离职手续他才能走。
他正要和夏清说离职,谁知夏清先回他:“小北,你不用过来了,奶茶店要关店了,这个月的工资会正常发给你,还有2N的解聘赔偿金。”
钟小北:???
是他听错了吗?
单位倒闭,2N赔偿金。这种好事轮到他了?
“我不需要去店里吗?”
钟小北不确定又问。
“嗯,你不用来,东西我会帮你弄好,你在家好好休息吧。”夏清顿了顿,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问,“小北,昨晚的事,你要不要去报警。”
“…………”
钟小北喜悦之情瞬间消去了大半。
下药这件事,其实他并不打算报警。
且不说那两人不会承认是迷.奸,就算真查出来了,他们也会把下药的夏清拉下水背锅。
夏清说不定也是被他们骗了。
这些该死的同性恋。
“就算我不报警,那两个混蛋也会有报应的。”
钟小北沉沉说着,仿佛在念诅咒。
“小北,你都知道了么?”
夏清有些惊讶,好奇钟小北怎么消息这么灵通,明明这事才发生没多久,警方也还在调查。
可事实上,钟小北什么都不知道,他皱了皱眉,疑惑问:“啊,知道什么?”
“昨天晚上,秦岳和许海诚在派出所附近晕倒了。”夏清压了压声音,“许海诚今早醒来,直接和我说要关掉店铺,而秦岳到现在还是昏迷不醒。”
听完夏清的话,钟小北下意识看向徐衍,他瞪大眼睛,用唇语问:“你做的?”
徐衍笑了笑,没有直接承认,而是淡淡说:“你放心,他们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
钟小北沉默了一会儿,挂了夏清的电话。
然后他再次看向徐衍。
钟小北想起那些电视剧小说里写的,鬼一般不能做伤害人的事,否则也是会遭报应的。
他昨天附身操控别人,又伤了人,这样一来,他会不会永远都只能做孤魂野鬼?
钟小北并不希望徐衍永远做孤魂野鬼,于是问他。
“徐衍,你这样做,会不会影响你的功德。”
“……”徐衍闻声顿然,但很快又笑答,“若是不能助你脱困,我要功德有何用?”
徐衍答得自然又洒脱,钟小北更不好意思了。
这鬼是真仗义啊,有事他真能扛。
钟小北默默在心里划给徐衍一个大人情,而后忽然想起他昨晚趴在床边的事。
“对啦,你昨晚不是不舒服吗,现在怎么样,好点了吗?”
徐衍微笑点头。
提到这件事,徐衍佯装淡定了。他表面平静祥和,实则内心兴奋似有锣鼓声。
昨夜何止是好,简直是妙极了!
徐衍知晓钟小北内心对同性有抵触,为降低其不适感,昨晚他应允之后,徐衍便借他身上的精气将他催眠了。
睡梦中的钟小北很安静,同时也很敏.感,是那种浑身上下都有反应的体质。
如同刚从湖中捞出来的莼菜,一弄便在手里化开水。
莼者水也,俯身采撷,弄嫩芽,满是湿润滑腻,弄根茎,更是一拨化水,稍不留意,便流走失了精华。
昨夜,他好似那采莼人,一边俯身采莼,一边听着不时从上方传来的莺啼哼声,好几回险些迷失,想着借足了精气化身禽兽将之吃干抹净。
他能做到,因为他最后的确借着他的精气,实实在在地触到了他。用他自己的手。
回忆起昨夜之事,徐衍手还是有些激动得发颤。
钟小北看到了,问:“你手怎么又抖了。”
“我……”
无碍俩字还未说出,徐衍顿了声。
他看着钟小北,深邃的眼眸暗暗溢出一抹复杂的光。
这一瞬,他承认了自己是衣冠禽兽——
他今夜还想要。
第22章
夏清办事效率很快,没几天,钟小北卡里就多了一笔钱。
有了这笔钱,钟小北决定接下来半个多月,一直到考试结束,都留在家里好好看书备考,等考完再出去找新工作。
六月多雨,天气明显比五月闷热。天气一热,人就容易烦躁乏力,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此时,空调是伟大的发明,不少人家里已经是全天开着空调续命。
但可能是因为钟小北家里有个阴气重的鬼,所以就算不开空调,家里也挺凉快的,他偶尔飘过时,还会带过来一阵凉风。
因此钟小北渐渐也不排斥他无声无息地靠近了,甚至背书背着背得头昏脑热了,会不知不觉走到他旁边冷静冷静。
背书背懵了他能教,闲下来了能聊天,热了还能降温。
而且自从徐衍开始在家里照看猫,他家那调皮的小猫好像也乖巧了不少,不仅不会再偷偷舔他的水喝,还不挑食了,水煮鸡肉汤也吃得津津有味。
钟小北越来越觉得这鬼能处。
看来小说里写的也不一定就是对的,人和鬼和猫也能好好相处。
背书,吃饭,睡觉。
不用上班的日子,一切都好,除了那偶尔发作的该死的后遗症。
一周里有两三次。
明明睡前身上都是干爽的,可一觉醒来,钟小北总感觉身上出了很多汗,衣服是潮湿的,皮肤也黏腻腻的,导致他睡醒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
他从前从来不会这样,一切都是中了药之后改变的。
变虚了,阴虚内热,夜里盗汗。他把这些症状归结为后遗症。
这后遗症虽不影响他白天生活,但总这样,他怕哪天会酿成大病。
他和徐衍说过这件事,问这后遗症什么时候能好。
徐衍听了先是怔住,然后认真地和他说这不是什么大毛病,再过一些时日便会痊愈,让他不必担心。
钟小北信任徐衍,他们的关系比他面瘫时好太多了,因此即使身上有后遗症有不适,他也没有赶徐衍出卧室。
可他不知道,他常常湿着身醒来,正是因为徐衍半夜在他屋中——偷偷摸摸。
*
徐衍从前是个克制的人。
父兄自幼便严厉教导他,人,不可为欲望所控,纵.欲除了伤精损气别无他用,清心克制,方是正道。
他忙于学医,且从小克制到大,不曾有机会体验风月。
偶有男男女女对他展现偏爱,他也惯是装傻装痴糊弄过去。
谈情说爱,风花雪月,不是他能左右的,况且对面那些人,或无趣,或虚伪,还不如摆弄草药有意思。
因此,徐衍从不认为自己会与“衣冠禽兽”扯上关系。
然而他遇到了钟小北。
看到那精气十足的红润面色与双唇,他想吻上去;
看到那匀称漂亮的脖颈小腹长腿,他亦想吻上去;
他一颦一笑,一言一语,哪怕是安静入睡的模样,都深深地吸引着他。似是中了迷魂药,连呼吸都让他抑制不住地想要靠近。
徐衍沉在夜中,静静地看着钟小北的睡颜。
怎会有人连睡梦都如此撩人呢。
徐衍内心想做君子,可食髓知味,入了夜,他总是违心地探向床沿,神情不清白,动作也不清白。
如对待寻觅已久的稀世珍宝,他无比虔诚细致,先是小心翼翼地触碰,而后张弛有度地盘揉,最后与之一同失神。
他被欲.望掌控着,总是期待能得到更多回应,于是总是弄得汗水淋漓,弄出许多或湿或粘、忽高忽低的声响。
那些声响是复杂的、隐忍的,是平日里他人绝不会听到的。
听着那声音,徐衍会有一种独特的满足感,那仿佛是一种隐秘的赞许,除了他谁也不曾得到过。
也是那一瞬间,他会庆幸自己是鬼,毕竟鬼缠人,吸人精气,天经地义。
仗着这个身份,他做到了许多他人做不到的事。
不过徐衍也很清楚,他的“禽兽”得有度,否则他与其他觊觎他的人没有区别。
徐衍躺在钟小北身旁,支起手撑着额发,凝视着他微微发颤的双唇,渐渐冷静下来。
良久,他用手轻轻抚上钟小北的脸,眸中湿润且闪烁。
“放心,你不愿意的事,我不会勉强。”
*
连续四天的大晴天。
钟小北的后遗症好像好了。
新的一天,又是一个清爽舒适的早晨。
钟小北睁开眼,起身伸了个腰。
感到腰也是舒服的,他心情大好,正想起床吃个早餐继续背书,一转眼,看到他家的“移动制冷机”正趴在他床边,垂着头把脸埋在乌黑长发里,一副死人样,一动不动。
“徐衍?”钟小北瞬间睁大了眼睛,连忙问,“你怎么了。”
徐衍闻声,慢慢抬起头。
虽然刚刚姿势奇怪,但抬起头,发丝和脸倒是一点都没凌乱。他看着钟小北,笑出一个有点勉强,又让人在意的微笑。
“我无碍,只是有些疲倦罢了。”
他淡淡地说。
钟小北:?
这鬼怎么又不行了?这段时间他不是一直都在卧室蹭他的精气吗?是他精气不足了?
钟小北再次怀疑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忽然,徐衍又发声。
“近日些许疲乏,过几日便好了。”
徐衍讪讪笑着。
天天蹭精气还越蹭越虚,这事他只能怪自己。
怪他贪心不知足,一边汲取精气,又一边使用灵力做各种事——先是将人催眠,接着化形触碰,之后反复取毛巾帮其擦拭身上的黏腻,最后又为其推拿按摩,确认其脉象正常……如此一夜,力量不盈反亏了。
父兄说的不错,人不可为欲望所控,纵.欲伤精损气。
今后还是尽量严律克己吧。
徐衍看了一眼钟小北,垂下眸默默给自己念起清心诀。
谁知就在此时,钟小北主动伸来手,抚摸他没有实体的额头。
“这样会不会好些。”
他的声音自然又干净,不带一丝杂质。
徐衍一瞬恍惚,默念的清心诀断了章。他抬眉看了看钟小北的手,微微歪头朝之倾斜,唇角扬起。
“好多了……”
徐衍动容,将欢喜都揉碎进眸光里,闪闪地对着钟小北放光。
可惜钟小北没接收到一点那眼神的爱意,只感觉到了手上一阵凉意,并由衷感叹:“你好凉快啊。”
徐衍:……
“夏天和你待一起,空调费都省了。”
钟小北笑了笑,又说。
“不过等到冬天,可能就要多准备一个暖气片了。”
徐衍不知晓何为空调,也不知晓何为暖气片,他只知晓,钟小北愿意同他共度夏日,还愿意同他共赴冬日。
“冬日来临,我会离你远一些的。”
徐衍微笑承诺。他也不愿他因他受冻。
见徐衍状态慢慢恢复,钟小北收回手,“那说好了啊,别到时候反悔。”
钟小北是说笑的,他不介意,也不怕冷,只是觉得偶尔逗逗徐衍还挺好玩。
果然,徐衍认真起来,又要跟他发誓保证。
钟小北没说话,憋着笑洗漱吃早餐去了。
吃完早餐,钟小北与往常一样,接一杯水来到书桌前,准备背书练习,然而刚打开书,屋外响起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
钟小北和徐衍双双闻声看去。
“我去看看是何人。”
说着,徐衍很快飘出去,又很快飘回来。
“小北,门外是来送包裹的。”
听到是快递,钟小北忽然想起自己前两天在网上买了个东西,于是赶紧出门签收。
距离考试不到两周,可钟小北还是觉得自己的穴位图记得不够清楚,为了更好地记住穴位点,他斥巨资在网上买了一个仿针灸铜人的大号针灸模型,算一算物流时间,今天是该送到了。
“有人在家吗,快递,大件货。”
“来了。”
钟小北应声开门,看见快递小哥旁边的大件货,他一瞬怔住。
为了方便记忆,也为了满足徐衍的好奇心,他的确是特意买了超大号的模型。
可,这也太大了吧!
那快递比快递员还高,被多层塑胶泡沫包裹着,但依旧能清晰地看出是个人形,有手有脚有头,头上面还贴了一张欲盖弥彰的保密发货标签。
快递员一手搀着人形快递,一手夹着一个快递盒,估计是爬楼梯爬累了,脸色有点差。
“谢谢啊。”钟小北接过快递,发现快递员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于是尴尬地笑了笑,“买了个模型哈哈。”
然后快递员的眼神就更奇怪了。
草,还不如不说。
钟小北连忙把东西搬进屋里关上门。
太尴尬了,不知道还以为他买了什么奇怪的玩具呢。
这个包装太让人误会了。
钟小北一边暗暗吐槽,一边撕下那张保密发货的标签拆包裹。
拆开头上一道缝,模型露出一双深邃好眼睛和高挺的鼻子,钟小北皱起眉。
这模型,好像和他在网上看到的不太一样。
“怎么有鼻子有眼的。”
钟小北喃喃,徐衍则惊讶不已,看着那逼真的鼻眼,好奇想细看,又担心它动起来。
墨汁比两人淡定,看到新纸箱就去拆。
钟小北学护理的,各种模型见多了,不过比起那些瞪死鱼眼的假人,这个模型确实是像真人,逼真得让他拆包裹的力道都变轻了。
轻一些吧,别刮坏了这张干干净净的脸。
等等……
钟小北盯着模型的脸,忽地一顿。
不对,这模型脸上怎么干干净净的,穴位呢?
脸上的穴位呢?
钟小北抬起头来仔细看,这模型不止脸上没有穴位,头上也没有。
怎么回事,发错货了?
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钟小北迅疾将模型翻过来,细看那张贴在腰后的快递单。
扫到收件人,钟小北一瞬放大眼睛,转头喊墨汁。
“墨汁,别拆!”
话落间,怪力小黑猫蹬脚离开,快递纸箱侧翻在地,里面一片姹紫嫣红散落出来,红的,白的,黑的,长的,扁期,圆的,争奇斗艳,闪瞎眼睛。
…………
熟悉的剧情再次上演。
他又拆错郝时的快递了。
这次是一个硅胶假人和一箱情.趣用品。
钟小北去敲郝时家的门,没回应,于是给郝时打电话。
“郝时,你的快递又送错我家,我刚刚不小心拆了。”
钟小北无奈又不好意思地说着。他发誓他下次拿快递一定先看清楚收件人。
“什么快递。”郝时很平静。
“一个……假人,还有一箱……玩具。”虽然徐衍听不懂,但钟小北还是自动消了音。这玩意儿他可千万别懂别问。
“……”郝时顿了顿,“你拆了?”
“……“钟小北也沉默了一会儿,“嗯,我最近也买了个人体模型,我以为是我买的……”
郝时很快恢复平静,“你先放着,我回去拿。”
钟小北瞥了瞥那被他拆了一个头的假人,一鬼一猫就守在假人旁边,他真是担心自己一个不留意假人就被扒光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钟小北问。
“我现在在医院。”
郝时实话说。
钟小北一听是医院,明白了郝时是在陪妹妹。
“好,那你先忙。”
他挂断电话,看着那硅胶假人发愁。
这么大一个假人,放哪儿都不方便,还有那箱情.趣玩具,他好不容易重新打包好,千万不能再被拆开了。
左思右想,钟小北把东西都搬进卧室里,然后关好门不让猫进去,打算等郝时回来再拿出来还给他。
书桌在卧室里,钟小北关了卧室门在里面看书,小猫在门外叫,叫了半小时,钟小北索性将书桌搬出客厅来读。
忽然换了地方,钟小北不太习惯,而且换地方就意味着他要重新调整直播的角度和灯光。
本着能赚一点是一点的原则,钟小北没有放弃直播,每天晚上会播两三个小时,也不做别的事,就纯看书背书,一样不管评论,不回私信。
读书习惯和直播习惯,钟小北都懒得调整,只想等郝时回来再换回去就好。
然而时针从早上九点指到晚上九点,郝时还是没回来,也没联系他。
郝时今晚也许不回来了。
他不回来,东西还不回去,就要继续放他卧室里。
难不成他今晚要和露了一个头的硅胶假人睡一屋?
那个硅胶假人长了一张硬朗的脸,没胸没屁股,长长一条横躺在地上,屋里像是多躺了一个男人,莫名诡异。
或许是接二连三被同性恋骚扰,钟小北感觉自己已经魔怔了,除了家里的公猫和男鬼,他不想放任何公的东西在家里过夜。
钟小北有点愁,拿起手机开始刷消息。
就在这时,他才发现手机一个小时之前收到一条新短信。
是银行转账的短信。
他收到了一笔转账,1后面有好几个0。
钟小北:???
他瞪着眼来回数了好几遍,一共5个0。
是十万。
【作者有话说】
虽然没人问,但我自己答了。
北天天被吸精气会不会影响健康?
不会,他本身就是个精力旺盛的人,辞去医院的高强度工作,他有余力一边打工一边读书,现在不工作了,更是有余力。
第23章
钟小北盯着那十万不敢眨眼,像是怕一眨眼这钱转眼就没了。
卧槽!谁给他转了十万?!
该不会谁是转错了吧。
十万块,他要在医院累死累活干一整年、省吃俭用一整年才能攒下。
想到这里,钟小北忽然想起自己给妈妈转的那十万块,脸上由惊喜瞬间变成担心。
他凝着眉正要给妈妈打电话,很巧,妈妈先给他打来了电话。
“喂,妈。”
他接起电话,想问十万块是不是她转的,可话还没问出口,宋芸喘着气先问他:“小北啊,你什么时候搬家了呀。”
钟小北一怔。他妈怎么知道他搬家了?
宋芸疑惑地站在筒子楼里,用手巾擦了擦额间的汗,又说:“妈来到你之前住的地方,他们说你已经搬走了。”
钟小北惊:“妈,你来S市了?”
“嗯,你小姨来治疗,需要人照顾,我就跟着一起来了。”宋芸拎起一个大纺布购物袋,边走出筒子楼,边说,“小北啊,你现在住哪里?妈给你带了东西。”
“妈……你……”
天不早了,钟小北想让她别麻烦,但想到她可能刚来还没地方住,于是顾不得太多,准备换衣服出门接她。
“妈,你等等我。”
钟小北挂断电话,急忙换衣服。
“小北,你去何处?”
徐衍问。
“去接我妈。”像是担心徐衍跟来一路念叨,钟小北又补充,“你好好留家里。”
“……好。”
徐衍愣愣地回声。看见钟小北出门,他忽然反应:小北去接母亲,他的母亲要来了。
想到这里,徐衍不自觉捋了捋身上的衣服以及头发,心中莫名紧张起来。
半个时辰后,钟小北带着宋芸回来了。
宋芸刚进门,徐衍先是恭恭敬敬给她行了个礼,接着挺身俯首站在一旁,那阵仗,像是迎接太后。
钟小北看着觉得尴尬。他妈又看不见他,不知道这鬼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你别待在这儿,进屋去。”
钟小北的声音很轻,徐衍假装没听见,抬起眼来细看太后。
第一眼,先瞧见了宋芸身上花哨的衣裳。
天气闷热,宋芸穿了一件中老年群体里最畅销的碎花薄衫,那种材质耐穿且不贵,却能穿出一种清凉柔软的冰丝感,中年女性人手好几件。
徐衍见惯了素雅,一向不能欣赏现代人穿花衣裳,然而今日,他觉得此花衣裳甚好,暗暗先夸钟小北的妈妈眼光妙。
再看她的脸,是经历过大病补不上气血的消瘦,虽已经没了年轻人的光彩,可看五官形貌,依旧能看出年轻时是个脱俗的美人。
“难怪儿子也出众。”
徐衍轻轻念了一声,却默默站在门口没走动。太后体虚,他寒气重,可不能靠她太近。
见徐衍老实站着,钟小北没再管他。
“这房子是比原来的房子好,宽敞,也干静。”
宋芸扫了一眼房子,点着头评价,但很快又想到刚刚坐车坐了半个多小时,又皱起眉头。
“不过这里离你单位有些远,小北,你住这边,上班是不是得更早起了。”
“……嗯。”
钟小北没把离职的事情告诉宋芸,应付一声,赶紧转移话题。
“妈,你来S市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这样一声不响的,万一……”
“你工作忙,妈又不是没来过,别把我想成生活不能自理的老太婆。”
宋芸漫不经心回着,转身拎起钟小北放在桌上的东西,眼睛四处张望找冰箱。
难得来看儿子,宋芸给儿子带了一大袋土特产,天气热,她怕东西捂坏,往袋子里多加了许多冰袋,只是她出来的时间久了,冰袋都化了,得赶紧把东西放冰箱里。
钟小北倒好水过来,一看就知道他妈想干什么,他把水递给她,接过她手上的东西。
“妈你先坐会儿,我去放。”
宋芸这才安心坐下。
“妈……”看着袋子里大包小包的土特产和吃食,钟小北叹气,“你儿子我会做饭,不用给我带这么多东西,吃不完。”
“你工作忙,多吃点儿。”宋芸喝一口水,又说,“里面有端午新做的咸鸭蛋,还有我昨晚刚卤好的腱子肉,都是你爱吃的。”
宋芸三句不离工作。她知道儿子工作忙,总担心他因为工作累垮了身体,可除了偶尔打个电话带些吃的,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帮上什么忙,于是每次来见儿子,包裹一定是满满当当的。
钟小北没再反驳她,想起十万块的事。
“妈,我卡里多了十万块,是你打给我的吗?”
“是妈转的。”
果然。
钟小北猜对了。
不过想想也是,这世上除了他亲妈,还会有谁会无缘无故给他打十万块呢。
只是这十万块明明是他打给他妈应急用的钱,转出去又转回来,钟小北不太理解他妈这顿操作。
他放置好东西,来到宋芸面前,认真说:“妈,小姨治疗需要钱,我不是让你们先拿着那笔钱用吗。”
提起这件事,出乎意料地,宋芸的表情不仅没有垮下,反而有些欣慰。
“小北,你听妈说,你小姨的房子不需要卖了。”
钟小北:?
“你还记得当年资助我们的基金会吗?”宋芸弯起眉,声音有些激动,“那个明春基金会,你小姨也得到他们资助了,后续的治疗费,他们会帮你小姨支付。”
明春基金会,是S市著名中医世家徐氏创办的基金会。基金会为经济困难的患者提供医疗费用补贴,基金会申请没有任何条件限制,但申请的方式很特殊,不仅要看生辰八字,还要看面相,简单讲,全靠缘分。
当年宋芸偶然听说这个基金会,也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去申请资助,没想到申请竟真通过了,于是她得到他们的资助完成了肾移植手术。
钟小北当然记得那个基金会,只是听完宋芸的话,他还是感觉不可置信,这种好运他们竟然能连续遇到两次?
“妈,你说的是真的吗?”钟小北问。
“当然是真的。”宋芸不假思索,“这次我和你小姨来S市,就是来找他们办理手续然后治疗的,手续都办好了,你小姨已经住院准备手术了,我也在医院附近租好了宿舍,给她做陪护。”
看着钟小北又惊又喜的表情,宋芸拉起他的手又说:“你呀,不用担心我们。在城市里生活不容易,这钱你拿着,平日吃的用的,都别亏待自己。”
“…………”
钟小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这时,徐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后。
“小北,要听母亲的话。”好好生活,别亏待自己。
然而徐衍话音刚落,宋芸突然又冒出一句话。
“这钱你先用着,你娶媳妇儿的钱,妈会帮你想办法的。”
钟小北、徐衍:???
“妈,我存钱不是……”
钟小北心想,那不是为了娶媳妇儿,是为了给你买个房子养老。
宋芸知道钟小北想说什么。可这孩子从前上学不谈恋爱,毕业之后也一直没有谈恋爱的迹象,她也有点着急,于是提点道:“有喜欢的姑娘,别总等着,要主动争取。”
眼看气氛逐渐往自己不喜欢的方向发展,徐衍紧皱眉头,看了看宋芸,又看一眼钟小北,最后又看向角落里窝着的小黑猫。
徐衍想都没想,释出一缕灵气飞进小黑猫身体里。
霎时,墨汁双眸亮起,手脚不受控制地从角落跳出来,中途朝徐衍嗷了一声,骂得有点难听。
“呀,你养猫了?”
宋芸看见小猫,惊喜道。她也喜欢猫,只是一直没空养。见小猫跳出来,她高兴地走上前看,忽然小猫朝她软软喵一声,蹭她的脚,她更高兴了,越看越喜欢,还把猫抱起来。
“黑猫好啊,黑猫驱邪。”宋芸夸。
“…………”
钟小北沉默,瞥了瞥一旁看热闹的徐衍。
驱不了一点,老大一只鬼就在这儿呢。
“咳咳。”
徐衍心虚地咳了两声,就在这时,宋芸又发现了别的东西,发声问:“小北,那桌上怎么不收拾收拾。”
宋芸看见钟小北摆在客厅角落的书桌,桌上杂乱放了很多书。她眼里容不下脏乱,放下猫就要去收拾。
“妈,我一会儿会收拾。”钟小北见状,连忙拦住她,但宋芸很快拿起了几本书。
“中医基础理论,黄帝内经。”看到书名,宋芸惊讶看向钟小北,“小北,你这些书。”
钟小北原打算随便找个理由糊弄她,但想了想,自学中医考证本身也不是什么坏事,于是坦白了。
“我最近打算考个证,以后多条路可以走。”
钟小北说得挺轻松的,可宋芸听了,眼眶立马红了,情绪也忽地落下。
“小北,都是妈不好。”她垂下头,声音哽咽,“当年要不是我,你不该去学护理。”
钟小北:“……”
当年S大护理系有个优才扶贫计划,高考600分以上报考护理系,可以免学费,每年还能多拿一笔一万块的扶贫奖学金,这个扶贫计划不是培养定向生,毕业后可以自由择业,不需要履行定向协议,所以钟小北没有犹豫直接就去了。
他自己选的路,也不能说是后悔,只是他现在看到了另一条路,路上有人领着他,他想趁着机会再试试。
“妈,我现在挺好的。”钟小北顿了顿,看了一眼徐衍,又说,“可有个朋友说我挺有学中医的天赋,我就想试一试。”
“朋友?”宋芸抬起眸,好奇问,“是男生还是女生啊?”
“……男。”
宋芸又垂下眸。
片刻后,她也想开了,看着钟小北,语重心长道:“儿啊,你想做什么,妈都支持你,只是你一定要注意休息,别太累着自己。”
“知道了妈。”钟小北取过宋芸手上的书,同样语重心长,“你才是要注意休息,别小姨好了,你又熬出毛病来。”
“我现在身体好得很……咳咳……”宋芸打脸的一阵咳,然后缩了缩肩膀找借口,“小北,你屋里空调开得有点低。”
…………
空调根本没开。
钟小北看向徐衍。
徐衍接收到钟小北的眼神,赶紧退开,飞着缩去屋里另一角落。
想到医院的空调更低,钟小北问:“你带厚外套了吗?夜里会冷。”
“带了,就你过年给我买的那件。”
他们过年去了一趟南方旅游,南方的冬天热得像夏天,当时俩人都穿着羽绒服,走两步就热出了一身汗,钟小北就在当地给宋芸买了件绣花的薄外套。
想起那件外套,钟小北皱了皱眉,二话不说打开卧室门进去拿衣服。
宋芸见状立即跟上去。
“小北,妈的衣服够穿,你的衣服老大一件,妈穿不合适。”
“拿着,别冻感冒了。”
见儿子是没商量的语气,宋芸尴尬地接过衣服,然而下一秒,却看见地上躺了个奇怪的人。
“啊!小北,那,那是什么东西!”
草。
怎么把房间里的硅胶假人给忘了。
钟小北想一拳捶晕自己。
第24章
“妈,这是我练习用的人偶模型。”
钟小北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而宋芸盯着那诡异的人头,眉头依旧紧皱。
“什么练习呀,这东西怪吓人的。”
裹粽子一样瞪着一双眼睛躺地上,吓得她心脏差点受不了。
“我学针灸要用的。”
钟小北硬着头皮解释。
“针灸……”宋芸疑惑,她知道针灸是讲究穴位经脉的学问,可这人偶左右看都不太对,问,“那人偶上怎么没有穴位啊。”
“…………”
钟小北低估了他妈对中医的喜爱程度,没想到她连这个都懂。
既然这样,他只能继续胡说八道了。
“这个是新型的练习人偶,穴位都是隐形的,只有扎对了地方,穴位才会显示出来。”
“这东西这么厉害。”宋芸点点头,不可思议地说。
“嗯……”钟小北虚声回应。
管它什么,先应付过去就行。钟小北窘然笑了笑,正想说些别的转移话题,然而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
“快递,大件货。”
听见熟悉的声音,钟小北笑容瞬间凝滞。
他大概知道了门外是什么快递,但心里奇怪,这快递员怎么这么敬业,大晚上还来送快递,甚至更敬业的是,那快递员好像是不等他签收就不走了的架势,在门外又敲又喊。
“大件货,有人在家吗。”
徐衍:“小北,外面有人。”
钟小北:我知道啊!我又没聋!
钟小北不想理会快递,但门外声响不甘停下,他妈也开始问他,于是他还是尴尬地去开了门。
又是那个快递员,又是一个巨大的人形快递。
钟小北不敢看快递员的脸,匆匆签收说一声谢谢紧接着快速把包裹拖进屋。只是进了屋,更是所有的眼睛都在往他这边看。
“小北,需要我帮忙吗?”徐衍看了一眼旁边惊讶瞪着眼的宋芸,低声问。
你能怎么帮,大变戏法把刚刚那个硅胶人偶变没然后让我妈再大叫一声吗?
钟小北无奈想着,他已经不想说话了,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芸看见他的表情,好像知道了些什么,试探问:“小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
钟小北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自己瞒不住了,决定坦白。
“妈,我,离职了。”
“什,什么?你,离职了?”
听到意料之中的声音,钟小北垂眸抿了抿唇,准备安慰焦虑的老妈。
学了四年护理,辛苦实习,又辛苦成为正式的ICU护士,说离职就离职了。回想过去一个多月的经历,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挺冲动的,更别说思想保守的长辈。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耳边突然响起一阵笑声。
“太好了!”
是宋芸大笑的声音。
钟小北惊然抬眸,只见宋芸笑得合不拢嘴,眉眼中满是喜悦。
“太好了!我儿子这么优秀,怎么能天天带着口罩待医院里给人擦屁股呢。”
她说得直白,一边笑,一边竖起拇指给钟小北点赞。
“离得好!妈支持你!”
“妈……”
钟小北完全没有料到他妈听到他说离职会是这个反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所措地瞥了瞥桌上的书,说:“我月底有个考试,考完会去找新工作的。”
见他沉郁又闪躲的目光,宋芸慢慢缓下笑容,眼眸也渐渐凝起一阵水雾。
她知道,她儿子一直都是一个努力又懂事的孩子。前些年,她给他带来了太多压力,让他承受了太多,进而导致他成为不会哭不会闹什么苦都往心里咽的孩子。
她从就被灌输着“苦尽甘来”的思想,他们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可大病痊愈后,她却不想再让孩子吃苦了。
让孩子吃苦锻炼什么的都是放屁。人生的苦,吃不完的。
“小北,工作的事,咱们不着急。”宋芸抓住钟小北的手,凝声又说,“你想做什么事,就安心去做,妈都支持。”
宋芸右手掌心上有老茧,但这一次,她刻意只用左手握着儿子的手,而且握得很轻,不给他一分压力。
“好……”钟小北又抿了抿唇,点头应一声。
两人有的没的又聊了几句,时间不知不觉来到深夜,宋芸说自己该走了。
许久不见儿子,宋芸依依不舍,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看房子,又问:“小北,这里房租贵吗?”
这里宽敞,位置也不差,宋芸觉得这里房租应该不低,如果比较贵的话,她就给儿子再转些钱,总之不能苦了他。
钟小北看了一眼徐衍,很快摇头说不贵。
钟小北脸上藏不住事,有没有说谎其实很好懂。宋芸见状,放了心。
“那妈走了啊。”
“我送你过去。”
“不用,妈知道怎么打车。”
“我帮你打个车。”
两人一来一回说着,慢慢走下楼。
徐衍在家里等钟小北,等到钟小北回来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一人一鬼看着屋里两人巨大的人偶,陷入沉思。
郝时今晚估计是不会回来了。钟小北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把人偶都放在客厅,把书桌搬回卧室。
“小北,我帮你看着玄猫,定不会让他将包裹破坏了。”徐衍见钟小北纠结,主动献策道。
“?”钟小北疑惑看向徐衍,“你怎么看着。”你又拦不住他捣蛋。
“我可以用……”
徐衍嘴快,险些将自己用灵力控制猫的事情交代出来。
他想着以后可能还需要猫来给他背锅,控猫这事还是不能让钟小北知道,于是顿了顿,话一转:“用声音告诉你猫要调皮捣蛋了。”
猫拆东西也是有声音的。钟小北心里想着,没说话。还以为他能想到什么好办法,结果还是看自己耳朵好不好使。
钟小北左右看了看,看见他妈给他带来的红色购物袋,他灵机一动,把购物袋拿过来往人偶头上一套,再把提手的地方绕几圈扎牢。嘿,人偶又被包好了。
虽然看起来还是很奇怪,但是比露着一个头好多了。
“就这样吧,我要去洗澡了。”
钟小北不想管了,反正这玩意儿也是郝时让他放着的,他家有个调皮的猫郝时也不是不知道。实在不行弄糟了,他道歉赔偿,接下来郝时一个月的饭他给他包了。
钟小北是这么想的,可谁知道郝时真就一连消失了半个月。
期间只发来过一条消息。
“东西先放你那儿,想用可以用。”
他不想!!!
钟小北看到消息时抓狂喊了一声,吓得猫再不敢靠近那堆东西。
于是郝时的硅胶人偶和情.趣玩具在钟小北家平安度过了一段时间,直到钟小北考试前一周,那俩东西在徐衍的蓄意谋划下重见天日。
“小北,已经很晚了,你该休息了。”
晚上十二点,徐衍看了看时钟,皱着眉提醒钟小北。
而钟小北不以为然,手上拿着针,两只眼睛依旧紧紧盯着书看。
“这章还没看完,我看完再睡。”
这已经是钟小北这周第三次说这话。不出意外,他会看到凌晨两点,简单冲个澡,睡四个小时,第二天七点前又起床开始读书。
临近考试,钟小北把直播停了,读书愈发卖力,说是废寝忘食也毫不夸张。如果不是徐衍时常提醒,或许他能连续一整天都在学。
徐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觉得钟小北不能这样不顾惜自己的身体,想让钟小北去休息,可他除了说话,没办法做别的事,说多了,钟小北也不听。
正如此时,钟小北又熬到了一点。
徐衍着急地在屋子里来回转,猫不想理他,窝在角落眯着眼。
不知转了多少圈,他看了看猫,又看向猫旁边躺着的、那个带了个红头套落了灰的人偶。
他盯着人偶,眸间凝重,良久,眸光一亮。
夜色深沉,没了徐衍的絮叨,屋里只剩下钟小北翻书的声音。
钟小北坐在书桌前,心无旁骛,静静地看书,可不知道静了多久,屋外忽然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知道是猫在弄东西,钟小北一开始没理会听那声响,但是没一会儿,动静越来越大,乒乒乓乓直响。
钟小北担心打扰到楼下的邻居,发声喊一声。
“墨汁,不要再捣乱了。”
他平静说着,眼睛还是没有离开书。
这章理论实在是太难读了,又拗口又难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天书。他聚精会神,盯着每一个字细细地看,思路不敢断开一点。
终于外面的动静停了,钟小北也看完了今天要看的书。
他合上书,长舒一口气,闭着眼睛仰起头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可当他正要起身去冲了澡睡觉时,脑子里忽然又冒出一个疑惑点,于是他又皱着眉骂骂咧咧重新打开书。
他焦虑地翻找自己要查看的内容,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外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徐徐向他走来。
咚咚哒哒的一阵脚步声,那人影来到钟小北身侧,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到钟小北耳边。
“小北,你再不去休息,我就要抱你上.床了。”
“我马上去睡。”
钟小北和往常一样敷衍回应,突然间,他细想那话,惊觉不对。
抱他上.床是什么意思,徐衍长本事了?能碰到人了?
钟小北疑惑抬起头,看到面前的人影,一瞬愣住。
而对方僵硬地转头看了一眼床头的钟,又说。
“小北,你还有一分钟的时间考虑。”
凌晨两点,钟小北看见硅胶人偶站起来和他说话了。
用的是徐衍的声音。
第25章
一整天高强度的学习,凌晨两点,钟小北其实已经有点困了,两只眼皮一靠近就想打起来。
然而看到面前赤.裸着半身、下.半.身诡异挂一条毛巾的光头硅胶人偶,钟小北一下瞪大眼睛,惊得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
这什么鬼东西!!!
钟小北盯着鬼东西正要喊,猛然想起这鬼东西刚刚好像还说话了,那声音,活像某只鬼。
他凝起眉毛,速速往周围扫一眼,瞬间破案。
“徐衍!”钟小北大骂一声,忽然又意识到现在已经是深夜,于是喊到一半中途压了压嗓门,“你要吓死我嘛!”
“…………”
徐衍沉默不语。
一炷香前,他先是附身在猫身上,用猫爪将人偶的包裹拆开,接着便附身到人偶身上。
比起有思考能力的活物,这人偶操控起来没有任何难度,而且人偶身上的大多关节都能动,稍微适应一下,走动和取物都没有任何问题。
唯一不太好的是,这人偶与所有人类一样,生来赤.裸……而且某处还齐茬儿地缺一片……
徐衍骨子里还是带了一些封建社会的保守和要强,来见钟小北之前,先去浴室扯了一条毛巾围住不雅的下.半.身。
于是此时画面诡异到了极点。
他有些高兴,也有些尴尬。
高兴的是钟小北终于理他了,尴尬的是对方好像真的被他吓到了,那神情几乎与前几日玄猫被吓到炸毛时一模一样。
可若不是没了办法,他也不会出此下策。
“小北,你真的该去休息了。”
徐衍顶着光头人偶僵硬的脸说话,钟小北又打了个寒战,他伸出一只手,摆出一个“拒绝靠近”的手势。
“我马上去睡,你不许说话!”钟小北边说边要出去冲个澡,见人偶的手脚动了动,又补充,“不许动!”
徐衍听话不再动了,但钟小北走出房间时,他不动手不动脚,默默把头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盯着钟小北去浴室。
钟小北冲完澡出来,人偶的头依旧诡异地看着他,看见这一幕,他感觉自己彻底睡不着了。
他走到人偶面前,手动把人偶的头转回去。
“徐衍,你从人偶身上下来吧。”真的太吓人了,尤其是大半夜。
“那你答应我今后按时休息。”
为了博取钟小北的“怜爱”,徐衍说话时习惯垂下头,可这人偶的头只能左右移,不能上下动,于是他又别扭地把头转了个九十度。
“…………”
钟小北实在是不想忍这个人偶了,眼眸沉了沉,声音也忽地沉下。
“头自己转回来。”
“自己出去待着。”
说完,钟小北埋头往床上一躺,背对着人偶盖上薄被不再说话。
徐衍见状,心中一笑,关了卧室的灯,乖乖听话退出卧室。
钟小北的确是累了,哪怕前一秒被徐衍气得不行,下一秒沾床就睡,而且一睡就睡到了早上九点。
不过他睡到早上九点这件事,是看手机才发现的。
他醒来时,原本会透光的窗户被拉上了厚厚的窗帘,每天提供叫醒服务的床边闹钟也不翼而飞。
屋内昏暗一片,也没有任何声响,钟小北起身去摸放在书桌上的手机,看到上面显示的时间,惊然睁大眼睛。
我去,怎么睡到了这个点。
钟小北是个自律的人,见自己睡过了头,立马拉开窗帘,打开房门。
抓紧时间洗个脸吃点东西,早上还能再读两章书。
钟小北动作迅速,然而刚打开门,就看到光头人偶站在门口等他,身上还半.裸着穿了一件隔壁小超市赠送的清仓大甩卖围裙。
“噗——”
昨晚那段诡异的记忆开始攻击钟小北的脑子,加上现在对面这抽象又滑稽的造型,他没忍住向后退一步,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该死,徐衍怎么还在死人偶里面,他还没玩够吗!
钟小北抓狂地挠头,想着怎么让徐衍从这个辣眼睛的东西上下来。就在这时,徐衍传来声音。
“小北,早膳已经帮你备好了。”
“?”钟小北以为自己听错了,疑惑抬起头问,“你说什么?”
“早膳已经好了,在桌上。”
徐衍没管钟小北刚刚抓耳挠腮的反应,柔声又答。
钟小北闻声看去,桌上果然放了一杯牛奶和一盘三明治,旁边还有一个红苹果。
我去,真的假的。
见到准备好的早餐,钟小北脸上的惊讶忽然压过惊吓。
他绕过人偶,去到餐桌旁,不可思议又看了看:牛奶是冒着热气的,三明治虽然歪七扭八有点丑,但该有的东西都有,苹果是他前天特地给墨汁的红富士大苹果,已经洗过,干干净净躺在小盘子上。
“这……”钟小北看向人偶版徐衍,问,“真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徐衍微微倾斜头,有些不好意思,“第一回做,模样不太好,可味道应当是对的。”
他每天都看钟小北做这个,所有步骤都已熟记于心,只是人偶的关节终究不似常人灵活,他小心翼翼,最后还是只能做成这样。
“谢谢你啊。”
听见钟小北道谢,徐衍心中暗笑,歪着头往猫窝走,学着钟小北,带上手套給猫换猫粮。
钟小北见状,惊呆了,突然感觉这人偶好像也没那么诡异了。
后来的好几天,徐衍不止帮钟小北做早餐,还帮他端茶倒水,动作越来越娴熟,像个实用的智能机器人。
钟小北一开始有点不习惯,让他别折腾。
徐衍一听,觉得是自己没做好,于是干活更加细致,三明治码得整整齐齐,甚至学会了买菜、炖汤、洗碗。
这一天,徐衍通过某快送超市买了一些菜,在钟小北背书时炖了一锅石斛排骨汤。
文火慢炖将近四小时,石斛的香气溢出炖锅。徐衍闻不到味道,但看着缕缕烟雾,他能回忆起其间的清香和鲜美。
少许放了一些盐调了个味,徐衍把汤抬去钟小北屋里。
“小北,今日是石斛汤。”
徐衍说完,钟小北立刻接话:“石斛,性甘微寒,主入胃、肾经,擅长滋养胃肾之阴。石斛汤,主治虚劳,身体疼痛、发热羸瘦等症状。”
“正确。”徐衍夸赞,又说,“休息片刻,先喝汤。”
“好,我一会儿喝。”
见钟小北又要敷衍他,徐衍端着餐盘朝之靠近。
“小北,汤凉了便不好喝了。”徐衍顿了顿,低着声又喃喃一声,“我炖了快两个时辰……”
自从徐衍学会买菜炖汤,石斛,金线莲,田七,他一天变一个花样地给钟小北炖药膳汤。
这些费时的药膳汤宋芸也爱做,一锅炖半天,屋里飘满香气。钟小北有些恍惚,感觉他妈就在旁边,可一转头,看见光头人偶,清醒了。
“你怎么又炖了汤。”钟小北语气平淡,还隐隐透出不耐烦。他对徐衍没意见,但看到光头的脸总是莫名心烦。
“你学习辛苦,我得好好照顾你。”
徐衍的声音缓解了钟小北的一些烦躁,然而下一秒,看到人偶身上滑稽的围裙沾到了汤渍,钟小北的烦刷一下又燃起。
“我自己会照顾自己,不需要你照顾我。”
说着,钟小北抬起碗快速喝完汤,想着让他赶紧离开,谁知徐衍看着他喝完,轻柔发声。
“怎的不需要,虽然你一直在照顾他人,可你也是需要被照顾的。”
“…………”
钟小北放下碗的一瞬怔住了。
这话他其实很耳熟。每年的护士节,学校或医院的大屏幕上总会有这样一条公益广告:虽然他们照顾了全世界,但他们也需要被照顾。
过去他在医院当护士,还是男护,他不奢求被照顾,少一些投诉他就谢天谢地了。
而现在他是一独居男人,被照顾什么的话,怎么听怎么奇怪。
是很奇怪啊,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需要一个男鬼照顾。
钟小北脑子是清醒的,可他不能解释,为什么自己的心脏此刻突然开始快速跳动。那心跳没有节奏,又乱又响,仿佛想和他说明什么大事。
心率不齐,他该不会真学出毛病了吧。
钟小北有点慌了,比起考证他还是更在意健康的。毕竟他有妈妈要照顾,有猫要养,还有一个男鬼要靠他的精气……
想到这里,钟小北忽然摇头打断自己的思考。什么时候开始给徐衍蹭精气也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了?
钟小北皱着眉看了看人偶版徐衍,又瞥了一眼他身上不像样的围裙和毛巾,最后无奈发声。
“我给你找件衣服穿吧。”
话音落,钟小北起身去衣柜拿衣服。
这回轮到徐衍懵了。
他笨拙地走到钟小北旁边,连忙拒绝。
“小北,你无需给我穿衣,我……”徐衍顿了片刻,很快又说,“我洗碗会弄脏的。”
“没事,脏了再换。”钟小北没理会徐衍,挑了一件宽松的T恤和短裤出来,问,“你自己方便换吗?”
徐衍:……
“算了,我帮你换吧。”
钟小北实在看不惯那脏了的围裙,没等徐衍应答,一个顺手就把人偶身上的围裙和毛巾统统扯下。
徐衍反应慢半拍,慌乱中想躲开,结果着急了,身体失衡直接向后倾倒。
“我去!”
钟小北没想到他会那么激动,惊讶喊了一声,心里想着要接住他不让他摔倒,伸手要去扶,但看到那张脸,手又顿住了。
“咚——”的一声巨响,人偶赤.条.条狼狈倒地。
“对不起啊……”
钟小北讪讪说。他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因为看到这张脸觉得太丑所以没扶。
“我扶你起来。”
钟小北俯身要去扶人偶,突然,他余光瞥见一个更诡异的东西在人偶身上直挺挺立着,动作和目光都一瞬凝固。
【作者有话说】
嗯,北是颜控。
第26章
“徐,徐衍……”
钟小北瞪眼盯着人偶身上的东西,脑袋宕机,话直接卡在喉咙。
硅胶人偶是一比一等身人偶,从外观上看,除了没有毛发,其他正常人该有的东西人偶都有,所以即使它下.面有个大.家.伙,那也是正常的。
可从颜色和形状来看,此刻在人偶身上的东西绝不是人偶的原装配件。像是从那箱情.趣玩具里找出来强行装上去的。
那东西长得霸道又流.氓,钟小北抿着唇默默移开眼睛,只是移了眼,那扎眼的大红大紫和大颗粒还是在他脑子里来回叫嚣。
沉默了十秒,终于,他憋不住了。
“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想到徐衍费劲吧啦往人偶身上装按.摩.棒的抽象画面,钟小北按住肚子笑得喘不上气。
而徐衍则躺在人偶里,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徐衍,你干嘛往身上装这东西。”钟小北笑出了眼泪,擦了擦眼角,“你这样,顶着这个东西,真的很奇怪。”
“……”徐衍依旧沉默。
他自然知晓此物奇怪,可没有此物更奇怪!
虽然人偶只是他暂时的容器,但是他不能容忍自己没有阳.物!那样他与去势的太监有何区别!
要笑便笑吧,待他笑够了,他再起身。
徐衍继续躺尸装死。钟小北见他久久没有动静,也开始意识到自己笑得太大声了。
他收了收笑意,伸手扶起人偶的肩膀。
“好啦,我不笑了,扶你起来穿衣服。”
钟小北忍着笑扶人偶起来,又忍着笑帮人偶套上衣服,然而看到裤子上鼓起来一个大包,他还是没忍住又笑起来。
“徐衍,我帮你把那东西拿下来吧。”
钟小北怕自己再笑岔气了,提议道。
“不。”
徐衍回答得迅速且坚决。
男人可以丢些颜面,但不可以丢大晋江。
钟小北知道他放不下男人的自尊,可看了看那快被撑炸的裤子,还是决定再劝劝。
“你装的这个……太夸张了,你看看,都把裤子撑成什么样子了。”他想了想,又说,“你要真想戴,可以换个小点的,不耽误事。”
那一大箱的情.趣玩具,应该能找到一个正常点的。
以钟小北干护理阅人无数的经验,此时人偶身上的东西就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尺寸,纯粹是无良商家为博眼球搞出的凶.器。
钟小北想着,刚准备脱人偶裤子,忽然,上面幽幽传来徐衍的声音。
“不夸张……”徐衍顿了顿,支支吾吾又道,“我的……是这个尺寸。”
“…………”
钟小北觉得他在开玩笑,毕竟男人总在这方面自尊心比较强,会有意或无意地产生一些过于夸张的幻想。
“知道了,徐哥最威武。”
钟小北漫不经心说着,一把扒下人偶裤子,接着蹲下身研究那东西怎么拆下来。
谁知徐衍突然抓住钟小北的手,还向前走一步,钟小北猝不及防,差点被那东西戳到脸。
“我没有说笑。”
徐衍说得认真,声音都沉了几分。
钟小北闻声,愣了一会儿,随后脑袋默默往后移,瞥了瞥那夸张的东西,满脸不可思议。
“那你老婆……你妻子……”受得了?
钟小北之前从未问过徐衍的家室,只知道他出身自一个中医世家,母亲早亡,上面有个严厉的父亲和哥哥。
但他已经二十五了,按照古代人的平均进度算,别说妻子,孩子应该都有了。
徐衍:“我尚未娶妻。”
“没有娶妻?”钟小北惊,又问,“那你的丫鬟呢?”
古代的通房丫鬟大多也是和公子有一腿的,只是不说到明面上而已。
徐衍:“我不与丫鬟厮混。”
钟小北再次震惊:“那你……”还是处男啊!
想到徐衍上辈子辛辛苦苦学医到死都还是处男,钟小北默默给他提起了裤子。
爱戴就戴着吧。
本来就够惨了,总要给他显摆一下自己曾经的骄傲。
这么想着,钟小北不再管束徐衍下.半.身的自由,连带着看人偶的表情都多了几分同情。
而钟小北同情的眼神,传到徐衍眼里瞬间变了味。
徐衍不仅在钟小北的明眸里看见了赞许,还看见了一丝遗憾与惋惜。
多谢父亲母亲,多谢你们给予儿优良的身体,儿从前不曾遇见良人发挥优势,今后定好好利用此优势取悦良人。
徐衍在心中默默念着,不知不觉笑出声。
钟小北听见他的笑声,疑惑地皱起眉头。
这鬼该不会是摔傻了?
*
在人偶版徐衍的精心照料下,六月底,钟小北以最好的状态进了考场。
当考试结束的广播响起,停笔停操作的一刻,他持续了一个月的高强度学习终于结束。
然而这一结束,他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考完之后,钟小北迈着急促的脚步赶回家,打开门的第一时间,他朝屋里正在炖汤的人偶大喊一声。
“徐衍——”
徐衍闻声转头。人偶脸上展现不出他的喜悦,但他声音里带着喜悦,“小北,你考完了吗?”
“嗯,我考完了。”钟小北应一声,紧接着走上前,取下人偶手上的勺子,坚定道,“你从人偶身上出来吧。”
徐衍缓缓将头扭回来,不解问:“为何?是我做得不好吗?”
是嫌他三明治做得不好看,汤炖得不好喝,亦或是碗没洗干净?
徐衍想不通自己是何处没伺候好,让钟小北考完试就急匆匆回来让他不要伺候了。
“不是……”钟小北尴尬摇头,“你做得很好,只是……”只是这人偶太丑了,他忍很久了。
“只是?”
徐衍看着钟小北支支吾吾的模样,耐心等他回应。
钟小北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老实说:“这人偶太丑了,我看着烦。”
“……”徐衍愣住,半晌,看了看放置在客厅一角的针灸铜人。丑吗?他觉得此人偶比那铜人好看多了啊,有鼻子有眼,肤色也白皙许多。
见徐衍没什么反应,钟小北叹一声气,又说:“你再不出来,我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了。”
“!”
徐衍惊然。
他二话不说,关掉炉子下的火,径直走到原来放置人偶的墙角,背对着钟小北把手伸到下.面,把不属于人偶身上的东西拆下来放回原位,紧接着整理好身上的衣物转过身往墙上一靠,灵魂出窍。
看到那熟悉的墨绿色身影飘出来,钟小北长舒一口气。
呼,眼睛终于舒服了。
他放下心,移去洗手间洗手,一边洗,一边抬起眼看镜子边上映出来的周正脸庞。
“长这么帅,以后别随便上丑东西的身。”
钟小北说得很随意,说完就跑去喝汤了。
而徐衍留在洗手间镜子前发怔。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将刚刚钟小北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又想,最后摸了摸自己的脸。
小北,这是在夸他么。
他被夸得有些飘飘然,对着对镜子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丝,而后优雅飘到钟小北身旁。
“小北。”
“嗯?”钟小北喝下一口热汤,看向徐衍,“干嘛?”
徐衍刻意撩起耳鬓的发丝,声音也很刻意地端起来,“考试如何。”
钟小北属于考完试就立即放下的人。只要前期尽力了,他不会去预想结果。听到徐衍问起考试,他平平淡淡回一句:“还好。”
徐衍自然相信钟小北,垂眸看了看钟小北碗里的田七汤,又问:“汤味道如何,会不会苦?”
“还好。”
钟小北还是淡淡一句,低头又去喝汤。
忽然,徐衍抬起眸,悄无声息来到钟小北面前,低声问:“那我的脸如何。”
“还……”钟小北习惯性回着,话音未落,他感受到一阵冰凉的气息传来,恍然抬起头。而抬头的一瞬,恰好对上一双深邃眼眸。
那双眼睛生得好,如墨如玉,眼里有光有水还有他。钟小北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发愣的模样,于是连忙避开眼睛。
“还……挺好。”
钟小北实话说。
“真的吗!”
徐衍激动道。
“嗯。”钟小北点头,“你这张脸,不去当模……特,可惜了。”
说着,钟小北深呼吸一口气。好险,差点就说成模子了。
钟小北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徐衍时,想的就是徐衍去当模子能赚多少钱,他忽地笑了。
徐衍见他笑,也跟着笑起来,问:“小北,什么是模特。”
“就是……”
钟小北顿住。他该怎么简单地和徐衍解释这个职业?
思考了片刻,钟小北简单总结:“就是身材好,长得也好的人。”
徐衍听闻,笑得更开心了,笑着笑着又低了低头装矜持,“小北,你是在说我身材好,长得也好么。”
“…………”
沉默半晌,钟小北终于发现不对劲。这个徐衍,夸了他一下,他得意上了,兜来兜去变着花样让他再夸。
钟小北揭穿他:“你差不多得了啊,我已经夸你很多遍了。”
徐衍瞥了瞥钟小北,也不装了,“你夸人好听,我想再多听两句。”
要是徐衍这时还顶这那人偶的僵硬丑脸,钟小北理都不想理他。可徐衍现在这张脸的确是帅的,加上许久未见,钟小北没吝啬,大大方方满足他。
“好好好,徐大帅哥,你最帅。”
钟小北边夸边再盛一碗汤,谁知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钟小北,你跟谁在说话?”
郝时站在钟小北家门口,看着钟小北在屋里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疑惑问。
钟小北僵着脸往门外看去。
草,他回来没关门。
第27章
发现自己没关门,钟小北没有着急和郝时解释自己在和谁说话,而是火速看了一眼猫窝。
看到墨汁老老实实在窝里躺着,他缓下一口气。
着急忙慌回来找徐衍,他竟然连门都忘记关了。万一猫偷偷跑出去,他都不知道该去哪儿找猫。
钟小北在心里默默和墨汁道歉,随后放下碗,拿起手机,往门口走去。
“我刚刚在跟人打电话呢。”钟小北不太自然地晃了晃手机,然后立即转移话题,他指了指墙角的人偶,讪讪道,“你终于回来了,你买的人偶,被我家猫拆了。”
郝时一看钟小北的表情就知道他在说谎,但他没细问,瞥了一眼人偶,皱眉回道:“那不是我买的。”
那是某个做成人用品的公司看了他的直播,想和他合作寄来的样品。
郝时一开始拒绝过,说自己只是擦边博主,不是网黄,但对方给他介绍了一个境外网站,说上面人很多,打赏也很大方,网站主要就是做成人用品试用直播,推荐他去试试,顺便谈谈合作。
郝时知道那是什么直播,可听到能赚钱,他犹豫了几天,还是给了对方地址。
“不是你买的?”
钟小北疑问,不过他也没兴趣知道这东西怎么来的,他就想问郝时什么时候把东西拿回去。
他走到人偶旁边,熟练地脱下人偶身上的衣服,说:“前几天这人偶摔了一下,你看看有没有问题,没问题就拿回去吧,还有这箱……”
“东西先放你这儿。”
钟小北话音未落,郝时打断他。
钟小北:???
什么意思,他自己的东西不拿走要放他家?
钟小北满脸疑惑,转头看了看徐衍。
徐衍眨了眨眼睛,摇头表示不知道。
就在这时,郝时从身后搬出一堆直播灯架,又说,“我妹妹明天要过来,这些东西,麻烦你先帮我保管。”
“……”钟小北沉默了一会儿,惊讶问,“你妹妹不是在医院化疗吗?”
“她第四次化疗结束,出院指标达标了,医生同意暂时出院。”郝时解释。
“她是……”
“白血病。”
白血病,又称血癌,造血功能异常,免疫力低,稍有不慎,极易感染,日常起居需要严格防护。
“为什么要出院?”作为前ICU护士,钟小北想不通,直接问了。
“她说想出来。”郝时也很无奈,原本冷漠的神情多了许多疲倦和妥协,“已经说了很久了。”
钟小北见状,明白了。
“也是,心情也很重要,心情好了,免疫力才会好。”他绕过郝时看了看对门,又提醒道,“不过你要做好家里的卫生,你大半个月没回来,屋里肯定都是灰。”
“嗯。”郝时点头,看向手里的架子,“这些东西。”
“先放我家吧。”钟小北毫不犹豫地接过东西,又说,“一会儿我帮你一起收拾。”
两人因为直播的事情一来一回已经熟了,又是同乡,钟小北没理由不帮他。
“……谢谢。”
郝时凝声道谢。
“不客气。”
这一天,钟小北拿出了医院三甲复审前搞科室卫生的认真度,帮郝时打扫房间。
这个月他忙着考试的事,人偶版徐衍手脚不利索,他家落的灰比郝时家少不了多少,于是他顺便把自己家也收拾了一遍。
忙了一整天的他,疲惫又清爽地躺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睡醒就是第二天清晨,在徐衍的一阵絮叨下,他答应好好休息几天。
然而才休息到下午,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打开门,是郝时。
郝时说,他妹妹说想来看猫。
钟小北:???
是他疯了还是他妹疯了,免疫力低的患者不能接触宠物!
钟小北没有直接骂出来,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就在这时,郝时身后走出一个瘦弱的身影。她穿着一身纯棉的白色长袖长裤,一头齐肩的棕色短发,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无辜的大眼睛。
那双眼睛看了看钟小北,很快弯成月牙状。
“哥哥你好,我不碰小猫,我就看看,可以吗?”
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说话时,双眸水汪汪地闪,好像不被满足心愿就会立即溢出泪水。
钟小北瞬间明白了郝时的心情。他是独生子,小姨也没有孩子,他从小就是自己一个人上学,一个人玩耍。换他有一个这样可爱的妹妹,他也会宠着疼着。更何况这个妹妹身体还不好,成天被病痛困在医院没有自由……
想到这里,钟小北心软了。
“好可爱呀。”
郝萌远远看着躺在窝里的墨汁,发出与众多女生看见可爱小猫时一样的赞叹。
她看着小猫,慢慢伸出手,借着错位的视角,像是真的摸到小猫一样,轻轻抚摸小猫圆圆的脑袋。
摸了片刻,她看向郝时,笑着说:“哥,等我好了,我也想养一只小猫。”
郝时像是有心事,进屋之后,一言不发,听到郝萌的声音,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怔怔回应:“好。”
郝萌知道哥哥在想事情,没再拉他说话,她轻轻扬手和小猫道别,只是转身要出去时,目光又注意到别处。
“好大的两个人偶。”
她看着摆在墙角的两个人偶,惊奇道。
钟小北尴尬地笑了笑,“哈哈,这俩人偶……”这俩丑东西真是太显眼了,让人看见就移不开眼睛。
还好他昨天又给人偶穿好了衣服,不然这东西更是见不得人。
钟小北庆幸着,没想清楚怎么编故事,忽然,郝萌又咯咯笑起来。
“它们和我一样呢。”说着,她自然地取下头上的假发,露出与人偶一样光秃秃的脑袋,“还好有哥哥帮我做假发,不然我就和他们一样了。”
少了秀丽的头发,她没了少女的模样,可眼睛依旧在笑。
钟小北却笑不出来了。他太知道白血病患者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失去头发只是开始,如果化疗没有效果,找不到适合的骨髓移植,那么他们慢慢会变得像枯叶一样脆弱,一阵风就能吹落。
郝萌身体不好,但眼睛还是好的,她看见古铜色人偶的腰带上印了“针灸铜人”几字,还看见铜人脚边有一摞整齐摆放的中医典籍。
“哥哥是中医吗?”她看向钟小北,问。
“还在学。”钟小北答。
“学针灸吗?”
“嗯。”
看见钟小北点头,郝萌重新戴好假发,微微垂下眸。
“前段时间,我每次做完化疗身上都很疼,我的好朋友告诉我,针灸可以缓解一些疼痛,于是我就去问医生,能不能让我也试试针灸,可医生不同意,说我这个病不适合做针灸治疗。”
“说什么不适合做针灸治疗,明明就是他们技术不好。”
她缓缓说着,声音虽轻,但清晰且冷静,冷静得不似一个十五岁的女孩。
然而没多久,她抬起眸再看向钟小北,又变回孩子模样笑起来。
“哥哥,等你学会了,我找你帮我扎,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帮我缓解身上的疼。”
她的声音天真又真挚,钟小北不想让她失望,可还是老实回应:“我学这个,还需要一段时间。”
“哥哥要学多久啊。”
“五年。”
“五年啊……”她的声音渐渐落下。
钟小北沉下脸。
十五岁的少年可以很轻易地与他人许下五年之约,可那些被病痛折磨过的白玫瑰,谁也不知道他们何时会凋零。
两人沉默了半晌,钟小北有些后悔说了刚刚的话。她还只是个孩子,这么直接地和她说五年以后的事,她第一感觉肯定是难受。
钟小北头越埋越深,默默想着该说什么话缓解现在的气氛,谁知下一秒,甜甜的笑音又响起。
“好,哥哥加油,我等你哦。”
说完,兄妹俩离开钟小北家。
钟小北站在针灸铜人面前,久久不能平静。
学护理多年,钟小北一直觉得自己并不是感性的人。照顾患者,是他的工作,是责任,是义务,可医院每天都有人会失去生命,他不能,也不可以一个个去难过。
是因为开始学医,学治未病,所以出现了仁心吗?
钟小北想不通,但他现在的确是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震颤着。他凝着眉,给郝时发去消息。
【你妹妹有找到配型吗】
【找到过】
白血病患者获得捐髓、捐献者中途反悔的事比比皆是。许多患者苦等多年找到配型,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待着做骨髓移植手术,捐献者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反悔,而他们最终因此丧了命。看到希望又眼睁睁看着希望破灭,没有什么比这更绝望。
钟小北握紧拳头,没有说话。郝时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想给她试试新型的靶向药,听说疗效不错,就是贵一点】
郝萌第三次化疗之后副作用很大,为了陪她,郝时也已经半个月没直播了,他渐渐也开始迷茫,自己究竟是好好陪妹妹,还是去挣钱。
【靶向药是比化疗温和,但靶向药很容易产生耐药】
钟小北想了想,又发去一句。
【你先别着急,先听医生的建议,现在造血干细胞库网络系统已经很全面了,会再等到的】
说完,钟小北想着要不自己也去试试配型,虽然配型成功率很低,但万一呢。
配型流程他不太了解,打算问问自己在肿瘤科工作的前同事,忽然,身后传来声音。
“小北,那位姑娘……”
听到徐衍的声音,钟小北回头。见到他脸上凝重的表情,钟小北问:“你能看出她的病?”
“嗯,有病气。”徐衍点头,因为感觉到她的病气,他全程都待在屋里不敢出去,生怕自己身上的寒气再伤到她,“她非常虚弱。”
钟小北看着徐衍沉沉的模样,不知怎的,心里忽地冒出一个想法。
钟小北:“徐衍。”
徐衍抬眸。
“我决定了,我要好好学针灸。”说着,钟小北走上前,离徐衍几乎只有半步之遥,“你会帮我的吧。”
徐衍没料到钟小北会突然靠近,耳根瞬间红起来,他低了低眉,有些支吾说道:“那……那是自然。”
钟小北像和兄弟说话一样,把手搭在徐衍不存在的肩膀上。
“那我需要你先帮我一个忙。”
徐衍瞥了瞥钟小北的手,脸更红了。
“一……一个?”
徐衍顿了顿。
“要不,再多几个?”
他害羞而慷慨地说着。
像是能满足他提出的一切请求。
第28章
徐衍与钟小北近距离接触的次数并不少。
不过那些时候,不是徐衍伪装成猫,就是钟小北在睡梦之中。
看着钟小北如此直接地、清醒地、主动地靠近,徐衍心中的激动与喜悦不亚于钟小北答应给他取.精那晚。
莫说一个忙,千个万个他也答应啊。
“小北,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你尽管说,我定竭尽全力帮你。”
徐衍用自己不存在的手握住钟小北的手,激动又凝重地说着。
见他一副正经无比且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模样,钟小北不知怎的,头皮一阵发麻。
“你……你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钟小北往后退了退,解释道,“是一件你很擅长的事。”
徐衍:?
徐衍在脑中想自己擅长什么事。他擅长为人针灸治病,擅长伪装自己,当然,他还擅长找各种借口接近钟小北。
他不知晓钟小北说的是哪件事,可不论什么事,他都一定会笑着答应。
徐衍这样想着,正要扬唇微笑,忽然,钟小北神情变神秘起来,低声说:“你最善长的,装神弄鬼。”
徐衍:……
见徐衍怔住,钟小北疑惑。刚不是还挺兴奋的吗?怎么一听到要装神弄鬼就蔫了?
徐衍怔了一会儿,但很快恢复表情,问:“小北,你要我如何帮你?”
“嗯……”钟小北顿了顿,往屋里扫了一圈,微微皱起眉,“你等等我,我先去买一些东西,一会儿仔细和你讲。”
话音落,钟小北速速换好衣服出门了。
半小时后,徐衍看见他拎了一个袋子回来,袋子上印着“晨欢文具”几字。徐衍认得那个文具店,之前陪钟小北去奶茶店上班时,他们每天都会经过那家店。
“小北,你去文具店了?”
“嗯。”
钟小北应答一声,接着从袋子里拿出几张厚厚的米白色硬卡纸,一把三十厘米的长直尺,以及一把裁纸专用美工刀。
徐衍看着那些东西,还是不太明白钟小北要做何事,于是直接问:“小北,你要做什么?”
“做卡片。”
钟小北利用直尺和美工刀将一张B4硬卡纸等分八分,试着在上面写字,确认字不会透过卡片,又开口。
“安慰剂效应,指的是在没有任何实际性的药物或治疗的干预下,由于病人对治疗的期望与信任,导致病情得到改善的现象。”
钟小北一边裁剪卡纸,一边和徐衍科普现代科学效应。
徐衍认真听讲,忽地眼神一亮。
“小北,我知晓此术,此为‘祝由术’,古之……”他欲念出典籍中关于祝由术的记载,但想了想,又说,“祝由术源自《黄帝内经》,通过符咒、语言暗示等方式为病人治疗疾病。”
钟小北一顿。都是心理暗示,这么说,也不是不对。他点点头,“对,是暗示。郝萌现在需要一个暗示激活自身的自愈力。”
说着,他再次拿起那张写了字的卡片,将卡片反转放在桌上。
钟小北:“你知道什么东西最容易让人产生暗示吗?”
徐衍摇头。
钟小北:“是玄学。”
*
第二天,钟小北穿着短袖长裤,带好口罩,拿着做好的卡片,去敲隔壁门。
“你一会儿注意看我的手势,我合起手,你就过来配合我,明白了吗?”
钟小北低声和徐衍说。
“明白。”
徐衍郑重回应。他寒气重,不能在郝萌身旁久留,一会儿进了屋,他会候着在角落里,全看钟小北手势行事。
见徐衍已经准备好,钟小北又敲了敲门。然而等候了片刻,屋里还是没人回应。
怎么回事,没人在家吗?
钟小北疑惑,正要掏出手机给郝时发消息。
怎料下一秒,屋门打开了。开门的是郝萌。
“?”看见郝萌来开门,钟小北瞬间皱起眉头,朝屋里望了一眼,见没人,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家?你哥呢?”
“哥哥出去买东西了。”郝萌见到钟小北,眉眼弯起,“钟哥哥,你找哥哥有事吗?”
“……”钟小北顿了顿,心想自己昨晚已经和郝时说过要过来的事,索性说实话,“没有,我就是来找你的。”
“找我?”郝萌不解,又问,“钟哥哥找我有什么事?”
钟小北没有着急回答,而是把一摞卡片拿起来,放到身前展示给郝萌看。
然后开始瞎编。
“这是我前段时间去灵岩寺求来的卡片,寺里的僧人说,在上面写下愿望,再通过一种独特方式祈愿,如果祈愿得到认可,那愿望就会成真,你要不要试试?”
钟小北说得很认真,但是这段话是徐衍教他说的。
昨晚钟小北和徐衍说出自己的计划。他原本的计划里没有寺庙,也没有什么祈愿,就单纯地让对方写下愿望和对方一起盲抽,设定是两人只要抽到同一个愿望,就代表那个愿望会成真。
徐衍听完他的计划表示支持,可也提出了一些建议,比如给卡片编一个可靠的来源,再比如给这件事附上一个神秘的祈愿仪式。
钟小北听他讲得头头是道,拍下大腿就决定按他的话说。
事实证明,徐衍编的话挺有用,郝萌听完钟小北的话,眼睛都亮了不少。
玄学迷.信这种东西,还是古代人懂。
钟小北悄悄送给徐衍一个赞扬的眼神,徐衍开心得飘起来。
“你先在卡片上写下愿望,每个愿望写两张卡片,一会儿我们将心愿卡片盖起来,全部打乱,接着我们各自合十双手祈愿选出一张卡片,如果我们选中的卡片上写的是同一个愿望,那那个愿望就会实现。”
郝萌认真地听钟小北说,表情依旧不可思议,“好神奇啊。”
“是很神奇。”
钟小北看了看面前的玻璃茶几。这个茶几,他前天帮郝时打扫卫生的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当时他觉得茶几占地方,又怕郝时的妹妹磕碰到茶几桌角,于是特意将茶几移到客厅的一角。
他暗暗用脚量了量玻璃茶几底下的高度。桌高在他膝盖下,这个高度,徐衍应该能钻进去。
一想到一会儿要让徐衍做什么事,他不禁抿唇笑了笑,又说:“那个僧人还说,同一个愿望同时翻出来的次数越多,证明愿望实现的可能性越大。”
这话也是徐衍教钟小北说的,郝萌听了眼中又是一亮。
在钟小北代徐衍的一阵忽悠下,郝萌乖巧地拿起笔在卡片上写下愿望,没多久,就将二十四张卡片写完了,并且将卡片一一倒扣在桌面上。
“我写好了。”
钟小北没有看她写了什么,接过卡片,按三行八张的顺序,将卡片一张张排列在玻璃桌面上。
“准备好了吗?”
钟小北在问郝萌,也在问徐衍。
“嗯,准备好了。”
两个人都回应了钟小北。
“那我们开始吧。”
话落间,郝萌闭上眼睛,虔诚地合十双手,片刻后,选出桌子其中一张卡片。
而钟小北此时也合十双手,等待徐衍钻到玻璃桌底下看卡片,然后告诉他该选哪张卡片。
徐衍看见钟小北的手势,似一阵风一般飘到桌底。
钟小北将玻璃桌擦得很干净,躺在桌底可以清晰地看见桌上卡片写了什么,可当徐衍看见郝萌写的愿望时,一瞬懵了眼——卡片上的字歪七扭八,弯弯曲曲挤作一团,全是他看不懂的字!
这……
一眼望过去,徐衍看得眼睛有点花,觉得这几张卡片长得都一样,于是开始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钟小北像是着急了,用脚尖轻轻踢了徐衍一下。徐衍感觉自己脑子已经冒烟了。
冷静,冷静。
徐衍自我安慰。开始聚精会神地辨别蚯蚓字。
而上面的钟小北久久没有等到徐衍的消息,的确是有点着急了。
才一次局,该不会要翻车了吧。
钟小北尴尬地皱了皱眉,又用脚尖轻轻踢了他一下。
看好了吗,郝萌已经在对面睁眼看着他了,快急死了。
“等一下,我要好好想想选哪一张。”钟小北讪讪说着。
“没关系,钟哥哥你慢慢选。”郝萌笑盈盈回道。
钟小北尴尬地笑了笑,慢慢把手放到卡片上方。
终于,徐衍传来声音。
“小北,拿第二排右数第六张。”
说完,徐衍匆匆撤走。
钟小北立即选出那张卡片。
他相信徐衍,可要与郝萌一起翻开卡片的前一秒,他心里还是有些紧张,有种假玄学玩成了真玄学的感觉。
卡片翻开,还好是同一张。
钟小北长舒一口气,但细看到卡片上的字,神色一愣。
卡片上,写的竟然是HLA三个字母。而其他卡片上写的也是各种英文缩写。
难怪徐衍找了这么久,他一古代人根本不认识英文!
“哇,钟哥哥,我们抽到一样的卡了。”
郝萌兴奋地说着,钟小北回过神。
“嗯,对,我们抽到一样的卡了。”
说着,钟小北再次细看卡片上的字。
HLA全称human leukocyte antigen,表示人类白细胞抗原。
患者被诊断为白血病后,需要进行骨髓移植治疗,在进行骨髓移植前,需要进行HLA配型来确定是否配型成功。
郝萌写下HLA,是希望自己能成功找到配型。
钟小北:“我们都抽到了HLA,所以你会成功找到配型的。”
郝萌听了非常开心,笑着说:“钟哥哥,我们可以再抽一次吗?”
钟小北点头,“当然可以。”
…………
钟小北的玄学靠徐衍,而郝萌是真的有点玄学在身上的。两人后面又连续抽了两次,她都抽到了HLA。
仅仅用了三轮,两人就完美印证了那个设想——愿望会实现。
“谢谢你,钟哥哥。”
“不用谢我,抽了这么多次,每一次都是这个,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钟小北用玄学鼓励她,希望她能坚持下去,不止是五年,是以后的好多年,都能好好的。
虽然中途出了一些小插曲,但万幸结果都是好的。
钟小北收起卡片,准备离开。就在这时,郝萌却微微垂下眸,淡淡开口。
“钟哥哥,你在卡片上做了记号对不对。”
其实郝萌对这种游戏并不陌生。在医院里,肿瘤科的医护人员也会经常举办各种小游戏,鼓励患者积极治疗。
“谢谢你用这个方式鼓励我。”
“放心,我很坚强的,哪怕等不到配型……我也会……”
郝萌眼睛依旧垂着,声音有点哽咽,坚强的话,是和钟小北说,也是对自己说。
然而话音未落,屋门突然打开,郝时的声音先比他的人先冲进来。
“萌萌!找到了!哥哥帮你找到配型了!”
郝时激动说着,原本白皙的脸变得通红。
这一瞬间,屋里的人以及鬼都沉默了。
几人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对方,眼中仿佛都在说同一句话:真……这么灵验?
“哥哥……”郝萌第一个回应,“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
应答郝萌的不是郝时,是门外缓缓走进来的一名男子。
那人身形高大修长,一身干净利落的西装衬衫,头发也梳得整齐有型。看见郝萌,他用细长的指节轻推了一下眼前的金边眼镜,沉沉又开口。
“我和你配型成功了,你需要的造血干细胞,我会捐给你。”
“方应均?”
听到有人喊自己,方应均闻声看去。见到钟小北的脸,方应均眸中先是掠过一丝惊讶,接着很快凝起眉。
方应均:“你怎么在这里。”
“我……”
钟小北还未来得及回话,突然间,耳边传来一阵低沉无比的声音。
“小北,你认识他吗。”
徐衍沉着脸,唇角却扬着,让人看不出来是哭还是笑。
钟小北看了一眼,心里一阵发毛。于是没理他,继续和方应均说话。
“方……方医生今天不上班吗?”
是医生啊……
徐衍放下唇角,目色如刀,犀利地盯上那个男人。
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敌意。
【作者有话说】
徐(咬牙切齿):劲敌!是劲敌!
第29章
“你们认识?”
又一声疑问传来。这次说话的是郝时。
钟小北:“前同事。”
方应均:“不熟。”
两人几乎同一时间说话。
钟小北听到那句“不熟”,纳闷地皱起眉头。
这人是外科的主刀医师,三天两头往他们科送人,两人过去常常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现在这人竟然说“不熟”?
郝时看着两人像是认识、但关系又不太好的样子,于是找了个借口,把两人都支出去。
“郝萌一会儿要吃药了,你们先出去吧。”
“萌萌,你先休息一下,哥哥送送他们,很快回来。”
几人出了门,方应均先开口。
“你什么时候过来。”
话是对郝时说的。
“……”郝时看见钟小北看来的惊异眼神,抿了抿唇,有些尴尬地应答,“等郝萌回医院,我就过去。”
“好。”
方应均没再细问,应声离开。
钟小北不是八卦的人,可听见两人有些奇怪的对话,还是没忍住问一声:“郝时,你和方应均……”
“他是我的雇主。”像是怕钟小北误会什么,郝时答得很快,不一会儿,又补充说,“他让我去帮他带孩子。”
“孩子?”听到这个词,钟小北更加震惊了,“他有孩子了?”
见到钟小北惊讶的模样,郝时不打算告诉他,这个西装革履的人还会看擦边直播,会私信问主播【会带孩子吗,一个月二十万】,被拉黑了还会换号来问……
郝时一开始把他当骗子,可谁料到,一次阴差阳错,他竟在医院碰上了这人,这人不仅认出他,还执意要雇他带娃,郝时烦得不行,随口说要是妹妹找到配型就去给他带娃,结果就是,这人竟然和郝萌配型成功了。
为了能让郝萌顺利得到骨髓移植治疗,别说是二十万,就算他只给他两块,他也会去给他带娃。
“六岁。”
郝时淡淡说出孩子的年龄。
钟小北彻底惊了。
方应均和钟小北同是S大医学院的学生,不过方应均比钟小北大几届,读的是本博连读的临床医学。
S大临床学本博连读需要八年,钟小北记得自己是和方应均同一年毕业的,不管怎么算,那个六岁的孩子,只能是他在上大学的时候生的。
别人学医熬秃头,而他学医,不仅科研拿奖拿到手软,连带孩子都生了。
“厉害啊。”
钟小北坐在自家沙发上,看着第一医院官网上方应均好看得近乎奇幻的个人简历,由衷地发出一句感叹。
此时,沉默已久的徐衍,再次在钟小北耳边发出沉沉的声音。
“小北,此人是何人。”
徐衍的声音低沉得有些可怕,但这已经是他极致控制以及忍耐下展现出来的最好的状态了。
如果有人能通过透视眼看见他的内心,就能发现他此刻的心已经黑化,且那里还有一个名为“妒忌”的小人在疯狂叫嚣。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前同事。”
钟小北答。
是前同事,不是前男友。
可徐衍忘不掉钟小北刚刚的表情。听到那人说不熟时,他是多么震惊,听到那人有孩子,他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他为何如此关心那人,又为何回到家还用手机去搜索那人的信息。
“此人很厉害么。”
说话时,徐衍盯着手机上方应均的照片看,眼神中透出不屑。
钟小北没注意看徐衍的表情,随意回:“是挺厉害的。”
徐衍:……
屋里沉默半晌,终于,钟小北察觉到徐衍的不对劲。他看了看徐衍蔫蔫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方应均的牛.逼简历,心想,这家伙不会是自卑了吧。
虽然赛道不一样,但他们都是医师,以徐衍的性子,十有八九会在心里暗暗比较。这一比,人家风光无限,而他游荡人间……
钟小北想了想,安慰道:“他二十九岁才当上副主任医师,而你二十五岁就已经是御医了,你比他厉害。”
其实方应均当上副主任医师属于破格晋升,是因为他取得过重大科研成果,上面特批晋升的,这是一件很牛.逼的事情,但钟小北赌徐衍不懂这里面的含金量,于是用了个“才”字忽悠他,哄他开心。
钟小北觉得自己的想法没有问题,然而徐衍的表情并没有变好,反而更差了。
二十九岁……小北居然连那人的年龄都记得如此清晰!
徐衍心中一阵难过,不觉又问一句:“他是不是很出名。”
“是……挺出名的。”
钟小北说的是实话。
方应均上学时就是临床学的风云人物,毕业之后又是第一医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如果这都不算出名,钟小北都不知道哪种算出名。
可说到出名,徐衍是古代御医……而徐姓从古至今一直都是中医名姓……说不定……
忽然,钟小北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徐衍会不会是个历史名人啊,史书上或许有他的相关记载?
这样想着,钟小北赶紧退出第一医院的网页界面,速速往搜索栏输入【北齐徐衍】四个字。
他家网有点卡,网页转了半天没转出来。
等待的过程中,钟小北忽地笑了笑,笑自己之前怎么没想着去网页搜一搜徐衍名字,如果真有记载,说不定还能顺着记载找到他的同族后代呢。
网页终于加载出来,钟小北满怀期待地查看,然而翻了好几页,都没有看到一篇关于北齐徐氏的记载。
“…………”
有可能是名字没打对,古代人喜欢用字,搜索【北齐徐慕之】试试。
钟小北换了个关键词,网页艰难地转出来。
第一页,没有。
第二页,还是没有。
钟小北不死心,一直往后翻,直到翻到第六页,身边传来徐衍的声音。
“小北,我只是千万御医之一,且生前是罪人之身,史书上不会记载我的名字。”
看到钟小北期待又焦急地在网页里一遍遍搜索自己的名字,徐衍已经冷静下来了,不仅神色恢复平静,声音也柔下来。
“你不用寻了。”
钟小北闻声看向徐衍,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徐衍说历史上不会有他的名字,他感觉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不太舒服。
“我再找找。”
说着,钟小北接着往后翻。
“小北……”
徐衍看着钟小北认真的模样,眸色渐深,片刻后,像是想通了什么,他握住钟小北的手,坚定发声。
“虽然我不能声名远扬,但我定会助你声名远扬。”用他徐氏祖传的医术以及针灸术。
钟小北抬起头,“哈?”
见钟小北投来目光,徐衍忽然又不太有底气了,垂了垂眸,低声问:“小北,你相信我吗。”
“…………”
钟小北沉默,认真想了想徐衍的话。声名远扬,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要声名远扬干什么?而且在当代社会,声名远扬,也不一定就是好事。
徐衍是古代人,现代的很多规则,他还不懂,有时候,真的真诚得像个小孩。
钟小北这样想着,于是哄小孩一样应答他:“信,你说的我都信。”
话音落,徐衍又开心飘起来。
哄完徐衍,钟小北将网页翻到最后一页,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一页还真有一个名叫徐慕之的人出现了,时间也是北朝。
钟小北兴奋点进去。
可读完文章,钟小北发现这个徐慕之不是医师,而是一个出家的和尚。而文章讲的是一个和尚在寺庙给已故好友诵经念佛,最后好友成功轮回转生的异志奇谈。
“徐衍,你会去做和尚吗?”
钟小北问。
“不会。”徐衍摇头,诚实道,“和尚需要吃斋念佛,我不行。”
所以这个徐慕之不可能是他。
钟小北放弃了,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往后仰,然而没过几秒,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忽地又弹起来。
“徐衍,我要去一趟灵岩寺。”
“为何要去灵岩寺?”
徐衍不解问。
“那个卡片,我们说那是寺庙求来的。”钟小北坐直,看了看桌上的卡片,“虽然那话是编的,但郝萌的愿望的确是实现了,我得去还个愿。”
跟寺庙许的愿望成真了,是要去还愿的。
至于他之前为什么说灵岩寺,因为灵岩寺是S市香火最旺的寺庙,同时也是他唯一去过的寺庙。他去过两次,一次是带生病的妈妈去求签祈愿,一次是带康复的妈妈去还愿。
也是那个时候开始,他知道了还愿这个词。
他从前不太信这个,但现在,感觉不得不信了。
“你要和我一起去……”钟小北想着那些话是他和徐衍一起编的,最好是两个人一起去还愿,可说到一半,他突然顿住,“不对,你能去寺庙吗?”
“我可……”徐衍张嘴就想回可以,但仔细想一想,他到底是鬼,佛门重地,他还是得慎重远离,“可以在寺外等你。”
寺外,应该没事。
两人达成共识。第二天一早就出门往灵岩寺去。
灵岩寺是S市的热门景点之一,位于东城区的青崖山上。
山不高,寺在半山腰,钟小北爬了半个多小时,来到山门前。
这天正好是周末,山门外聚集了许多游客,往往来来,热闹非凡。
“此寺庙香火真旺盛。”
徐衍喃喃说着,好奇地左顾右看,霎时,他目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而后眼眸忽然暗下。
“我先进去啦,你就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
钟小北叮嘱徐衍,往寺庙大门走去,然而才走了几步,就发现徐衍还在跟着他。
“你怎么跟来了,不是说在寺外等我吗?”
“我改变主意了。”
徐衍盯着那穿着板正西装衬衫、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进入寺庙,唇角抽出一抹幽幽的笑容。
管他什么佛门重地,今日这个寺庙他进定了。
第30章
“徐衍……”钟小北侧过脸,往身后沉甸甸的双肩包瞥了瞥,低声又说,“要不你还是在外面等我吧。”
“不。”
包里发出一个坚定的声音。
自从在灵岩寺门口看到方应均,徐衍说什么也要跟钟小北进寺里。
徐衍以游魂状态紧跟着钟小北。刚进寺门时,他身上是没有异常的,可深入寺庙后,尤其是越靠近主殿,他越感觉身上不对劲。
随着灼烧感愈发强烈,徐衍最后躲到钟小北的包里,才缓解了那不适感。
钟小北能察觉到徐衍不舒服。
放在平时,徐衍巴不得走路都贴着他走,现在却难受得躲进包里。
都这样了,让他在外面等也不听。
是不是他最近脾气太好了点?感觉徐衍最近越来越任性不听劝了。
钟小北走到主殿前,先跟寺庙请了香,又投了一些香油钱,进殿前,他顿了顿,再次确认:“徐衍,我要进去了,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不悔。”
徐衍的声音还是清晰的,钟小北无奈,提了提肩带,往前走去。
踏入主殿,一股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殿中香火旺盛,缭绕的烟雾如薄纱在殿内缓缓流动,为庄严的佛像蒙上一层神圣感。
或许是带着鬼进殿,钟小北不敢直视佛像,拿着香直奔香炉而去。
主殿宽敞,但信徒众多,他们个个手执香束,在炉前排成长列。钟小北看他们都是着急模样,没有挤上去。
他站着等空,忽然,身边传来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
钟小北闻声看去,见是方应均,他有点惊讶,不过很快又纳闷起来。
这人怎么每次见到他都是说这句话。如果他没记错,当初两人第一次在医院碰面时,这人说的也是一样的话,甚至连语气都没变过,一副仿佛他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调调。
“我不能在这里吗。”
钟小北反问。
“你来这里干什么。”
方应均见他身旁没有其他同伴,不解又问。
“来上香啊。”钟小北不假思索。来寺庙除了上香还能干什么,难不成是来出家。
“……”方应均沉默片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祈福灯,犹豫了一会儿,像是决定了什么,又说,“你……”
“小北……”
方应均话还没开口,徐衍的声音幽幽传来。
“小北……我好像……快坚持不住了……”
“你快……上香……”
听到徐衍的声音,钟小北没再管方应均,看准了一处空就挤上前。
“你忍一忍,我马上好。”
周围满是呢喃和诵经的声音,钟小北低声这么一句,别人根本看不出来他在和谁说话。
说完,钟小北来到香炉前,执着香,在心中默默感谢,拜了三拜,最后虔诚地将香插进香炉中。
还完愿,钟小北速速离开。
方应均看着钟小北匆匆离开的身影,又看了看手里的祈福灯,眼眸渐渐深沉。
然而就在下一秒,祈福灯灯焰忽然开始剧烈闪烁,方应均一瞬睁大眼睛,迅速往门口望去。
真的是他吗?
方应均惊然,拿着灯快步往门外走,可外面人群熙熙攘攘,钟小北早就不见了踪影。
与此同时,祈福灯也没了反应。
*
“徐衍。”
“徐衍?”
钟小北背着包在寺庙里四处张望,不时喊着徐衍的名字。
十分钟前,钟小北在主殿还完愿,匆匆往外走,可快走到寺庙门口时,他忽然感觉背包一轻,像是徐衍出了他的包。
想着徐衍正不舒服,钟小北让他再在包里待一会儿,等下了山再出来。谁知徐衍不仅没理他,还一脸茫然地又往寺里飘去,一飘没了影。
钟小北不知道徐衍是搭错了哪根经,但又不能放着他不管,于是又回寺庙找他。
“徐衍。”
钟小北来到一座偏殿前,不大不小地又喊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走上来。
“先生您好,您需要找人的话,可以去广播室广播找人哦。”
钟小北看了看那名热心的志愿者,心想自己不是找人是找鬼,于是讪讪回应:“……好,谢谢。”
说完,他转身走到偏殿后面的一片静谧竹林前。
七月天热,山上比山下凉快许多,而竹林这片更是清凉,阵风掠过竹叶沙沙作响,带来竹香吹到身上各处,钟小北竟还感到了一丝寒意。
也因为那一抹寒意,钟小北忽地顿下脚步。
徐衍该不会跑到什么地方被抓了吧。
神怪故事里,可不止道士会抓鬼,和尚也会抓。
想到这里,钟小北更加焦急地望向周围,转眼间,看到竹林前方有一条小路。
像是有一股力量牵引着他,他神差鬼使般往小路走去。
小路幽深蜿蜒,不知通向哪里,他走上前,脚下一支枯木被踩断,发出一声嘎吱响声,他往下瞥了一眼,看见小路旁矮矮立了一块老旧的木牌,木牌上沉沉刻着“靈場”两个古体字。
钟小北看着那两个字,心头一阵发麻。
怪不得这凉快地方没人来,立了这么个阴森森的牌子,来了看到也吓跑了。
忽然,又一阵凉风从小路深处吹出来,钟小北愈发感觉前面阴气重。
可越是阴气重,越有可能找到徐衍。
先进去看看吧,他什么活的死的灵异的没见过,更何况这里还是寺庙,总不能真出现一些十恶不赦的东西出来。
这样想着,钟小北直起身就往前走。
小路一路幽静,没有恶鬼,但也没有徐衍。
钟小北沿着竹林小路走了十多分钟,最后来到一片四面环木的空草地,然而他依旧没在那里看见徐衍,只看见一个中年模样的和尚坐在一颗石头上冥神打坐。
那人穿着一件宽松朴素的缁色僧袍,看着应该是在这里独自修行的僧人。
钟小北担心打扰到那人,大致扫了一眼周围,退步要离开。
谁知就在他转身的一刻,身后忽地传来声音。
“施主在找什么。”
听到和尚的问话,钟小北转过头,见那人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瞑目打坐,于是低声回应:“找……找人。”
“施主要找的人不在此处,可去别处看看。”
钟小北知道徐衍不在这里,但出于礼貌,还是回道:“好的,多谢师父。”
说完,钟小北浅浅鞠了个躬表示谢意,想着自己马上离开,可下一秒,和尚又说话了。
“缘起无自性,无自性故空。”
他睁开眼睛,看向钟小北,眼眸平静又深沉,又说。
“施主切莫乱了本心。”
和尚沉静的声音像一阵钟鸣,清晰而悠长地传到钟小北耳边,似提点,又似劝告。
可钟小北没研究过佛道,压根儿没明白和尚说的是什么意思。
什么缘?什么空?
他一脸迷茫,正要问。
忽然间,那和尚站起身,缓缓走到钟小北面前,又提点道:“西边有一舍利塔,施主要找的人或许在那处。”
*
作为一只鬼,徐衍觉得自己撞邪了。
和钟小北一起在主殿时,他不想让钟小北和那什么方医生说太多话,于是装作难受模样,让钟小北尽快离开。
可后来不知怎的,离开主殿的一瞬间,他当真难受起来,不仅头晕脑胀,还不能说话,最后彻底失去意识。
他混沌了一阵,再回神,便是看见自己不知为何来到了一座佛塔旁。
他恢复了意识,但头还是晕的,视线也有些模糊。
佛塔周围无高木,午时日照高空,一片刺眼的阳光均匀洒在佛塔以及塔基上,徐衍站在塔身一侧,揉了揉额,合眸再睁开,终于看清了眼前物。
灰白的石塔矗立在寺院深处,塔身斑驳,风雨在表面刻下细密的裂纹,却掩不住那份庄严肃穆。而塔尖直指苍穹,仿佛能将人间虔诚的祈愿送达到佛边。
只是现下塔下无人祈愿。
只有他一游魂,孤零零空立着。
此处是何处?小北在何处?
徐衍没看见钟小北,开始慢慢产生焦虑感。
他焦急地往四周望去,寻不到人,眸色愈加凝重。
“小北!”
徐衍喊一声,迈开脚步要去寻人,可才走出两步,他像是撞到一堵高墙,前进无果,狼狈向后倾倒。
为何?
徐衍疑惑,抬头再细看,塔基边缘似是有一个若隐若现的金光结界,那一瞬间,他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惊恐的同时,立即朝上飞去。
上方依旧有结界,可徐衍不甘心被困,发了狠地,沿着结界又推又撞,但都无济于事。
不知过了多久,徐衍没了力气,沉沉滑落塔下。
看见自己逐渐透明化的手,徐衍不陌生。当初没接触钟小北时,他就是这副状态。
如果不能离开这里,再过两三个时辰,他或许就灰飞烟灭了。
“小北……你在何处……”
徐衍望着佛塔周围的一条小径,气若游丝。他好希望下一刻小北就能从小径里走出来,带他离开此地。
不知是因为塔下许愿灵验,还是老天当真待他不薄,不一会儿,小径竟真徐徐走出来一人。
徐衍见到人影,仿佛看到了希望,缓缓站起身。
只是那人并不是他想见的人。
方应均手持一盏莲形祈福灯,莲灯灯芯闪烁。
他如往常一般,来舍利塔为昏迷已久的好友祈福。
艳阳高照,灰白的塔身在阳光下明亮晃眼,可恍惚间,他却好似在塔下看见了好友的身影。
他看着对方,而对方也看着他。
对视的一瞬,方应均不可置信地颤起眸,而后快步来到塔下,看清了对方的脸,颤抖发声。
“明春,是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