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弟可醒了?”
江决步履匆匆,步进酒楼,立刻有人迎上来,低声道:“还没有。”
江决猛地回头,“还没醒?!”
“没有。”
侍从匆匆道:“但是县令已经派人去请郎中,数位都说尚无大碍,想必也不会有事的。”
“您的师弟吉人自有天相,这些时辰从未有过突发病况。”
江决脸色铁青半晌没有开口,侍从等了许久,颤颤巍巍地抬头,却听他说:“多谢了,你且去吧,不用管我。”
侍从退下了,卫静槐迎上来,她同江决今早探查了多个地方,一无所获,甚至亲自去从昨夜采花贼消失之地排查路径,也没什么收获,刚一回来以为宋不惟能醒,结果他也没醒过来。
“江师兄……”
江决突然问她:“卫少侠你可懂麻药之属?”
“我不懂。”
江决失望,卫静槐却话锋一转:“我虽不懂狼麻,但却是曾和几种麻药迷药交过手,曾经江湖上最毒的迷药是断魂散,闻者即晕,若是三日内救不醒,就算后来醒过来也是全身经脉俱裂,习不得武了。”
话音刚落,卫静槐瞥他呼吸一窒,不由得出声安慰,道:“无碍,就连这久负盛名的断魂散都有解药,一个小小的狼麻还能要了人性命不成。”
“小师弟……”江决艰难地说,“他中的是神仙散。”
“那也做不得数!”
卫静槐忽地厉声喝道,江决神魂不舍地抬起头,见她一字一句地说:“这世界上没什么神仙鬼魂,就算它叫神仙散又如何?我叫神仙醉,醉了就能升仙登玉皇么?”
她沉沉地看了他一眼,道:“世人都追求越大越好,当官的相当大官,制毒的希望自己的毒药石无医,习武的则希望自己武功所向睥睨,独步天下。你,又是哪一种?”
他哪一种都不是。
江决沉沉地想,他就想活下来,他就想好好地活过这一生,当个不大不小的江湖侠客,走一走红尘山河。
而现在,他也不希望宋不惟出事。
他希望宋不惟好好的。
“这大多都是庸碌之人的幻想,因做不得精益求精,便希望一举飞升,起个神仙散的名字就真的能散了神仙?”
卫静槐在劝他。
他应该相信她的话,那么多郎中大夫都来看过了,宋不惟不会有事的。
况且宋不惟可是龙傲天,这本书的主角,他是最不会出事的那一个。
“宋师弟身上可有旧疾?”
江决答不上来,按理来说他应该是整本书中对宋不惟了解最深的一个,宋不惟自五六岁被贼人拐离家中丢置荒原,就被未河村的人捡了去。
吃的是百家饭,穿的是百家衣,认识的也都是些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最开始宋不惟每隔一段时间会被接到江家来住上几天。
那时还是“江决”陪着。
等他穿过来了,没有原身的记忆,加上因为小说的情节恨之入骨,他很不待见宋不惟,他后来来的时候,江决从未出过房间去见他。
一次都没有。
后来更是在仇人屠村的剧情点前跑路了,更对宋不惟有没有受伤没有丝毫的了解。
他与他,是在拜入师门之后才熟络的。
但宋不惟不会开口与他忆往昔,江决又总避着他,两人之间除了当前发生的,一律不清楚。
沉默了许久,江决只能给出两个字:“没有。”
“身体可有奇异之处?”
这个江决倒是能说出来几个,“他经脉天生宽大坚韧,是常人的两倍有余,飘渺山上下寄予厚望,是习武的绝顶奇才。”
小时候经脉的几大关口是被淤堵的,小说中是说在仇人血洗未河村将其重伤后,求生的意志和刻骨的狠意激发其突破关隘,贯通四肢百骸,自此武学之路畅通无阻。
现在,应当成了。
“你都说了,武学的好苗子还怕一个小小的狼麻,放宽心,等你回去呆上一时片刻,你小师弟知道他亲亲师兄回来了,自然就醒了。”
面对卫静槐的揶揄,江决难得笑了一声,“还请卫少侠将崇城全城图取来。”
卫静槐一愣,旋即明白他的用意,“包括城外的?”
“包括。”
卫静槐很快取回了地图,铺在宋不惟窗前的桌案上,江决席地而坐,两条长腿支在一边,衣服随便往旁边一撩,靠着床沿专注地看着地图。
卫静槐坐得是椅子,居高临下地看了一会,问:“看出什么名堂了么?”
“没有。”
江决将地图往前一推,“探案实属艰难,我也不是福尔摩斯。”
“谁?”
“姓福的一位前辈,断案高手。”
卫静槐暗自皱眉,她怎地没听过这个人,“有多幸福?”
“……”
江决顿了一下,忽地想笑,这烂梗竟然真的能出现。
“很幸福。”
卫静槐眯着眼盯他的笑,猜疑对方是在嘲笑自己,恶狠狠地道:“你快点看,看不出来,小心我让你不幸福。”
“那可不行,我可得幸福啊。”江决长叹一声,又开始研究地图了。
但他真的研究不出来什么,前世又不是当警察的,今生也没当过县尉,哪能一上来什么都会,那可真是神人了。
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天才。
江决自认为就是个普通人,普通人,那就有普通人犯错的空间。
他允许自己失误一会。
……但也不能失误太久啊!
江决深吸一口气,再度和地图对上了眼。
正当两人一筹莫展的时候,一连串脚步的声音从房外传来,十一和十四唤道:“三师兄!”
进来后看到床榻上的宋不惟,十四皱眉道:“小师弟还没醒么?”
江决摇摇头。
十四怒道:“庸医!”
“十四。”十一制止他,改口提起药铺的事,“我们今早查验了全城四家草药铺子,只有一家售卖狼麻,在前日已经全部卖出。”
“卖出了?”江决眼眸一动,望了过去,“谁买的?”
“一名遮面之人,戴着帷帽看不清长相,但我已经将人画了出来。”
十一极擅丹青,这也是江决为什么派她过去的原因。
画卷展开,一副形象清晰但面目遮掩的人像跃然纸上。
卫静槐皱眉,“这没什么线索啊。”
江决合上画卷,道:“昨夜酒楼往来之人可排查清楚了?”
十四道:“这是罗捕快负责的。”
“叫他过来。”
二楼,罗捕快匆匆地下楼,听闻是江决唤人,想起前几日连县令耳提面命让他听话,不由地叹了口气。
此人说是江湖侠客,武功不凡,可计划当天就放跑了贼寇,还大言不惭地说必擒之。
全身上下,恐怕也就那张脸还能看看。
抓贼?
笑话罢了!
“江大人。”可真面对上了人,罗捕快又换了副面孔,“江大人唤小人可有急事?”
“昨夜酒楼往来宾客可有可疑之人?”
“没有,都是些寻常百姓和衙门的人,再有……就是连府那边送来的侍女仆从。”
江决皱了皱眉,“什么都没发现?”
罗捕快,拱手恭敬地道:“什么都没有。”
江决看了他一会,最后什么都没说,挥挥手让他下去了。
十四不悦道:“师兄,此人一看便是尸位素餐,毫无作为,师兄怎地放了他?!”
“那我要抓着他罚他一顿?”江决淡淡地道,“我能管教你,是因为你是我师弟,他与我无甚关系,我连看他一眼都犯嫌。”
“行了,你去叫六师弟来,我记得他的柴房还关着一个人呢吧。”
十四不解,“关在柴房的人能知道什么?”
“死马当活马医吧,反正我们也没有别的线索了。”江决手指在案上的面具上点了点,道,“快去吧,对了,遇到罗捕快对人态度好一点,我们还得仰仗人家抓人呢。”
十四憋气,见江决真的不理他,重重地“嗯”了一声,怒气冲冲地走了。
卫静槐:“他在为你打抱不平。”
江决头不抬眼不睁,只管看着地图,“他是个好孩子。”
“那也是你这师兄做得好。”卫静槐低声道。
“诶,不敢当,尽个本分而已。”江决笑眯眯地说,“我就是个普通人,你想让我做得更好,我也做不到啊。”
两人闲谈间,十四把六师兄带了过来。
至此,奔波探寻了一整天的线索,终于浮出了水面一点痕迹。
“你是说,你听到了有人下药的动静?”
慕云意仍是被五花大绑着,丢在了房间中央,四周都围着人,齐刷刷地看着他。
他丝毫不惧,还趁机朝江决笑。
“是啊,我在的柴房里酒窖最近,加之常年习武耳聪目明,听得清清楚楚,是有人在酒窖里下药。”
江决眼底微沉,他们都以为是有人在席间下药,原来药竟是从酒窖中便下好了的。
喜宴之上,无心之人不用惧,有心之人一碗酒。
好算计。
“你可清楚下药之人的特征?”
慕云意眼神四下一瞟,最后看向江决,不动了。
意思很明显,是要江决遣散身边之人。
江决冷哼一声,才不如他所愿,而是抬步走到他面前,腰身微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想什么?”
他还记得昨天这人疯癫之举,因此不愿靠得太近。
慕云意却催他再靠近点。
江决不语,只是再靠近了一些。
慕云意仰头盯着他,眼中流露出一丝痴迷,等江决将要不耐烦了,他才突然开口,把人留住。
“说话!”
“我喜欢你,娘子。”
耳语之轻,只有距离极尽的两人才能听清,江决猛地后撤拉开距离,震惊地望着他。
慕云意还在笑,他沙哑的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彷佛还回响在耳畔,江决刚要发怒,慕云意却没给他机会。
他盯着江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
“下药之人,是个女子。”《 》