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最在画线轴。
在草稿纸的空白处,用黑色中性笔一遍又一遍地描绘弧线,每一笔都干净利落,像用尺子量过。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笔尖压下去的力道有多重,几乎要穿透纸背。
每当胃里那股熟悉的、空洞的灼烧感升起,或是脑海里某些不愿回想的碎片开始翻腾,他就画一笔。
“哥。”
声音很轻,从桌子对面传来。
陈最的笔尖一顿,一条原本应该平滑的弧线突兀地打了个结。
他没抬头,继续画,试图修正那个错误,但线条已经乱了。
“什么事。”声音平板,听不出情绪。
黎青推过来一本习题册,手指点在最后那道题上。
“这个辅助线……应该添在哪里?”
最近两天黎青一直拉陈最在客厅写作业,理由是这样开一个空调就够了。
实际上他明白,黎青怕他饿晕在房间里没人知道。
黎青趴在房门口软磨硬泡,陈最本装死不理,结果黎青突然在门口嚷着跟他一起不吃饭。
那天中午,他俩真的都没吃饭。到了晚上,听黎青在门外哀嚎好饿嚎了半夜,他终于绷着脸出来了。
之后到现在,每天都被强制拉到客厅待着,写写题看看书,喝口柠檬水,有时看黎青吃饭,或者发呆。
陈最扫了眼题,很眼熟,他高一也错过。
他接过笔,在图上画了两条虚线。
“这里,和这里。”他说,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连接这两个点,用这个公式。”
黎青低头看题,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看了很久,久到陈最以为她没听懂,准备再解释一遍时,她忽然抬起头。
“晚饭吃面条吧?”
陈最一怔。
浅灰色的毛衣袖口磨蹭着纸张,她的左手放在桌下,不知跟谁学的,开始把作业放到腿上写。
“嗯。”他最终只应了一声,收回视线,拿出一张空白草稿纸。
他重新画了图,依照刚才的思路,添加辅助线。一条,两条,三条……横平竖直,将圆形空间分割成规整的区块。
他喜欢数学,喜欢物理。世界被简化成坐标和公式,情绪被压缩成数字,一切都变得可控,可定义,可……囚禁。
等他回过神,发现黎青也在做同样的事。她没再纠结那道题,而是在自己的草稿本上,画了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图形,都是她喜欢的东西。
灰兔子、加了奶油的松饼、漂亮的裙子,还有几个简笔画小人。
她的笔触很轻,线画得远不如陈最的规整。但她画得很认真,眉心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最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
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划破铅灰色的天空,家里只有翻书的沙沙声。
他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给。”
玻璃罐被推到桌子中央,里面是四五片淡黄色的东西。
“苹果干,”黎青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是气音,“我自己烤的,不甜,没加糖。”
陈最盯着那袋苹果干,苹果片烤得卷曲,边缘微焦,能看见果肉纤维的纹路。
“医生说,你可以吃点不一样的东西。”黎青补充道。
他没想到黎青会去看这个。
“我不饿。”他说,语气硬得像屋檐下的冰锥。
“嗯。”黎青应了一声,没有收回,也没有再劝,把玻璃罐往他那边又推了推,然后继续低头画图。
接不接受,是陈最的自由,她不干涉。
陈最的视线回到那罐苹果干上,透明的罐子,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干燥,洁净,没有令人不悦的油腻或粘连。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罐。
犹豫几秒,他打开罐子。
极淡的、被烘烤浓缩后的苹果香气飘出来,混合着一丝焦糖化的微苦。他捏出一片,很薄,很轻,在指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黎青沉迷于画图没有听见,但在他自己的听觉里,异常清晰。
确实不甜,只有苹果自身那一点几乎被烘烤殆尽的酸味,和焦化边缘带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苦。
没有反胃。
没有立刻想吐出来的冲动。
陈最缓慢地咀嚼,让那些碎屑在口腔里慢慢软化。吞咽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有点干涩。
一片吃完,他停顿片刻。
胃里没有任何不适,那股灼烧似乎淡去了一点点。
他把玻璃罐放回桌子中央。
“谢谢。”他说。
黎青摇了摇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
陈最也重新拿起笔。
他在新的题目上开始标坐标,随机的数字,毫无规律,根本没有按照题目来。
描到第n个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这些点散落在坐标系里,孤零零的,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联系。
他盯着那些点看了一会儿,开始将它们连接起来。从这个点到那个点,再到下一个点……线条交错,逐渐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图形,像一个歪扭的、破碎的星座。
画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
那个图形丑极了,不对称,不协调,毫无美感可言。
他强迫这些坐标有联系,然后呢?他要做什么?这些坐标有什么用?
陈最忽然感到一阵极深的疲惫。一直紧绷的某根弦,在这一刻,轻微地松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哥。”黎青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最睁开眼,一本画满图案的草稿纸转过来,推到他面前。
那些歪歪扭扭的图案下方,用铅笔画了一个简笔的橙子,还有一个梨。
是那种儿童画里的形状,橙子圆圆的,带一片绿叶子,甚至还有个笨拙的笑脸。梨上面的笑脸更大,看着更讨人喜欢。
陈最看着那个格格不入的、带着笑脸的橙子,看了很久。
“哥?不可爱吗?”黎青想把草稿纸拿回来,却没抽出来。
她疑惑地望向力量的另一端。
话烫嘴似的,陈最说得费力:“我想要。”
黎青没想到,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什么意思?给不给?”
“啊你拿去吧。”黎青挠挠头发,早说这么简单就行,她就不费心思织围巾了。
陈最抚平纸上的褶皱,夹进了数学书里。
“去不去奶奶那里吃饭?奶奶说今晚是排骨面。”
云层压得更低,可能又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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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门一开,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锋利的气息。
陈最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刚醒提醒黎青,发现她已经把自己裹进宽大的羽绒服里,连同脑袋恨不得都缩进去,像个毛球。
“球”向他招手:“哥!你多穿点!冷!”
“……知道了。”
他们沿着林荫道慢慢走。干枯的枝桠在头顶交错,脚步声一轻一重,偶尔同步,很快又错开。
“那个苹果干,麻烦吗?”
“不麻烦。”黎青说。
沉默重新降临,陈最耳边剩下风声,和黎青缓慢轻飘的脚步。
他们随着人流走过斑马线,拐进熟悉的小区居民楼,在不远处升起烟雾的地方,老奶奶等待他们的到来。
“下次,”他说,声音不大,但黎青肯定听见了,“可以甜一点。”
黎青的脚步顿了一下:“哥我一个人做吗?”
“嗯,”陈最已经看见老奶奶的身影了,拽着黎青往前走,“叫我。”
那声“嗯”里,似乎有某种东西落地了。
面条陈最依旧吃不下,老奶奶还以为是做得不好吃,非要重新做一碗。
他抗拒不了,勉强吃了两口清水面,忍住了想吐的感觉。
黎青爱吃老奶奶特制的小汤圆,今天也是,吃了两碗才满足。
有时陈最会羡慕,可他也说不清,是羡慕什么。
上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好像还是跟黎青一起去买菜,做饭的过程一点都不痛苦。
过了这么久,他才明白这个情绪叫做满足。
*
回到家,空荡安静。玄关的灯照亮地板,父母的拖鞋摆在鞋柜里,落上薄灰。
陈最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黎青。”
黎青正抱着空空的玻璃罐,抬起头。
“明天,做苹果干吗?”
苹果干的味道比想象中持久,香气在他们之间流窜,黎青猛吸了一口,重重点点头。
草稿纸摆在桌上,上面的橙子和梨都对陈最笑着。他看了很久,觉得中间的距离有点远。
他拉开抽屉,把纸放进去。抽屉很空,只有几张过去的试卷,一张照片,和一本翻阅过很多次、妈妈留下来的书。
现在,多了一张纸。
房间有点突兀,陈最环视一圈,发现自己忘拉窗帘了。
昨天出太阳了,黎青非要他拉开窗帘晒晒,然后擅自帮他拉开了。
晚上,他鬼使神差地没有拉上,直到今天还是敞开的。
走到窗边,外面果然开始下雪了。细小的雪粒斜斜地打在玻璃上,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雪幕中晕染开,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原来藏在窗帘的外面,四季是这般光景。
纸上那个带着僵硬笑脸的橙子浮现在眼前,他忍不住抬手,在玻璃窗上画了一个笑脸。
元旦联欢会的晚上,他也是这样,鬼迷心窍般在玻璃窗上留下了别怕两个字。
闭上眼睛前,他想起明天。
也许可以再试一片苹果干。
也许可以解开今晚没解出的难题。
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雪,和对面安静画画的妹妹。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