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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8

作者:有续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长发-


    啪啦、啦。


    闷闷几声。


    是楼下有人在放炮。


    恼了屋里人的睡意, 郑嘉林就因此醒了,意识浮上来,她最先感觉到的是怀里的温度。


    姜枣还睡着, 整个人蜷在她旁边,呼吸放轻,显得安静,就和郑嘉林对她的第一印象一样。


    窗外光透进来, 还是灰白一片, 却和昨日的阴沉又不太一样。


    郑嘉林偏头看了眼。


    雨似乎停了。


    她没动。就这么躺着, 看姜枣的睡脸。


    脖子被她的几根头发缠住,郑嘉林皱眉,伸手去抚开。手机就在床头柜上震了下。


    郑嘉林转过头, 摸过来看,是公司那边发来的消息, 连着好几条。问她人在哪, 什么时候能销假,手头那个项目有几个地方需要她处理一下, 远程也行。


    靠在床头,郑嘉林一条一条回消息, 打字的声音很轻,但还是让姜枣动了动。


    她停下。


    姜枣没醒, 只是稍稍翻了个身, 又睡过去了。被子在动作间滑下来点,露出一半肩膀。郑嘉林伸手, 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视线落在她脖子上,那里有一小片红。


    从脖子侧边,一直向后边漫过去, 细细的,像被什么擦过。郑嘉林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昨晚动作太大了些,把人的在自己头发上擦狠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那头长发。


    头发留了四年,倒是越来越长。


    养了很多年,从高中到现在,自己也没探究过缘故,总之一直没剪。姜枣在信里写“妳长得也好看”,她想,其实也有这头发的功劳。


    可是会把姜枣蹭红。


    手机又震了,她没理,只是掀开被子,下了床,先走到一边去。


    姜枣醒的时候,郑嘉林已经不在旁边了。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昨天发生的那些事儿不过一场梦。


    坐起身后,她才听见厨房那边有动静。走过去看,郑嘉林正在烧水,听见脚步声回头。


    “醒了?”


    “嗯。”姜枣揉揉眼睛,身体靠在门框上,“几点了?”


    郑嘉林把热水倒进杯子里,递给她:“快十点,妳睡得好沉。”


    姜枣接过杯子,许是被热气蒸的脸红。她当然沉,昨晚折腾到那么晚,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郑嘉林忽然开口:“我等会儿要出去一趟。”


    姜枣抬眼。


    “去剪头发。”郑嘉林说。


    “啊?”姜枣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怎么突然要剪头发了?”


    “太长了,想去剪短一点。”郑嘉林边说,边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脖子一侧。


    姜枣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见那一片红痕。她愣住,脸更红了。


    “蹭的。”郑嘉林语气带点揶揄,一只手轻轻拥抱她,一只手摩挲她脖子上的红痕,“似乎是昨晚被我头发蹭的。”


    “陪我去?”她问。


    “随便呀。”姜枣别开脸,想到什么,又补充一句,“妳打算去哪家理发店?”


    郑嘉林道:“看哪家离得近还开着门,就哪家。”


    姜枣心不在焉:“成。”


    被郑嘉林看出来,拉着接了个吻,强行拉回注意力来。


    等她们换好衣服出门时,又过去了半个小时,街上的积水还没退干,水潭上头还浮着些打湿的、用过的鞭炮碎。


    姜枣走过前几个水潭时还没怎么在意,直到前头一群小孩手上拿着响炮往地上砸,啪啦啪啦声里,她才总算意识到了些什么。


    问郑嘉林:“今天是农历几号了?”


    郑嘉林也意外一愣,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腊月二十四。快过年了。”


    过年。


    姜枣这几年过得看似井井有条,其实也糊里糊涂。


    这四年每年这时节她都不想回家,在外头安静渡过的,总要被外界欢天喜地的气氛提醒,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处在这样一个不寻常的日子里了。


    意识到了也不怎么有波澜。


    用一个字表达,大概就是:哦。


    唯一深刻些的,就是她母父抽风一样打来的电话,催促质问她怎么不回去过年,姜枣敷衍过去,只说自己忙。


    但这点不悦这两年也少了,黄乐怡好像突然就妥协一般,可能也是累了,没力气再和她吵。


    于是过年终于变得“稀松平常”。


    而郑嘉林。姜枣想到刚刚她那样的反应,明白她也许也是不在意、不上心的。


    分开以后。


    她们好像都没有过得更好-


    理发店不远,就是水果店旧址改的那家。玻璃门上贴着张“春节期间不营业”,边上还挂着两个小灯笼,瞧着模样很是新。


    姜枣在门口站住:“这家吗?”


    郑嘉林看着她纠结的表情:“要不换一家?”


    姜枣抿了抿唇,目光落在那扇门上。以前这里摆的是水果摊,赵蓝天总是在门口招呼客人。


    如今经过这条路的时候,姜枣总会刻意避开,因为靠近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抵触情绪。


    店里的老板什么也没做错,但姜枣还是感到厌烦。


    可这时间段里,再找家开门的理发店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姜枣抿唇,还是道:“就这家吧。”


    她说完就上前一步想要进去,郑嘉林见状,伸手轻轻勾了下她的小指,安抚一般,让姜枣动作停了片刻,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姜枣才继续推开门。


    暖气和洗发水味扑面。店里只有两个理发师,一个正在给个老太太剪头发,一个坐在一旁沙发上闲着玩手机。


    见她们进来,沙发上的站起身,笑着招呼:“剪头发吗?”


    这还是姜枣第一次真正走进这理发店里,四处打量,每一处都陌生。


    而郑嘉林站在她旁边,点头应声,“嗯,剪短一点,直接剪不用洗了,昨天才洗过。”


    “坐这儿。”理发师指了指镜子前的椅子,又问姜枣,“小姑娘妳呢?洗头还是剪?”


    姜枣摇头,在一旁找了个位置坐好:“我陪她来的。”


    她看着郑嘉林被围上黑色的围布,理发师问她剪多短,郑嘉林比划了一下,肩膀以上。


    姜枣听着,心里还有点可惜。那头长发养了四年,她昨晚还攥在手里过,手感其实很好。


    “留了挺久吧?”理发师边梳边问。


    “四年多。”


    “舍得?”


    郑嘉林从镜子里看了姜枣一眼:“倒是没想这么多。”


    一缕长发落在地上,姜枣看着,心里忽然一动。


    门又被人推开了,进来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她看见姜枣,一愣:“呦,这不是赵老板她孙女啊?回来了?”


    姜枣和她对视,也呆住。


    这人姜枣记得,当初赵蓝天走后,她来水果店想买东西,姜枣让她免费带走了一袋橙子。结果后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又在那堆剩下橙子里面发现了两百块钱。


    不知什么心情,姜枣点头:“阿姨好。”


    女人走近几步,细细打量她:“瘦了,比那时候瘦多了。上大学了吧?记得妳当时成绩就挺好的。”


    “嗯,在津南。”


    女人问:“津南好啊,大城市。这次是趁着房子拆前,再回来过个年?”她显然也是知道这边小区要拆迁的事情的。


    姜枣含糊应声。


    女人在旁边椅子上坐下,等理发师,忽然说:“妳外婆要是在,看见妳回来过年,肯定高兴。”


    理发师手里的剪刀咔嚓响,郑嘉林从镜子里看她,没出声。


    女人继续说:“妳外婆走的那几天,我们几个邻居还说呢,这店怕是要关了。结果后来果然改成理发店了。”


    她抬头环顾一圈,“也挺好,至少这门面还开着,不是空在那儿。”


    姜枣肩膀在细细发抖。


    赵蓝天走了,又好像没走。


    大家都记得她一样。


    这时,一旁在给那位老人家剪头发的人闲下来了,给女人倒了杯水,接过话茬:


    “那可不是,我刚接手那会儿,天天有人进来问这怎么不卖水果了?我说不卖了,人家就站门口待一会儿,然后走了。”


    “以前有个老太,隔三差五来,每次都在门口站一会。”老板把水递给女人,“后来熟了她跟我说,自己以前总在这买梨,她老伴就爱吃梨。现在老伴走了,她还习惯到这儿来。”


    说着,她余光打量过一旁在剪头发的郑嘉林,方才一直在忙手上的活,这下才看清这个顾客的脸,意识到什么:


    “唉!这女孩以前我也在店门外看见过好几次来着,但都没进来。怎么,这次是终于下定决心,要剪个头发了?”


    姜枣一僵,猛地看见郑嘉林的方向。


    两人隔着镜子对视。


    郑嘉林这时依旧坦然,直接承认了,笑笑说:“可不是,经过好几次了,就是没走进来。”


    姜枣垂下眼,手指抠着沙发扶手。店里的暖气烘得人有些发晕,一切都慢吞吞的,像被拉长了。


    就在这时,郑嘉林放在台面上的手机响了,因为理发不太方便,她一直让姜枣看着。


    姜枣侧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大小姐”三个字。


    皱眉,大小姐?


    过分亲密的称呼了。


    胸腔泛上酸来,又被强行压下去。


    不该多想。


    那头,郑嘉林没太在意,以为是公司那边又有事,便朝姜枣扬了扬下巴:“枣,帮我接一下,我现在不方便。”


    姜枣说好,拿起手机起身走过去,凑在郑嘉林脸边,接通后按了免提。


    然后……


    “郑嘉林,妳是不是有病?!”


    那边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整个理发店都听得一清二楚。


    姜枣手都一抖。


    那边完全没意识到接电话的不是郑嘉林,继续火力全开:


    “周子琪跟我说妳回春林去了?还是姜枣人刚走妳就追回去的?折腾这么久还不够吗?人家根本不想管妳死活好嘛,妳给自己找什么虐啊!”


    姜枣站在原地,脸白了又白,已经听出来那边是谁了。


    郑嘉林闭眼,叹气。


    她抬手示意理发师先停一下,从姜枣手里把手机接过来,放到耳边,打断那边,“阿染,我和姜枣在一起。”


    那头仓促“啊?”了一下。


    郑嘉林又说:“开着免提。”


    死寂,就像是突然熄了火一样,顿时没了动静。


    接着,电话挂了。


    理发店里一下安静下来,剪头发的理发师手停在半空,卷发女人和老板都看了过来。


    姜枣背对她们,看不清表情,只是耳根一点一点红透了。


    郑嘉林把手机放回台面,朝理发师点了下头:“继续吧。”


    剪刀声再次响起。姜枣回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睛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郑嘉林一直在看她,但她始终没抬头。


    一直到剪完,理发师把围布解开了,郑嘉林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碎发。她走过去,在姜枣面前站定,微微蹲下点。


    “枣,还好吗?”


    姜枣抬眼,目光在她新剪的短发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站起身:“嗯,走吧。”


    付过钱,两人一起出去。街上,偶尔有小孩的炮仗声从远处传来。


    姜枣总是偷看郑嘉林的新头发,还从没有见过对方剪得这样短过,似乎清爽了许多,不变的是依旧好看,吸引她的目光。


    郑嘉林出来后拿出手机看了眼。果然,沈染的消息已经在轰炸了:


    [染:???]


    [染:妳们在一起?]


    [染:在一起还是在一起。]


    [染:不是,妳能不能说清楚??]


    [染:我已经玩完了,准备回春林了,现在在高铁上了,明天到。]


    [染:妳出来给我说清楚。]


    郑嘉林看完,没回,把手机揣回口袋,姜枣走在她旁边,很慢地挪动。


    走出一段,郑嘉林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


    姜枣手一缩,但没躲开。


    “着急了,催着我找时间出去见一面。”郑嘉林说,“她就那样,别往心里去。”


    姜枣没吭声,又走几步,才忽然开口:“她说的也没错。”


    “嗯?”


    “我确实,不想管妳死活的。”


    奈何做不到。


    前头挂了阵风,街上一排店子的窗户哐啷响。


    等风过去,姜枣说:“妳去见她呗。”


    郑嘉林皱眉看她:“妳呢,去吗?”


    姜枣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被风吹散的鞭炮碎屑上。


    “考虑一下。”


    片刻,两人又弯进了一个小巷里,巷子很深,郑嘉林突然间停下来,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姜枣抬头。


    郑嘉林低下头来。


    很轻的一个吻。


    姜枣闭上眼,踮了踮脚。


    远处鞭炮声响起,隔了好几道墙传过来——


    作者有话说:还是希望两人能一起来面对后来的问题,这也是一种幸福吗?


    第62章 旧事-


    气温有些回升, 也可能只是错觉。毕竟春林的冬天向来潮冷,寒气是往骨头里钻,捂不热。


    可约好吃饭的那天, 天空却放了晴,阳光薄薄地铺下来,照得人眼睛发酸。


    饭馆选在商场四楼,能看见各种红色的装饰, 广播里面放着喜庆的歌, 每隔一会儿就换一首。


    快过年了, 商场里人来人往,基本都是来采购年货的。


    到店里的时候,沈染已经坐在里面了, 正低头刷手机,余光瞥见走进的两个身影, 才抬起头来。


    恰好看见郑嘉林动作自然地, 把姜枣脖颈上的围巾取下。


    沈染哼气,把手机扣在桌上:“能不能行了, 一进门就给我看这个?”


    知道她在故意阴阳怪气,郑嘉林没接茬, 把围巾挂好,自己才在旁边坐下。


    倒是姜枣主动开了口:“好久不见, 沈染。”


    沈染语气不咸不淡:“是挺久的。要是几个月前我没往津南跑那么一趟, 咱们就四年没见了吧?”


    姜枣双手贴在碗的两侧,垂眼:“嗯。”


    气氛有些微妙。


    郑嘉林皱眉, 眼神示意沈染别乱讲话。沈染却故意无视,继续说:“其实我还以为妳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春林了。”


    姜枣解释说:“回来处理老房子的事。”


    “哦。”沈染拖长了尾音,“所以顺便也处理一下旧人了?”


    “沈染。”郑嘉林语气听起来不太好。


    沈染摆摆手, 反倒笑了:“护这么紧干嘛,我又吃不了人。行,不说了成吧。”


    菜一道道端上来,热气隔在三个人之间。


    沈染说是不说,但不过也就消停了几分钟,接下来就忍不住开口,像是憋了四年的话终于可以宣泄了,明里暗里都带刺。


    现在就又在说:“对了姜枣,还没问妳呢,在津南过得怎么样?”


    姜枣:“还算可以吧。”


    “那挺好。”沈染夹了一筷子菜,像是就在等这句话,“比某些人强,大学四年哪都没去,毕业了直接往津南扎,也不知道图什么。”


    郑嘉林顿时有些后悔叫姜枣来了:“沈染,妳这嘴多的毛病还没改呢?”


    沈染后面的话被这么一堵,憋了回去,闷气夹菜吃。


    身侧玻璃被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窗外商场的红色装饰在雾气后都有些瞧不清。


    姜枣沉默,扒了好几口饭,思索半天才开口:“沈染,我知道妳对我有意见的。”


    沈染夹菜的手停住。


    姜枣组织语言说:“当年我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是我的问题。这四年我没联系过谁,也是我的问题,妳有意见是应该的。”


    “但是事情会过去的,人也在变,总不能抓着过去不放,要过好现在才是。”


    到处,也没再往下说了,其实姜枣想倒的苦楚也有很多,不过追究根本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没办法埋怨别人。


    沈染等了等,发现她真就这么停了,忍不住问:“没了?那不解释解释当年为什么?”


    姜枣摇摇头:“没什么好解释的。”


    沈染盯着她看了会儿,实在无力:“得了,还是那个怪性子。”


    菜继续被端上,沈染话依旧不停,却似乎没那么冲了,从高中的事,聊到大学的事。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她才忽然又说到:“我说认真的。”


    “妳们这四年折腾来去,最后还是凑一块儿了。”


    郑嘉林没接话,姜枣垂下眼。


    “总之还是祝福了。”沈染今天难得笑了下,看向郑嘉林的方向,莫名其妙说了一句,“以后也不用再去抢别人的枣子了。”


    姜枣还没懂,心脏就先一疼,抬头看旁边的人:“什么抢别人的枣子?”


    沈染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又被郑嘉林打断了:“吃饭就好好吃饭。”


    沈染耸耸肩,低头夹菜。姜枣还想再问,却见郑嘉林已经端起碗,把话题彻底盖过去,显而易见的抗拒。


    于是只好先作罢。


    从饭馆出来时,商场里还是人来人往。


    沈染把手揣进兜里,站在走廊上,看看旁边的店铺,又看看面前两个人:“行了,就送我到这儿了吧。妳们俩爱干嘛干嘛去吧。”


    郑嘉林:“这就走了?”


    “不然呢?留下来看妳俩卿卿我我?”沈染翻了个白眼,顿了两秒,到底还是多说了句,“姜枣,别又不告而别了。”


    姜枣一怔,随即点头:“好。”


    沈染摆摆手,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忽然回头,朝郑嘉林喊了句:“林子,过年发红包啊,我要大的!明年我妈再逼我去亲戚公司上班,我就拿妳的红包出去躲清静。”


    郑嘉林无奈,不理她。


    姜枣站在旁边,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围巾被走廊里的风吹起来,贴在脸上,痒痒的。


    但能忍受,这围巾是郑嘉林昨天给她买的,知道她皮肤敏感,特意选了细腻些的料子。


    郑嘉林伸手替她拨开,看出来她的走神,问她:“想什么呢?”


    “没什么。”姜枣收回视线,“就觉得她还是老样子。”


    “嘴硬心软是吗?”郑嘉林自然而然牵起她的手,“走吧,去超市,不是还要采购年货?”


    但姜枣没动。


    郑嘉林回头看她。


    姜枣抿了抿唇:“刚才在饭桌上,沈染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抢别人的枣子。”姜枣语气很是认真,“妳抢谁的枣子了?”


    啊……


    郑嘉林眼里有一瞬的黯淡,也许是因为眼睫垂下,她随即道:“没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说着就要往前走,姜枣却攥紧了她的手,郑嘉林只好又回头。


    僵持着沉默几秒,郑嘉林最后叹口气:“真的没什么。就是有一阵子,状态不太好而已。”


    状态不太好。


    那是太轻描淡写的说法-


    其实,确实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她们分别的第三年,她第三次下决心删掉姜枣后,那长达四个月的时间里,所有联系方式都断了。


    克制许多次,起初是总想的,后来随时间过去,她真的越来越不在意了。


    她以为。


    反正在不在意很多时候都是一样的,生活该是怎样还是怎样,学习、交际、吃饭、睡觉……


    也没什么人发现她有异常,甚至变得更好说话。


    沈染放假过来找她玩,拉着她去聚会,她答应了,被起哄喝酒,也答应了。


    让喝就喝,只是不说话。


    饭桌上别人都玩疯了,她就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安安静静地往嘴里灌。


    喝到后头,视线不怎么聚焦了,沈染才意识到不对劲,去抢她杯子。郑嘉林也不争,杯子被拿走后,就靠在椅背上发呆。


    其实不是发泄自虐。


    当时只是什么都没想。


    散场的时候,一群人颠三倒四往外走,郑嘉林走在最后面,但脚步很稳,又看不出异常了。沈染还以为自己想多了,郑嘉林酒量其实很好。


    出了门,外面是夜市。


    有个女人提着一袋青枣从旁边经过,透明的塑料袋,能看见里面青色的果子。


    郑嘉林脚步突然停住了。


    她盯着那袋枣,眼神发直的,毫无征兆地就朝那个女人走过去。


    “哎妳干嘛——”沈染没拉住。


    郑嘉林站在女人面前,伸手就去够那袋枣,女人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妳这人怎么回事?”


    郑嘉林没搭理,伸手还要够。


    沈染站在一边头皮发麻,和冲上去往后扯她,一边扯一边跟女人道歉:“对不* 起对不起,她喝多了,不是故意的……”


    女人其实也好说话,见状都已经原谅了,奈何不依不饶的人是郑嘉林。


    这下可就没那么好收场,一旁三四个朋友过来一起拉人,偏偏郑嘉林喝醉了又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偏生拽不动。


    最后,还是她自己的身体先熬不住了。


    仓皇间,沈染看见她眼睛红了,但没哭,只是空洞地看着那袋够不着的枣子,轻声说了一句话。


    周围太吵了,沈染没听清。


    她凑近了些:“妳说什么?”


    郑嘉林没再重复。


    因为她往后一仰,整个人就倒了下去——


    还是没够着枣子。


    “在想什么?”姜枣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郑嘉林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姜枣正看着她,眼里透露出些许担忧。


    “没什么。”郑嘉林抬手捏了捏她的手指。


    姜枣不信,但也没问了,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说的事情。


    况且其实大概是什么事情,她都已经能猜出来了,何必还要追问,只是道:“那走吧。等一下去晚了东西被抢光了。”


    郑嘉林点点头,两个人一起往商场里的超市入口走去。


    身后是商场里嘈杂的人声,喜庆的音乐还在放着。前面不远处,超市的灯光亮堂的,照出一片热闹的年味。


    在想什么呢?


    在想晕倒后,逐渐意识到的一些事。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是胃出血了。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这完全是在逞能。


    后来才承认,她很需要姜枣。


    并不是简单克制就能够放下的。


    承认了,就想得到。


    那时开始,就没想过再放弃。


    第63章 平安-


    超市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明明街外头空荡的后,进来以后却是人潮汹涌。


    不一会儿,手心就温出薄薄一层汗。


    郑嘉林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 车轮滚动发出轻微声响。


    姜枣跟在她身后,目光不经意落在她脑后新剪短的发梢上,那里有一点翘起,看着有些软。


    走到生鲜区, 郑嘉林停在冷柜前, 低头去挑排骨。


    她挑选的动作很熟练, 不急不缓的,显出一种居家过日子的感觉来。


    “晚上是想吃糖醋排骨,还是炖汤?”她没回头, 手里拿着一盒排骨问姜枣。


    姜枣凑过去,看着确实新鲜, 想了想说:“糖醋吧, 我想吃甜一点的。”


    郑嘉林:“行。还想吃别的吗?”


    姜枣摇头:“妳看着来吧,我都可以。”


    “现在这么好养活了?”郑嘉林话里有话, 轻笑了一下,才把那盒排骨放进购物车里, 又转身去挑别的蔬菜,“那就再做一个清炒, 等会儿再弄条活鱼。”


    姜枣看着她这一连串行如流水的东西, 心头漫上复杂情绪。


    之前她在津南郑嘉林屋里吃的那一顿饭时,就想问了。


    “以前, 也没见妳这么会挑菜做饭的。”姜枣瞧着她认真的模样道。


    记忆里高中那时候,郑嘉林虽然也会做饭,但大多是些简单的家常菜, 番茄炒蛋、煮面条之类的,顶多再熬个粥。


    这种复杂的菜,姜枣以前没见她做过。


    郑嘉林回头看她一眼,把袋子放进推车里,道:“毕竟我胃一直不太好,外卖吃着吃着也腻,慢慢就练出来了。”


    姜枣安静下来,看着她把菜心放进袋子里去称重。


    片刻后,车轮又重新滚动起来,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郑嘉林在一个货架前又停下来,伸手拿了一包红枣和两袋糯米粉。


    姜枣看着那些东西,僵硬的大脑一嗡,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就开口问她:“这是要做什么?”


    “红枣糕啊。”郑嘉林没抬头,“记得妳喜欢吃这个,外头卖的太甜,也没那个味儿。回去我给做吧。”


    周围像是一下变得安静了。


    姜枣站在原地,盯着那包红色的干枣,以前只有赵蓝天做给她吃过,郑嘉林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呢?


    失神。


    “谢谢。”姜枣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郑嘉林回头看她一眼,“和我就不要这样客气吧?”


    她低下头,狠狠眨了眨眼,才跟上去,挽住郑嘉林的手臂。郑嘉林好笑,任由她贴着。


    幸福有时候太具体,会让她想起还没拥有的那些漫长冬天。


    四年里面,说完全没有过孤单的时候其实是假话。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里面,每一次安静地吃饭、安静地走路、安静地做每一件事情。日复一日,虽然枯燥,但也能说是安稳的幸福。


    只是偶尔的时候会看见别人拥抱、看见别人牵手、看见别人一起吃饭闲谈,可能真的有那么片刻是真的觉得孤单的。


    可偌大的世界,并没有可以倾诉与接纳自己的人,反而只能强行压下去,告诉自己,我不在意。


    不在意的东西总是会变成没什么,没什么了就好像没有发生过。


    可一想到,郑嘉林也许这四年也是这样的。


    忽然就会觉得好委屈。


    郑嘉林又是怎样躲过这个热闹的时刻的?


    在自己出租屋里,学着做饭,学着照顾自己,听着窗外的鞭炮声时,会不会也很想念一个人,但却要装作不在意?


    这四年宛如空白。


    可如果她们没有分开,这四年里的每一个春节,她们本该都是这样过的。


    如果不分开就好了。


    如果没离开就好了。


    如果没有被发现就好了。


    如果不浪费这一千四百多天就好了。


    如果这四年她们没有分开,或许早在某个大二的暑假,或者大三的周末里,她们就已经这样逛过无数次超市。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做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都像是偷来的,都要小心翼翼地确认对方的反应。


    生怕越界,又生怕不够亲密-


    出了超市,外面的冷风一吹,把那种黏稠的情绪吹散了些。


    此时两人手里都提着购物袋,装着排骨和那一堆瓶瓶罐罐,还有沐浴露洗发水、杯子牙刷这样的生活用品,以及对联这样的带有春节气氛的东西。


    那老房子好多年都没人住了,先前的对联早就不知道是在哪个时刻里面撑不住,掉了下来,现在也早找不到了。


    本来姜枣想着年后房子就要拆掉,其实没想再准备这些东西,但郑嘉林说,正是因为是在这里的最后一个年,才更要好好过。


    或许姜枣本来心底就是这样的期许,点头同意。


    不过这样的弊端就是东西太重,虽然大部分路程都是搭车,但总有走路的时候。


    直到快走到家那条街口时,前面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响。


    是前段时间给姜枣送药的奶奶,正提着两大袋东西,小步小步往家里走去。


    可能是袋子太薄了,承受不住重量,底部直接裂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几个苹果咕噜噜滚得到处都是,还有一捆大白菜,和七零八碎的年货也摔在地上。


    那奶奶哎哟一声,老太太急得直拍大腿,“这怎么搞的……”


    周围零星几人路过,看一眼就匆匆走了。


    两人脚步皆是一顿,郑嘉林先反应过来,快步走过去,“奶奶,我帮您。”


    姜枣随即跟上去,先把手里的购物袋放在路边干爽的台阶上,再蹲下身去帮忙捡那些东西。


    老人家慌乱中看清了眼前的两人:“呦,是妳们两个孩子呀,辛苦妳们了。”


    她一边捡一边念叨:“我就说不买这么多,那卖水果的非说这橘子甜,让我多称点。这下好了,袋子也撑破了。”


    “没事,我有带多余的袋子。”郑嘉林从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购物袋。


    这本来是她在超市结账时顺手买的,怕姜枣那个袋子勒手,没成想最后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她把那袋子抖开,蹲在地上,一个个把捡回来的橘子放进去。


    老人家笑笑说:“妳们倒像是亲姐妹一样的,也好。”


    她看向姜枣:“妳这姑娘从小性子独,我以前和妳外婆聊,总是担心妳有什么事全都闷在心里,也没个人讲。现在倒是好了。”


    姜枣抿唇,倒是一边郑嘉林失笑道:“是的,差不多就是亲姐妹了。”


    姜枣看她一眼。


    不过多种东西就全部齐了,俩人把东西递回给奶奶,到了告别的话,以后继续往回走,不一会儿就拐进小巷。


    而老太太站在路边,重新清点袋子里的东西。


    白菜、土豆、腊肉。一样不少。


    她松了口气,把袋子扎紧。但袋子太满了,一动,边缘又裂开一点,几棵白菜滚了出来,往前滚了五六米,刚好停在巷子口。


    老太太叹了口气,往巷子口走去。


    走到巷口,她弯下腰去捡白菜。


    然后她抬起头。


    眯了眯眼,才看仔细。


    方才那两个年轻的女孩,才被她称作是亲姐妹的两个女孩,正站在巷子深处,一个微微低着头,一个微微仰着脸,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自己此刻被人注视着。


    她们在接吻。


    很安静。


    像两棵相互慰藉依靠的树-


    天还没大亮,外头炮声却是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不知道是哪家哪户起得这样早,连着放了好几个时辰,像是要把这一年的晦气都炸碎才肯罢休。


    姜枣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几乎是本能地把头往旁边温热的地方动,眉头皱得死紧,显然是被这噪音折磨得不轻。


    郑嘉林醒得比她早,意识还没完全回笼,手已经先一步伸过去,捂住了她的耳朵。


    隔绝了一点,但不多。


    小区的隔音本来就差,加上正是过年,谁家都讲究个响动。


    就在这爆竹声中,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姜枣猛地一抖,彻底醒了。


    她睁开眼,问:“什么声音?”


    “好像是厨房那边。”郑嘉林坐起身来,“我去看看,妳再睡会儿?”


    昨天折腾的也比较晚,估计现在还没有睡清醒,还在犯着困呢。


    但姜枣摇摇头,也跟着爬起来,胡乱套上拖鞋:“我也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卧室,走进厨房,借着外面透进来的晨光,两人都看见了地上的狼藉。


    是一个瓷碗掉下来碎了。


    大概是刚才那阵鞭炮震动太大,那只碗从柜子上面滑了下来,砸在地面上,碎成了好几片。


    姜枣盯着那堆碎片,脚下的步子顿住。弯下腰去捡瓷片。


    “别动。”郑嘉林走过去,拉住她还要去捡第二块的手,把人往身后带了带,“小心划到。”


    姜枣垂眼,低声说:“这是外婆常用的一只的碗。”


    郑嘉林一愣,没说话,只是去拿了扫帚和簸箕来,把残渣扫拢。


    “没关系。”郑嘉林一边倒掉碎片,一边回头看她,语气平静,“碎碎平安。”


    “碎碎平安?”姜枣重复了一遍,点头,“岁岁平安。”


    “……”


    眼神柔和下去,姜枣看着垃圾桶里面的那堆碎渣,轻声说:“郑嘉林,今天是除夕了。”


    马上就是新的一年。


    空荡的四年后,没想到,她们还会在一起度过这样一个年——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啊!本来想昨天就把这张章写完发出去的,结果仓促之间还是没有赶上。


    也许我总是喜欢一些莫名其妙的缘分和巧合,一种故作的浪漫。


    比如写她们四年前最后一次在一起过的那个年,是2026元旦的时候,而现在她们四年之后在一起第一次过得这个年,是2026的正月初一。


    昨天晚上在外面呆了很久,震耳欲聋的炮竹声,几乎震得我心慌,但除此之外是忍不住的期待与喜悦。


    小续想在这里祝福大家新年快乐,希望大家在新的一年里能有很多很多的好运气和勇气,得到自己想要的希望的东西~[接][接][烟花][烟花]


    第64章 红枣-


    吃过早饭, 那两包垃圾总得有人去扔,毕竟玻璃片堆在家里也危险。


    郑嘉林正在厨房收拾碗筷,水声哗啦啦的响, 姜枣便主动提着那两个黑色袋子出了门。


    外头充斥着火药味和冷空气。


    风一过,整个人要先打个哆嗦。


    姜枣提着几袋垃圾出了单元门,迎面撞上自己家楼下还没来得及搬走的一位婶子。


    这人以前和赵蓝天关系还不错,也总是照顾水果店里的生意, 姜枣对她的印象一直不错, 于是微笑着礼貌道了句:“婶子好。”


    “哎哟, 姜枣啊。”那婶子先是被吓一跳,表情不知为何有些意外,下一秒却故意避开姜枣的视线, 有些别扭着笑道,“去倒垃圾呢?”


    姜枣瞧着她古怪的模样, 心底寒颤, 升起种不太好的预感,勉强维持着镇定:“嗯。”


    婶子又道了句:“好好好, 那快去吧,新年快乐了。”


    说完她没看姜枣, 迈步就朝楼上走去了。


    姜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眉头已经紧锁。


    小区的垃圾桶每几个单元楼共用一个, 姜枣沿着路走过去, 远远就看到那旁边有两个人在谈话。


    一位是姜枣前些天才在理发店见过的卷发女人;另一位是先前在居委会时撞到她,让她脚又痛了好几天的男人。


    姜枣脚步不由得放慢, 期许她们在自己到达之前就会先离开,但愿望落空了。


    她们并不知道在讨论些什么,刻意压低了声音, 很是投入,都完全没有察觉到姜枣的靠近。


    剧烈差不多只有五六米的时候,姜枣才隐约听见:


    “真的假的?那家的孙女?”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就在那巷子……”


    姜枣捏着垃圾袋的手一紧,头低了些。


    并没有指名道姓,但她心里有鬼,住在这边都是以前熟悉的人的小区里,会感觉整个人都被暴露在空气中。


    “造孽,看着挺乖的啊?”


    “也是可怜,没妈没爹照看……要是还在的话……”


    姜枣没敢再听,甚至连那句本来到了嘴边的“过年好”都硬生生咽回去,


    那边卷发女人叹气,还想开口,就瞟到了一旁站着的姜枣,一时噤声,有些尴尬道:“这是……出来丢垃圾呢?”


    旁边的那个男人也跟着看过来,面上带着探究和一丝微妙的厌弃。


    姜枣没看她们,点点头示意,然后慌乱地把垃圾扔进桶里,转身就要走。


    只是转身的那一个缝隙里,她不小心瞥见卷发女人的表情。


    遗憾、纠结、无奈、同情。


    以及一丝愧疚。


    姜枣太熟悉了。她在赵蓝天脸上,在黄乐怡脸上,都曾看见过这样的表情。


    究其根本,无非都蕴涵着一种责备:妳是错的,妳是麻烦,妳是令人失望的存在。


    匆匆瞥过,姜枣脚下的步子没停,转头就走了,几乎是逃跑一般。


    脑海还在想:她们在说什么?


    这样的表情又对她的吗?


    怎么会被看见?


    还是她这几天高兴过头,太嚣张了?


    隐隐约约知道答案了,但是姜枣不敢捅破,哪怕是在心里也不敢。


    只是走出好远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心跳多么的快,一瞬间几乎看不懂眼前这个,从小到大走过无数次的路。


    阴云早褪去了,天光亮白,过分刺眼,好像要把什么腐败的、坏掉的东西杀死一样,


    姜枣一口气跑上楼,掏出钥匙开门的手都有点抖。


    “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却很安静。


    “嘉林?”姜枣试探着喊了一声,本能寻求一些安慰。


    可没有回应。


    卧室门还开着一角,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厨房里空荡荡的,只有新换的几只碗静静立在架子上,客厅更是没人。


    走了?


    或者,是就没有来过?


    姜枣站在客厅中央,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手脚有些发凉。


    想起了小时候某个最平常的一天,从学校回家以后,等待她的就是母亲离开的消息,那时她是主动被放弃的。


    而现在,她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果然如此。


    也就是这时,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温热的掌心贴上她的腰侧,紧接着是一个带着寒气的怀抱,把姜枣整个人圈了进去。


    “嗯!”姜枣一惊。


    身后的人把下巴搁在姜枣肩膀上,说话时气流拂过她的耳垂:“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回来门都忘了关。”


    姜枣回头,就看见郑嘉林正提着一瓶酱油和一袋盐站在身后,大衣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气,但眼神是暖的,含着丝戏谑。


    姜枣表情还是一片空,好半天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没……妳干嘛去了?”


    “家里的盐和生抽都没了,我想让妳带,结果妳手机在沙发上,我干脆就自己出去了。”郑嘉林边把东西放在茶几上,边细细打量着姜枣的表情,“怎么了?”


    以为妳走了。


    但姜枣不可能说出来,也不想提那些糟心的事,只是摇摇头:“没事。就是……抱一下吧?”


    郑嘉林一愣,有些好笑地低下头来,轻轻抱住她。


    “好些没?”


    姜枣心不在焉胡乱点头,随着恐慌涌上来的,是一种自暴自弃的渴望,想要用另一种情绪来压倒自己心底的这一种情绪。


    造孽,错误?


    那不如坐实罢了。


    她踮了踮脚,缠着郑嘉林和自己接吻。


    郑嘉林本来还在笑,顺从着她的动作,亲着亲着却察觉到不对,姜枣太过于反常,这样不管不顾的狠劲,倒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她想隔开些好好和姜枣说说话,可是才刚刚发出一个音节,却又被堵住了嘴。


    只得边亲边含糊不清道:“大白天的……干嘛呢?”


    谁料姜枣听后却愈发来劲。


    郑嘉林任由姜枣折腾了几分钟,终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发出一声很轻的“啧”。


    她搭上姜枣的肩膀,稍用巧力推了一下,使得姜枣的腿弯撞到了沙发边缘,整个人顺势倒了下去。


    两人就一起陷进沙发里。


    可能。


    大白天的也无妨吧-


    一天浑浑噩噩,太阳升起又落下。


    姜枣估计没想到,自己这个除夕就是这样荒唐渡过的。什么也没做,就这么睡了一觉。


    等她再醒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郑嘉林从沙发转移到了卧室的床上,外头光线在渐渐落下,鞭炮声断断续续不停。


    郑嘉林并不在旁边,姜枣盯着天花板,想着上午那些让她不安的流言,心头茫然。


    呆愣躺了许久,才偏头看向一旁的房门。


    卧室门虚掩着,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一阵饭菜香味飘进来,勾得姜枣心下一动。


    稍微清醒了一些,她下床披了件大衣,汲着拖鞋先去洗漱,再轻手轻脚出了房间。


    郑嘉林正背对着姜枣,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热气腾腾地冒着烟。


    她一只手端着盘子,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对着自己,似乎正在和谁视频通话。


    “……嗯,她还在睡觉。”


    “不用那么麻烦,我们两个人吃不了多少。”


    “妳们也是,新年快乐,代我向阿姨问好。”


    她的声音带着点笑,很放松。


    姜枣眨眼,看了片刻后,抿唇。


    不知为何心脏胀疼。


    懊恼自己睡得这么踏实,活倒是让郑嘉林一个人全都干完了。


    她小步走过去,学着郑嘉林今天早上“偷袭”自己的那样,绕到她的身后去。


    接着猛地双手环住她的脖子,让整个人半挂在她背上:“在和谁打电话?”


    她的声音有些微哑,脑袋还木木的,完全是凭着本能在行动,但为了不让手机那边的人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特意放轻了。


    郑嘉林被她撞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手里端着的菜差点洒了,无奈说:“醒了?怎么走路一点动静都没?”


    “嗯……学妳的。”姜枣不好意思笑笑,没松开手,小声问她,“在和朋友聊天?”


    郑嘉林一顿,才点点头,为了让姜枣能看清手机屏幕,还体贴地把身子侧了侧,把手机举到她面前,欲言又止,慢吞吞道:“不只是朋友……”


    姜枣还没懂这话的意思,也没察觉她暗戳戳的坏心思,视线先落在郑嘉林手机屏幕上。


    接着整个人就僵住了。


    屏幕上并不是她预料中语音通话的那种名字备注,而是一个分屏的视频通话。


    左上角是沈染一头金黄的卷毛,一脸的“呵呵”与不忍直视。


    右上角是周子琪,眼睛瞪大,一脸惊诧看着这边两人。


    而最下面居然还有方语,虽然只露了半个头,但那微笑尴尬的太明显。  ?


    等等。


    这是什么。


    外面的鞭炮声轰隆轰隆,似乎是一种无情地嘲笑。


    姜枣不会想到再一次聚齐是这种场合,甚至她都没想到会再见到这些人,一时间忘了要从郑嘉林身上下来。


    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沈染那边显然开了免提,旁边还能听见她妈妈的声音:“哎哟,这是谁家闺女啊?这么腻歪?”


    轰隆一声,鞭炮声炸到了心里。


    姜枣内心地震。


    一时整个人成了颗“红枣”。


    第65章 旧疾-


    热劲儿还没褪去。


    一半是对待许久未见朋友的尴尬, 一半是亲密关系突然就这么暴露的羞窘。总之怎么来怎么去,都是不自在。


    沈染抓了一把瓜子,率先打破僵硬的气氛, 嚷嚷:“真不够意思哈,大过年就给我们看这个。”


    随着这一句话的开口,气氛也松动了,姜枣不敢看屏幕, 红着脸从郑嘉林身上下来, 听见周子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是啊, 朋友圈也不发一个。”


    姜枣这才稍稍抬起了些头,去看周子琪。


    上次虽然在津南,郑嘉林公司楼下她就撞见过周子琪了, 但那时的心情太混乱,自己的苦楚还没解决完, 就更没心思去分辨对方是谁。


    想来, 这还是这么久以后第一次她看见对方的模样。


    而方语就更不要说,交际几乎是等于零的。


    “行了, 别说这些客套话。”沈染凑进了些,盯着姜枣道, “既然都聚齐了,那以前的事儿就算翻篇了啊。”


    姜枣感觉心有些发烫。


    那种被公开处刑的尴尬劲儿过去之后, 残留下来的是一种温吞的、让人鼻酸的暖意。


    她听她们在聊着这几年的近况, 谁换了工作、谁谈了又分了、谁还在考研的苦海里挣扎。


    那些细碎的日常拼在一起,让姜枣忽然意识到, 原来在她缺席的这四年里,她们一直都在彼此的生活里。


    除了自己。


    她是那个主动走掉的人。


    怅然听着这些她们熟捻的交谈,姜枣插不上话, 默默吃嘴里的菜。


    郑嘉林却似乎察觉了她的不对劲,在桌子下轻轻捏了下姜枣的手。姜枣一愣,偏头看她,却见郑嘉林依旧一脸正经在和大家说话,只是捏她的手没松开。


    搞什么小动作呢?


    姜枣局促下想按住她的手,每次却都被反捉。


    也就是这时,电话那头方语突然叫她:“枣子。”


    “嗯?”姜枣应声,听见这两个字时,心脏一缩。


    方语撇着嘴看她,问了句:“这些年过得还好吧?”


    姜枣被郑嘉林牵着的那只手徒然缩紧,过了一秒才点头,说:“挺好的。”


    好和不好,其实自己也没多想。


    毕竟总是在成长的。


    很多时候难过的事情,其实过去了就真的过去了,同样的,开心的事情也是。


    总体来说,还真能说是个“好”。


    又聊了会儿,沈染那边似乎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她匆匆摆摆手,最后嘻嘻道了句,“先不说了我,还得吃饭呢。林子,子琪,小语,还有姜枣。新年快乐啊!红包别忘了!”


    “新年快乐。”大家互相道着祝福,声音叠在一起,热热闹闹。


    视频挂断了,屏幕黑下去,映出姜枣和郑嘉林紧挨着的脸。姜枣长出了一口气,白天那种混乱似乎顺了一些。


    郑嘉林松开她的手:“还行吗?”


    姜枣眨眼:“嗯……就是好久没见大家了,本来以为会生分。”


    郑嘉林笑笑:“虽然大家这几年不提妳,但其实都记得妳。”


    姜枣抿唇,好半天才“哦”了一声。像是吞下了颗没熟透的青枣,整个胃里都泛起酸来。


    年夜饭很简单,但也该有的也一个不差。两个人慢吞吞吃完,偶尔聊几句刚才视频里的趣事,电视机里放着春晚,背景音嘈杂又喜庆。


    吃完饭,姜枣抢着揽下了洗碗的活。


    水流哗啦啦地响,白色的泡沫在指缝飘走,她的思绪也有些飘,这时,放在台子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姜枣还以为又是沈染她们发来的后续消息,擦了擦手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却让她期许的好心情消失了。


    是黄乐怡。


    除夕夜,临近新年,此时这个名字的出现,无非就是带来一些念叨的话。


    姜枣皱眉,拿起手机接通,开口先说了句:“妈,新年快乐。”


    谁料那边却是:“快乐?我的确挺快乐,大过年的妳还能来弄出些事让我心神不宁。”


    “什么?”姜枣没懂。


    黄乐怡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背景音里有明显的风声:“我不跟妳废话。我刚刚才听人跟我说了一些关于妳的事情,现在在回春林的路上了,大概凌晨三四点到。”


    听人说?


    回春林?


    姜枣僵住,浑身都冷了,几乎是下意识想起今天白天在楼下听见的那些话,问:“妳回来干什么?”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郑嘉林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柔和的灯光打在她身上,电视里春晚的热闹声音掩盖了姜枣这边的异常。


    明明只是隔着一堵墙,


    却和这边仿佛是两个世界。


    果然,下一刻,黄乐怡就道:“我不回来,看着妳在那种不干不净的传言里,被人戳脊梁骨吗?”


    她的语气依然冷静:“我直接开车过来,大概凌晨三四点到。妳在哪?还是老房子?”


    “别来这里。”姜枣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微颤,“妈,妳别来老房子。太晚了,这边路不好走,而且……而且太乱了。”


    她在抗拒让别人踏进这个地方。


    也不想让郑嘉林见到黄乐怡,不想让她听到那些可能会有的难听话。


    “行。”黄乐怡沉默两秒,最后说,“那就在市区见。我去订个酒店,妳过来找我。”


    电话挂断了。


    姜枣脸色惨白,不住喘气,试图平复那种心脏快要跳出来的恐慌。


    凌晨三四点。


    还有几个小时。


    洗完碗回到客厅,姜枣的手脚还是冰凉的。郑嘉林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她张嘴咬住,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怎么了?”郑嘉林打量姜枣的脸色,“很累?手这么凉。”


    “没事。”姜枣避开她的视线,顺势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可能水有点冷。我们也早点睡吧?我想睡觉了。”


    才十一点多,年都没真的跨过去,这对于除夕夜来说太早了。


    但郑嘉林没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关掉了电视:“好。”


    卧室里没开灯,两人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被窝里很暖和,郑嘉林的怀抱也很暖和。


    她的吻落下来,姜枣就主动迎了上去,甚至伸手去解她的扣子,动作却笨拙,半天折腾不开。


    “枣……”郑嘉林捏住她的后颈,语意不明,“妳今天一直很急。”


    姜枣不敢说话,眼睫不停颤动,只得庆幸今晚夜色较暗-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了。


    姜枣躺着一动不敢动,一边听着窗外的炮竹声从连绵变得平静,一边数着旁边人的呼吸声。


    直到呼吸声变得绵长均匀,她才试探着动了动,郑嘉林没有反应,已经睡着了。


    姜枣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臂从腰上挪开,掀开被子一角,忍着腰酸下了床。


    冷气顺着脚钻上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没有开灯,摸黑找到了自己的衣服。套上毛衣,穿上裤子,最后抓起那件羽绒服和围巾。


    全程都很小心,把声音放到最低,只是打开门的时候还是不免发出咯吱声,不过在窗外的炮竹声中显得并不起眼。


    姜枣紧紧盯着躺在床上的郑嘉林,对方并没动静。


    呼。


    松气。


    她逃也似地离开了家,冲进寒冷的夜里。


    外面的烟花在天上绽开,年味还没有散去,但姜枣仿佛与她们都很远了。


    风还在刮,姜枣把衣服拢了拢,在打车软件上翻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地投在满是鞭炮碎屑的地上。


    走了一会儿,姜枣在路边站定。


    这里离小区门口有一段距离,是个等车的好位* 置,也不容易被楼上看见。她低头看了看手机,黄乐怡还没有消息,但应该快了。


    冷风灌进领口,她忍不住缩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哈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模糊了视线。


    很冷,不远处的天空上烟花又炸响开,红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明灭不定,也很像此时她的心情。


    本来现在她应该拥抱着郑嘉林,缩在被子里,安静踏实地度过她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年。


    可现在她却站在这里。


    她似乎总是少点运气。


    姜枣垂眼,搓搓冰凉的手,却因为冻过头了,半天都没知觉。


    她把手掌张开,手心向上,呆呆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


    僵站了很久。


    她才缓慢放下手。


    也就是这个瞬间,她的后颈突然被人的手捏住,滚烫的热意贴了上来,力道大得几乎让姜枣感觉到了痛。


    姜枣猛地一惊,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拽得转了个身。


    然后哑声。


    郑嘉林就站在她的面前。


    她甚至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单薄毛衣,脚上甚至还踩着一双棉拖鞋。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乱,过高的体温显示出她是一路跑下来的。


    对视几秒,姜枣心底升出一种最原始的恐惧。大抵是小孩被家长发现自己所做的坏事,那样的心情。


    她瞧见郑嘉林的眼睛。


    淡漠、平静。也太冷了。


    比这外头的风好不了多少。


    郑嘉林就那么看着她,手指一点点收紧,紧得像是要把她的肉给揪出来,疼得姜枣眉头都紧紧皱在一起,偏生不敢跑。


    “姜枣。”


    她叫她的名字。


    “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作者有话说:深夜更新[害羞]


    第66章 信任-


    风一下变得急切, 乱糟糟地往人身上打。


    姜枣能看见郑嘉林毛衣下的睡裙,随风的浮动泛起褶皱。


    惶恐之余,姜枣居然还在想:


    她会不会冷?


    结果垂眼的瞬间, 后颈就又吃痛,迫不得已抬起头来看向郑嘉林。


    “说话。”郑嘉林问,“姜枣,又要去哪儿?”


    “我……”姜枣一只手向后伸去, 想要去摸她的手, “妳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外面这么冷。”


    郑嘉林没躲, 任由姜枣的手碰到她的手背,冷声道:“姜枣,别转移话题。”


    “我没想走……”姜枣语无伦次地解释, “真没想走,嘉林, 我只是出来一趟, 很快就回去的。”


    “出去一趟?”郑嘉林视线扫过姜枣身上穿戴整齐的衣服,“趁我睡着了溜出来。妳跟我说只是出去一趟?”


    她的手缓缓落下, 从姜枣手心抽出来:“如果我不出来,要是我想着再睡会儿, 等我明天早上醒过来,是不是又要收到一条‘我们结束吧’的短信?”


    “妳是不是觉得我有瘾?是不是觉得我这几年过得太舒坦了, 非得再来一次才痛快?”


    姜枣脸色微变, 心头一痛。


    想要辩解,想要说这次不一样, 可是话到嘴边,却像过往无数次一样,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确实是在逃避。


    习惯性地在遇到无法解决的麻烦时,第一反应就是把在乎的人推开,把自己藏起来。


    只要我不给别人添麻烦,麻烦就会消失。


    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懦弱”。


    张了张口,对上郑嘉林冷漠的眼神,像是触及了一块冰。


    “真……没想走。”好半天,她才找回一点声音,眼眶酸涩得厉害,“房子还在这,我行李也没带……我能到哪儿去?”


    说完,姜枣已经将近力竭,衣袖下的手在发抖,害怕从郑嘉林的眼中看见失望或者不信任。


    不远处的烟花又响了一轮。


    震得姜枣浑身知觉都变得迟钝。


    “今天白天,在小区楼下。”


    郑嘉林忽然开口:“我听见了一些闲话,就在我去买盐回来的路上。”


    姜枣眼睛瞪大:“什么?”


    “我以为这次妳会跟我说的。”郑嘉林松开她,视线飘向远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显然还是冻到了,“但是妳依旧想像四年前那样解决。当初是因为外婆不同意,一声不吭,一走了之。”


    啊……


    姜枣震惊之后,眼神也一空。


    原来她都知道。


    这个念头爬上来。


    她在自己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给自己做饭、自己剥橘子、被窝里亲吻自己。


    也看着自己像个小丑一样掩饰太平,她心里其实什么都清楚。


    暴露的恐惧让姜枣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几乎是瞬间回到了情书被外婆发现的那天。


    所有见不得光的心思,全都被赤裸裸的铲开暴露在烈日下面。


    可是她只是一颗活在潮湿的、阴暗的泥土里的种子,甚至都没想生长出来。


    被挖出来以后,发现那土里的全是腐败的,烂掉的根。


    所以会怎样呢?


    应该没有人不会恶心。


    “要失望了吧?”


    姜枣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郑嘉林回头,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却没有后退,反而逼近一步:“姜枣,妳知不知道,只要妳心里有鬼,就会变得反常。变得特别乖,特别主动”


    “特别像是在补偿我。”


    就像四年前告别前义无反顾的那个吻。


    就像今天姜枣几次的主动。


    姜枣抖得更厉害,几乎已经预料到了郑嘉林将说的话。


    是不是很让人反胃?


    可郑嘉林却是放轻了声音,反问她:“还要不要在一起了?”


    姜枣的颤抖一瞬间停了,茫然问:“还能在一起吗?”


    我又一次搞砸了。


    我又一次伤害了妳。


    还能在一起吗?


    郑嘉林眼底一动,很轻叹了口气,过分无奈了。


    只得走上前去,将姜枣抱了个满怀:“当然啊,只要妳不推开我,允许我靠近,我会一直选择和妳在一起。”


    “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很希望妳能多多依靠我,需要我,最好离不开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和我说,想要一个人解决。这样我很受挫……”


    “难道,我不值得妳信任吗?”


    树影在夜色下晃动。


    这片在热闹中依旧静谧。


    两人拥抱着,一时没人动。


    姜枣这几年许久都没再哭过了,此时却又终于眼酸。


    她觉得难堪,觉得差劲透顶,却又控制不住,只好自暴自弃把头埋在郑嘉林肩上。


    “抱歉。”她说,“我信任妳。”


    她边说边克制自己呜咽的声音。


    “请和我一直在一起吧。”-


    市中心,为数不多的几家饭店还亮着灯,两人打出租车在其中一家停下。


    黄乐怡发来的定位就是这里,一家老字号的砂锅菜,据说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通宵开着。


    推开门进去,热气和香味扑面而来。毕竟是大年初一,平时再热闹此时店里也没几桌人。


    姜枣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靠窗位置的黄乐怡。她穿了一件深色的大衣,面前放着一杯茶,正在看手机。


    看见有人走过来,她抬头,视线先是落在姜枣身上,然后移到她身后的郑嘉林身上。


    那一瞬间,她的眉心微不可察地皱起,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淡。


    “妈。”姜枣走过去,叫了一声。


    黄乐怡点点头,视线又落回郑嘉林身上,似乎在等一个解释。


    郑嘉林没回避,上前一步,微微欠身:“阿姨好,我是郑嘉林。这么晚打扰了。”


    黄乐怡眼睛眯起,打量她片刻,才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吧。”


    于是俩人坐下来,服务员拿来菜单,黄乐怡接过推过来:“先点东西吃,大过年的,别饿着肚子说话。”


    早在家里就吃了一顿,姜枣其实一点胃口都没有。但走程序还是随便勾了两个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等服务员走了,桌上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郑嘉林直视黄乐怡,出声说:“阿姨,今天是我非要跟着姜枣来的。她本来不想让我来,怕惹您生气。”


    姜枣稍稍偏头想看她,又觉得太刻意,生生止住。


    黄乐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吗?那妳来干什么?看我怎么训她?还是来给我添堵?”


    姜枣局促咬牙。


    “不是,这么好的日子,怎么会是来添堵?”郑嘉林笑笑,语气很温和说,“我只是想来告诉您,我和姜枣在一起了。是我追的她,是我死缠烂打不想放手的。所以现在也不可能说放下。”


    黄乐怡脸色不变,把茶杯重新在桌上放好,发出很轻的哐当一声。


    郑嘉林却没因此停下,甚至没有表露出来犹豫,继续道:“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两个女孩子确实难走。但是我们都成年了,我有工作,姜枣也马上就要毕业。我们有能力对自己负责,也有能力承担未来可能遇到的任何问题。希望您能给我们一个机会。”


    黄乐怡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姜枣:“妳呢?妳也是这么想的?”


    姜枣深吸了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胸腔发疼。


    “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抖,但很清晰,“妈,我也喜欢她。我也想和她在一起。”


    说完这句话,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手心里全是汗。


    黄乐怡盯着姜枣看了一会儿,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过了许久,她才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先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这反应太平淡,反而让姜枣更加不安。


    热菜端上来,冒着白气。三个人各自拿着筷子,却谁都没怎么动。


    吃到一半,黄乐怡放下筷子:“其实我这次回来,不是来做恶人的。”


    姜枣筷子停在半空。


    “我也不是什么老古董。”黄乐怡看着窗外漆黑的街道,语气里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妳们以为我不知道妳们在想什么吗?”


    “妳们现在年轻,当然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姜枣脸上,变得有些严厉:“只是,现在在春林这种地方被人知道了,闲言碎语是小事,要是去了津南,或者以后去了更大的城市,工作上的歧视,甚至被拿捏把柄,那才是真的疼。这条路始终是偏的,是窄的。”


    “而且,妳们现在才二十多岁,以后老了怎么办?不爱了怎么办?那个时候还能确定自己现在付出这么多以后不会后悔?后悔了不会怨恨对方吗?这些妳们想过没有?”


    郑嘉林刚想说话,被黄乐怡抬手制止了。


    “我知道妳想说什么,能承担,能负责。”黄乐怡看着郑嘉林,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最后还是叹气,“话别说太满。生活是很具体的,会一点一点磨掉妳们的勇气。”


    姜枣闷声夹了一口菜,忽觉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认识过黄乐怡。她没想过对方并不是来劝她分手的,也没有想过对方真的会想这么多。


    其实自从赵蓝天走了以后,黄乐怡就像是整个人都沉默下来了。


    姜枣和她一起生活的的这些年,虽然也有过不少麻烦,但是比她最开始想的要少的太多太多。


    只是因为以前了解的不多,才产生了这些偏差吗?


    姜枣咬着筷尖,看着黄乐怡,听她继续往下说。


    黄乐怡道:“所以,如果是依着我自己的性子。我是很难会同意的。我也并不看好妳们。”


    姜枣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


    黄乐怡顿了顿,叹了口气,像是把所有的无奈都叹了出来:“我总要尊重我妈的意思。”


    姜枣猛地抬起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黄乐怡的妈妈,也就是。


    “外婆?”


    第67章 幸运-


    最后一道砂锅菜被店员端上来, 汤水还沸腾着,冒着热气,把空气都蒸出潮湿的气息。


    黄乐怡的声音就这样传过来:“我妈……妳外婆当时走得太突然了, 突发的心梗,救都救不回来。”


    姜枣随着这话,被迫想起那一天刻意忽视的一切,身在暖和的店里却直冒冷汗, 被郑嘉林在湿漉漉的手心挠了一下。


    黄乐怡垂眼看着茶杯里沉底的茶叶, 叹道:“但她本人到像是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一样, 提早和我说过一件事。”


    姜枣几乎是呼吸都忘了,反手死死捏住郑嘉林。


    停顿些许,黄乐怡才继续说:“妳外婆说她那段时间帮了一个人。”


    姜枣蹙眉, 她还并不知晓这件事情,可郑嘉林却已经明白了, 眼神微动。


    “是一个因为和家里闹矛盾跑出来的女孩, 可怜兮兮没地方可去,我妈就让她在水果店待了会儿, 聊了点事儿,还送了些水果。”


    “然后呢?”姜枣听见自己忍不住出声。


    黄乐怡边说着, 边抿了口茶,眼神也放空了:“但后来好像是帮了倒忙的, 因为那小孩的家里人找过来了, 把水果摔了一地,她因为帮那小孩说了些话, 反而激怒了那边的家里人,甩了那小孩一巴掌。”


    “……我妈后来还挺愧疚。”


    姜枣能想象出来。


    这就是赵蓝天会做的事情,老太太一把年纪了就是闲不住, 平常也总会帮附近邻居的忙,她肯定看不惯,要插手的。


    黄乐怡视线落在姜枣脸上,像是一种无声地叹气,她接着道:“妳知道她后面和我说了什么吗?”


    姜枣一愣:“什么?”


    “她说,看见那姑娘那么孤立无援的样子,就想到妳。她说她要是自己走了以后,妳要是也到了这个地步,身边怕也是没有一个可以替妳说话的人。”说着黄乐怡目光瞟向一旁的郑嘉林,只是一眼,又落回来,自嘲一般笑了下,“我当时还反驳她,说妳性子软,到不了那样的地步的。”


    “她之后就没接我这话了。反倒是说,说妳从小就没得到过什么像样的支持,长大了也是个闷性子。”


    “所以,她和我交代,如果妳以后有了一些让我不能理解的决定,让我多多谅解……”


    黄乐怡眼睛微眯,在此停顿,似乎看见那天的赵蓝天,叹着气、摇着头说: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情,她心里舒坦的话,就随她去呗。


    再开口,黄乐怡有些忍不住哽咽,姜枣感到意外,还以为她是单纯伤心赵蓝天走了。


    可黄乐怡扯过一边的纸巾,擦干眼角时,想的却是:


    那时其实很愤怒,毕竟在她小的时候,赵蓝天整天忙于工作,基本没对她上过心,后来她结婚赵蓝天也是最不同意最反对的人。


    怎么也想不到,她现在却又成了个善解人意、大度的外婆了,自己倒是一点都没赶上趟来。


    但这些,她就不愿再告诉姜枣了。


    黄乐怡深呼吸几次,勉强平复情绪,触及面前两人的眼睛还有些尴尬,但被压下,继续说:“她让我体谅,我当时真的没听懂。”


    她看向姜枣:“我以为她只是担心妳的工作,或者是怕我逼妳相亲。”


    直到那个晚上。


    赵蓝天去世后。那个要搬离老宅的前夜。


    “那天晚上我在楼上收拾东西,窗户开着。”黄乐怡说着,看向窗外,“我往楼下看了一眼,本来是想看看妳回没回来。”


    姜枣浑身一僵,想起什么。


    郑嘉林当然也记得。


    她们都不会忘记那个晚上,那是她们四年前的告别,姜枣用的却是一种自我堕落和放逐的方式告别。


    黄乐怡的语气却还算平静,戳开了道:“妳们就在那里接吻。我在楼上看着,看了好几眼才终于确定。”


    “那一瞬间我才明白,我妈临终前那句是指什么,她怕是早就知道了吧?所以在这里给我打预防针。”


    “我的确担心、惶恐,但想到我妈说的话,就开不了口,想到要离开春林了,就更觉得没必要。”


    “以后的事情谁说的准呢?不如到了以后再说吧。”


    可说是这样说的,其实她也真提心吊胆了四年。


    但是姜枣一直安安分分读书,没再提过那个女孩,也没见着跟谁联系。


    她还以为姜枣已经忘了,也以为那只是青春期的一场胡闹,过去了也就过去。


    但,有些东西悬在空中,没有落地,果然只是因为这天没有到。


    可也许是因为知道的时间太久,途中担惊受怕的时间就已经耗过太多的力气,也给足了她心理承受的时间,所以现在真的发生了,落了地。


    她也已经说不出来什么阻止的话了。


    黄乐怡一口气说了太多,来之前又开了那么久的车,现在已经是有些疲惫,她又喝了口茶来润嗓子。


    道:“所以,就听她的吧,既然她老人家临走前都特意嘱咐我要体谅,我还能说什么呢?”


    店里安静了几秒。


    砂锅里的汤已经不沸腾了,热气却还在往上飘。姜枣盯着那缕白气,思绪好半天都僵住。


    直到郑嘉林在桌下握紧着她的手动了下,示意她回神。


    姜枣侧头看她。


    郑嘉林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妈。”姜枣回头,终于出声,“外婆她,还说了别的吗?”


    黄乐怡摇了摇头:“没了。就这些。”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也够了。”


    姜枣低下头。


    够了。这两个字在她心里转了好几圈,才慢慢落下。


    窗外忽然炸开一串烟花。


    三个人同时转头去看。透过店子的玻璃窗,能看见远处的夜空,五色的光抢着绽开。


    已经大年初一了。


    黄乐怡收回视线,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随后站起身,拎起旁边的包:“四点半了,我也该走了。”


    姜枣也站起来:“去哪儿?”


    “回酒店睡一觉。”黄乐怡把包挎好,“明天,不对,今天下午,还要开车回去。”


    她看向姜枣,又看向郑嘉林:“妳们俩……”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她摆摆手:“就好好的吧。”


    等把春林这边房子的事情折腾完了,总是要离开的。等离开了以后,快快稳定下来自己的生活,有了经济基础才能更好地走下去。


    半路要是遇到了什么问题,最坏的情况,不过也就是换个城市换个身份从头开始,反正毕竟是年轻人,总是有力气折腾的-


    走出砂锅店的时候,天空还是热闹着的,今天一个晚上烟花大概都不会消停。


    空气冷冽清新,混杂着火药味,整个春林都透露着让人心悸的期许。


    看着黄乐怡走向对街的一家宾馆后,郑嘉林转身,把姜枣的大衣领子竖起来,又把围巾给她裹紧了一些。


    郑嘉林瞧着她这副裹成个球的样子,闷笑一下。


    想:这会儿真像个枣子了。


    惹得姜枣一脸疑惑。


    郑嘉林表情松了些,凑过去,和她说了个秘密。


    姜枣眼睛随之瞪大,脱口而出:“真的假的?”


    郑嘉林点头:“真的,是不是很神奇?”


    姜枣恍惚说:“是。”


    感慨这个世界真的很小。


    “回家?”郑嘉林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语气自然,“困不困?”


    “有点。”姜枣诚实道,“但是我不想睡觉,大脑太激动了。”


    因为糊里糊涂,才发现最难过的那个关卡,原来早就已经度过了。


    也才后知后觉,原来因为自己的左右徘徊,其实错过了太多东西。


    姜枣忽地,大脑报复性加载,有太多想做的事情。


    郑嘉林笑笑,问她:“那想做什么?”


    姜枣:“我们回来以后,还没去一中看过吧?”


    “今年老校区也要拆了,据说是小区这边结束以后就会动工,大概就是下半年。”


    郑嘉林点头:“是的,要去吗?但是过年期间应该也不开门。”


    姜枣说:“那等我们离开前,那时年已经过完了,虽然还是假期,但是应该可以进去的,毕竟高中生假期都短。”


    被提起了“悲痛”的回忆,郑嘉林故作忧伤:“是啊,又到了一年一度的高三学子遭罪的时候。”


    姜枣红着脸笑出声来:“再去浅水河看看好吗?”


    郑嘉林:“怎么?”


    姜枣低头看地面,就露出被冻得通红的耳朵:“妳之前在那里向我表白,我没答应,妳能不能再表白一次?”


    郑嘉林语气放轻:“会后悔吗?”


    “倒也不是……因为现在就很好啊。”


    絮絮叨叨聊了一会儿,姜枣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其实很多事不一定真的想做,因为说出来的瞬间就好像成真,当下期许的那一刻总是真实的。


    但也有真的很想要真的去做的事情——


    姜枣踢开一小块石头,偷看一眼郑嘉林:“还有一件事儿。”


    郑嘉林:“嗯?”


    姜枣抖了一下,呼出一小片白雾,颤颤眼睫说:“等年过完,陪我去看看外婆外公吧。”


    她们是她心底认同的家人,埋在一起,落坐在春林某座山山顶的位置,这是为了让她们走后也能看到很好的风景。


    郑嘉林一听,脚步停下,对上姜枣的眼睛,脸上那种随意的笑容消失了,变得认真起来。


    看见姜枣通红,又小心翼翼的表情时,心脏陷下去一块。


    “当然好。”


    有的时候姜枣觉得神奇,她并不认为自己幸运。


    但四年前让她和郑嘉林离开的原因,却为她四年后决心和郑嘉林走下去提供了养料。


    她不能再抱怨自己不幸了。


    或者说,幸不幸运都值得好好面对——


    作者有话说:妳们也都值得更好的人生,安心面对。[红心]


    第68章 春最-


    说着过完年就去, 谁料人算不如天算。


    正月初七刚过,街上店子都还没来得及全部开张,开发商那边倒是最先耐不住的, 急着把拆迁的事情提上日程。


    这次不像前几次那样温和了,那边换了几个不好说话的人。


    而且许是上次被郑嘉林怼了一回,她们流程也不按前几次乱七八糟来,拿了个牌子写着个“拆迁办”, 立在居委会门口, 还给每个人业主都发了个号, 按照顺序一个一个来,把大乱斗变成逐个击破了。


    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儿。


    如今姜枣就坐在居委会走廊上,手里捏着个文件袋, 里面装着房产证、户口本和那张有些发黄的土地使用证。


    这就是赵蓝天留给姜枣的全部,此刻拿在手中有些灼热的温度。


    “累了吗?”郑嘉林坐在旁边, 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拧开了盖子递过来。


    姜枣摇摇头,接过水喝了一口, 缓解了些因为长时间等待而产生的焦躁:“还好。就是有点吵。”


    确实很吵。


    隔壁桌是一对中年夫妻,正为了房子面积的算法跟那头的人拍着桌子大吼。


    再远一点的地方, 是个大爷正拉着个办事员哭诉自己家才翻新没几年的地砖墙漆,这钱是不是要算进去。


    但表面的这些还并不是最吵的。


    最吵的是人心里的声音。


    姜枣见着了, 那天她和郑嘉林帮了一手的奶奶。


    明明刚过完年, 她身边却依旧没个年轻些的小辈照应,眼瞧着头发似乎更加白了些。


    姜枣也是自从上次以后才依稀记起来, 她以前就听赵蓝天说过,这老人家有三个男儿,也不知道这过年期间, 有没有一个回来了。


    不过想来就算没回来,等到时候分拆迁款的时候,十有八九要露个面的。


    正想着,那老太太就无意间偏过头来,刚好和姜枣放空的眼睛对视上。


    姜枣回神,两人都是一愣。


    也就是短暂的片刻后,老人家面上的皱纹一颤,腰弯得更低了些,先避开了视线。


    但姜枣却还是在那一瞬之间,捕捉到了她脸上的仓惶、惊恐与一丝抱歉。


    紧接着,就有两个人朝老太太走过去,低语做一团,听不明晰在说些什么。


    不过猜也是知道的,毕竟那俩人聊着聊着要往姜枣和郑嘉林的方向看一眼,引得四周的人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时不时瞥眼过来打量一二。


    大抵,当时把她和郑嘉林这事抖出去的人,就是这奶奶了。


    姜枣不知什么心情。


    难过自己的好心反而惹祸上身?


    的确,她依旧本能恐惧这样的注视,想到大家有可能会在暗地里面议论她,她就直发寒颤,控制不住想回避,想低头,想把自己掩埋起来。


    可是。


    “要是觉得烦,就把耳机戴上。”郑嘉林从口袋里掏出耳机。


    姜枣却挡了一下,轻声说:“不用。我得听着,万一叫号错过了怎么办。”


    又等了两三个小时,姜枣都从一开始的警觉变得昏昏欲睡,最后没撑住还真睡了过去。


    等待清醒时,感受到郑嘉林在旁边轻轻推她,小声道:“枣,到我们了。”


    “嗯?”


    姜枣强撑着睁开眼睛,迷糊中意识到自己居然还靠着郑嘉林,顿时脸红透。


    那头的人不耐烦又催促:“42号,赵蓝天家属。”


    姜枣坐直了,深吸一口气,捏紧手里的文件袋,感觉得到手心微微有些湿润,才站起身来,和郑嘉林一起走进去。


    接下来的流程枯燥而繁琐。


    核对面积、计算补偿款等等。对方的态度并不算好,甚至在计算折旧率的时候,试图把赵蓝天后来加固的雨棚算作违章建筑,不予赔偿。


    要是以前,姜枣大概就算了,可今天显然不一样。


    “那个雨棚建的时候,都还没有违章建筑的说法。”姜枣语气坚定,不打算退让,“而且上次评估的时候,也没说这个不行。”


    对方皱了皱眉,显然没想到这个看着瘦弱的人却还听较真:“现在政策变了,妳要是不签,后面拖着更麻烦,而且……”


    “麻烦就麻烦吧。”姜枣打断她,“大不了我就去市里申请复核。”


    表面上话确实硬气,其实她手心全是汗。


    本来她是不了解这些东西的,还是这段时间和郑嘉林两个人一起恶补了许多知识,才逐渐明了清楚了这些人是怎么忽悠的。


    那人盯着姜枣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旁边一直沉默的郑嘉林。


    最后大概是觉得为了这点钱耗时间不划算,也不差这么个人,重新拿起了笔:“行,就这个数,签字,按手印吧。”


    姜枣用大拇指沾上印泥,然后在那张薄薄的纸上,重重按上自己的名字。


    这名字一签,那栋承载了她整个童年和青春的老房子,就真的不再是她的。


    那个有着淡淡水果香气的家,那个藏着她无数秘密和眼泪的地方,即将变成一堆废墟,然后再长出新的高楼来。


    有一瞬间的失重。


    但更多是释然。


    “好了。”郑嘉林把那份协议收好,轻轻拍了拍姜枣的手背,提醒她,“走吧?”


    两人起身往外走,经过等候区的时候,姜枣又看见了那位老奶奶。


    她还在那里坐着,身边的两个人正在争执着什么,声音很大。老太太似乎是犯困想睡个觉,却始终没办法睡着。


    看见姜枣和郑嘉林出来,她似乎是想躲,又或者是想说什么。


    姜枣脚步没停。


    那一刻,心里并没有什么怨恨或者愤怒。


    只是觉得有点悲哀。


    老太太好心给过她膏药,但也恶意散播了她的秘密,也许是有意,也许是无心,姜枣此时已经不想再想那么多。


    其实这老人家也不过是被生活裹挟的可怜人罢。


    推开大门出去,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冬日的午后,风虽然还冷,但已经不像前些日子那么伤人了。


    “怎么?”郑嘉林察觉到姜枣的情绪,低头看她,“还在意?”


    “没有。”姜枣摇摇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她眨眼,看向天空,声音飘忽。


    “只是觉得,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现在终于醒了。”-


    除了浅水小区的业主,春林这座小镇上的高三学生,同样也是没有多少假期的。


    学习了一天,正是放学的时候,一中门口的小街道上学生三三两两。


    路边一个女生,穿着精致,五官漂亮,刚烫好的发卷曲着,披在肩上。


    只是表情却不太好,拿着手机走得仓促,边走边说:


    “我说了好几次了,不喜欢吃酸的,昨天我难得逃过我妈的法眼和妳出去一趟,吃个饭,结果妳点个酸菜鱼?妳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都怀疑妳是故意在气我,还敢说我斤斤计较?”


    越说越气,,挂断电话的时候,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只有三十四秒。


    电话那头似乎在辩解,声音模糊不清。


    女生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在一家奶茶店外停下,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住怒火。


    “我都怀疑妳是故意在气我,还敢说我斤斤计较?行,那就当我计较。既然我不配吃* 妳点的菜,那我是不是也不配跟妳谈恋爱啊?”


    没等那边回答,她猛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挂断,不想再听那些翻来覆去的话。


    本来不想分手的。


    毕竟谈了半年,虽然吵吵闹闹,但好歹有个人陪着。大过年的,谁也不想闹得太难看。


    可是这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风有点大,吹得她刚做的卷发乱飞,糊在脸上更让人心烦。


    她看了一眼面前的奶茶店,想着进去买杯冰的降降火。


    推开门。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闷。


    只有靠窗的那个角落坐着两个人。


    委璇原本没在意,只想找个离门近的位置。可是视线扫过去,脚下的步子却一下停住。


    是两个女生。


    其中一个穿着深色的大衣,短发利落,正低着头,翻阅着桌上的一叠文件。


    她的手指修长,偶尔拿起笔在纸上勾画两下,侧脸沉静。


    在委璇心底荡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眶一下红了。


    而坐在她对面的另一个女生,穿着件羽绒服,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她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吸管咬在嘴里,有些心不在焉。


    那是郑嘉林。


    还有,那个叫姜枣的。


    她们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


    就在委璇发愣的这几秒钟里,姜枣凑过去看了一眼郑嘉林手里的文件,小声说了句什么。


    正在翻文件的郑嘉林动作一顿,顺着姜枣手指的地方看去,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回应她的话。


    紧接着,郑嘉林凑过去,微微低头,自然而然就着姜枣的手,喝了口奶茶。


    姜枣瞪大眼睛,肉眼可见的脸红起来。


    委璇捏着手机的手收紧,咬牙,死死盯着那边。


    她熟悉这样的笑,以前的时候,郑嘉林也这么对她笑的。


    但其实也陌生了。


    四年?还是五年?


    过去这么久了。


    方才的委屈再一次放大,她却不能上去朝人讨要一个安慰,那也太没面子。


    好半天后,委璇没再继续往里面走,而是踉跄回头,再一次推开门出去了。


    回到街上,冷风再次扑面,却让她清醒了不少。她站在屋檐下,避开风口,从包里摸出一盒烟。


    点火的时候,有点手抖,打火机响了好几下才出来了火。


    深吸了一口,呛到了,咳了几下眼眶发酸。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街道上那些穿着校服、手牵手走过的学生情侣走过。


    以前她和郑嘉林也这么走过这里。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现任发来的消息,还是不痛不痒的语气:


    [行了,多大点事,别闹了。晚上去吃妳喜欢的那家火锅行了吧?]


    她把烟掐灭。


    低头,打字,发送。


    [不用了,咱们分吧。]-


    店里的门打开又关上。


    姜枣抬头看了一眼门口,只看见一个背影匆匆离去。


    “看什么呢?”郑嘉林问。


    “没什么。”姜枣收回视线,把手里的奶茶杯子转了个圈,“刚才好像有个人进来了,又走了?”


    “可能是走错了吧。”郑嘉林并不在意,看了一眼门口又收回视线,把手里的文件合上,“现在一中也去了,又满足一个心愿?”


    姜枣点头,不好意思笑笑。


    两人从居委会里出来以后也没回家,刚好顺路就来了趟这边,想看看以前的老师。


    “老宋还是像以前一样精神好,就是可惜,崔老师今天不在。”姜枣庆幸又遗憾。


    郑嘉林默默瞧着她的表情,道:“没关系,我这些年和女王还有联系,以后想见面的话,直接打电话约一下就好。”


    “而且,据说她明年不会留在一中了”


    姜枣听见最后一句话,皱眉:“不在一中了?”


    郑嘉林点头:“这几年一中的升学率其实越来越差了,但女王之前呆在这里就是为了家庭,本来就能去更好的地方……大概,等这一届毕业以后,她就要去霖城了。”


    姜枣“啊”了一声:“也好。”


    霖城她只在高三去过一次,条件比起春林要好太多。


    郑嘉林起身:“回去吧,明天还要去看外婆,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她叫得太自然,姜枣咳了一下,别开脸。


    郑嘉林闷笑:“大后天回津南的票也已经买好了,还要收拾东西。”


    姜枣点头:“嗯,其实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想起来,我昨天做的枣糕妳还没吃完呢,今天再吃不完就不新鲜了。”


    姜枣抿唇笑:“但是也就差几块了,我今天就能解决,肯定不会浪费掉的。”


    “……”


    一阵风吹来,大片的寒冷拂过皮肤,余尾却稍稍带了些暖意。


    一年到头,一年初始。


    又将是春天了——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嗅见完结的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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