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妤敛眸,瞧着面前孩童枯黄的小脸,她低头从香囊里取出两块碎银塞进他袖口,“这孩子命不好。”
天灾人祸,消息送往京城,只剩几本薄薄的折子落在帝王案头,真正设身处地,贺明妤只看到百姓枯瘦的身体,与沟壑纵横的脸,剩下几两重的骨头,落在人心头,重逾千石。
水路悠长,他们前路却有尽头。
来回折腾半月,他们避过关口与堵截,顺利来到金陵。
刚下船,一阵腥风吹面,码头另一侧,是另一艘渔船归港。
匆匆看过一眼,贺明妤带上斗笠,跟着妄澜坐上马车,她很少过问妄澜的事,这次到金陵,她总要探个底,不管怎么说,她二人纵然再不情愿,未来都绑在一块。
“此番来金陵,是何人来接应?日后咱们就在此地落脚?还是妄大人另有打算。”
他二人可是朝廷重犯,贺明妤就算了,妄澜老底被掀个底儿掉,先不说他旧部是否会反水,将他在金陵的暗线掘出来,他那些仇家各个巴不得除之后快,估计派来追杀的杀手只多不少。
妄澜能藏到什么时候?
贺明妤寿数有限,妄澜大难临头,悬在他们头顶的快慢刀只分轻重缓急,绝不厚此薄彼。
“藏?因何要藏,不必挂心,现在你我的要紧事,是你的寿数,有那个时间算计我在金陵的底蕴,不如忧心你只剩下一月半的寿数,上哪去找下一个大气运的妖怪。”
妄澜误会了,同时他说的也在理,贺明妤得之不易的寿数,已经在路途上浪费半月,如何走好下一步才是关键。
马车驶出码头,鼻尖鱼腥味散尽,江南水气充沛,马车还未抵达目的地,一场毫无征兆的细雨落下,刮起柳丝摇曳,惊扰了躲避不及的行人。
贺明妤撩开窗帘望去,写在杂谈里婉约富饶的小城,已经化作另一番模样。
细雨顺着窗棂飘进,打湿贺明妤腕间,凉意丝丝缕缕蔓延上来,贺明妤不躲不避,她摊开掌心,贪恋那一丝可能危害她康健,但又无比真实的触感。
最终,马车停在一处宅邸前,妄澜先一步下车,撑开宽大的袖敞为贺明妤遮挡,走入院中,立即就有人前来接应。
来人是个干瘦的小老头,留着两撇羊角胡,他五官深邃,瞧着却不像大渝之人,贺明妤多看了两眼,在对方回望之际状作好奇,匆匆将视线落在他处。
外面寒凉,尽管有人接应,妄澜依旧脚步不停,等抵达前厅,才收回自己打湿的衣袖,贺明妤掸了掸裙摆沾染的水珠,慢悠悠地找椅子坐下。
留着羊角胡的老者张口,夹杂着金陵方言的嗓音响起:“主子,最近灾祸闹得凶险,不若在金陵避上月余,届时再上路也不迟。”
妄澜不急不慢落座,半靠在太师椅上,望着门外风雨潇潇,“这次来,本也不急着上路,你下去吧,有要事再来禀报。”
人走,妄澜视线一转,又落在贺明妤身上。
还不等说些什么,贺明妤抬眼与之对视:“你听到了吗?”
抿着这句话,妄澜还以为是刚刚鬼王来了感应,他蹙紧眉:“鬼王是何用意?”
贺明妤摇头:“你听,院外是何人在叫嚷。”
顺着指引,妄澜把视线落在院墙之外。
那面青瓦白墙后头,一阵细碎的呜咽声梗在喉咙里,随之而来的,还有怨毒的叫骂、崩溃的祈祷……
“又下雨了,又下雨了…”
“上月就轮到你家,你家偏不肯,一定是他生气了,快,赶紧把孩子交出来,他喜欢孩子!”
“大娘,求求你,我家三年就得这一子,算我求你,大娘,让我去,我去行吗?放过我家秋儿一马……”
贺明妤抬腿迈向小院,顶着蒙蒙细雨,她凑近了,竖起耳朵认真听。
一墙之隔的外面,好似人间炼狱,人的痛苦透过声音传递给旁听之人,从耳朵传进心脏,痛地人心尖也跟着一起颤。
少顷,头顶的雨停了,她抬头,一柄油纸伞横亘在那。
“别说了,把孩子交出来,你跟牛二还年轻,明个再要个新的,秋儿还能托胎进你肚子,再降下去,小雨变大雨,落进水里继续泛滥,大家都要死。”
“呜呜呜,不是,那不是我的秋儿!我的秋儿只有这一个!”
随着最后一道凄厉惨叫,孩提的哭声混着脚步远去。
贺明妤提起彻底被打湿的裙摆,一路小跑到院门前。
刚要推门,妄澜一把擒住她胳膊。
“雨势变急,现在出门可不是好主意,让手下人去做,何苦亲自出马。”
“你说,这里水灾泛滥,百姓凄苦,这里人是否……”
剩下半截话被她吞进肚子。
她不说,妄澜也清楚。
人祭。
前朝维系了仅仅百年的统治里,因帝王昏庸无能,朝堂上群魔乱舞,贵族穷奢极欲,百姓水深火热。
那时也兴人祭。
只是前朝人吃人,是富人吃穷人,本朝人吃人,是平头百姓对更底层人的剥削。
“贺小姐菩萨心肠,左右他们祭人都是要死的,不如你去收了祭品气运,也不枉咱们大老远跑来金陵,平白浪费你得之不易的寿数。”
这话太冷血,贺明妤抬眸拧他一眼,抬脚跺在妄澜暗绸靴上,“少挖苦我。”
“你心太善,脾性刚直,未来迟早坏我大事,天底下穷苦之人多了去了,你还要挨个救不成?”
贺明妤身子本就不好,船上折腾三日,刚下船又淋雨,眼下被妄澜一番话刺激,她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晕死过去。
妄澜眼疾手快扶她一把,“我不认为心善是错,你若因此责难我,那我只能说,是你错了,是这个朝代错了。”
这个朝代错就错在,宗祠愚昧,只认血缘不认亲情。帝王昏庸,只听小人谗言,不听忠臣良言。教育荒废,底下书生无能,只知辱骂责难,却良莠不齐,对大渝的未来束手无策。
贺明妤若顺应这套礼法,那她早就顺应天命,在佛寺一旁的崖底死无葬身之地。
骤然听到这番话,妄澜将唇抿成一条直线,似是真心疑惑,究竟是怎样的环境,生出这般人来?再张口,语气透着说不出的无奈:“亲眼见过,是否就甘心了,马车在偏门,走吧。”
撑着油纸伞,坐上马车,车上氛围再度降至冰点,跟他们刚逃出京城那日相比也不遑多让。
妄澜不善言辞,他抱着臂膀,姿态闲散下来,外衫上大片晕染开的水渍黏在身上,勾出他硬朗的身型,他不甚在意的掸了掸,转头,又把视线落在贺明妤身上。
贺明妤不想搭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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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眼神都不给。
外面雷声炸响,刚刚还是细雨朦胧,转眼乌云压城,浓郁到快滴出墨,显然正在酝酿什么暴雨狂风,空气中都透着不安。
他二人脚步稍迟,好在有便捷的工具驮载,没多久便追上那绑走小孩的婆子。
马车还未停稳,贺明妤撑着窗棂,视线落在那阿婆身上,本该张口大声喊住她,那口气亘在喉咙,却怎么都叫不出。
“妄澜,你看见了吗?”
本该是形单影只、强绑无辜稚童的婆子,在大雨滂沱下,头顶因果线尽断。
人活着,就会沾染因果。
她头顶因果尽断,无论跟何人接触,都不会沾染分毫,这说明,她是行走于规则之外的异类。
“妖怪,你见过吗?”
“……”
贺明妤抿唇,她低下头,盯着自己双手,似是犹豫。
转眼,掌握成拳,她抬头吩咐车夫:“停车!”
车轮急停,在打滑的青砖路上蹿出去老远,刺耳的铁片摩擦声在雨幕中被吞噬一干二净。
那绑走孩子的老妪耳朵却十分灵敏,她转过头,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漏在贺明妤眼前。
这婆子脊背佝偻,面色蜡黄,偏生印堂泛黑,瞳仁瞧着比常人小上一圈,被她盯上只觉一阵胆寒。
天下诸多异事,说来说去,终归绕不过一个缘。
既然撞上了,就没有回避的道理。
贺明妤一鼓作气跳下马车,她快步跑到那婆子面前。
“你怀里的,可是你亲孙子?我们家还缺个书童,你把孩子卖给我,我给你五两银子。”
贺明妤不傻,她尝试拖延一番时间,看看能否与对方产生联结,有了因果牵扯,一切都将简单许多。
许是贺明妤的长相让老妪放松警惕,她面露难色:“贵人,这不是老奴家的孩子,老奴也是听吩咐办事,这孩子原是当龙王祭的祭品,结果那家人死活不愿,迟上半月,您瞧,这大雨就来了。
老奴还要回去跟庙祝商议商议,再想想办法,看看还有没有补救机会。”
老妪的坦荡,让贺明妤知晓,人祭这事不算什么秘密,看模样,她把自己当成了什么高门大院的小姐,说起话来没半点隐瞒。
贺明妤把视线落在腕间,那里依旧空空如也。
她不动声色抬起头:
“既是如此,那托老妪跟庙祝好好商议,若需要银子,下次龙王祭,我亲自给庙祝送去。”
说着,老妪脸上褶子堆叠起来,她咧开唇,漏出干涸的牙床,躬身冲贺明妤拜上三拜。
“多谢贵人,这雨下大了,贵人也赶紧归家去吧,老奴这就去庙里,就先告辞了。”
吃人的妖怪,抱着无辜的稚童,堂而皇之消失在眼前的雨幕里,贺明妤只站在那,直到彻底看不见,她转身上马车。
“怎么,你解决不了?”
贺明妤点点头,“她说,这里人祭还有个冠冕堂皇的名字,叫‘龙王祭’,还有个庙祝,估计也是些吃人的妖怪,这里水深,背后另有隐情,不便惊扰。”
妄澜眯起眼,他耳力不差,自然听清了,只是他没想到,那些怪异事接踵而至,压根不给人喘息的机会,死死缠上来。
不知想到什么,他眉宇间郁结的情绪散去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