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打草惊蛇，又怕夜长梦多，贺明妤眉头簇紧，局面进退维谷，她苦笑一声，美眸漏出一抹挫败：“妄澜，这可如何是好？
只要它自己不想出来，谁又能跳下去把它揪出来？它若想逃，顺着河入东海，亦或者去上游，自此天地宽广，该去哪寻它？
河面宽广，还能拉来一张百米长的渔网，把它捞起来不成？”
形式摆在面前，妄澜依旧不紧不慢，他微微低下头，任谁也搞不清他心中所想。
良久，妄澜抬头：“谁说我们拿它没办法了？”
妄澜躬着身子，笼罩在贺明妤头顶，他嘴角噙着抹笑，姿态肆意，又透着说不出的自己，望着奔流不息的河水，他张口朗声说道：“你忘了我是谁了？当了十几年的奸臣，搬弄权术，天下有几人堪作我对手？”
贺明妤眯起眼，不明他话中深意。
“即然你揪它出来这条路行不通，让它主动来寻你不就得了？”
见贺明妤懵懂的表情，妄澜特地多解释一句。
贺明妤张口：“如何做？它凭什么来找我？上次累积的仇恨，还不足以让它亲自动手吧？”
妄澜哼笑一声，“笨，它即然装假龙王贪食香火，就说明它哪怕长了龙角，依旧是不伦不类的畜生，妄想走捷径一步登天。
咱们找人断了它的香火不就行了？”
闻言，贺明妤眉头微抬，眼底浮现一抹亮光：“此言在理。”
贺明妤想得简单些，砸了庙，树新佛，以其人之道还治彼身，妄澜则想到更深一层：“百姓对龙王的信任并非朝夕就能抹去的，即便这样做，照样无法将其连根拔起，只是削弱而已。
要我说，咱们不搞那些虚的，要做，就干脆从根本打消百姓求神拜佛的念头。
找水师来，治水。”
河水不消停，百姓日子过不安宁，除了妖物横行，根本原因实则在于朝廷不作为。
金陵、扬州水患长达半年之久，远在京城照样歌舞升平，一片祥和安乐之景。
当局者只想相安无事，不愿大动干戈，只把这天灾人祸当作意外，熬到开春，一切就都过去了。
如今妄澜此言，下意识引得贺明妤反问：“朝廷会派人来治水？银子从哪拿？你我行踪是否会暴露？这事是否太过冒险？”
就连贺明妤都不信，以她二人如今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的处境，能将此事办成。
妄澜低头，对上贺明妤视线：“贺明妤，别打听我的根基，我说能成，就是能成。”
他又误会了。
贺明妤叹了口气，他们积怨太深，虽然面对危难时，他们顾及彼此安危，皆真诚相待。
在日常生活里，他们彼此防范，恨不能藏八百个心眼。
贺明妤止住话头，又生怕气氛再僵持下去，把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再次打回原点。
她扬起头，真诚赞到：“妄大人深不可测，小女万分敬仰藏在心底，在此先替百姓谢过妄大人恩德。”
妄澜见她模样，一股莫名的寒意窜上心头，鸡皮疙瘩顺着脊背布满全身，心脏猛然跳动，他下意识抱臂，作防御姿态后退一步。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又是一番唇枪舌剑，好在二人心底一块大石落下，眉目舒展，当即让渔船掉头，暂时将此事放下。
回到汪府，郭虎正跟汪叔吵嘴，妄澜定睛一瞧，显然郭虎又被附身了。
二人走过去，就听见郭虎张口，嗓音尖细，话语间带着浓重乡音，说话丝毫不顾及情面，将一把年纪的汪叔贬损地脸红脖子粗。
贺明妤听不懂，她盯着郭虎头顶那几根因果线，试探着靠近，将手指搭在他头顶那根莫名又连回自己的丝线，她手下施力，轻轻一拽。
丝线“咔哒”一声崩断，郭虎瞬间失去力气，身体一软倒在地上。
妄澜走过去：“厉害啊，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解决附身一事。”
贺明妤饶有兴致地盯着郭虎身后：“妄澜，你问郭虎究竟有何目的。”
其实二人早便猜测，郭虎出现并非偶然，他刻意接近，就是为了将他二人引去小河村，那里早有精怪埋伏。
只是贺明妤不解，郭虎即然是诱饵，目的是为害她二人性命，那为何他们之间因果连接的丝线，会是金色。
若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可因缘际会从不骗人，即然郭虎从当初就是带着坏心思而来，这丝线也定然能看出端倪。
眼下，见郭虎倒地，贺明妤蹲下身体，掐住郭虎人中，人没一会悠悠转醒，看清贺明妤的脸，他显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郭虎，你是被冤魂胁迫，才来害我们的吗？”
贺明妤语气平缓，没有半分责难，反而是郭虎，听见这些话，当即咧开嘴大哭不止。
他扑腾着，痛苦哀嚎。
贺明妤担心他出问题，毕竟只是个稚童，她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块茶点，“别哭，吃点心，我没怪你。”
郭虎用余光撇见，一滴泪水滑稽地挂在他面中，他坚定转头，哭得更大声了。
妄澜不堪其扰，两个跨步走到郭虎身边，一把将其提起：“郭虎，休要胡搅蛮缠，她问什么你答什么。”
郭虎一向怕他，见自己这招只对贺明妤起作用，他吸了吸鼻子，“没人告诉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家就是小河村的，你们为何遇袭，我也不知。”
郭虎说话并未掺假，他下唇颤抖着，瞧着分外真诚，闻言，贺明妤勾唇。
“郭虎，我还没说我们遇袭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昨夜二人回来，连汪叔都未知会，汪府上下，恐怕只有马厩的马夫知晓，主子出门丢了马车。
郭虎怎么知道他们遇袭？
闻言，妄澜面前的稚童身体猛然一怔，他手指搅在一起，再张口，说话都染上哭腔，带着说不出的心虚：“我、我昨天看见了，你们回来的时候那么狼狈，我一猜就猜到了。”
妄澜好整以暇地望着他：“是吗？可昨夜下人通传，说你和小秋早早睡下，你是从哪里看到的？”
一番回怼，让郭虎哑口无言。
他是个稚童，对于城府极深的大人来说，他那些小聪明自然上不得台面。
贺明妤慢条斯理起身，走到妄澜身侧：“妄澜，不必如此，把他放下来吧，只是一个小孩而已，我相信他不会存心害人的，你让他慢慢说。”
她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可算将郭虎震慑住。
还不等妄澜将人放下，郭虎就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吐干净。
“我不是故意要害你们，客船上见的第一面，我知道你们救了我，当时我被附身整天浑浑噩噩，去扬州乞食并非我本意，后来下了船我没地方去，在庙里撞见你们是我故意的。
我知道贺姐姐心善，我知道你们不会见死不救，跟你们回来，我只是想、想在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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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偷点东西，偷完就走，谁知道被那个老头撞见了，我娘以为我遇到危险，这才附了我的身。”
贺明妤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张口：“你还是没说，你是怎么看见我们遇袭的。”
郭虎张张口，欲言又止。
等妄澜眉头一拧，他当即说道：“我的确没瞧见，是狸奴告诉我爹的，我爹再转述给我的，自从被附身后，我就能看见能听见，这是我最后的秘密了。”
贺明妤垂眸，指节无意识摩挲着手腕。
郭虎这番话，她自然相信。
关于这件事，说不上是有意还是无心。
毕竟世事无常，有些看似巧合发生的事，很可能是蓄意而为之，某些看起来必然发生的事，也可能是无数个偶然堆积促成。
想来郭虎暗地里藏身龙王庙那段日子里，精怪们有意无意灌输给他一些想法认知，一个小孩子，自然旁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说来说去，贺明妤到底没怪罪郭虎，她蹲下身子，也没计较郭虎偷东西的事，她只说：“你能在这里住多久，取决于我们之间的缘分有多深刻，切莫让你脑袋里那些坏心思造就恶果，破坏你我之间的缘分。”
郭虎是个坏孩子吗？
贺明妤没办法从单一的角度批判。
就像她之前认定妄澜是个坏人，可这个坏人，却舍身相救她多次，比之母亲妹妹抛弃她的那个夜晚，妄澜没有一次放弃她，也没有嫌她是累赘。
她如何再高高在上的指责郭虎？
腕间的丝线没散，她们之间亦有未来，日后当如何，不是当下她们该考虑的。
郭虎听见贺明妤的话，神色怔忪：“你不怪我吗？你救了个祸害回来。”
贺明妤抬手拂过他头顶：“你是好是坏，我不在乎，我行善，是为了我自己心安，你不必挂怀。
至于你，既然已经知晓自己所行是错，那到底是想做个好人坏人，皆取决于你自身。”
贺明妤从不认为自己有多善良，就像她与鬼王打下赌约，万一她计划不成，没法靠收妖捉鬼夺气运，届时到了没法不害人的地步，贺明妤会去做伤天害理的事吗？
一定会的。
人不被逼到绝境，永远不知自己性格底色。
正如她对恶人恶妖从不手下留情，已经踏出那一步，贺明妤才发现，其实并没那么难。
郭虎被送回房，转头，妄澜气定神闲坐在太师椅上品茶。
刚刚那一番话他听在心里，察觉贺明妤视线，他挑眉：“所以，你还不觉得你害我一事是错吗？”
他说的，是刚刚贺明妤并未计较郭虎偷东西的事。
郭虎是个坏孩子，这点毋庸置疑，贺明妤却不似对待妄澜那般，轻飘飘的揭过。
“妄澜，我以为你人生行至高位，已经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了，别再问我了，我的答案永远是一样的。”
贺明妤对妄澜近乎苛刻，她知妄澜家教良好，性格其实并非外表那般恶劣，他该有更好的人生，该过上堂堂正正的生活。
可他偏偏，选择了另一种态度。
人走后，徒留妄澜坐在原地，捏碎了杯盏，茶水混合着血渍下流，打湿袖口也毫不在意。
另一侧，穿越竹林，贺明妤手刚搭在房门上，下一瞬，她身体猛然拱起，一阵剧痛从腹部传来，“噗嗤”一声，鲜血喷在房门上，炸起一朵朵血花。
属于贺明妤的报应，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