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怀疑-
宿舍楼在五楼, 没有电梯,姜枣和郑嘉林各搀了一段,才将乔盈盈扶回去。
此时已经是六点半了, 但曲可妍和曹杏两人还没回来,宿舍里面空荡荡的。
姜枣把门边的灯打开,指了乔盈盈的座位,让郑嘉林将人扶在上面坐好。
乔盈盈状态看起来好了些, 但依旧没什么力气, 虚虚靠在椅子上。
“先上一次药?”姜枣问她。
乔盈盈点了点头。
于是姜枣在她旁边曹杏的位置上坐好, 打开手上的药膏时,又意识到一旁还站着的郑嘉林。
她手一顿,眼神示意郑嘉林进门第二个位置:“那是我的座位, 妳可以先坐一会儿。”
其实她不说郑嘉林也看得出来,因为那书桌上, 还放着几张姜枣出门前没来得及收好的明信片。
郑嘉林走过去坐下, 伸手拿起其中一张看了看。
这些上面印刷出来的图案,其实都是当时她一点一点自己设计出来的。
刚毕业那一年的绘制还很青涩, 寄给姜枣时她也很忐忑。可随着时间过去,忐忑不再有了, 这种行为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反而能够让心情更加安定下来。
因为至少知道。
联系是没有真正断过的。
虽然只是单方面的维持。
郑嘉林指腹贴着明信片的边沿滑过, 随手翻到背面。
这只是一个不经大脑的动作, 她并没有预想会看见什么,所以在发现背后居然有文字时, 她愣了一下。
上面整整齐齐写着几行小字:
[第四年未见。]
[津南的秋天和春林不太一样。]
[今天看见一个人很像妳的背影,但其实我都快忘记妳长什么样了。]
郑嘉林指尖用了点力,在明信片一角压了压。她瞟了眼一边, 姜枣还在认真给乔盈盈上着药。
没忍住,她又翻开了下面一张:
[妳肯定没忘记我,所以每年还会寄这些给我。]
[要是有一年我突然没有收到了,也就知道妳也完全走出来了。]
[那时候我应该也会吧?外婆说的是对的。]
那时候我应该也会吧?
郑嘉林视线在这行字上停住。
什么叫那时候?
“郑嘉林。”姜枣略显僵硬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才意识到自己忘在桌上的那些东西。
“嗯。”郑嘉林把手上的明信片放了下去,看向姜枣,“没事,妳快上药吧。”
姜枣看不明白她的表情,也不清楚她看见了多少,更没有办法直接戳破。此时再紧张,也只能继续手上涂药的活。
三人各怀心事。
几分钟后,乔盈盈额头上的药终于涂好了。
姜枣把纱布重新包扎上去,动作有些笨拙,好容易完成以后也出了一身汗,问她:“怎么样?”
乔盈盈伸手隔着纱布,点下伤口的位置,轻声“嘶”了下:“不碰就没事儿,一般情况下感觉不到,就是头上多了块东西怪不舒服。”
姜枣说:“这没办法,需要适应了。”
乔盈盈叹气:“就是我们学校设计这东西太不合理,柜子边上的角居然那么锋利,一点都不安全。”
姜枣“唔”了一声,瞥向自己座位上的郑嘉林,对方正一直手搭在椅背上,托腮看着自己。
一下僵着了,还是乔盈盈推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啊?怎么了?”
“怎么不听我说话呢?”乔盈盈把刚刚说的东西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现在头还是有点晕,打算先休息了,睡一觉再吃晚饭,妳就不用管我了。”
姜枣:“好,那妳快休息吧。”
乔盈盈换了件睡衣,掀开帘子爬上床去。
于是底下就只剩了姜枣和郑嘉林两人。
姜枣只得和郑嘉林对视上:“妳……”
“要是没事儿的话,陪我去修个手机?”
郑嘉林先她一步开了口。
“正好我有点事儿,想和妳说。”-
津南大学外的手机维修店有两三家,两人挑了一家比较近的。
店铺窄小,挤在大学城喧闹街市的拐角,一进去就能看见墙上堆满着的数据线和手机壳。
老板接过手机后看了看,问了郑嘉林情况,说:“我这边先拆开看看,如果只是硬件问题的话能修,妳这要是系统崩了,估计里面的数据都找不回来了。”
郑嘉林:“好。”
看着手机被老板拿进里间,姜枣问她:“要是数据找不回来怎么办?会不会影响到妳工作上的事情?”
郑嘉林摇头:“不会,工作上的文件都存在另一个手机里,只是……”
“只是什么?”姜枣追问。
郑嘉林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维修台零散的零件上,声音低* 了一些:“只是我们之前的聊天记录,这次就是真的没了。”
姜枣一怔:“全部的?”
郑嘉林:“嗯。”
姜枣张了张嘴,想说“丢了就丢了吧”,却发现发不出声音。
她们俩过往的聊天记录,早在她几次换手机的过程中丢了大半,如今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再怎么拼也拼完整以前的那些事。
空气安静了五六分钟,两人都没说话。
直到老板拿着手机又出来了。
“同学,妳这手机,”她语气有些遗憾,“屏幕和主板连接处摔得有点严重,我试着开机了,系统完全没反应,估计里面的东西没了。”
郑嘉林目光从姜枣脸上移开,看向老板手里的手机,眼神微微暗了下去:“没别的办法了?”
“能开机就算运气好了,数据恢复基本没戏。”老板把手机递还给她,“妳看看是要修还是怎么着?修的话换个主板就行,系统重置了,还能照常用。”
郑嘉林接过那部手机,指腹在碎裂的屏幕上轻轻蹭了下。
“不用修了。”她说完,随即转向姜枣,“走吧。”
姜枣愣愣看着她把手机放进大衣口袋。
沉默跟上。
七点多,街上被火烧云笼罩住了。
今天的云偏还有些浪漫,由浅紫过渡到粉色,零零碎碎被风打散,缀在空中。
没有说要去哪儿,姜枣就这么陪着郑嘉林漫无目的沿着街边走着。就像以前某个新年的晚上,她陪自己的那样。
几十米后,两人远远看见一家正在营业的水果店,姜枣走了神。
“姜枣。”
郑嘉林忽然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住。
姜枣脚步微顿,看过去。
郑嘉林的目光也落在那家水果店上,想了想问她:“吃不吃枣子?”
姜枣摇头:“不用了。”
于是郑嘉林目光从水果店收回,又缓慢道:“好像到此为止,我一不小心就骗了妳好几回了。”
“妳有没有骗过我?”
姜枣抿唇,没吭声。
郑嘉林朝她走进了一小步:“当年离开后断了和我们所有人的联系,仅仅是因为不喜欢我了吗?”
姜枣脸色白了些,几乎以为她已经发现什么了,退后一步。
郑嘉林又逼近了。
“今天在医院那样关心我,仅仅是因为以前是朋友吗?”
“那些明信片后面写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妳早就知道是我寄过去的,为什么不干脆丢掉?”
郑嘉林嘴角的笑意完全消失了。
“妳是不是有什么没告诉我?”
姜枣又退一步,脚跟碰到人行道的路缘,轻微的踉跄让她心里一慌。
她下午时才被咬破的嘴唇,现在又渗出来丝丝鲜血。
身侧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成了拳,指腹贴着手心发现是一层湿漉漉的冷汗。
“我——”
身后街道上,一辆摩托车咆哮而过,吞没她后面所有颤抖的尾音。
姜枣还在下意识退后。
郑嘉林在轰鸣声中睁大了眼,大脑在一瞬里只有空白。
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她猛向前跨了一大步,手臂伸出,几乎是带着冲撞的力道,将姜枣狠狠拽离了路边,拽向自己。
惯性让两人失去了平衡,撞在一起,跌坐在道路上。
眼前天旋地转。
一片粉红色的天。
郑嘉林的手臂紧紧环住姜枣的腰,将人锁在怀里。
摩托车噪音消失在街道尽头。
现在只能听见胸腔里面快冲出来的心跳。
全是后怕。
姜枣整个人是僵硬的,唯一的知觉腰上是郑嘉林勒着自己的手,因为太过于用力,让她感到钝痛。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懵了,额头顶在郑嘉林的颈窝,鼻尖萦绕着她大衣上清冷的气息。
她们之间的距离不足一厘米,却像隔着一整个喧嚣又寂静的春林。
郑嘉林手臂松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放开,下巴轻轻蹭了蹭姜枣的脸颊,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一丝疲惫:
“怕成这样,很难承认吗?”
“哪怕不是喜欢,明明也是在意的吧?”
姜枣细细喘气,终于肯吐露几句话:“……我不能喜欢妳。”
郑嘉林手又紧了紧,垂眼落在姜枣发丝上的视线带点探究。
街灯恰好一盏盏亮起,将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漫天的粉色云霞依旧在烧着。
“吃枣子吗?”郑嘉林转移话题,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姜枣僵着身体,因为这句话被抽离了思绪,终于反应过来两人此时的动作,尴尬站了起来。
她拍拍身上的灰,看向一旁的水果店,又想到了些什么,改了口:“那就吃吧……”
第52章 旧伤-
好在两人身上都没什么伤, 冬天的厚衣服除了阻碍活动外,在这时又派上了一点儿用场。
两人几步路就走到了那家水果店里,里面还有几个也在挑东西的客人。
老板是个三四十岁的阿姨, 一见她们就凑上来热情道:“俩姑娘想买点什么啰。”
姜枣进去习惯性打量起来。
这店里的环境很敞亮,比记忆中赵蓝天的店里要亮很多,白光在瓷砖上被反射,让她有一瞬间的晃眼。
水果被整整齐齐在货架上被摆放好, 看起来都新鲜。
郑嘉林环视一周后, 在冰柜里拿起一盒青枣:“这个?”
话落她回头去看姜枣, 就发现对方的眼神失焦,明显是走了神。
郑嘉林也顿了片刻,才又喊她:“姜枣?”
姜枣视线这才聚集, 落在郑嘉林手上那盒青枣上,淡淡说:“可以。”
郑嘉林说:“我请妳吧。”
姜枣却好像又走神了, 半天没说话。
郑嘉林没再多问, 拿着那盒枣子去柜台结了账。
扫码支付时,她余光看见姜枣仍站在冰柜前, 目光虚虚地落在堆叠的枣子上,侧脸在光里显得有些落寞。
“走吧。”
郑嘉林提着塑料袋过来。
姜枣点了点头, 跟着她走出店。
街道上的火烧云褪尽,天幕转为一种沉静的蓝色, 路灯将人影拉长又缩短。
郑嘉林把装着青枣的塑料袋递过去。
姜枣看着那袋子, 手指蜷了蜷,没接:“妳自己留着吧。”
“本来就是给妳买的。”郑嘉林的手没收回, 塑料袋在她指尖里发出窸窣声,“弥补我今天让妳担心了那么久。”
两人在路灯下僵持几秒。姜枣才终于伸出手,指尖碰到塑料袋时, 不可避免地擦过郑嘉林温热的手指。
她很快接过,垂下眼:“……谢谢。”
“没事。”郑嘉林收回手,“路上小心。”
“嗯。”姜枣点头,拎着那袋青枣,转身朝学校方向走去。她步子迈得有些快,像是被晚风推着向前去。
郑嘉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米白色的羽绒服渐渐模糊。直到姜枣走到一个路口拐弯,身影吞没。
又站了一会儿,再也看不见什么了,她才动了动脚,朝反方向走去。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找了家还在营业的手机店。随便挑了一款就买下了。
回到住处已近九点,屋里的寒意还没散去。郑嘉林脱下大衣挂好。她把旧手机里面的卡插到新手机里面去,再开机。
微信需要重新登录、验证、通过。
熟悉的界面再次出现,可所有的聊天记录都消失了。置顶的对话框依旧是那个备注是“枣”,只是里面一片空白。
也并不知道之后还能不能有新信息汇入。
郑嘉林下意识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刷新不出任何新的东西。
她将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疲惫感后知后觉涌上。
耳边摩托车呼啸而过,姜枣惊慌失措看向自己。
那个刹那,一种感觉席卷了她。
是四年前有过的马上要失去什么的预感。
摩托车当时隔了多远?
她没印象。
因为她所有的注意力全部汇聚在了姜枣身上。
身上的那一瞬间几乎以为会抓不住,可是她抓住了,皮肤贴上皮肤的一刻,都感觉是自己的知觉出了错误。
郑嘉林睁开眼,目光触及天花板,思绪飘远。
姜枣为什么反应那样大?
那样惊恐?
仅仅是因为被自己说中了吗?
怀疑悄悄滋生,缠绕住她的心脏。
而就是这时,搁在桌面上的新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伴随着一阵震动。
郑嘉林睁看向屏幕,是周子琪,她有些意外。
毕业以后,她们确实还保留着联系,不过更多也都只是在微信群里面聊天,而且频率也不高。
毕竟周子琪大学以后就同时打了好几份工,平时都忙得不见人影,空闲的时间也已经没有力气闲谈了。
郑嘉林接起电话:“喂,子琪。”
周子琪在那边说:“嘉林,阿染和我说妳跑津南那边工作去了?现在怎么样了。”
郑嘉林:“还算不错了,一周有双休,工薪也比较满意。妳呢?最近怎么样?”
“啊,我现在在春林了。”
“嗯?”郑嘉林奇怪,“妳怎么回去了?”
“就是趁着这几天比较有空回来看看而已,我家这边有些事儿,不过这些不提也罢。”周子琪语气有些惆怅,“我最近挺好的吧,辞了几分兼职,现在在一个姐姐的自己开的工作室里帮忙,学点摄影的东西。”
郑嘉林笑了笑:“那挺好的了。”
接着手机里又传来嗡嗡几声。
她将手机拿远一些低头去看,就听手机那头隐隐传来:“给妳拍了几张照片,是我练手的时候拍的。”
“好,我看看。”
郑嘉林点进去,看见小图时心就猛地跳了下,点进去看清后更是直接哑了声。
那是一条她很眼熟的小道,就在春林一中的附近,小道旁零星开着小店,几个行人在路边缓步行走。
而让她顿住的不是这些,而是在靠近中心的位置上的一家理发店。
那家小店的位置,以前正是赵蓝天的水果店。
姜枣当年离开后,她还去过好几次的。
“怎么样?”周子琪半天都没听见她吭声,催促道。
郑嘉林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尾音都有些颤了,问她:“怎么选择拍这个地方?”
“这里就是当年帮了我的那个奶奶她的店啊,本来这次来这边还想道个谢的,没想到却早就已经换了店家了。”周子琪缓缓道。
当年刚刚毕业,她毫无任何准备就愤然离家,又被抓回去,这地方是位数不多值得回忆的了。
郑嘉林:“是这家的人帮的妳?”
“是的,当时那奶奶留了我一会儿,给我包扎了伤口来着……还说了一段我印象很深刻的话,但我觉得她该是个很开明,很包容的人。”
郑嘉林问:“什么?”
“嗯……大概就是先问了一下我家里的情况,我告诉她了,她听了以后似乎有些触动,可怜我,就送了我一些水果。”
“然后才和我说:家人长辈说的不是完全对的,总会被各种事情所局限,所以自己人生的路还是要自己把握才是。”
周子琪叹了口气,语气庆幸:“她这话给了我很多力量。”
郑嘉林皱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却又转瞬即逝。
周子琪喊了她几声。
“哦,我没事。”郑嘉林垂眼,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照片很好看,以后有机会我来找妳拍照。”
电话不过几分钟就挂断。
一旁微风吹打窗户“咯哒”轻响。
郑嘉林忽然觉得浑身都疼。
像是被什么东西渗进了骨头里。
她一直都不敢去想那时发生的一切,除了姜枣的断联的原因外,也是无法想象那时姜枣所承受的痛苦。
她该多难过呢?
而自己还在那段时间里不停去“烦”她。
所以明明是该埋怨的,她却埋怨不起来。
那时的姜枣无论做什么,她觉得都该合理-
姜枣手机里又开始汇入郑嘉林的消息了。
一如往常每天都有那么十多条。
只是这次,她会偶尔挑那么一两条回复一下。
津南下了第一场初雪,不算大,没怎么影响大家的出行,只是缓缓细细飘落下来。
落在地面,很快就融去。
或者落在发梢、落在肩头。
姜枣和室友行在街上,轻轻弹去衣领边的一小片雪花后,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她拿起,看见是郑嘉林后迟疑了片刻,才接起。
“姜枣。”那头先出声。
“怎么了?”
郑嘉林问她:“今天能邀请妳出来吃个饭吗?”
距离上一次见面,大抵又已经过去有半个月,这段时间除了手机上那头单方面输出的消息外,就再没有了更多的联系。
姜枣也已经几乎可以忽视她来这边以后,对自己的影响了。
见一面大概也不是一定不行。
但是。
前面曲可妍瞧见她半天都没跟上来,回头大声催促她:“快点了枣子!晚点就赶不上了,人又满了。”
姜枣随即加快脚步:“哦好。”
那本的郑嘉林似乎是听见了曲可妍的话,安静两秒问:“在和朋友出去玩?”
“嗯。”姜枣换了一只手拿手机,“已经和朋友约好出来吃饭了。”
又是一秒沉默,传来郑嘉林轻笑地一声:“那好吧,是我不凑巧了……那,妳今天玩得开心。”
耳廓一痒,姜枣拿着手机的手一颤。
“……那我挂了。”
电话挂掉,她缩缩长时间暴露在空气外已经冰凉的手,哈出一口白气,跟上前面几人的脚步,却发现她们全都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了。
姜枣不解:“在干嘛?”
一旁曹杏说:“盈盈非要买几瓶酒过去喝,说光吃饭没意思。”
“酒?可她头上的伤都没好。”姜枣欲言又止,“这不会有事吗?”
而且她酒量也不行……
“能有什么事儿?不能因为我一个人就束手束脚嘛。”
乔盈盈在店里打断她,拨了拨头上戴着的帽子,直接把手上五六瓶格式的酒推上了收银台。
“老板,结账!”
第53章 初雪-
最终大家还是没能拉住乔盈盈, 提着几杯酒去了餐馆里头。
饭馆包厢里热气蒸腾,混杂着烧烤香味和啤酒的气息。
几轮酒下去,乔盈盈早就忘了医生叮嘱, 曹杏和曲可妍也脸颊泛红。几人里姜枣喝得最少,但此时也觉得耳根发热,视线发飘了,整个人像是渡上了一层柔和的边。
曲可妍正到了兴头上, 觉得光喝没意思, 提议说:“玩不玩数字炸弹?
曹杏没听过, 问她:“这是什么?”
“就是1到100间,我来设个数字,大家轮流猜, 每一次我都会告知数字是大于还是小于,第一个猜到数字的人出局, 接受惩罚。”曲可妍解释道。
乔盈盈眼一亮:“这听起来还蛮有意思的, 那这惩罚,要不就从我带的这幅真心话大冒险的牌里抽?”
姜枣和曹杏没什么异议。
于是第一轮开始了。
曲可妍:“OK, 我想好数字了,从枣子开始, 顺时针来。”
姜枣点头,说了个:“21。”
曲可妍:“小了小了, 下一位。”
曹杏思索后报了个比较保守的数字:“50。”
曲可妍说:“大了。”
轮到乔盈盈, 她随口说:“37。”
曲可妍眼睛瞪大:“我天,有没有搞错, 一轮游啊?”
“不会吧。炸弹就是37?”乔盈盈无语,边吐槽边从一旁的卡牌抽了一张惩罚。是一张真心话的牌,让她说出最近一次接吻的经历。
乔盈盈看了一眼说:“这牌也是没意思。我上次接吻都几年前了吧?上大学后早没了对爱情的憧憬了。”
曲可妍摆摆手:“妳这事情我们早都知道了好吗?”
第二轮从曹杏开始。曲可妍重新设定数字。
曹杏谨慎地报了个“65”。
“大了。”曲可妍道。
乔盈盈跟着说:“32。”
“小了。”
接着轮到姜枣, 酒精让她的思维变得有些迟缓,看着桌上晃动的灯光说:“47。”
曲可妍呆了下,才接:“哎呀,怎么又是一轮游呢。”
姜枣一怔,才片刻清醒了,不确定地出声:“我?”
而乔盈盈已经把手中的牌递过来给她了,姜枣无奈,从那一手卡牌里摸了一张,翻转。
卡面上写着:给最近通话记录的第一位打电话。不论对方说什么,都必须回答:“妳在哪里”“我想见妳”“我喜欢妳”,坚持三轮对话不被挂断。
空气安静了一瞬。
“哇哦。”乔盈盈凑近过来看,“玩这么刺激?”
曹杏也笑:“枣子,最近通话第一位是谁啊?我记得妳刚刚在外面还和别人打了电话吧?”
“嗯,朋友。”姜枣手指无意识蜷紧,想起前不久才在街上接起来的那通电话。
她按亮屏幕,最近通话记录上的那个名字显示:郑嘉林。
姜枣感到更晕,一时看不懂这三个字。
还是别了吧,别去打扰她……
自罚三杯算了。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旁边几人就起哄道:“愿赌服输哦枣子,不许耍赖。”“就是游戏嘛,反正也是朋友。”
姜枣深吸一口气。指尖悬在那个名字上方许久,才一狠心,按了下去。
嘟——嘟——
等待音被拉得很长,姜枣看着手机屏幕里的一行“等待对方接听”,慢半拍感到后悔。
也就是这时,电话通了。
姜枣心空落一拍,硬着头皮打开免提。
那边没有立刻出声,背景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随后才道:“姜枣?”
语气还有些意外
姜枣头皮发麻,按照卡牌上的要求问出了第一句话:“妳在哪里?”
声音出口,她自己都一顿,比想象中更飘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郑嘉林的声音传来,很清晰:“我在屋里,刚刚吃完饭,妳……”
“我想见妳。”姜枣打断她,强迫自己念出第二句,不去多想别的什么。
那头传来几下不知什么磨擦的声音后,才听郑嘉林又缓慢出声,还有丝无奈:“这是怎么了呢,不是说没时间的?”
旁边几人听了这语气,相互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疑惑。
这语气,朋友?
总感觉很微妙。
姜枣的头疼,捏着手机的手都发软,几乎有些握不住,察觉到是酒劲上来,大脑开始不太受掌控了,虽然那头的话落进耳朵里,她却完全消化不了。
还是低头瞟了眼牌上的字,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干嘛。
继续一字一句慢吞吞道:“我喜欢妳。”
包厢里面彻底安静了下来,周围几人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等那边的反应。
姜枣话落就微微皱眉,一时胸腔像是被酸水泡涨了,感到发闷,一股郁气积在里面。
恍惚里四周一切都退远了,疑惑自己真的是在玩游戏?可为什么嘴里吐出来的都是真心话呢?
手机那头又是几声窸窣动静,似乎是衣料之间的摩擦声。
才听郑嘉林又道:“是不是喝酒了。”
是问句,可语调却没有疑惑,甚至还直接猜出:“在玩大冒险吗?”
一旁也不知是谁低低惊呼了句:“我靠?”
姜枣闷闷应声,头又更疼了几分:“嗯,抱歉,打扰妳了吗?”
“没有。”
接着问:“在哪里吃饭?能告诉我地点吗?”
姜枣皱眉,记不清自己现在身处的地点了,只是迟钝“啊”了一声。她的脑子无法思考更多,看向一旁几人,眼神有几分茫然。
乔盈盈会意,凑近手机,报出了餐馆名字和包厢号。
“好。” 郑嘉林只回一个字,就挂断了电话。
“枣子,妳还好吧?” 曹杏小心地问。
曲可妍长长呼出一口气,压低声音:“妳这朋友真要过来?”
姜枣没回答,只是用面前的酒杯去贴自己的脸颊,试图降低热度。
乔盈盈在一旁摇头说:“别问她了,这八成是酒精上头,已经完全醉过去了。没想到第一个挺不住的居然不是我这个病号。”
曹杏惊讶:“不会吧,这才喝了几口啊?枣子酒量这么浅?”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包厢的门就被推开了。
外头的冷风涌进来,吹散了些许热气。正在继续闲聊八卦的三人下意识抬头后,就都一愣。
站在门口的女生身形高挑,神色冷清,身上还带着些许寒气。
她的目光在包厢里扫了圈,最后才落在一旁脸颊通红的姜枣身上,顿住。
随后才对一旁几人说:“抱歉,打扰了。”
乔盈盈先前已经见过她了,此时的反应还算是淡定的,倒是一旁的曲可妍与曹杏,眼睛都要瞪直了。
曲可妍出声:“妳是刚刚电话里那位,枣子的朋友?”
郑嘉林听见枣子那两个字是眼底微动,承认说:“是的,高中的时候就是同学。”
姜枣感受到了一旁不太对劲的气氛,慢吞吞抬起头。
郑嘉林的身影在光影里有些不真切,但那股让人安心、又令她心慌的气息已经先一步漫过来。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郑嘉林走到她身边,微微俯身,仔细端详她的神色。
“喝了多少?” 她问,声音被放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
姜枣眨了眨眼,眼底透露出困惑。
郑嘉林瞧见她这模样,叹了口气,转向乔盈盈几人:“她这样,可能没法自己回去了,我先送她回宿舍吧,妳们继续慢慢玩儿就好。”
乔盈盈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反应最快,识趣点头:“啊好,那麻烦了。”
曹杏和曲可妍对视一眼,虽然满心好奇,但也都没多问,只是说:“路上小心点。”
郑嘉林微微点头,算是回应。她弯下腰,手臂从姜枣腋下穿过,稍一用力,将人稳稳扶起。
姜枣本能缩了下,随即脑袋一歪,无意识地靠在了郑嘉林肩上。
羽绒服摩擦发出轻微响声,姜枣呼吸间混着淡淡的酒香,拂过郑嘉林颈侧。
郑嘉林垂眼瞟她。
很轻。
比记忆里似乎还要轻些。
她手臂收紧,没再多言,扶着姜枣,转身拉开了包厢的门。
“那我先走了。”
“哦,好的。”
包厢门被关上。
曲可妍移回视线:“什么情况,就让她们这么早走了?这安全吗?”
乔盈盈轻踢了踢她:“人家比我们都认识早很久了,哪用得着妳操心呢?”
“哈?”
冷风瞬间灌入走廊,驱散了身后的暖意。郑嘉林脚步未停,搀着姜枣朝餐馆外走去。
夜晚的街道初雪未停,却依旧不算大,细碎的雪花落在地面,总过不了多久就融化。
于是眼睛的街道上就湿漉漉一片了,反射着路灯的光。
郑嘉林在餐馆门口台阶旁停下,让姜枣靠着自己站好,点开手机打车。
姜枣脚下发软,晃了下,又被郑嘉林牢牢扶住肩膀。
这幅模样,倒是和郑嘉林记忆中的某个片刻重合了,无奈失笑:“酒量不好,还要逞能?”
姜枣抿唇,表情似乎有些不满,“冷……”她含糊咕哝。
郑嘉林随即就脱下自己的风衣,露出里面的毛线衫,寒风穿透布料,惹得她皮肤泛起寒颤。
但她动作没停,展开还带着些许体温的大衣,将姜枣整个裹住,再严严实实拢好。
姜枣眨巴几下眼,还想动弹,却发现并不舒服,总算停下了折腾。
打的车还有几分钟才到。她们就这样并肩站在路灯边,被光线投下的光晕罩住了,而沉沉夜色和缓慢移动的车在视线里铺开。
直到一片雪花意外地就落在了姜枣的鼻尖。
郑嘉林看见了,低头伸手在她鼻上蹭了下,想把雪花抹掉,结果触及的片刻,雪花就融了,化成水粘在了她的手指上。
姜枣还迷糊看着她。
她指尖一停。
忽然想起,沈染那家伙这些年迷上了看爱情剧,和自己说过里面的一个桥段:
一起看过初雪的恋人,会永远在一起。
她的视线渐渐在姜枣脸上凝固了。
思绪仿佛被拉回高考前夕,百日誓师的那个晚上,姜枣也喝醉了,那时的郑嘉林和现在的她有同样的冲动,但是心情却又已经完全不一样。
如果说那个时候其实憧憬更多,那么现在完全就是认命。
只是,如果克制和鲁莽,最终都会导向同一个结果的话……
郑嘉林捻了捻自己的指尖,停了片刻突然喊她:“小枣子。”
这是见面以后她第一次这样叫,姜枣一颤,眼睛微微瞪大。
下一刻,头顶的光晕被挡去大片。
再下一刻,嘴唇一疼。
空中的雪似乎大了。
一片片落在脚边,总算积了薄薄一层。
郑嘉林眼神晦暗不明,低下头来,接着门边的死角位置,吻住了她。
第54章 害怕-
相碰持续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寒风刮过耳边, 闷痛之后,这以外的知觉才开始渐渐复苏。
姜枣挣了下,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抬眼时撞上郑嘉林的眼睛,晦暗不明,让她心一跳。
似乎听见郑嘉林很轻地叹了口气。
细微气流扫过姜枣脸颊。
尚且混沌的大脑还来不及思考,郑嘉林就又靠了过来, 再次低下头。
她的嘴唇有些凉, 贴上来时总会激得姜枣一颤, 喘气都不会,于是错过了最佳的躲避时机。
郑嘉林手指陷进她的嘴唇,摩挲着说:“呼吸。”
姜枣僵住, 过了一秒才缓慢喘气,雪花落在眼睫上, 融成细小的水珠, 让她忍不住眨眼。
最后干脆闭上。
可她这样的躲避,反而助长了郑嘉林的试探。下一刻, 唇缝被就什么轻轻抵住,姜枣思绪都清醒了些。
她慌了神, 感到恐惧,想把自己整个人蜷缩起来。
无意识难受出声:“唔……等——”
出声的片刻, 就让郑嘉林钻了空子, 更深地更用力地探进来了。
整个人都被撬开了一样。
好像没了遮掩,心脏被挖出来暴露在阳光下, 但是光线却是冷的,又冰又疼。
风声好大,或许其实也不大, 只是刚好能将姜枣的听力全数剥夺。
想弯腰蹲下躲开,去遮掩自己,可郑嘉林扶着她胳膊的手却用力,死死抓着她,不让她滑下去,强行让她维持住了这个姿势。
呼吸缠了好几次。
湿滑一片。
郑嘉林似乎顿了下,叹气:“好听话。”
片刻后,上颚被扫过,姜枣忽就浑身软了,手指无意识攥住眼前人的衣服,简直如同回应。
明明旁边就是人来人往的街道,她们这样大胆的接吻。
恐惧心慌,还有一丝姜枣不会承认的,可耻的兴奋。
所有的顾虑被打碎。
风都被捂热。
“嘀嘀!”
汽车鸣笛声突然响起。
姜枣猛地松手退开,睁开眼的时候眼里一片清明。而出租车正停在路边,司机连着按了几次喇叭。
郑嘉林盯着她已经完全清醒的眼睛看了两秒,伸手轻擦了自己嘴角的水痕,才偏头看向路边,语气淡淡道:“走吧,回去。”
车门关上,将风雪隔绝。
暖气开得很足,前座的隔离板也升了起来,于是后排这边就形成了一个狭小的空间。
姜枣紧贴着车窗坐着,郑嘉林的大衣还裹在她身上。而郑嘉林坐在另一侧,将手支在车窗边缘,指尖无意识地点着下唇。
只有空调细微声响。
大约过了五分钟,郑嘉林才开口:“酒醒了?”
姜枣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下,只发出个短促的:“嗯。”
“头还疼吗?”
“不疼了。”
车子轻微颠簸。
郑嘉林转过头来:“妳酒量不行,最好不要在外面喝酒,很容易出事。”
“哦……我知道。”姜枣维持着刚刚那个姿势道,“这不就已经出事儿了吗?”
郑嘉林沉默。
车子在津南大学西门停下。
一下车,姜枣就伸手去解大衣扣子,想要还给她,郑嘉林却按住了她的手,“穿着吧,外面冷。”
姜枣动作顿住,指尖蜷了蜷,最终没再坚持。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校门,穿过人少的小径。雪似乎越来越大了,地上的积雪也越来越厚,踩上去发出细微声响,在沉默里格外清晰。
快到宿舍楼下时,郑嘉林忽然停下脚步,姜枣也跟着停下,看向她。
“枣。”
郑嘉林她看着姜枣泛红的脸,忽然很轻地笑了下:“怕我吗?”
姜枣别开眼:“没有。”
郑嘉林:“那躲什么?”
姜枣微滞:“该回去了。”
郑嘉林目光落在她唇上,又移回她眼睛:“回去以后,今天的事打算怎么算?”
姜枣:“……只是意外。”
郑嘉林点头,语气平淡:“嗯。可我吻妳,不是意外。”
姜枣抿唇,不言。
郑嘉林继续说:“明明知道我喜欢妳,电话里却还敢和我开这样的玩笑,姜枣,妳在想什么呢?”
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不过多时,姜枣的脸色就成了一种惨白。
在想什么?
其实她最该想的,应该是为什么会长大,所以她再没有办法想以前一样单纯去期待* 什么了。
被迫承认自己最不想承认的东西,真的是对的、真的是正常的。
所以更害怕暴露真正所想的。
可是。
“我,” 姜枣的声音发干,最后也只是说,“没想什么,游戏而已。”
“游戏。”郑嘉林重复了一遍,“那刚才也只当是游戏?”
刚才,那个在风雪里,让她浑身发软又恐惧丛生的吻。
姜枣的脸颊再次烧起来,这次与酒意无关。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鞋边的一小堆积雪。
她几乎以为郑嘉林要看破她的这些伪装和逞强了,却听郑对方一字一句说。
“我总是有错觉,也许是因为一开始的时候,明明是妳先喜欢我的,所以现在也总恍惚妳对我还有感情。”
郑嘉林眼底的情绪散去,平静称述着:“想来,其实是我搞错了,是我一直不能接受,把自己兜兜转转困在里面,但妳早就已经走出来。”
“所以,真的能像对待普通朋友那样,对待我了。开玩笑,恶作剧,都无所谓了。”
姜枣没想到她会这样想,反应完全偏离了她的预测,茫然:“什么?”
片刻前接吻的余温似乎还残留在嘴唇,可郑嘉林此时的表情却已经完全静下去。
姜枣从中窥见到一抹灰败,预感到了放弃的前兆。
下一秒就听郑嘉林说:“姜枣,我再问最后一次,也是最后一遍了。”
她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一点距离,目光落在姜枣低垂的睫毛上。
“我们真的没有可能吗?”
雪花飘在郑嘉林的肩头和发梢,她只是专注地等着一个答案。
“如果这次妳的答案还是不,”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却又能察觉到其中的紧绷,“那我就彻底明白了,以后我不会再这样出现在妳面前。”
“不会再给妳发那些消息,不会再做任何让妳觉得困扰,或者需要躲开我的事。逼妳一次次要这样痛苦,不停地对我说不喜欢。”
她说完,便不再吭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姜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雪花落进脖颈,冰凉。
就放弃了吗?
她该松一口气的,这不正是她一直希望的吗?让生活回归平静的轨道。
可为什么眼眶这么酸?
四年前明明也断得很干脆的,此时却感到艰难,几乎是马上要说出挽留的话来,可下一秒又生生克制住。
她闭上眼:“对不起。”
声音一出口就散在风里。
郑嘉林盯着她看了很久,似乎早有预料,所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道:“好……我知道了。”
“大衣妳留着,不用还了,快上去吧。”她说完,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转过身。
“郑嘉林。”姜枣下意识出声,“路上小心。”
郑嘉林脚步停了片刻,但没有回头。背影在雪夜里显得单薄。
姜枣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
大衣还裹在身上,温度正在一点点消失。
以前似乎也是这样,接吻过后就是离别。
姜枣慢吞吞回到宿舍的时候,脑海闪过这个念头。
觉得讽刺又好笑。
也许就是冥冥中注定,靠近一点点就要终止。
她推开门进去,宿舍里一片昏暗,其她的三人估计吃完饭还要跑KV去,很晚才回来了。
姜枣打开灯,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将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大衣脱下,放在一边。
少了纷杂的干扰,才后知后觉头疼其实还残留着些许。
姜枣给自己泡了点红糖水喝,喝到一半,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
是黄乐怡。
姜枣还没缓解几分的头疼欲烈,伸手接起。
“喂,妈。”
黄乐怡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我明天中午就到津南,晚上一起出来吃个饭。地方我定已经好了,等下发妳手机上。”
姜枣语气淡淡:“好。”
“那就这样。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很快,一条餐厅定位的信息发了过来。姜枣点开,目光落在那个地址上,指尖一顿。
那家餐厅离津南大学不算近,位于另一个区的商业中心。而那个商业中心的对面,她也知道,正是郑嘉林实习公司的所在地。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缓缓笼罩下来。
后天,餐厅,郑嘉林公司楼下。
仿佛就是预兆着,一定会发生些什么-
津南大学外,郑嘉林走出不远,停在路边等车时,接到了周子琪的来电。
“喂,子琪……明天就到津南吗?”
那头传来周子琪的声音:“对,在春林这边也忙完了,正好抽空去见妳一面,而且妳不是着急姜枣的事情吗?我在她们家附近还真问出来点事儿,估计都是她没和我们说过的……”
郑嘉林听见“姜枣”两个字时心一紧,随即笑笑说:“那行,明天见了。”
结束了通话,郑嘉林退出页面,一看周子琪名字下方的名字,之前的那通电话,也是姜枣。
指腹悬在屏幕上空,将那两个字刚好遮住,却没真的点上去。
半响,放下手。
半个多小时的那个吻,起初的确是她在逼着姜枣,可半路时姜枣已经清醒了,却反而没推开她,而是靠近。
好好保存着的明信片,异常的反应,妥协的接吻。
分明在意,却又抗拒。
郑嘉林抬起另一只手,触及嘴唇,还能记起那时的感觉。
又摇头笑了笑。
枣,妳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是我想的那样吗?——
作者有话说:每次焦虑时间写不完的时候,都在不停告诉自己不要着急!
第55章 积雪-
一天后, 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
姜枣踩着新雪走向餐厅,在离门口几步远的街角,瞧见一对年轻情侣。
女孩抱着一束用透明塑料纸简单裹着的玫瑰, 正低头嗅着,而男孩站在她面前,帮她拢紧围巾,手指蹭过女孩冻得发红的耳尖。
女孩说了句什么, 男孩便笑着低头, 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她。
这个积雪的午后, 这样的片段在无数个街头上演着。
但和姜枣无缘。
她多看了一眼,但脚步未停,从她们旁边绕过, 推开餐厅门进去,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了她妈, 黄乐怡。
自从离开春林以后, 姜枣只得和母父一起住。不过其实相处时间也不多,她大部分时间都还是待在学校里面, 不爱回去。
如今距离两人上次见面,其实也有好几个月了。
姜枣在黄乐怡对面坐下, 喊:“妈。”
黄乐怡点头:“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
菜被一道道端上来,姜枣有些心不在焉, 分神间总往窗户外面瞟去。
旁边是一栋写字楼, 这些年她途径过多次,却从未多留意过。可现在她清楚, 郑嘉林此时可能就在其中某一层里,这个认知让她坐立难安。
她现在在干嘛?
工作?吃饭?
有没有过想要联系她的冲动呢?
从起床到现在,姜枣下意识打开过好几次手机查看消息, 但是没收到过郑嘉林那边发来的任何一条信息。
想来也是。
昨天话已经说得那样清楚,再发就不礼貌了,可偏偏她形成了翻看信息的习惯,不知道又要多久才能覆盖。
“发什么呆?” 黄乐怡的声音将她拉回,放下手中的水杯,看过来,“菜不好吃?”
“没有。” 姜枣收回视线,低头拨弄着盘中的饭,“挺好吃的。”
黄乐怡没有再追问。短暂的沉默后,她才像是想起什么,开口问:“今年过年也确定不回来了?”
姜枣:“嗯,不回了。路上折腾,而且最后一年了,我也想趁着时间找几个实习干干。”
“随妳吧。” 黄乐怡并不强求。
姜枣松一口气,其实早有预料。
起先她和母父一起住,很担心她们会反驳自己的选择,从而发生各种冲突。
但后来发现也还好,自从赵蓝天走了以后,黄乐怡的性子也像是一下就平和了,不再计较很多东西,能随着她就随着她。
唯一不变的也许是,她依旧不怎么管姜枣,不过现在这对姜枣来说反而是好事。
“我还有件事,要告诉妳。”黄乐怡忽的又道。
“什么?”姜枣问她。
“就是前几天,春林那边有老朋友联系我,说妳以前住的那栋老楼估计要拆了。”黄乐怡说着,从手机里面翻出一张照片来,递给姜枣看。
是一张《房屋征收决定公告》的通知。
姜枣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微微泛白。她抬起头,看向黄乐怡:“怎么这么突然?”
“说是市政规划,那片老城区要改造,其实好几年前就想拆了,考虑到附近是学校,才一直没有动。”
黄乐怡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道:“这次也是个大工程了,干脆把学校也一起搬迁了,那地方确实路到太窄了,又是个大坡,妳们当时上下学就不方便。”
姜枣把黄乐怡手机里的那张图片放大,查看拆迁范围,正是浅水小区,及其周边的一条街道。
她已经四年没回去过了,自从家里的水果店卖出去以后,就更加没什么理由和事情再回去。
只有清明节扫墓的时候会去春林看看,但也从没有回那房子过。
大抵还是不敢的,靠近那片区域都会觉得惆怅,心理难受,更别提要走上去。
如今,怕是在记忆里都模糊了。
姜枣沉默片刻出声:“现在是到哪一步了?”
黄乐怡说:“才刚刚摸底完,本来计划最近几个月走完流程以后就动工的,但有几家住户死活不同意,就一直僵着走不下去了。”
“也是奇怪的很,妳们那小区早都老得不成样了,还是有人念着不想动的。”
姜枣又问:“所以这段时间暂时是不会动工的?”
黄乐怡点头:“那不然?这次过来也是就想顺便告诉妳这件事情。毕竟那房子当年妳外婆是留给妳的,年前有时间还是回去看看。”
姜枣指尖有些发凉,屏幕上的文字密密麻麻,她却只看得见“浅水小区”四个字。
“年前我会回去,先看看吧。”她最终只是这样说,把手机推回给黄乐怡。
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黄乐怡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学业为重的话,便起身去结账。
姜枣跟在她身后,先推开厚重的门出去,外头的寒气夹杂着细雪扑来,她下意识拢了拢衣领。
思绪还停留在刚刚所知道的事情上。
她打开手机,搜索最近这段时间回春林的车票,还算多。等再过半个月到了春节前,估计就很紧张了。
街道对面,写字楼出口的人流多了不少,此时正值下班时间,大抵都赶着回去。
姜枣的目光无意识扫过,许是想寻找些别的来遏制住自己心底的空落,结果视线却定住了。
飘雪有些遮掩她的视线,眼睛微微眯起,她看清那栋楼的门旁,几步开外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女生的高挑,穿着浅灰的大衣,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正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那是郑嘉林。
姜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呼吸在空气里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
好巧。
此时除了这两个字,并没有什么别的念头,也不适合有别的行为。
姜枣僵着手指扯起脑后的帽子,盖在头上,不愿让郑嘉林发现自己。
也就是她低头抬头的片刻里,那栋楼下就停了一辆出租车,从车上走下来一个人。
是个女生,个子也很高,穿着短款羽绒服,戴一顶毛线帽,一下车就小跑了两步,向着路灯下的人。
姜枣皱眉,忽觉的熟悉。
但来不及细想,呼吸就滞了瞬。
隔着马路,纷乱的雪花和嘈杂的人流晃着眼,她看见那个女生张开手臂,一下子抱住了郑嘉林。
那拥抱的姿势好熟稔,手臂自然环过郑嘉林的腰身,让郑嘉林微微向后晃。
郑嘉林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将手机塞回口袋,也抬起手,回抱了对方,在那人背上轻轻拍了拍。
接着女生松开了一些,仰头说着什么,手还搭在郑嘉林的胳膊上。
郑嘉林偏头听着,唇角似乎弯起了点。
风雪更密了些。
姜枣眨了眨眼,瞧见那女生又凑近说了句什么,郑嘉林恰好微微低下头去。
两人的侧影,无限接近。从姜枣这个方向看去,她们额头几乎相抵,脸颊些许重叠。
那是一个吻吗?
姜枣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软肉里,被勾起了很久一起的回忆。
那边的吻只持续短短一刹。
郑嘉林很快就直起了身,抬手帮对方拂去了肩上的雪。然后两人转身,朝着与姜枣相反的方向走去。
身影很快不见了。
“姜枣?”黄乐怡已经接完账了,走下餐厅台阶,发现她还站在原地,不由提高了声音,“发什么愣?走了,这边不好打车。”
“啊,来了。” 姜枣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发干。
等车途中,姜枣一直失神,打开手机瞧着郑嘉林的聊天框发了好久的呆,几乎都要以为这是对方在故意惩罚自己。
可郑嘉林又不知自己会来,不可能做这样一套戏给她看。
所以是真的。
又和高二那年一样的,她撞见了郑嘉林和别人接吻。
抿唇,余光瞥见不远处的便利店前站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
姜枣看过去,发现那是那个半小时前在餐厅门口撞见的,那对小情侣里面的男生。
他手上提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但他身边站着的人,却不是刚刚那个女孩,而是另一个留着波浪长卷发的女生。
男生正笑着对卷发女生说话,一边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盒酸奶,插好吸管递给她。
卷发女生接过,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笑着说了句什么。
姜枣眼眨了好几下,才明白眼前的场景多么荒谬,简直在讽刺她一样。
直到车子来了,她才收回视线,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后,才忽觉鼻酸。
黄乐怡似乎发现了她的异常,偏头问她:“不舒服?”
“……没。”姜枣语气渐渐恢复平静,左手指尖掐着右手指尖,问她,“妳年前会回春林吗?”
黄乐怡摇头:“我就不回去了,公司那边忙不过来,妳看着办就行。”
“行。”
姜枣靠着窗边假寐,脑袋里面乱糟糟一片。
老屋拆迁,似乎不仅仅是没了一个老屋那么简单,可能回忆也没了。而有些东西,甚至在老屋倒下前就会碎掉。
头一回真的有些恨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以前不喜欢她的时候,就让自己撞上过她和别人接吻的画面。现在都已经说喜欢了,怎么还是她在难受?
或许从头到尾雨没停过的,只有她这一处。
别人早就晒到太阳了——
作者有话说:两小只以后对接吻,会不会有psd呢……
第56章 回去-
“就走了?”乔盈盈从上铺探出头来, 看着底下忙活着的姜枣。
“对,怕之后票就买不上了,所以就提前回去。”姜枣边把行李箱拉链拉上, 边回道。
曲可妍在一旁不解:“今天晚上还有演出都不去看了?好难得我们学校也搞这么一回,刚好是70年校庆呢,不然可能都没有这机会,”
姜枣摇摇头:“不去了我就。票都已经买好了, 假也和老师请了。”
“好吧好吧。”曲可妍拿她没办法。
今天她们才刚刚考完最后一门科目的期末考, 原本系里还安排了场新年演出, 但姜枣早早就买了张回春林的车票,不打算参加了。
现在她拖上收拾好的行李箱,最后检查了遍抽屉。
那叠明信片被整齐码在角落, 她看了一会儿,把她们全都拿出来, 用塑料带提着。
“走了。”出门前, 她和室友说。
“好,注意安全啊。”
“嗯, 好的。”
一下楼,姜枣就把手上的一袋东西, 丢进楼下垃圾桶去。
高铁卧铺,三十多个小时, 窗外太阳沉下去了又升起来。
不过这对于列车上的人来说, 其实也就转瞬即逝。
颠簸了一路,姜枣到春林时, 巧是天刚亮。
这边气温没有津南低,三四度徘徊着就是降不到零下,但雨水依旧很多, 汇成细流从脚边上淌过。
又湿又冷。
城里变化不大,只是街道似乎更旧了些,她乘着的士回去,一路上瞧见有好几个修建到一半就荒废的工程。让她想起那座即将要被拆迁的小区。
车子拐进熟悉的路段时,姜枣摇下车窗。
水果店不见了,那地方现在已经是家理发店,玻璃上贴着价格单,但已经有些卷边,现在还关着门。
姜枣莫名觉得不适,像是有什么东西错位了一样,默默收回视线。
不多会儿,司机就在路边停下,姜枣拖着行李箱站在人行道上,走向一旁一家刚刚才开门的粉店。
店里热气蒸腾,似乎刚刚才烧开水,而老板是个微胖的女人,正低头擦桌子,听见门响抬起头。
“一碗米粉,”姜枣说。
老板动作一顿,仔细看她两眼,忽然笑起来:“还是不要蒜的吧?”
姜枣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啊,是的,不要蒜。”
想不到老板竟然还记得,明明当年其实也没说过几句话。
不一会儿,米粉就被端了上来。老板把筷子搭在碗上:“好久没看见妳了吧,这次回来也是为了那房子的事儿?”
姜枣抬眼:“您也知道要拆了?”
“怎么不知道,”老板叹气说,“这片老住户都在议论。住了几十年突然说搬就搬,心里头空落的很。”
姜枣没接话,任由丝丝热气蒸在脸上。
老板转身回了厨房,姜枣安静吃了几口,听见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下。
姜枣拿出来看,是黄乐怡发来的,问她到了没有,她简单回了句“到了,一切都好”。
退出聊天框后,她下意识刷新了下消息,并没有熟悉的头像出现。
指尖一顿。
她把手机关上放回口袋里。
昨天她在高铁上的时候就已经把那人删了,当然不会有新的消息出现。
匆匆吃完,她扫码付了钱,才拉着行李箱出去。
外头的雨似乎大了些,她在包里掏了半天的伞,撑开后,才继续朝前走去。
姜枣撑着伞,拖着行李箱拐进浅水小区时,才发现楼下的路几乎成了一条浅河。
连续几日的雨,加上老旧了的排水系统,让这片低地积起了水,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
她提着箱子,试探着往前挪,行李箱的轮子在水中发出咕噜声,水透过鞋渗进来,袜子很快湿了一小片。
离家门单元口还有十几米,姜枣吸了口气,用力提起箱子,想加快几步跨过去。
脚下忽然一滑。
大抵是踩到了青苔,她只觉得身子猛地向侧边一歪,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
伞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跌进雨水里。
她甚至没来得及惊呼,膝盖就重重地磕在了地砖上。
钝痛一下炸开。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积水里。
冰冷的水瞬间浸透裤子,凉意混着疼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一时动弹不得。
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她头发上。
她低头呆了两秒,才用手撑着湿滑的地面,试图站起来,膝盖却一阵刺痛,使不上力。
咬着唇,借着一旁歪倒的行李箱,晃晃悠悠地站稳。
弯腰捞起伞,已经湿透。
姜枣也差不多被冻得没知觉了。
不再急着求速度了,她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到单元门檐下,轻轻推开门。
想着:回去要先洗个热水澡了-
津南,郑嘉林出租屋内。
周子琪凑过来时,郑嘉林的手指正悬在屏幕上方。
屏幕亮着,停留在姜枣的朋友圈界面,一片空白的横线,底下只有一句系统提示:“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但郑嘉林知道不是。
她昨天才看过,姜枣很少发朋友圈,上一条还是一个月前转发的一条竞赛通知。可就算再少,也不该是这样彻底的空白。
周子琪看着她顿住的手指,又看了看那片空白,迟疑道:“是不是把妳删了?”
郑嘉林沉默,拇指落下,点进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周子琪来津南了,一起吃个饭?]
指尖在发送键上顿住,又逐字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枣]
几乎在按下的瞬间,屏幕上跳出那行灰色小字: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郑嘉林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上滑刷新,密密麻麻都是绿色的消息框。
还有刚发出的那条“枣”,悬在最底下,而前面是一个红色感叹号。
“怎么回事?”一旁的周子琪看见屏幕上面的内容后一愣。
郑嘉林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退出了对话框,找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拨号。
那头传来的却是一阵忙音。
也被拉黑了。
周子琪犹豫道:“我给她发条信息试试?”
郑嘉林点头。
周子琪于是就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可虽然她没有被删掉,但那边也迟迟没有回应。
“我再打个电话试试把。”周子琪说着点开通话页面,却被郑嘉林拦住。
郑嘉林道:“不用了。”
她刚刚才和周子琪聊完,得知了当年的一些事情。
前段时间周子琪在春林,和郑嘉林对比了各种信息,终于确定了,当年那位帮了周子琪一把的老人家,就是姜枣的外婆,赵蓝天。
而周子琪在郑嘉林的请求下,在浅水小区附近多转悠了几天。
跟几个老街坊聊了聊后,她琢磨出来了一个消息:当年赵蓝天早在她们百日誓师的那几天,就住过一次院。
凌晨的时候叫救护车拉走的,而那时姜枣旁边一个能帮忙的人都没有。
好巧不巧,那也是姜枣忽然开始远离郑嘉林的时候。
这么久以来,郑嘉林一直都以为是姜枣发现了她过界的行为,才会躲着她。如今终于意识到,似乎并不是那样。
原来不是因为她的越界,不是因为厌恶,甚至可能不是因为“不喜欢”。
她收起手机,站起身。“我去找她。”
周子琪问:“现在?妳知道她在哪儿?”
郑嘉林道:“先去她学校看看。”
郑嘉林赶到津南大学时,新年演出已经开场,礼堂方向传来音乐声,道路上的人也一下就多了,假期将至,空气里浮着一层躁动的暖意。
她急步穿过嬉笑的人流,绕了一大圈到宿舍楼下,正碰上提着东西出来的乔盈盈。
乔盈盈看见她,脚步顿住,眼神里掠过一丝诧异。
此时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郑嘉林半边脸。她微微喘着气,脸颊被冷风吹得有些泛红,但眼神很暗,压着翻涌的情绪。
“找姜枣?”乔盈盈先开了口,“她考完试就走了,回老家。”
“走了?”郑嘉林脸色一僵,追问,“几点的车?”
她明明记得,姜枣之前说过假期会待在津南的,怎么突然回去了?
“今天中午刚走,差不多也就一二点吧。”乔盈盈打量她的脸色,“妳找她有事?怎么不打电话?”
郑嘉林沉默,没有回答乔盈盈那句“怎么不打电话”,也没再多问一句,只是点了点头。
脸上那种惯常的温和与平静褪去,只剩下一片空茫。
仓促下,她都忘了说“谢谢”,转身就走。
起初的步伐很慢。
脑海反复叫嚣着一句话:
又跑了。
和几年前那次一模一样。
这次是因为什么?说好不走,这些年也从没有回去过?为什么如今又变了卦?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她?
脑海中浮现起她抓住姜枣手腕的触感,皮肤下的脉搏跳动着,温热、鲜活,更重要的是就在眼前。她需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确保她再也挣不脱?
这念头一闪而过,却带来一阵战栗的,混合着痛楚与悸动。
郑嘉林脚步愈来愈快。
呼吸在寒冷的空气里拉出白气,喉咙泛起血腥味。
她冲回校外,拦了辆出租车,开口时声音已经哑得厉害。
“去高铁站。”
第57章 转雨-
回来第一天, 姜枣先去居委会问了些情况,被通知第二天上午来参加什么拆迁协调会。
第二天她准时来了,没想到这一来就从上午九点钟, 扯到了下午四点。
居委会那间不大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雨水把外面泥土的味道扩散了,鼻腔里满是腥味。
耳边不同争执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这点钱就想把我们打发走?” 坐在前排的大爷猛地拍下桌子, 把后面一群人都吓得抖了抖。
“我在这小区住了快四十年, 我那房子虽旧, 可地段摆在那里,妳们按这个标准补,我连郊区一套房子的首付都凑不齐!”
开发商派来的代表, 额头上已经冒着汗,翻着手里的文件:“我们这补偿标准是严格按照最新文件核算的, 您可以看看这个文件……”
“文件能当房子住?”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 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婶子,“妳们说的那个安置小区, 还在开发区,鬼都不见一个, 我们老人看病怎么办?买菜怎么办?孩子上学怎么办?”
“就是!不能搬!”
“太欺负人了!”
附和声此起彼伏。外面的雨还没停,噼里啪啦的又增添几分焦灼
姜枣坐在靠窗的位置, 指尖冰凉。
她面前也摊着几份表格, 是外婆这间房子的评估和补偿方案。
其实数字对她而言意义不大,那房子对她来说, 价值也不在于此。此时坐在这里,倒像是个局外人一样,左右都掺和不进去。
只是那些争吵, 让她无端想起赵蓝天当年一点点把水果店撑起来的样子。
这时,一旁一个当年和赵蓝天关系比较好的奶奶,缓慢挪到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小枣啊,妳读过书,见识多,也帮我们这些说说话,她们这条件明显就不合理啊。妳外婆在的时候,是最看不惯这种事情的了。”
姜枣浑身紧绷。
她能说什么?多年未归,对这边的情况她都几乎陌生了,甚至还没有从房子要拆这件事情里消化过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您别着急,我……我再看看吧。”
会议在僵持和咒骂中勉强进行到下午。
不过在大多数人眼中,这也许就只是争吵声逐渐变大的过程。
吵着吵着,不知谁先推搡了一把,姜枣为了护着旁边身体已经不太利落的奶奶,被人的手臂撞到了腰。
本来就伤着的脚又崴了一下,跌到地上去了。
“哎哟,别打了!撞到人了!”
“妳没事吧?”
惊呼间,混乱暂时停止。推人的男人愣了一下,嘟囔了句“谁让她站中间的”,便别开了脸。
姜枣皱眉,捂着脚踝揉了揉,才慢慢直起身,脸色有些白。
“没事……”她低声说,“继续吧。”
散会时,天色灰蒙蒙的。
其实什么实质性的结论都没达成,只留下了一屋子乱七八糟的座位,和几个像她一样身心俱疲的人。
姜枣打开伞,沿着街道往回走,昨天膝盖摔伤的地方和脚踝二次受伤的位置一起隐隐发作,每一步都牵扯着不适。
大脑也是昏昏沉沉的,走到大街上时,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连饭都还没吃一顿,光顾着听人吵了。
胃里空荡,她却没什么食欲,也没有什么力气做饭,只想着用最简单的东西填一下。于是,就走进了理发店对门的那家便利店。
便利店显然已经重新装修过,比以前看起来好了不止一点,姜枣在货台上拿了几包泡面,和两瓶牛奶,就走去收银台。
老板还是以前那位,四年过去,除了发型烫了个卷发外,她基本看不出什么变化,见了姜枣还热情道:“呦,好久没见着妳了啊?”
姜枣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嗯,上大学就没怎么回来了。这次来看看房子的事儿。”
“可不是嘛,闹心。”老板摇头,目光落在她有些别扭的站姿和沾了泥的裤脚上,“这是怎么了?摔着了?”
“啊,没事,不小心绊了一下。”姜枣不想多说,微微偏开视线。
老板娘把东西装进塑料袋,犹豫了下,还是道:“脚不方便,要小心些。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就过来喊一声,啊?”
“嗯……谢谢姨。”姜枣接过袋子。
推开便利店的门,湿冷的空气立刻裹上来。姜枣一只手提着塑料袋,一只手撑着伞,受伤的脚不怎么敢用力,就放慢动作走。
街边的树影在水坑上碎成一片片。
虽然小区这房子还能住,但是大部分人都已经搬出去了,所以周* 围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塑料袋发出的窸窣轻响。
走了几步,姜枣忽觉头晕,眼前有些晃荡,身子也有些稳不住。
她努力睁眼去看眼前的路,下一个可以扶的树还有十多米。
下一步就踉跄了下,脚踝传来阵痛,她低低抽口气,预料到自己接下来摔倒的画面。
可一只手从侧后方伸过来,扶住了她。
下跌的力和上拖的力相撞,吃痛的还是姜枣,不过疼痛也只是那么一瞬间,那只手抓得很稳,透过衣料传来一丝温热。
姜枣侧过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周围还是一片朦胧,郑嘉林的面色也像是一场将落下来的雨。
她没打伞,也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来不及,细密的雨丝落在她肩和发梢,凝成细水珠。她身上的大衣没扣到顶,露出里面的毛衣,边缘也被沾湿,柔和的材质衬得她下颌线更清晰。
被雨淋透成这样,照理说该是狼狈的,可她的面上冷淡,低垂着眼,只让人觉得心怯。
郑嘉林目光落在姜枣沾着泥的裤角,和明显不敢用力的左脚上。微不可察皱眉,随即又恢复平常。
“站好。”
她开口,声音平静。
手却没松开,甚至顺着姜枣的小臂往下滑了些,更牢地托住她的手肘。
姜枣浑身僵住,手指攥紧了塑料袋:“妳怎么在这里?”
“不明显吗,”郑嘉林说着,手腕轻用力顺走了她手上的袋子,往里面看了一眼后收回视线道,“我来找妳。”
姜枣手上一空,蹙眉不接话。
“站不住就先扶着我,别想着跑。”郑嘉林说完,才松开她的手。
姜枣一愣,突然没了支撑,本能用手扶住郑嘉林的肩,就见她突然开始一颗一颗解开外面大衣的扣子。
心一跳,姜枣急声问:“妳干嘛?”
郑嘉林动作没停,完扣子后,把外面那件湿透的大衣脱下:“妳觉得我要干嘛,在这里又强吻妳一次?”
顿了一下又补充:“我倒是想。”
姜枣浑身一抖,本来还有的一些恼怒被吓回去,往后推了半步,又被郑嘉林拉住。
“别乱动。”郑嘉林道。
接着她把大衣夹在手肘出,转过身,半蹲下,将后背露出给姜枣:“上来,先背妳回去。”
姜枣没上前。
郑嘉林也没回头,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任由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
“妳走不了。”她说,“要么我背妳回去,要么我们就一直在这耗着,直到妳同意我背妳回去。选一个。”
姜枣心堵,这选什么?
左右不都是那一个选项?
她看着眼前的人,手指蜷了蜷,脚踝的痛又一次传来。
僵持了许久,她才慢慢往前挪了步,一只手拿着伞,手臂迟疑地环上郑嘉林的肩膀。
郑嘉林动作干脆,直起身,手向后稳稳托住她的腿弯。
“扶稳。”
姜枣的手臂被迫收紧。
隔着衣服,她能感觉到对方传递过来的体温,混着雨水的潮气。
郑嘉林的步伐又很稳,即使背着一个人,也没有晃动。
以及心跳,稳定、有序。
心觉荒谬间,姜枣听郑嘉林低声说:“怎么感觉妳比以前还要轻了?”
姜枣手臂又收紧了些:“妳的错觉。”
走进小区,路灯还没亮。郑嘉林熟门熟路拐进单元门,踏上楼梯。
到了门口,郑嘉林才微微侧头:“钥匙。”
姜枣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递过去。郑嘉林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她的掌心,过于冰凉了。
但她没停顿,打开门按亮灯,才把姜枣放下,打量屋子里面的情景。
昨天姜枣刚回来,就已经先打扫过,现在这么一看很是整洁。
只是可能整洁过了头,除了基础的家具以外,没有什么生活过的气息,太冷清。
郑嘉林眼底闪过一丝痛楚,把伞立在门边,转身时,目光在姜枣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接着手上的把塑料袋在一旁的茶几上放好。
“就吃这些?”她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姜枣不回答,慢慢挪到沙发边坐下。
郑嘉林走过来,在她面前稍稍俯身,手心贴了贴她的额头。
姜枣眼睛瞪大,反应过来后身子向后靠,但郑嘉林也适时收回了手。
“没发烧。”郑嘉林自言自语,又问她,“早饭和中饭吃了什么?”
姜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敷衍的谎话,对上郑嘉林审视的目光时,又生生止住。
于是郑嘉林懂了,语气变得更差:“妳知不知道自己低血糖了,还就吃这些东西?”
姜枣身侧搭在沙发边缘的手握成拳,理解不了她在担心个什么劲,这么多年自己也不就这么过来的,还能死了不成?
一下火气没刹住,呛她:“要妳管?”
语气里的不满显而易见。
姜枣说完,自己先愣住,但也没道歉,就低下头去。
空气都顿了几秒。
郑嘉林缓缓直起身来,盯着她的发旋看。半响后,姜枣听见了她拉开冰箱门,但很快又关上。
接着,是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郑嘉林出去了,带上了门。
姜枣抬头,只瞧见桌子上孤零零的塑料袋,四周已经恢复安静了,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似乎比起刚刚在外头又大了些。
走了?
回自己家了吧。
姜枣力竭,最后一丝食欲也消失的无影无踪,拿过桌上的牛奶,用吸管插开就喝,虽说知道空腹喝牛奶不好,但此时又更像是一种自虐和发泄。
只是明明是一盒纯牛奶,喝进胃里,却泛开一片酸味。
走了才对。
可没过几分钟,也许只有两三分钟,她刚把空盒放下,门锁再次轻响。
郑嘉林回来了,把刚刚也不知什么时候顺走的钥匙,放回茶几上。
她手里还提着一个新的塑料袋,肩头和发梢比刚才更湿,就着这副模样,方才又在外头跑了一趟。
她没看姜枣,直接走进厨房,将塑料袋放在料理台上。
姜枣听见她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响起,然后是洗菜声。
她在干嘛……做饭?
姜枣捏着手里已经空了的牛奶盒,瞧着她忙碌的身影,脸色白的不像话。
这是什么意思?
她想起自己几天前才看见过的,郑嘉林和另一个女生的接吻。
明明都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干嘛还总是要来招惹她,做这些多余的事情?
一次次和她表白,试探她,是为了看她一个人傻傻左右为难的笑话吗?
现在是不是也在嘲笑她?
愣神里,郑嘉林突然走过来,把一盒东西在茶几上放好。姜枣还没看清,先听她说——
“葡萄糖,先喝一点。”——
作者有话说:在春林结束,也会在春林重新开始的~
第58章 连绵-
因为食材有限, 郑嘉林也只随便炒了几个家常菜,让姜枣先吃着。
随后才自己去浴室洗了个澡,因为她来得匆忙, 所以什么衣物都没带,洗完换上的衣服也是刚刚下去买回来的,很简单的恤和长裤,在这样潮湿的天气, 看着都会觉得冷。
忙完这一切以后,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边, 气氛很是沉默。
姜枣先前喝下了葡萄糖,现在身子已经没那么虚了,但胃口依旧不好, 每口饭都吃得艰难。
“以前……在这里,我们也这样吃过饭。”郑嘉林开口, 夹了几片菜叶进姜枣的碗里。
姜枣轻咬筷子尖, 愣住。
的确,当年郑嘉林来她们家借住时, 就是坐在这个位置吃饭的。
那时两人都还没有上高三,明明是同学, 但其实很陌生,而她全部心思都在想着怎么藏住自己暗恋的事情。
赵蓝天也还在, 屋里比如今有烟火气多了, 才像个家的样子。
姜枣不经意瞟了一眼桌上的几道家常菜,热气还未散去。
忽觉现在也挺有人气, 如果是郑嘉林的话,大概也能把日子收拾得有模有样。
不像她。
泡面和外卖就凑合过去。
更惆怅的是,无论是赵蓝天还是郑嘉林, 现在的她都没抓住。
把碗里郑嘉林夹过来的菜叶送进嘴里,姜枣扒了一口饭,勉强自己多吃一些,就听郑嘉林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
郑嘉林低头看了一眼后站起身,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又给姜枣夹了块肉,才放下筷子,走到一边阳台上去打电话。
姜枣抿唇,不情愿的用筷尖戳了戳碗里的肉,听见那头郑嘉林断断续续的谈话声传过来。
“嗯,我已经到了。行,知道了。”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松弛,甚至有点无奈的纵容,却让姜枣的神经一下紧绷起来,偏头朝那边看去。
郑嘉林站在阳台上,背后是一片雨水的天幕,光影并不好,却显得她整个人更加柔和了,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个自然的弧度。
在给谁打电话?
那天的那个女生?
姜枣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收紧,连忙收回视线,受到刺激一般,拼命往嘴里塞饭。
“行了,别贫,自己也注意点。嗯,回头说。”
郑嘉林挂断电话,收回手机,转身一回到桌边,就发现姜枣碗里的饭已经没了。
“吃这么快?要不要再加一碗?”她坐下,问姜枣。
姜枣摇摇头,强撑一碗下去,肚子已经有些不舒服了。
她小心端详郑嘉林的表情,发现对方在开口和自己说话的那个瞬间,笑容就消失了,变成了一种平静和淡漠。
喉咙被什么堵的慌。
姜枣在餐桌待不住了,拿起自己的碗起身,却又被郑嘉林止住:“碗直接放这儿吧,腿还伤着,等会儿我来洗。”
手上动作僵住,姜枣最后还是把碗放下,慢慢挪回沙发上去。
不多会儿,郑嘉林也吃完了,厨房又传来细碎的忙碌声。
姜枣整个身子缩在沙发一角,听着那边的动静,刷手机,其实整个人一直在走神。
其实她应该要问郑嘉林什么时候走的。
或者干脆一些直接赶人。
但偏偏不知为何,这些话此时的她都说不出口。
也许是看见了,果然郑嘉林不和她在一起也会过得很好,可以好好照顾自己,也可以和别人接吻、笑的那样开心。
所以也预料到拒绝的话说多以后,应该会真的被放弃。
厨房水声停了。
郑嘉林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过来。直走到姜枣面前,手里拿着一盒刚刚下去时买的膏药。
“脚。”郑嘉林在她面前的地板上单膝蹲下道。
姜枣抗拒:“不用。”
郑嘉林:“明天还要这么瘸着出去?”
姜枣哑言,又道:“那我自己来。”
“妳弯着身子不方便。”郑嘉林打断她,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静,却让姜枣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最后姜枣还是把受伤的脚伸出来,裤腿被卷起,脚踝处果然红肿了一片,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刺眼。
郑嘉林看了一眼,眉心微蹙。
“忍着点。”郑嘉林低声说着,指尖沾上药膏,同落在红肿的位置,缓慢揉开。
又疼又痒。
姜枣好几次想躲开,又生生克制住。
郑嘉林低着头,长发从肩侧滑落,侧脸显得专注。
盯着她的发顶半响,姜枣突然问:“电话是谁打来的?”
郑嘉林动作顿了下,没抬头:“朋友。”
姜枣追问:“是那天在她们公司楼下,抱着妳、和妳接吻的那个?”
这句话终于说出来了。
郑嘉林的手完全停住,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姜枣,视线扫过她满是难堪的表情。
没有急着解释,她再次低头把伤处最后一点涂完,才一字一句道:
“姜枣,妳在不高兴什么?”
姜枣一颤:“我没有——”
“如果没有,”郑嘉林打断她,“为什么现在妳的脸色差成这样?”
姜枣别开脸,闷声:“我讨厌妳这样。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做这些事。看我为妳难过,为妳纠结,很好玩是不是?”
郑嘉林站起身,阴影笼罩下来,轻声说:“我从来没有觉得好玩。”
姜枣下意识往后缩,背脊抵住沙发靠背。
“不过,我的确希望看见妳为我紧张纠结,害怕妳不再在意我。”
郑嘉林些许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沙发上,几乎是将她困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了。
盯着她,郑嘉林问:“所以妳是在吃醋吗,姜枣?逃回来也是因为这件事情吗?接受不了?”
“想多了。”话还没落完,姜枣就抢着开口,她回头看向郑嘉林,逼自己直视对方的眼睛,语气绷得很紧,“我不可能再喜欢妳了。”
郑嘉林撑在沙发上的手一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瞧着姜枣此时已经惨白的脸,和颤个不停的眼睫。
眼底一暗,所有光都褪去,低下头来。
距离在瞬间缩短。
她的长发随着动作散落,贴上姜枣的脖子。
像是把人缠住一样。
姜枣眼睛瞪大,呼吸都停了,在郑嘉林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时候,她猛地闭上了眼睛,眼睫颤抖得更加剧烈。
然而,没有预想中的触碰。
一声带着自嘲的笑在耳边响起。
“妳以为我会亲妳吗?”郑嘉林的声音很近,气息拂过她耳廓,“我没那么贱。”
下一秒,身上的压力骤然消失。
姜枣茫然地睁开眼,看见郑嘉林已经直起身,退开了好几步,背对着她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客厅里只剩下压抑和沉默,以及两人不稳的呼吸声。
姜枣没动,视线上瞟,落在天花板上。
心里并不是庆幸。
反而像是什么突然落空一样。
冒出来个很不该的念头:
接吻也不愿意了吗?
这时,门外传来几声轻叩,打破了这方的沉默。
姜枣顿了一秒,刚想起身去看门,就见郑嘉林叹了口气,先她一步走了过去。
门外是一位她没见过的奶奶,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贴膏药和一瓶红花油,见了她以后也很意外,还以为自己走错了:“这……姜枣不是住着间吗?”
郑嘉林面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点头,让出来点位置好让她能看见屋里的姜枣:“是的。”
“呦,枣啊,我这给送点药过来,白天看妳摔得不轻。”李奶奶说着,目光自然地越过郑嘉林,看到了沙发上蜷着的姜枣,又转回郑嘉林脸,“这位是……?”
“我是姜枣的朋友,来看看她。”郑嘉林。
姜枣在屋里插了句:“您要不要进来坐会儿?”
“不了不了就是送点东西,顺便说一声,”老人家把袋子递给郑嘉林,“就是明天上午九点,还是居委会,又有个沟通会要开,街道的人也来。小枣,妳这房子的事儿,也最好来听听。”
姜枣应了声好。
奶奶又对郑嘉林道:“那就辛苦妳多多照顾一下小枣了,她一个人赶回来忙这房子的事,也怪不容易的。”
郑嘉林掩下眼底的一丝波澜,接过袋子,道了谢。奶奶寒暄两句,便转身下楼了。
关上门,郑嘉林握着那袋药站了一会儿,转身看向姜枣。
她走到沙发边,将药放在茶几上,声音很轻:“什么房子的事?”
姜枣眼皮动了一下,没吭声。
郑嘉林在她侧面的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她看着姜枣仍有些失神的侧脸,开口:“刚刚,的确是在那天的女生打电话”
姜枣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起。
接着就听郑嘉林道:“但那天在我公司楼下的人,妳也认识,是周子琪。”
“啊?”姜枣耳边一嗡,转头看向她。
“她来津南找我,说在春林打听了一些事……”郑嘉林语速平缓,目光向下,落在姜枣些许绷紧的肩膀上。
“的确抱了一下,不过只是朋友之间的那种拥抱,妳应该会理解。而低头,是因为她在问我一些事情。”
声音在这里停了片刻,又说:“我们并没有接吻。”
窗外雨声缠绵。
其实在听见周子琪这个名字的时候,姜枣就已经确定自己是误会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郑嘉林,对方的神情平淡,只是陈述——
“其实,我本来不应该这样在意妳喜不喜欢我的。”
郑嘉林忽然笑了一下,说:“毕竟妳是什么态度,我应该都会一直喜欢妳了。”
姜枣咬牙,突然不想再听下去,但郑嘉林的声音还在继续:
“可是。很多时候我总错觉妳应该还是喜欢我的,只是一直在遮掩些什么,所以不甘心。”
那个刹那,姜枣几乎以为郑嘉林已经完全看透了她,或者又是在暗戳戳暗示她什么。
可也就是到这里为止,郑嘉林没有再继续追问。反而让她心情又悬了起来,迟迟不能落地。
雨声啪啦啪啦,似乎更大了。
没有衰减的趋势。
明天大概也不会放晴。
过了一会儿,郑嘉林道:“明天的会,我和妳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还以为能写到两人在一起的,失算了……
第59章 暴雨-
午夜。
窗外的雨愈发大了。
姜枣失了眠, 躺在一起那间属于她的房间里,裹着被子刷手机。
客厅的灯两个小时前就熄灭了,郑嘉林如今就睡在那里, 躺在沙发上,躺在这个赵蓝天曾经居住过的房子里。
这个念头让姜枣失神。
这不是她们第一次在一间房子中过夜了。
她本以为暗恋时期,就该是心距最远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还有今天。
她睡着了吗?
外婆知道了今天的事情, 会怪她吗?
怪她不顾她的感受, 把她“不喜欢”的人带回来了。
姜枣又刷了几篇帖子, 好几条都是有关春林暴雨的。
春林的确是个多雨的城市,但暴雨其实并不常有,上一次暴雨, 似乎还是郑嘉林来她们家接住的那一年,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今夕何夕, 让人恍惚。
姜枣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字:
冷锋过境、暴雨、减少出行。
以及:气温骤降。
也许过不了多久温度降到零下以后, 落下来的就该是雪了。
姜枣按灭手机,在骤然暗下去的房间里放空许久, 脑海闪过郑嘉林今天穿的那件薄恤。
忽然就坐了起来,一脸不愉。犹豫半响, 还是下床,在柜子里头翻出一条毛毯, 轻手轻脚走去客厅。
客厅很暗, 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线微光。
沙发上的人侧躺着,面向茶几, 呼吸平稳绵长,似乎睡得很沉。
她身上盖的被子是姜枣睡前找给她的,空调被, 本来那时姜枣还打算再多翻一翻,郑嘉林却说不用了。
姜枣不好意思表达自己的不放心。
在原地站了几秒,她走过去,俯身,抖开手中那条厚实的毛毯,慢慢覆在郑嘉林身上。
动作很慢,怕惊醒她。
又怕自己停的太久,会想起什么不该想的事。
她看见郑嘉林散在沙发的长发,被雨夜的潮气压得有些毛躁;看见她露在被子外的一小截手腕,骨节分明,抓住自己手臂时意外的有力。
姜枣的指尖悬在半空,在那缕散落的发丝上方停了一瞬。
好奇怪。
一想到以前自己单恋郑嘉林的日子,陌生的都不敢相信那真的发生过。
如果郑嘉林现在的这些话是对当初的她说,估计她早就激动的心跳暂停,幸福的泪流满面了吧?
最终只是将毯子边角仔细掖好,然后直起身,走回房间。
在她走开不久后,沙发上,郑嘉林睁开了眼睛。
她保持着侧卧的姿势没有动,毯子覆在身上,比方才厚实了许多,带着些许木头香,估计是放久了的缘故。
指腹在毯子上的毛上摩挲。
许久,很轻地舒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姜枣推开房门时,郑嘉林已经把毛毯叠好,放在沙发一角。她抬头看过来,什么也没问。
会议定在九点。她们到的时候,居委会那间小会议室已经挤满了人。
还是昨天那些面孔,只是气氛比昨日更僵。开发商换了个代表,戴细框眼镜,说话客客气气,实际交谈上却是寸步不让。
姜枣坐在靠窗的位置,郑嘉林在她旁边,两人直接维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争吵从补偿标准开始,绕到安置房位置,一大圈之后又绕回最初。
前排的大爷拍了十几回桌子,嗓子都哑了,而昨天那位奶奶坐在姜枣斜前方,弯着背,一声也没吭。
除了前头吵得激烈,后排的人也窃窃私语,也许是郁气没地方发泄,所以找到个软柿子就捏。
第一句话刺进来时,姜枣甚至没反应过来是自己——
“人家读过大学的,眼界高了,哪还看得上咱们这破地方。”斜后方一个中年男人,翘着腿,对自己旁边的人道了句,话朝空气里丢去,明里暗里刺着谁。
姜枣还翻着手里的单子,没留意。
就听后面的人附和:“可不是嘛,昨天会上我瞧她坐那儿一声不吭,表格翻来翻去,也不知翻出个什么名堂。”
“也正常,人家以后又不回春林住,这房子拆不拆,补多少,跟她有什么干系。”
姜枣垂着眼,手上动作停住了,盯着桌面上那份摊开的补偿方案,指尖按在纸边,微微发白。
她没抬头,也没接话,更不知道能接什么,四年没回来,这里的一切她确实插不上嘴。
沉默就像是一种承认。
“唉,说句不好听的,”那男人换了条腿翘,“赵老板当年在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赵老板那人,热心肠的,邻里有什么事都搭把手。那些年头她自己日子也紧巴,见谁家有难处还是要帮。我记得那谁家的小孩……”
“是啊,赵姨在的话,今天这个会起码能帮大伙说几句话。”
“可惜了,走得太早。”
“走了,就淡了嘛。”
姜枣捏着纸边的手指收紧,纸角皱了一小块。
旁边郑嘉林的肩膀动了动,姜枣余光瞥见,以为她要开口,但郑嘉林只是沉默着,视线扫过那几个说话的人,又落回桌面。
后排动静愈发大了。
这时旁边椅子轻轻响了一下。
是郑嘉林站了起来。
姜枣偏头看她。郑嘉林只是把手里的补偿方案翻到第三页,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声音不高。
“这栋楼我也住过一段时间,不巧又是学建筑的,也想说点什么,妳们参考参考就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郑嘉林没管那些视线,继续道:
“这小区89年砖混修的,当时的设计寿命是五十年,现在三十多年,老化肯定有的,但单元前年才做过外墙翻新,其实还蛮新的。”
“可评估报告里就写了四个字,结构老化,老化到什么程度没写。”
“更别提这地段,本来就在一中旁边,怎么也算是个学区房了,很多东西商量起来本来就复杂。”
她顿了顿,抬眼:“我也就是随口问问,这个报告能看吗?”
代表愣了下,低头翻文件。
郑嘉林坐下,她把那页纸放回姜枣手边,没再多说。只是这无形的动作里,却透露出来了她是认识姜枣的,明显也是因为姜枣才说了话。
后排一时也没人再阴阳怪气了,所有人的火力全都攻击向了代表。
姜枣垂着眼,看见郑嘉林袖口蹭到了一点灰,毕竟她来春林什么也没带。
想说没必要。
可犹豫半天都没能开得了口。
她忽然想起昨晚,自己蹲在沙发边把毯子盖到郑嘉林身上时,露在空气外面的手。
那时候她在想: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可现在她忽然想:要是没被发现呢。
要是郑嘉林这次追来春林后,说了这些话,做了能做的一切,终于被她磨完了感情,终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掉——
思绪在这里终止。
姜枣看着桌上单子里的“赵蓝天”三个字,眨了一下眼-
坏消息是,今天也没谈出来多少结果。
好消息是,开会的时间比昨天短很多,也许是因为外面天气眼看着越来越恶劣,雨水几乎要把整条街都淹了。
会议被迫在一片疲惫中草草收场,大家只好先回去。
姜枣站起身,把表格收进包里,潮湿的天气伤口不容易愈合,脚踝又在隐隐作痛,她走得很慢,几乎是缀在人群的最后。而郑嘉林走在她侧后方,没有催。
出了居委会大门,湿冷扑面。
天已经是水做的了,周围的雨水密不透风,砸在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
姜枣在台阶上站住。
郑嘉林也停步,顺手撑开了伞,示意姜枣:“走吧。”
有风吹过,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腥味,姜枣垂眼看着自己鞋尖前一小片濡湿的痕迹。
脚踝的疼痛一下一下的,站着不比走路轻松。她悄悄把重心挪到左脚,又很快挪回来,索性就那么站着。
声音很轻,鬼使神差,她道:
“郑嘉林。”
“嗯。”
“妳背我回去吧。”
她没抬头,说完这句话,耳根渐渐发烫。
郑嘉林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姜枣几眼睛一直盯着地面。风从她们之间穿过,灌进衣领,凉嗖嗖的,才听见郑嘉林说。
“好。”
郑嘉林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
姜枣看着她的后背,长发被撩到了一侧,露出一小截后颈,姜枣俯下身,手臂环上郑嘉林的肩膀。
郑嘉林托着她的腿弯站起来。
“脚疼怎么不早说。”她的声音比平时柔些。
姜枣没回答,她把下巴搁在郑嘉林肩窝,脸埋进她的颈侧,闭上眼。
郑嘉林脚步微顿,随即恢复正常,背着她沿着街道往回走。
雨水遮盖了大部分感官,但姜枣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依旧很清晰。
走了一小段,她闷闷地开口:
“今天晚上,妳也别走了吧。”
郑嘉林脚步没停。
“好。”她也没想走。
又是几步。
“明天也别走了吧。”
“好。”郑嘉林似乎笑了一下。
姜枣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无意识轻蹭,脖子不可避免触上郑嘉林的长发,痒,皮肤被擦红。
低头,摇晃间发现郑嘉林的裤脚已经湿了一大片,雨水几乎没过了她一半的鞋。
不知什么心情。
她轻声:“后天也是。”
郑嘉林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忽地停住,停在路中央,两人视线里面都是一片灰白。
“妳留下来吧。”
姜枣说——
作者有话说:终于雨快停了!迫不及待想写黏糊糊的两只了~
第60章 情书-
姜枣说那句话时, 脸埋在她颈侧,嘴唇几乎贴着那处的一小片皮肤,一个字一个字吐。
好片刻郑嘉林都没动静, 只是手上打着的伞歪了。雨水斜斜打进来,落在姜枣一片脸上,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随即,郑嘉林就意识到, 把伞扶正:“这句话的意思是……”
姜枣打断她:“就是妳想的那样。”
奇怪。
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人关系就换了个位。姜枣总在看向郑嘉林的时候, 想起当初那个暗恋她的自己。
一直无望, 一直在等。
还一直告诉自己等不到其实也没关系。
所以其实完全狠不下心的。
况且郑嘉林又做错了什么吗?
那要不就别想了吧,反正她又不是不喜欢。
郑嘉林似乎在发抖,起初细微, 后来剧烈起来。她许久才找回知觉,步子重新迈开:“……好。”
脑海绷紧的神经也随之松了, 走了一段, 姜枣又开口:“我会不会很重啊。”
郑嘉林轻轻摇头:“最轻的就是妳了,太瘦了。”
姜枣哦了一声, 又问:“那,妳公司那边请了几天假?”
“没来得及请。”郑嘉林说, “直接来的。”
“会扣工资吧?”
“嗯。”
又惨又好笑,姜枣没察觉自己嘴角上扬, 问她:“那怎么办啊, 妳要不还是回去吧?”
郑嘉林道:“不能什么都得到,我总要舍弃一个啊。”
单元楼已经在视线里面了, 老旧的建筑落在飘泊大雨里,显得沧桑。
的确,不能什么都得到。
姜枣圈着她的手收紧了些。
外婆会知道吗?
这个念头来得很轻。
知道她现在趴在谁背上, 会不会生气的不然她进这个家门了?
又会说些什么?
姜枣把脸埋得更深,小声:“总感觉这样我像个坏人。”
郑嘉林淡淡回她:“那也没什么不好。”
姜枣一愣,偏头看她耳边的发梢。郑嘉林又说:“当坏人,起码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到家时,两人都湿得差不多了,各自洗了个澡。想着冰箱里面,郑嘉林昨天买的食材还剩些,足够应付完今天,也就都不想再往外跑了。
中午,两人用冰箱里那点食材做了两菜一汤。
姜枣看郑嘉林把炒好的菜端上来,袖口还卷着,露出那截骨节分明的手腕。
“看什么。”郑嘉林坐下。
“啊,没什么。”姜枣垂眼,做贼心虚,夹了一片菜叶。
下午,姜枣说该收拾东西了。
虽说那头协商也是半天没个结果,但今天开房商那边隐隐已经有了松口的趋势,估摸着也就是迟早的事情了。
既然这房子要拆,能带走的不能带走的,总归要清一遍。
不着急,姜枣说慢慢来,大抵还* 要住上许多天。
姜枣从自己卧室开始。东西不多,四年没住人,留下来的大多是些带不走也丢不掉的旧物。
郑嘉林则是在客厅收拾,因为不清楚姜枣要丢什么,她只是把东西先简单分了类。姜枣能听见她拉开抽屉又关上,偶尔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很轻。
挠过心脏。
姜枣时不时要往客厅方向看一眼。和无数的时刻一样,郑嘉林在的场合里,她心情总是被牵着走。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直起腰,揉了揉后颈。觉得卧室清得差不多了,走到窗边去,眺望放松。
这才发现雨似乎小了些,从泼下变成落下。她凑近些,想看清外面,手上用力,窗框发出一声闷响。
没推动。
又用了点力。
“咔。”
不是推开的声音,是脱落的声音。
整扇窗从卡槽里松脱,往内侧倾倒下来。姜枣甚至来不及惊呼,下意识就收紧手指,堪堪抓住窗框边缘。
心跳声噪动不安,雨水从没了遮掩的台子上扑进来,溅在她脸上,仰头就是幕天的细雨,迎面砸过来。
郑嘉林这时听见了动静,从客厅过来:“怎么了?”
“窗户……我把它推掉了。”姜枣整个人都还有些懵,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有这么大的能耐。
郑嘉林看着她手里那扇窗,一顿,然后,她终究没忍住,偏过头去,肩头轻轻发颤。
姜枣红透了一张脸,本来就够不好意思了,现在简直想把自己埋了:“妳笑什么。”
“没。”郑嘉林转回来,嘴角还弯着,“妳打算就这样捧着它站多久?”
姜枣发抖:“其实我已经快坚持不住了。”
郑嘉林匆匆上前,托住窗框的另一边,把重量分走大半,两人一起慢慢把这东西拖到墙边,靠好。
“估计再装是装不上的,太重了,也没有那个必要,找东西把窗子先堵上,不然晚上妳睡觉的时候冷。”郑嘉林说。
姜枣别开眼:“嗯。”
她们从柜子里翻了半天,才翻出一块旧床单,灰蓝色,边角有些褪色了。
郑嘉林踩上窗边的凳子,把床单上头在杆子上绕过去,下头一角则是压在窗框的卡槽里。
姜枣在一边给她递矿泉水瓶,用来在卡槽里卡住被单。
郑嘉林转过头,弯下腰想从她手上接过东西,不巧风一下大了,刚压好的床单角被吹起,呼啦啦地响,床单在两人之前鼓成一面帆。
猝不及防,姜枣下意识伸手扒拉了好几下,还是抵不过风。
烦躁,她手上再次去扒被单,谁料这头风一下就停了,被单听话的自己一点一点落回去,她的手却刹不住。
“啪——”
郑嘉林没躲,被那一下扇到脸。
空气都僵了。
姜枣手还保持着挥出去的姿势,瞪着眼瞧郑嘉林的左脸,并没有留下什么印子,她刚刚那一下并没有太用力,但是。
“我不是故意的。”她说
郑嘉林只是看着她。
姜枣被她看得发毛:“是风吹那个布,我先压一下。”
“嗯。”郑嘉林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皮肤上按了按,“还挺疼。”
姜枣耳根红透了:“对不起。”
郑嘉林看着那抹红从耳边漫延到脖颈,垂眼把矿泉水瓶接过来,塞进卡槽里,轻笑了一下:“逗妳的。”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姜枣又听郑嘉林道:“不过记仇了。”
“……妳几岁啦。”
郑嘉林没答,把最后一个角压好,从凳子上下来,这会儿的布帘总算老实了。
姜枣站在旁边,踌躇片刻,还是没忍住,凑近看了一眼。
她抿唇:“真的疼?”
郑嘉林看着她靠近的脸,鼻尖几乎要碰到自己脸颊。呼吸也是轻的,带着一点湿气。
“……”
“现在不疼了。”
她说着,又安静了半响,忽然伸手向口袋,从里面翻出来张东西:“忙着和妳折腾窗户,都忘记了和妳说,我刚刚从电视柜下面翻到这个。”
不知为何,姜枣从她此时的表情中看到些许哀伤来,正疑惑着,视线落在她手上的东西上,自己也傻了。
那是什么呢?
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一个已经被销毁的东西。
一个她自己都忘了的东西。
是当年那张她亲手撕掉的情书。
不知道是被谁发现了,又重新用胶布粘好,还原成了如今这个皱皱巴巴的模样。
郑嘉林问她:“是当初自己撕了,又贴回来了吗?”
“没……我撕了以后就丢了。”姜枣不知想到了什么,浑身都开始发冷,好不容易让自己声音平静,“这哪儿发现的?”
郑嘉林说:“在电视柜下面,压在一叠报纸底里。”
“旧报纸?”
心坠下去。
那都是赵蓝天收集着的,一直不舍得丢掉的“宝贝”,家里一般没有人会动。
郑嘉林把那片皱巴巴的纸递过来,但姜枣没接。
“放回去吧,哪天要拆了再说。”她现在思考不了这些。
于是郑嘉林是把那些纸叠起来,放回了电视柜最里层。
入夜。
姜枣坐在沙发边,看着脚踝上的青紫,还有些肿,但已经不很疼了。
郑嘉林站在她旁边,把那床厚毛毯叠好,放在一侧。
姜枣抬眼:“妳干嘛?”
郑嘉林:“准备睡觉呢。”
“妳昨天就睡的沙发。”
“是啊。”
姜枣皱眉:“我卧室里面的床,难道挤不下两个人吗?”
郑嘉林意外,眼底闪过惊诧,无奈道:“不是,怕妳还没准备好。”
“哦。”姜枣语气故作冷漠,“爱睡不睡。”
说完,她起身就回自己房间去,侧着身子面对窗户,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面刷手机,屏幕被一页一页翻过去。
几分钟过后,门口常来些许动静,姜枣指尖翻动屏幕的频率,忽然就慢了些。
腰侧贴上了一片温热。
是郑嘉林的手从被子下伸过来,轻轻搭在那里,只是放着。
“是我不识好歹了。”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倦意,和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刚才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发现还是很冷。请问,可以躺在这里吗?”
姜枣不答,默默往旁边又移了一点,于是郑嘉林就顺着躺了上来,侧脸抵上她的后颈。
过了很久,姜枣翻过身,黑暗里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只看见郑嘉林的那双眼睛里。
她靠近,额头贴上对方的额头。
闭上眼。
水汽从旧床单缝隙处渗进来,空气里泛起潮湿的凉意。
郑嘉林的手从她指缝里抽出来,往上移,停在她脸颊边。
“好乖。”她低声道。
雨声里,终究有什么没受住,落下来了,是那条灰旧床单,滑落了一半,使得风从缺口处涌进来。
姜枣喘气,往床边爬了点,似乎想去重新固定,才够到床沿却被人拉了回来。
郑嘉林抓着她一根手指,指腹压在指节上,一下一下地摩挲:“别管了。”
姜枣被迫停住。
“唔——”
仰头瞪大眼睛,天花板是黑色的。
居然在外婆的房子里做这种事,会不会失望,会不会觉得她不听话?
她会被打死吗?
可是眼角却在刺激下淌出生理盐水。
……
o郑嘉林:
妳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大概应该进行完了分班考试。如果我恰好也没骨气,没有勇气和妳当面告白的话,那么妳就会看见这封信了。
这两年,我一直在看妳。
妳是郑嘉林。
妳的朋友很多,和别人聊天笑起来的时候,我会低头假装做题,其实却走神,笔尖在本子上戳了好几个黑点。
妳长得也好看,走廊里走过去,隔壁班的人会探出头来张望,到妳值日那天,会总觉得倒垃圾的人都变多了。
妳的成绩也好,我为之努力很久的东西,妳好像轻而易举就可以拿到,妳是怎么做到的?
而我是姜枣,我不那么健谈、不那么好看、也不那么聪明。我有时候想,妳是不是根本不知道我存在。
可是甚至我还没有认真注意妳的时候,妳就已经记住了我的名字。
那次篝火晚会,妳还记得吗?
那次以后,我好难不喜欢妳。
……
我其实不想跟妳考同一个大学,妳太优秀了,我应该追不上。但我又想追一追,万一呢,刚好那儿也有我想去的大学。
万一妳考去燕平,我努力三年,也考去那里。不在同一所学校也没关系,一个城市就够了。
这些话写出来,才发现好蠢啊……
自我感动。
妳不会看到的。这封信会被我锁进抽屉里,再过很多年才被我翻到,应该会脸红笑自己吧?
但现在是现在,现在我还是想让妳知道,因为忍耐喜欢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所以再说一遍吧:
郑嘉林,我好喜欢妳。
By姜枣——
作者有话说:枣子很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